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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北境内传递消息的速度很快, 不出半日,那块赤红的宝石就被装在箱子里送到了乡间府邸内。

那时,粼恩才给境主排完体内最后一点毒素, 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便立即开始专研那块红宝石。

粼恩独自在空房间研究了整个下午, 克劳斯也没能闲着。

随着那块红宝石到来的,是莱蒂斯的消息。她是北境境主的大女儿, 同时也是北境境主的继承人。此次“红晕症”爆发, 罗伊珊随北境境主到乡间府邸养病, 莱蒂斯则坐镇境主府处理所有的政务, 并遮掩境主患病修养的事实。

莱蒂斯在信中表示,那块红宝石被境主摆在了卧室, 因此莱蒂斯代政期间并没有接触到那块宝石, 也没有感染“红晕症”。

但东境境主的情况就不太好了, 虽然消息还不太明确, 但莱蒂斯敢肯定,东境境主也患上了“红晕症”, 而且身体状况很是糟糕。莱蒂斯还猜测,他的妻儿或是手下极有可能找上了中心城, 不然中心城丰赐圣母教的修士不会无缘无故乘坐着带有中心城标志的马车直接前往东境境主的府邸。

看到这儿, 克劳斯几乎可以确认,“红晕症”就是中心城两方势力制造出来的混乱。而他们的目的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愚蠢又无趣——无非是权力的博弈,以及教权的扩张罢了。

克劳斯是一个将目光放在实际的人, 因此尽管凭借北境境主侄子的身份,他完全可以做一个潇洒的、四处享乐的、受人追捧奉承的费尔西斯先生。

可克劳斯有自己的骄傲,他宁愿承担被猜忌的风险,也要做一些实在事情。

比如打理费尔西斯家族的产业, 去进修又或者推动北境地界内学院的发展。

无论是政治斗争,还是宴会社交,这些于他而言都是无法引起乐趣的东西。但也常常是这些东西,阻碍了他想要做的事业。

他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他,脾气自然算不上太好,意识到折磨人的病症又是斗争的产物,克劳斯的怒火不可遏制地燃烧。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与境主、莱蒂斯商议中心城一事时,书房的大门被人莽撞地推开了。

“——费尔西斯先生!”

克劳斯紧皱眉头,目光不悦地看向门口,却对上了粼恩疲倦但神采奕奕的脸。

“确定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莽撞,而是沉浸在喜悦里,兴致勃勃地对他说道:“我能确定,那种毒素正是依附在宝石之上,再通过宝石传染给其它人的!”

刺啦——

听到这个消息,克劳斯腾地站起身,没理会被他撞到一旁的椅子,快步走到粼恩面前,语气严肃地反问道:“你已经确定了?”

“对,我可以确定,”粼恩飞快点头,语调十分激动,“塔兰给我准备的东西很齐全,因此确定的时间并不会耗费太长,我分别尝试了几次,都得到了一样的结果——

“——病症不是‘半人’引起的,而是那些依附在宝石上的毒素!我猜,‘半人’之所以会感染,很有可能是他们在开采矿物时接触到这些含有毒素的宝石,你想想看,费舍!对,费舍是矿石商人,他也得了‘红晕症’不是吗?这种毒素不会通过水源或者植物传染,但现在看来,它却能由矿石使人感染病症。”

粼恩的话因情绪激动导致语序有些混乱,但克劳斯却由此肯定了她话语里的真实性。

前往中心城事不宜迟,他心中激荡,在书房内快速来回踱步了几下,随后转身嘱咐粼恩尽快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就出发。

两人分头离开,罗伊珊也带着境主的传话找上了克劳斯。

罗伊珊:“母亲让你乘坐带有家徽的马车前往中心城,她说,他们尚未知道她已痊愈一事,你此次前往,恰好可以用寻求药剂作幌子。”

克劳斯颔首,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后,便为后续的事情各自做准备了.

次日,长风呼啸之际,四轮马车便已冲破薄雾向中心城出发。

中心城虽然带有一个“城”字,实际上它的地界却并不比其它四境小多少。中心城由内向外分成三个区域,最中心的枢核区是他们此行的终点。历届金雀花大会与丰赐圣母教的教廷,也都在枢核区。

自百年前维洛兰与邻国拜里科斯一战后,历经数十年,王国渐渐形成了四境一城局面。表面上独立自治,互不干扰,可暗地里摩擦不断,“红晕症”一事更是证明了中心城势力扩张的野心。

马车内,克劳斯正在向粼恩解释他们最先要做的事情:“丰赐圣母教的十二修者,九人皆出自中心城,剩余三人则来自东、西、南境。我有一位朋友恰好来自南境的拉维尔家族,她的一位表亲正是这十二修者之一,明晚她将向我们引荐这位修者。”

“那我应该做些什么?”粼恩鲜少出入这种场合,难免有些不安,“着装有什么要求吗?”

