娜迫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在灶火余烬里照了一下,铜箍上那个新布条结头被她用牙咬紧。“我陪岩聪。”她说,声音很平,但刀尖在砖面上划了一道浅痕。她没看陆九喧,目光落在阿依身上,阿依正把布袋系在腰间,布袋口那片鬼面花瓣被麻绳压住,花瓣边缘卷曲,像是被人含过。
陆九喧看了岩聪一眼,没说话。他走到药庐门口,把桃木法剑从背后抽出半寸,剑身桃木纹路里嵌着鬼面花瓣碎屑,碎屑边缘发黑。他把法剑推回鞘中,转身时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干泥,泥块滚到毒娘子拐杖边,被她杖头铜箍碾碎。
毒娘子从药庐后方牵出一头瘸腿骡子,骡子背上搭着一条旧毡毯,毯角磨出毛边,露出底下发黑的棉絮。她把拐杖横在骡背上,杖头鬼面花正对着骡子耳朵,骡子偏了偏头,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我骑骡子跟你们走。”她拍了拍骡子脖子,掌心在骡毛上蹭掉一层灰,“药庐里的鬼面花全炼了,三枚封印蛊加两粒种子,够用。剩下的,到了北京再说。”
阿依走出药庐,站在悬崖边。夜风从谷底灌上来,卷着鬼面花残瓣和碎草屑,花瓣落在她肩头,又被风吹到悬崖边,打着旋落进雾气。她左手攥着骨哨,哨身温热,拼缝里还在渗黑水,黑水滴在石面上,石面立刻洇出几个暗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暗点,暗点排列成一行,像是某种标记。
“脚印。”阿依说。她蹲下来,指头点在石面暗点上。暗点一共七个,排成一条直线,指向峡谷入口方向。每个暗点间距相等,最末一个暗点旁边有一枚铜钱,铜钱方孔朝上,孔里飘出一缕极细的黑烟,黑烟凝成一张人脸——赵四的脸。赵四的残魂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阿依看懂了唇形。
“他说赵小婉在门后。”阿依站起来,骨哨攥在掌心,指节发白。“独脚把她的记忆当账本,每收一笔魂,她就忘掉一个人。现在她只记得最后一个名字。”
陆九喧走到她身边,低头看那枚铜钱。铜钱方孔里的黑烟已经散了,钱面上刻着“赵小婉”三个字,字口里塞着鬼面花瓣碎屑。他把铜钱捡起来,指腹在字口上摩挲过去,碎屑扎进指头,渗出一粒血珠。血珠落在钱面上,被字口吸进去,钱面立刻鼓出一个泡,泡破时冒出一缕黑烟,黑烟凝成赵四的脸,这次他开口了,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九喧。她记得你,因为你欠她一个承诺。”
陆九喧把铜钱收进怀里,钱面贴着胸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字口里渗出的凉意。他转身走向瘸腿骡子,毒娘子已经骑上去了,拐杖横在骡背上,杖头鬼面花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花瓣正对着峡谷入口。阿依跟在他后面,骨哨挂在脖子上,两枚拼在一起,拼缝里不再渗黑水,但哨身温热,贴着她锁骨,像是有人用手掌捂着。
娜迫站在药庐门口,短刀已经归鞘,刀柄铜箍上那个新布条结头被风吹得翘起来。岩聪蹲在灶台前,右手伸进灶膛,从灰烬里摸出一枚铜钱,钱孔里塞着一粒鬼面花种子。他把种子抠出来,对着灶火余烬照了照,种皮裂纹里渗出淡绿汁液,汁液滴在灰烬上,灰烬立刻凝成一小块硬痂。
“走。”陆九喧说。他左手牵着骡子缰绳,右手按在桃木法剑剑柄上,剑柄麻布被掌心捂热。骡子迈开步子,瘸腿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浅痕,痕里积了夜露,映着天光。阿依走在他右侧,骨哨在锁骨上轻轻磕着,发出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小的锣。
毒娘子在骡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药庐。灶台砖缝里那根锈钉还卡着,钉头弯着,像被人用牙咬过。门框上那串干鬼面花只剩三片花瓣,被风吹得转了个方向,花瓣正对着峡谷入口。她转回头,拐杖在骡背上磕了一下,杖头铜箍缺的那块蹭着旧毡毯,刮下一撮毛。
陆九喧走出百步时停了一下。他回头,药庐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岩聪和娜迫站在门口,岩聪右手举着那枚铜钱,钱孔里的种子在夜光里泛着淡绿。娜迫短刀出鞘半寸,刀身映着天光,亮了一下。他转回身,继续走。骡蹄声在石面上响着,一下,又一下,瘸腿拖地的声音混在里面,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但回头时只有夜风卷着鬼面花瓣,落在脚印凹痕里,又被风吹到悬崖边,打着旋落进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