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令牌上的齿痕(2 / 2)

他们从溪上游的浅滩过去,水没过脚踝,底下的卵石滑,陆九喧走前面,每踩一步先用脚尖试探。阿依跟在后面,脚踩在他踩过的石头上。过了溪,坡面开始往上抬,碎石越来越多,草根从石缝里伸出来,绊脚。走了大约半炷香工夫,阿依忽然停住。

她站在一块斜伸出去的石板下面,手按在脖子上。骨哨从衣领里滑出来,裂纹中段渗出一颗血珠,比米粒还小,附在骨面上不往下滴。阿依把骨哨托在掌心,血珠滚了一下,停在裂纹尽头,指向北面。她抬头看陆九喧,嘴唇动了一下。

“我哥的方向。”她把骨哨收回衣领,手在领口停了一瞬,“他还在北边。独脚把他带去了北边。”

陆九喧站在她上方的石阶上,雨从石梁上挂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透过水帘往北看——石梁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坡地,坡顶被雾罩着,看不见顶。毒娘子的茅屋就在坡地后面的一线天里。他正要开口,阿依忽然从下面伸手,拽住他裤脚。

“你看。”她指石梁下方。

石梁底部的碎石堆里,插着半截紫檀木拐杖。杖身被火烧过,表面炭化,裂成几道口子,但杖尾的铜箍还在,箍面上刻着一圈细纹。拐杖旁边有一朵花,花瓣黑紫色,从石缝里长出来,茎秆上布满细刺。花没谢,花瓣边缘有一圈焦痕,但花心还立着,花蕊里凝着一滴透明的东西。

陆九喧蹲下去,没碰花,先看拐杖。铜箍上的细纹跟独脚五郎君拐杖上的一模一样。杖身烧得只剩半截,断口斜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打断的。他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靠近花蕊那滴透明的东西。剑身朱砂符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毒娘子的茅屋。”阿依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烧了。拐杖是独脚信使的,它来过。”

陆九喧把法剑收回来,站起来。石梁后面的坡地上,雨雾正在往北退,露出一条窄窄的石缝,石缝两侧的岩壁上长满青苔。那就是一线天的入口。他回头看阿依,她正把那朵鬼面花从石缝里拔出来,根上带着一坨黑土。她把花放进布袋,布袋口扎紧,抬头看他。

“花还活着。”她说,“毒娘子没死。”

陆九喧没接话。他把半截紫檀拐杖从碎石里拔出来,杖身比他想的轻,里面已经被烧空了。他拎着拐杖往石缝走,走了几步,停下,把拐杖靠在岩壁上。阿依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石缝。石缝里光线暗下来,岩壁上的青苔蹭过肩膀,湿冷。走了十几步,前面豁然开阔,一片碎石滩展开,滩中央有一堆烧黑的木头,茅屋的残骸。废墟边缘立着一根没烧完的柱子,柱子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字,被烟熏黑了,但还能认出来——“一线天毒娘”。

木牌下面压着一片布,布上沾着泥和草屑。阿依蹲下去把布抽出来,抖开,是一块头巾,边缘绣着苦聪人的山神符。她捏着头巾一角,没说话。陆九喧站在废墟前,脚边有一截烧断的藤条,藤条上缠着干了的鬼面花茎。他弯腰把藤条捡起来,藤条断口处渗出一滴汁液,颜色发黑,滴在碎石上,碎石表面冒了一缕极细的白烟。

“信使来过。”他把藤条扔回废墟,声音被石缝里的回声放大了一点,“烧了茅屋,留了拐杖。毒娘子要么被带走了,要么自己躲了。”

阿依把头巾折好收进布袋,站起来。她脖子上骨哨的裂纹里,那颗血珠还在,停在裂口尽头,指向北面。她抬头看石缝尽头的方向——北面,雾更浓了,雾里隐约有一道石阶往上延伸,石阶两侧的岩壁上刻着模糊的纹路。

“往上走。”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腰间,左手按在长剑鞘口,脚步踩在碎石上,碎石在鞋底下滑动。阿依跟在后面,布袋里鬼面花的根须从布缝里伸出来一截,根上沾的黑土被雨打湿,在布袋表面洇开一块深色。两人沿石阶往上,石阶上的青苔被踩出脚印,脚印边缘的水往低处淌。石缝尽头的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风不会把雾推成一个方向。雾在往北退,退得很慢,像有人在雾后面走,把雾一层一层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