“我已命人在枢核区租下一座房子,衣着都准备好了,你到时候可以试一下尺寸,有裁缝为你修改,”听出粼恩语调里的局促,克劳斯的语调缓和了些许,宽慰道,“晚宴不必紧张,言语也无需顾忌,只要不暴露我们的目的就好。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就像你在绿云庄园那样。”

他的意思应当是想安抚自己,但乍一提起绿云庄园,粼恩还是有些尴尬。

她悄悄瞄了费尔西斯先生一眼,他的表情倒是认真,粼恩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乘坐着带有费尔西斯家徽的马车,这一路畅通无阻,太阳还未彻底沉入地面,他们就已经抵达中心城枢核区的住宅了。

房子在一条繁华的大街旁,门前生机盎然的花园为它隔出一个静谧的空间。

沿着小径,穿过热烈的玫瑰花丛,粼恩跟着克劳斯来到房子门前。这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有着灰黄色的外墙和棕褐色的门窗,白纱垂落,遮蔽了里面的装潢。

此时,夕阳正热烈地燃烧着,玫瑰花在风中摇曳,橘黄与紫蓝色交织映照,将夏日的热情尽数堆了上来。

屋内的灯亮着,行李也由侍者送上房间,门房在一旁候着,克劳斯走上门前台阶,转身向粼恩示意——这是绅士惯有的礼仪。

但此刻,克劳斯看向粼恩,明明接下来他们将面临许多不轻松的事情,但他的心弦却被玫瑰花若有若无的芬芳勾动了一下,一种未知的隐秘的不合时宜的惬意正随着微凉的晚风飘荡。

粼恩仍戴着她的皮帽子,尖耳朵与橘色的短发被她整齐地拢在帽子之下,这是自从他提醒她不要暴露身份后,她惯有的打扮。

这是令人放心的行为,但不知为何,克劳斯心底腾升起一丝微妙的不悦——你可以脱下你的帽子,展示你的耳朵,我对此并不介意。他抿了一下嘴唇,将这句突兀的心声咽了回去。

“怎么了,费尔西斯先生?”引起这一切波动的罪魁祸首已经走到屋内,黄昏的余晖还披在她的肩上,屋内明亮的灯光又给她蒙上一层柔和的薄纱。

她站在门厅里,神情举止镇定自若,她像一个女主人似的站在那儿,轻声问他。

她浑然不觉。

对于踏上台阶到门厅之内,对于黄昏、玫瑰花丛、雾气般浮动的芬芳,对于他的愉悦、他的不满、他的羞恼——她对于这一切,全不知晓。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这贸然旁出的情绪如同修剪多余枝桠一般,冷静地隐去。

“没什么,”克劳斯摇了摇头,他的语调一如往常般平直,“去休息吧。”.

第二日,参加晚宴的时间很快到来。

衣橱里,裙装与裤装皆有,粼恩上午已经提前试过,尺码合身,不需要修改。她抚摸着柔软的布料,将一套鹅黄色的裤装取了出来。

又是一个和昨天相似的黄昏,克劳斯站在门厅等候,他抚摸了一下衣襟,不一会儿,他便听到了从木制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

克劳斯回过头,正见粼恩一手扶着楼梯扶手,脚步轻盈地朝他走来。

利落的裤装,显得人身材挺拔,但柔软的面料与色彩,又衬得人明亮温和,与最开始在绿云庄园初见时的冷淡相比,此刻的粼恩更显柔软,也易让人觉得好亲近。

不应该这样,克劳斯蹙了一下眉,太柔软,太温和,她的性格又单纯,晚宴上众人心思各异,他沉下了心——要是有人蓄谋接近该怎么办?

“是有哪里不妥吗?”看到费尔西斯先生紧皱的眉头,粼恩以为自己哪里出错了,小心翼翼地问他。

“……没有。”

他垂了一下睫毛,在原地可疑地来回了两步。

接着,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看向一旁的侍者,很快侍者捧着一个小盒子快步返回。

“戴上这个。”克劳斯将盒子里的东西取出递给粼恩。

他向前靠近了两步,似要上手帮她戴上,可是脚步又顿住,急忙退出一个安全的距离。

有点儿莫名其妙。

粼恩眨了眨眼,接过银质胸针,图案正是象征着费尔西斯家族的一只鹿首。

她戴好胸针,捋平衣襟,抬头对上费尔西斯先生的视线,黄昏中,他的瞳色愈发浓重。

粼恩一愣,却见他转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晚宴在拉维尔修者的私人府邸举行,距离他们居住的房子不远。

按理说,他们这段时间坐了不少马车,可粼恩头一回觉得在马车上耗费的时间格外漫长。

四轮马车的车厢虽然宽敞,但密闭性很强,车帘垂落下来,于是流动的风与玫瑰色的黄昏都被阻隔在了马车之外。

粼恩与克劳斯面对面坐着,她的目光实在无处可去,只好轻轻地落在费尔西斯先生的身上。

他的穿着向来都是无可指摘,今天的打扮更是粼恩说不出的华美。

她看不出费尔西斯先生哪里不太一样,只觉得他的面容俊朗,气势高贵。

“怎么了?”费尔西斯先生突然开口问道。

粼恩收回目光,摇摇头做出一副无意冒犯的模样。

无声中,马车很快就抵达了晚宴举办的地点。

路易莎·拉维尔站在宴会厅入口处,不耐地挥舞着扇子。她穿着时兴的裤装,挡过几个男人莫名其妙的搭讪,在流动的人群中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亲爱的朋友,和他的——”她穿过人群来到门前,正准备热切地打个招呼,声音却噎在喉咙里。

“你、你,”路易莎愣愣地盯着克劳斯,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穿得如此花枝招展?难不成终于开窍了?”

作者有话说:

闷骚男孔雀开屏,木头女不解风情——作者的XP

第52章

此话一出, 三人俱是一愣。

路易莎眼神来回扫动——那日远远一见的粼恩医师脸上错愕,克劳斯则是浓眉一蹙,暗暗地瞪了她一眼。

哈哈, 原来是有人单方面的举动,有人还在不知情中。

路易莎干笑了两声, 唰一下把扇子打开挡在脸前,遮住克劳斯大部分的视线攻击, 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克劳斯, 快给我们介绍一下彼此吧。”

隐秘的、自己都尚未可知的心思被路易莎一见面就戳破, 克劳斯再如何冷静自持, 也难免气短。他闭了闭眼,将憋闷咽下, 才向双方介绍了彼此。

尽管粼恩一副没有听懂路易莎最开始那句话的样子, 但克劳斯的声音还是沙哑了一瞬。

什么叫花枝招展?什么叫“终于开窍了”?

他不过是着装正式了一些, 路易莎怎么就做出一副“女神啊, 克劳斯也有喜欢上别人的时刻”的呆傻样子?

拉维尔修士是他们调查“红晕症”与精灵古籍的一个突破口,着装当然要重视, 更何况他如果喜欢上一个人——

克劳斯的思绪逸散了一瞬,他怎么可能用如此蹩脚的手段来展示自己?他习惯掌控, 掌控自己的生活, 掌控理性,即使要求追求一个人,那也应当是深谋远虑, 步步为营。

再说了,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对旁人心动,就连一丝念头也不曾有过。想到这,克劳斯的神态自然了许多, 只当路易莎是日常大惊小怪。

他清了清嗓子,又问道:“拉维尔修士在哪儿?”

路易莎收起笑意,她向四周看了看,将两人带到舞会厅的一角:“修士还没有出现。不过,晚宴是以‘红晕症’募捐的名头举办的,我打听到她还邀请得了病症的人到晚宴中。”

邀请得了“红晕症”的病人?

克劳斯皱起眉头,却听粼恩主动道:“可现在并没有出现得了病症的人,他是要和修士一起出场吗?”

路易莎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虽然我们都是拉维尔家族的人,但修士一家在多年以前就定居中心城了,她近来的生活,我也不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

粼恩点点头,对路易莎刚刚提到的得了病症的人还是有些在意。她环顾四周,想要四处看看,才转过头看向费尔西斯先生,便听到他说:“去吧。”

身着鹅黄色裤装,头戴鹿皮软帽的身影远去,克劳斯收回目光,对上了路易莎冷笑的脸。

“笑这么恶心。”他皱了一下眉,退后两步,又嫌弃道,“你什么时候能改一下胡言乱语的毛病?”

“‘你什么时候能改一下胡言乱语的毛病’,呵呵,”路易莎压着嗓子模仿,斜着眼瞪向克劳斯,“家徽都给人戴上了还在这里装什么?”

“这不过是一个保护,你的联想能力真是越发夸张了,”克劳斯蹙眉,“我与她有过协议,现在她想要去探查,费尔西斯家族当然要为她提供庇护。”

一番话冠冕堂皇,路易莎听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眼高于顶,无关的人和事都无法引起他一丝一毫地注意力的克劳斯·费尔西斯吗?

怎么会考虑得那么仔细,又怎么能通过粼恩那张毫无表情变化的脸察觉出她的意向?

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同以往的举动。路易莎抽了抽嘴角,也懒得理会这个向来讨厌宴会的无趣朋友,拉维尔修士还没有出现,她也不必呆在克劳斯身边。

宴会可是她的狩猎场,路易莎冷冷地哼了一声,自顾自地往人群中走去.

粼恩在宴会厅中行走着,不知是什么原因,一路上竟有许多不认识的人向她搭话。

她可没有和这么多人类同时相处的经验,粼恩心中忐忑,她想起费尔西斯先生说的话,于是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效果居然还不错,粼恩看着他们脸上得体的微笑,听着他们的夸赞,不由得想,要是现在突然摘下帽子,露出耳朵,他们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惊愕?还是厌恶?

他们居然对一个“半人”彬彬有礼,实在有失脸面。

可是,“半人”又有什么问题?

粼恩抿了一下唇,她到中心城来是为了调查“红晕症”,是为了证明“半人”不是什么传染疾病的群体,然而现在,她突然觉得即使为“半人”正名也不能改变些什么。

离开家外出的两个多月以来,粼恩见识了许多,成长了许多,她的目光不再向以前一样只放在小小的聚居地里,她渴望的天地宽阔,她想要探索更多。

尽管王国里有不歧视“半人”的人类存在,但“半人”的真实处境却仍是十分糟糕的,这注定她的生活受限,而她也不可能一直隐瞒身份生存。

遐想的未来向她展开蓝图,泥潭却拽住了她的脚步。

阴云笼罩上心头,粼恩没注意,撞上了宴会厅里的一位宾客。

“啊,不好意思,”粼恩退后两步,急忙道,“没有撞到您哪里吧?”

“我没事。”随着一个略显熟悉的清亮男声响起,一只戴着丝质手套的手托住了粼恩的胳膊。

粼恩下意识抬头,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戴着面具遮挡了大半张脸的男人。

虽有面具遮挡让人看不清面容,但那如同清澈湖水一般蓝绿色的双眼,长及腰际的波浪般的橘红色卷发,以及宽松长袍下显得高挑清瘦的身材,无不让见到他的人眼前一亮。

这是一个与费尔西斯先生完全不同风格的美丽男子。

可粼恩很是谨慎,因为费尔西斯先生曾对她说过,穿着长袍、戴着面具与手套的人都是丰赐圣母教的圣职人员,而且他们的身份在教会中并不算低。

现在突然遇上一个圣职人员,粼恩心中一紧,提高警惕的同时她又在考量这是否是一个调查的好机会?

她看着这位圣职人员未被面具遮住的双眸,罕见的蓝绿色让她想起七年前失踪的哥哥,尽管理智告诉她这绝无可能,但粼恩还是下意识地问道:“请问……我们之前有见过面吗?”

话刚说出口粼恩便后悔了,这太突兀,不仅对调查毫无帮助,还显得极其轻浮,要是留下一个坏印象那可就麻烦了。

然而懊悔才从心底升起,男青年便轻轻地笑了一下,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也微微地弯了起来:“或许以前布道的时候,我们曾见过一面。”

他的眼睛从粼恩的脸落到了她的衣襟上:“——尽管费尔西斯家族的人不太欢迎我们圣职人员到北境布道,但在下还是去过几次北境的。‘欢宴美酒流向每一个人’,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可她不是费尔西斯家族的人,粼恩垂下眼帘,圣职人员的这番话反倒证明了他们从未见过,他也不可能是哥哥卡莱尔。

但既然他误以为自己是费尔西斯家族的人,那么利用这个身份来套话也未尝不可。

粼恩定了定神,试探道:“您真是秉持教义,不过现今疾病肆虐,不知贵教是否也广施恩露,治愈众人呢?”

“这是自然,”面对粼恩颇为直白的反问,青年面不改色,仍是笑盈盈地回答道,“虽然修道院主要集中在中心城,但其余四境本教也有圣职人员前往救治,就连‘半人’的聚居地也有呢。”

“半人”的聚居地也有?

粼恩心中腹诽,那她怎么没有见过?

她所在的聚居地已算得上西境最大的“半人”聚居地之一了,可自从“红晕症”在聚居地出现开始,她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丰赐圣母教的圣职人员来过。

嫌疑好大!

粼恩皱起眉,想起北境境主的话,便彻底地将费尔西斯家族的成员装下去,质疑道:“可我曾在北境的‘半人’聚居地视察过,从未见过你们的身影。”

然而青年的话滴水不漏,他仅用一句“若北境能放开管制,我们自然也会前往”就将粼恩堵了回去。

粼恩气短,她想了又想,实在不知该如何套话了,只好沉默地站在一旁。

那名圣职人员也是奇怪,他不但不转身离去,反倒也安静地站在粼恩身旁。

两人像两棵树似的立在宴会厅的一角,但他们并没有引起旁人奇怪的目光,因为,拉维尔修士出现了。

拉维尔修士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相貌平凡,身材颇为壮硕,如果没有那一身华服相衬,大概会被认为是哪位妇女误入了宴会场所。但她身上的长袍实在是光彩夺目,显得她都有几分高贵气质了。

她的脸盘就像一团肉桂色的面团,深色的眼睛则是两枚被按进面团里的坚果,不由得让人怀疑她的眼睛是否能完全张开。

“诸位——”拉维尔修士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向钟声一样洪亮,粼恩莫名一惊,下意识想往费尔西斯先生身边走去。

一回头却发现刚刚那名神秘的圣职人员已经消失不见了,她没多在意,很快在人群发现了高大的费尔西斯先生,急急忙忙地挤了过去。

橘色头发实在亮眼,克劳斯不过随便一瞥,便在人群中发现了朝他挤来的粼恩。

他分出一点儿神去听拉维尔修士的讲话,身体则下意识地往粼恩走来的方向靠。

两人才站到一起,便听到拉维尔修士说出一句颇为惊人的话。

“‘欢宴美酒流向每一个人’,让冥河水倒流、救治性命的药剂也同样向每一个人开放——无论是人类还是半人,丰赐圣母教都会向各位提供帮助,但是修道院中圣职人员劳累已久,若在场的各位能出手相助,在下不尽感激。为证明药剂真实有效——”拉维尔修士侧身,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从她身后显现出来。

“阿蒙。”拉维尔修士叫了人影一声,于是人影便犹豫着伸出手将兜帽摘了下来。

“啊——”

“这是——”

在瞧清楚那人的真实面貌后,在场的人不由得惊叫了两声,纷纷后退。

“他是不是感染了‘红晕症’?!”

“这也太吓人了吧?!”

纷纷嚷嚷中,粼恩屏住呼吸,死死地盯向前方,那个被议论的,感染了红晕症的男人,他有着黝黑的皮肤,超出旁人的高大身材,他的耳朵像塔兰、塞缪尔一样尖且长,但身上的肌肉像玛琳娜一般结实、粗壮,而且毛发浓密——

这是一个精灵与矮人的混血儿!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半人’?!”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样的话,整个宴会厅瞬时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推推幻言预收《当美貌滤镜消失后》文案:林轻盈从小到大都是一个胖胖的,不那么美丽的姑娘。上初中后女孩子们纷纷发育抽条,只有林轻盈还是圆圆短短的一个,大家的赞美与目光从来都没有落在她身上过。要是我能变美丽就好了,十三岁的林轻盈对着生日蛋糕许愿。呼——烛光隐去,这个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美貌滤镜落在她身上,她变得高挑,肚子与大腿上多余的脂肪消退,大家的目光开始朝她聚焦。林轻盈好高兴,变得美丽后,生活也顺畅了许多。可是,人生除了美丽之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渐渐的,林轻盈生出许多美丽不能解决的烦恼。如果愿望能成真,那么她不想要这个愿望了。她后悔了。要是当年许的不是这个愿望就好了,林轻盈吹灭了二十岁的蜡烛。这个愿望也实现了。美貌滤镜消失了。·本文文案会进一步调整,核心梗不变,非虐身虐心文,感兴趣的动动小手指吧~~~

第53章

“是的, 这是一个‘半人’。”

拉维尔修士对众人的反映很是满意,她宽厚的手掌握住了那个被她唤作“阿蒙”的半人的手,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挥, 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抓了过来。

她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一只银制的小瓶子,拔掉塞子, 一缕幽香便从瓶口逸散。

“喝了它——”拉维尔修士对阿蒙命令道,于是, 那个健硕的半人便顺从地接过小瓶子, 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是能治愈“红晕症”的药剂吗?

众人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瞧, 只听见阿蒙沉重地吭哧了两声, 随后突然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一阵哗然,齐齐向后退开一步, 包围圈中, “半人”阿蒙在地上翻滚着哀嚎, 不一会儿就昏迷过去了。

发生了什么?!

有人想要质问, 却见阿蒙半丨裸丨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上,像是被施展了什么魔法一般, 刺眼的红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随之可见的是他不断起伏的胸膛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这——就是可以治愈‘红晕症’的药剂!”拉威尔修士半蹲了下来, 她揽住阿蒙的头, 让他靠在她的肩膀上,手轻柔地将他脸上凌乱的头发拨到一边去,将他硬朗的没有红斑的脸展示出来, “感谢我们的‘半人’朋友,愿为诸位展示药剂的效果!”

华丽的言语远不及惊人的现实来得震撼,面对这神迹一般的场景,众人高声欢呼, 其中有不少本就是皈依者的人更是当即表示想要捐赠财物。

希望像欢乐的鸟儿,从每个人的心间扑打着翅膀飞出,欢宴在这一时刻终于开场,美酒与佳肴数不尽似的端了上来,但这丝毫比不上治愈病症的药剂所带来的眩晕一般的快乐。

克劳斯站在欢声笑语中,感到胸口一阵一阵猛烈地跳动,这到底是什么?居然能让红斑在一瞬间全部消失。

他还记得粼恩是如何治疗生病的姨母的,她的疲倦,她的汗水,治疗结束后她轻轻呼出的一口气,无一不证明了治疗过程的艰苦。

这算什么?他看着那个半人依偎在拉维尔修士的怀里,面色逐渐恢复了红润,这是巫术?还是失传的魔法?

克劳斯下意识看向粼恩,他想要问她有没有头绪,却注意到她的身体在不自觉地发抖。

震惊、无措、刺痛,身边的人群如同烈日下的白蜡化开,粼恩站在白茫茫的世界里,看着那个精灵与矮人的混血儿,那个得了红晕症的“半人”,窒息的、羞辱的潮汐几乎要将她吞没——

我不过是一个幸存者,意外地从被观赏的位置中逃离出来,粼恩无法控制自己般发抖,她再一次意识到所谓的“半人”在人类眼里不是被观赏的宠物,就是没有价值的一次性耗材。

她止不住地颤抖,某种强烈的情绪在她心底来回冲荡,她想要尖叫,想要大喊,一股强烈的呕吐的欲望涌上她的喉咙,然后,有一只手揽上了她的肩膀。

“放轻松,深呼吸。”

那只手的主人低声对她道,他的声音沉稳,搀扶她的力道也让人安心,粼恩抽噎着,被他带到了清风之中。

“还好吗?先擦擦脸。”

粼恩木着脑子抬起头,接过费尔西斯先生递过来的手帕,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此时,他们正站在一个露台上,人群的欢闹一下子被风吹得很远,那些痛恨与悲伤也随之模糊了些许。

“还能坚持住吗?要不要先回去?”他没有问她到底怎么了,情绪为何突然崩溃,这让粼恩松了一口气。

她摇摇头,将那股沉郁的气憋回心中,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坚定道:“我没事,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说完,粼恩并没有马上听到费尔西斯先生的回答,她掀起被泪水浸染得湿漉漉的眼睫,朝斜上方看去。

费尔西斯先生面对她而背对着宴会厅,这也同时背对了光亮,粼恩瞧不清楚他的脸色,但直觉他目光沉沉,似有许多话想说。

但他终究没有再说些什么,只道了一声“好”。

粼恩平复了心情,正准备回去,却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随之响起的是费尔西斯先生朋友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突然离场了?”路易莎走近一瞧,那名粼恩医师眼圈和鼻头都是红红的,像是才哭过的样子。

她下意识看了克劳斯一眼,只见他轻微摇了摇头,于是她也没好再问。

对于粼恩而言,路易莎算得上一个陌生人,听到她的关心,粼恩也只是轻声带过,但路易莎拉住了她。

“这样回去可不行。”路易莎狡黠地朝粼恩眨了眨,打开挂在身前的小包,里面赫然是一些补妆用的小东西。

她沾取一些粉末,在粼恩的眼皮和鼻子上轻点,然后上下打量,等确定遮掩住粼恩哭过的痕迹后她才满意地将小包一合,轻快道:“走吧走吧,宴会上的消息可不能错过呢。”

路易莎是一个天生的调动情绪大师,不过几句话,就将粼恩逗得笑了一下。她分享了这段时间以来她在中心城接触道的各种消息,随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对了,前两日我遇到了小弗朗索瓦,她看起来脸色很不好——粼恩你之前是不是曾去过她的府邸?”路易莎转头问道,“我还以为她也感染了病症,仔细打听后,没想到小弗朗索瓦心情不好是因为不久前那座乡间宅院发生了命案!她的一个情人被害了!而且凶手很有可能不是人类。”

粼恩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又听路易莎问道:“还有传闻说,那个情人是一个混血儿,粼恩,你当时去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那个情人?他——”

“——路易莎。”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沉默在旁的克劳斯打断了,路易莎不满地抬头,发觉他们已经走入厅内,裙摆与鬓影飞扬,香气盈满屋内。

路易莎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粼恩心中则是惊涛骇浪,按照路易莎的说法,小弗朗索瓦被杀害的“情人”极有可能就是西莱奥,可是——

为什么?

凶手不是人类,难道是旅者?是了,宅院处于乡间,遇到旅者的机会要大得多。

还是说其实他已经因病去世,结果却被传成被杀害了?

粼恩百思不得其解,思绪胡乱延展,却被费尔西斯先生打断了,只见他欠身,朝自己伸出一只手,道:“不知粼恩小姐可否赏光与在下跳一支舞?”

话题怎么跳到跳舞上去了?

粼恩余光一瞥,看见周围男男女女跃跃欲试,联想到费尔西斯先生颇为孤傲的性格,知道他不想与旁人进行无用的社交,又需要一个可以交谈的机会。

可她不会跳舞,粼恩犹豫再三,见到周围的人试探着走了上来,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两人的距离旋即拉近,粼恩一只手被费尔西斯先生握着,另一只手则搭在了费尔西斯先生的肩膀上,手臂与手臂搭建出一个仅供两人目光交错对话的空间,尽管粼恩再迟钝,她也在费尔西斯先生的目光中觉察出什么别的东西。

一些她从未接触过,且无法招架的东西。

在这样的目光之中,粼恩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局促感,她不由得踉跄了两下,下一瞬就被费尔西斯先生扶住了。

“还好吗?”他问她,像是问她是否还适应这一支舞,又像是问刚刚流泪的事。

粼恩抿了抿唇,用点头代替了言语,而后,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拘谨,他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旁处,并用与平时无区别的语调对她道:“等一会儿路易莎会为我们引荐拉维尔修士。为行事方便,届时她会介绍你是费尔西斯家族的旁支,是我的远房表妹,你不必紧张。”

闻言,粼恩愣了一下,随即问道:“那我们要什么时候问关于病症的事?”

“借由捐赠财物,恳请修士展示‘神奇的药剂’,她不会放弃与费尔西斯家族结交的可能。”克劳斯向她解释道,他的目光落在粼恩的发尾,他知道这卷曲的橘色头发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味道,更知道这头发底下隐藏着粼恩与众不同的尖耳朵。

一直这样藏着,会不会难受?他的思绪飘走了一瞬,随后又马上回到了话题上:“她定会想办法与邀请我们共进晚餐,也会与中心城的合作人交换信息。我们只需要做出一副需要药剂救命的模样,他们便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然后,就是我们调查的机会了。”粼恩下意识接了一句。

“没错。”

克劳斯颔首,舞曲结束,他松开粼恩的手又顺势向她抬起胳膊,粼恩挽了上去,两人朝舞池边走去。

路易莎和拉维尔修士站在那里,这对血缘不知隔了多久的姐妹正哈哈笑着讲起家族里每个人都知道的老旧的八卦,见到克劳斯主动向她们靠近,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亲爱的费尔西斯先生——”明明是第一次见,拉维尔修士却像是遇到什么熟络的人一般欢笑着向前,她的眼睛从粼恩脸上一扫而过,继而又笑盈盈地看向克劳斯,“听路易莎说您可能要来,这可把我高兴坏了。不过,这丫头从小就见不得人好,故意泼我冷水说您不一定会来,但我知道的——”

拉维尔修士向克劳斯眨了眨那双小眼睛,故作神秘道:“我就是知道您会来的。”

作者有话说:

本单元连载过半,在这里说一下,每个单元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情节或者“后记”,会在正文完结后作为番外统一发表。另外,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留言~

第54章

即使面对着的是拉维尔修士, 他的态度仍是倨傲的,仿佛不把任何人都放在眼里。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 却仍如费尔西斯先生料想的那般发展。

拉维尔修士似乎并不在意这种傲慢的对待,当听闻费尔西斯家族对这种神奇的药剂颇有兴趣时, 她热情到几乎是迫切地邀请费尔西斯先生以及“费尔西斯小姐”前往喷泉霜圣殿参观。

相传,原初的女神在创造出世间万物后, 又用自己的血肉捏造了几个同伴。

她用大脑创造了智慧女神, 用炙热滚烫的血液带来了生机勃勃的火与锻造之神, 而欢宴女神则是从她双手掌心的肉中诞生的。

于是, 欢宴女神亦从掌心中捧出美酒,用掌心抚摸出爱丨欲——也许智慧会有所偏颇, 滚烫的火焰会灼烧肌肤, 只有爱与欲望与美酒, 会毫无保留地欢迎每一个人的到来。

而拉维尔修士邀请他们前往的喷泉霜圣殿, 在每一个信徒口中,流传着那里仍保留着圣痕遗迹的故事。

每一个信奉丰赐圣母教的人, 每一个歌颂欢宴的人都虔诚地相信,在喷泉霜圣殿深处藏有一口寒池, 池底则埋着一瓶装有欢宴女神结霜的眼泪。

因此池水冰凉, 日日夜夜散发着寒意,被池水浸泡过的美酒也格外醉人。

所以,有着圣遗迹的喷泉霜圣殿虽然坐落于中心城的最外围, 粼恩与克劳斯枢核区租下的小房子乘坐马车前往圣殿需要小半日,但周围的景致却不败落。

从拉维尔修士的晚宴到出发喷泉霜圣殿的这天,时间也才过了两三日,但也就在这两三日, 克劳斯收到了不少消息。最重要的一个就是东境境主病逝了,他的孩子尚且年幼,尽管现在局势看似稳定,但莱蒂斯在信中提到,不少势力在向东境靠近。

这和克劳斯推测的相近无几,他们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要掌握中心城与丰赐圣母教勾结的证据,以及证实红晕症与丰赐圣母教有关。

将这两个问题解决后,精灵古籍与半人传染疾病的谣言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粼恩与克劳斯来到圣殿时,迎出来的圣职人员声称拉维尔修士正进行每六日一次的祈祷仪式,故没能亲自迎接。

闻言,费尔西斯先生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一掀眼皮,那位圣职人员和煦的微笑便维持不住似的顿了顿。

气氛冷然了一瞬,克劳斯才慢慢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打扰的必要了。粼恩表妹,我想我们还是回去为好。”

粼恩也不说话,只是配合着点了点头。

两人不做表情时都用一种生人勿进的冷漠感,更何况顶着费尔西斯家族的名头,圣职人员更是冷汗都要下来了。

“两位还请留步,”他急忙上前两步,解释道,“我们的好意就像美酒,未尝其味,也闻其香,怎么会不欢迎二位呢?”

他将两人往喷泉霜圣殿内引:“拉维尔修士的祷告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不如先随在下参观一下圣殿吧?”

粼恩与克劳斯相视一眼,随即两人做出一副勉强的模样,很不情愿地点点头,这才跟着圣职人员进了圣殿。

喷泉霜圣殿的建筑风格十分复古,因此有些地方十分老旧,还有专门的人员在修缮。

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一个风格久远的修道院,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两人被升职人员遛了一会儿,粼恩有些心急了,她转头望向克劳斯,故意道:“克劳斯表兄,我觉得这里也没有什么好逛的,不如回去吧?”

此话一出,不仅是圣职人员的脚步顿住了,粼恩感觉到她挽住的费尔西斯先生的手臂也随之一僵,片刻,他的声音才随之响起:“也好。”

见两人当真要离去,圣职人员慌了神,他赔笑似的晃到粼恩身边,谄媚地劝她:“费尔西斯小姐是觉得累了吗?要不要——”

“我妹妹是觉得无聊了。”克劳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圣职人员的话,他的个子很高,当他面无表情的俯视他人时,总会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无情感。

圣职人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些轱辘话,小心翼翼道:“喷泉霜圣殿有一口圣池,平日不对外开放,但既然费尔西斯小姐觉得无聊,二位不如随在下一起去瞧一瞧?”

此话正中二人下怀,他们虽对所谓的圣遗迹并不太感兴趣,但进入到圣殿不对外公开的地方对于调查总是有利。

于是,粼恩稍一思忖,便点了点头,当作同意了。

圣职人员说,进入圣殿深处需要更换上专门的衣物,两人性别不同,所以被带到了不同的更衣室内。

粼恩脱下外衫,换上圣职人员专门为她准备的长袍,上面的针脚细密,光线在其间流动,如同水波流转。她穿好后对着镜子理了理帽子和头发,确保耳朵不会暴露后,抬手推开房门。

推不动。

粼恩皱了皱眉,手下用力,门把手仍旧纹丝不动。

这是突然坏了?

她退开两步,余光却见另一面墙上也有一扇门。

难道是她推错了门?

粼恩向那扇门走去,她试探着推了推,门很轻松地打开了。

粼恩走出门,眼前的光景却变了一个模样,刚刚那个颇为老旧的大厅不见了,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蒸腾着热气的水池子。

水雾袅袅,扑在粼恩的面上,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个房间虽然不算大,装潢却格外精美,仿佛是哪位大人物奢华的盥洗室。

热气蒸盈满屋,粼恩自知走错了屋子,反手拧动门把手正准备离去,声响却惊动了浸泡在水池中的人。

“谁在那里?”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粼恩下意识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影背对着她从热水池中钻了出来,身姿线条流畅,橘红色的长发披在脊背上挡住了大半的风景。

那人伸臂一扯,眨眼间便披上长袍戴上面具,快步走至粼恩面前。

粼恩这才后知后觉到不好意思,她面上一热,一边抱歉一边正要推门离开,怎料那人开口问道:“这么快就忘了我吗?”

粼恩一愣,听出这个声音正是几日前在拉维尔修士府邸上遇到的那个圣职人员。

粼恩讷讷道:“啊,是你,那天那个——”

不料她话还没有说完,那个圣职人员便勾了勾唇靠了过来,他似乎对粼恩非常熟悉,以至于他一直直勾勾地盯着粼恩的眼睛,手却能精准无误地勾住她藏在头发里面的耳朵。

粼恩心中一惊,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握住这人的手,便听见他以一种极其熟稔的语调问她:“这么快就忘了我吗?小尖耳朵?”

小、尖耳朵。

这个非常熟悉的,但极少人知道的称呼将粼恩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她的脑海里空白一片,什么念头都没有,手却以一种出乎意料的速度朝那人脸上伸去。那人也不躲,就这样静静地凝睇着她,直至面具被粼恩揭了下来。

于是,一张艳丽的、沾染了水汽的面孔就这样暴露在她的面前。

粼恩打量着这样一张脸,并从中找出了许多熟悉的影子:和发丝一样橘红色的眉毛弯弯,蓝绿色的眼睛就像雨后盈满的湖水,粼粼闪动,他的皮肤白皙,脸颊处有两道浅浅的缝隙,就连耳朵也和她一样尖尖翘翘。

这是一个水泽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

同时也是玛琳娜收养的第一个孩子,粼恩失踪了七年的、名义上的哥哥——卡莱尔。

“大尖耳朵、卡莱尔……”粼恩喃喃自语,表情空茫,“你怎么会在这儿?”

“看来粼恩还记得我。”卡莱尔微笑起来。

他与粼恩同样有着水泽精灵的血脉,因此在外貌上有许多相似的特征,但比起粼恩面上的冷淡,卡莱尔则长得更加吸引人的注意力,再加上他现在已经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长成一个颇具风姿的青年,一笑起来更是光彩夺目。

但粼恩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她攥着卡莱尔的手腕,不断提问。

问他当年怎么突然失踪了,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问他过得好不好,又问他为何会成为丰赐圣母教的圣职人员。

一长串问题劈头盖脸地扑向卡莱尔,但他只是颤了颤纤长的睫毛,简单地解释:“我当年被人拐走,辗转多地,幸得拉维尔修士帮助,所以才加入了丰赐圣母教。”

拐走?

粼恩不解地眨了眨眼,卡莱尔当年失踪时已近成年,一个年轻人怎么会被突然拐走?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耳朵就被卡莱尔捉在手里,亲昵地捏了又捏:“倒是你小尖耳朵,七年未见,你怎么从卡莱尔的妹妹变成了克劳斯·费尔西斯的妹妹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哥哥在吃醋,但问题却直戳关键。卡莱尔当然知道粼恩不可能是费尔西斯先生的远方表妹,可他现在的身份又敏感,粼恩不能保证他会将他们的关系说漏嘴。

幸好两人一靠近就仿佛分离的七年并不存在一般,粼恩“哎呀”一声,再一推卡莱尔的腰身,露出一点气鼓鼓的样子,卡莱尔便知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了。

两人都是水泽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自然不会嫌弃屋内水汽浓重,他们靠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了一会儿话,关系似乎就和当年一样亲密了。

意外与卡莱尔重逢,粼恩自然是又惊又喜,她侧着身又细细地打量了一回卡莱尔,直到现在她才觉察到卡莱尔仅披了一件外袍——是的,她刚刚误入这里的时候卡莱尔似乎还在沐浴。他橘红色的长卷发还是湿漉漉的,在他们说话的期间将他身上的长袍濡湿了大半,也将他的宽阔的肩线以及消瘦的腰身隐隐约约地勾勒了出来。

粼恩的脸不由得红了,她感到一阵尴尬,对话也就停了下来。

卡莱尔敏感地察觉出她的局促,抬手摸了摸她橘色的头发,换了一个问题,温和地问:“你今天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来这儿参观一下,他们说要换外袍才能继续参观,”粼恩晃了晃手臂,示意他看她的外袍,“换好后,却不知道怎么进了你的盥洗室。”

“这样啊。”卡莱尔歪了歪头,起身将粼恩带回到刚才进来的更衣室,他推了一下另一扇门,通过缝隙,粼恩瞧到了她最初进来时那个破旧的大厅。

“就是你推错了门吧,”卡莱尔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又道,“不是要去参观吗?快去吧。”

听着他的话,粼恩虽然疑惑但也将手搭在了门把上,正要出去前,她又顿住了:“可是你,我们——”

“我们会再见的,小尖耳朵。”

卡莱尔衣衫不整,自然只能留在更衣室内,他拍了拍她的头,絮絮叨叨地感慨她长大了,又催促着她快点出去,他要换衣服了。

粼恩被他这么一调侃,想说的话又都落回了肚子里,她只好推开门走出去,正好遇上了在一旁等候的费尔西斯先生和圣职人员。

“费尔西斯小姐也换好了外袍,那么我们就出发吧!”

见粼恩挽上了克劳斯的胳膊,圣职人员便尽心尽力地朝前方带路。

两人跟在他的身后,脚步声叠着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着,粼恩的半个心神还挂在久别重逢的卡莱尔身上,耳边却突然响起了费尔西斯先生的声音。

他淡淡地问:“外袍怎么湿了?”

作者有话说:

奉上肥章~~~小剧场:克劳斯:妹妹卡莱尔:你喊谁妹妹呢?!在这里说一句,粼恩只是假借费尔西斯小姐的名头行动,她以后并不会被冠上费尔西斯的姓氏。粼恩就是粼恩,她只会随着年龄和地位的增长被称为粼恩小姐、粼恩女士哦。而且克劳斯也不是随父姓的,他是随母亲姓,也就是和他母亲的姐妹北境境主是同一个姓氏,所以有时候北境境主也被称为费尔西斯夫人。

第55章

闻言, 粼恩不由得愣了一愣,她低头看看长袍,那里的确被濡湿了一小块, 应当是在水池边坐下时弄到的。

但与卡莱尔偶然相遇的这件事情,粼恩在潜意识里觉得先不要和费尔西斯先生说太多为好, 于是她摇摇头,将话题带过去了。

他们继续在长长的廊道里行走, 克劳斯没再继续提起那个话题, 但他知道粼恩一定在更衣室内经历了什么。

克劳斯的感官很敏锐, 他从她不同以往的、带有一丝雀跃兴奋的神情中, 她沾染了潮热水汽的发丝间,还有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洋甘菊香上, 都找到了证据。

这证据证明了更衣室那一扇门后, 有着粼恩不想告诉他的事。

或者人。

她不想告诉他, 那就意味着这件事情不重要, 又或者很重要,重要到她觉得这种场合并不适合明说。

克劳斯垂了一下眼睫, 心想,密闭的马车车厢就是一个不错的地点。

两人心思各异, 廊道虽长, 竟然也很快就走完了。

“费尔西斯先生,费尔西斯小姐,”圣职人员带着他们走到一扇向下倾斜的在窄门前, 提醒道,“接下来我们将走近霜圣池,里面的空气寒冷,但不必担忧, 二位身上的长袍可以防止寒气侵扰躯体。所以,还请怀揣着所有的期待与热情,感受圣古遗迹的震撼吧!”

在圣职人员激动的声音中,窄门被骤然拉开,一股寒意带着洁白的霜花朝三人迎面扑来。

这股寒意并不如呼啸的北风那般凛冽,也不如卷着碎冰的河水那般刺骨,它更缥缈,更无形,就像在荒原上游荡已久快要消散的幽灵,轻飘飘地从人身上穿过。

粼恩从这寒气上嗅到了悲伤的潮气,她不由得疑惑,难道真有什么圣遗物吗?

这里真的藏有欢宴女神结霜的泪水吗?

她跟随着圣职人员往下走,越深入,便越能听见一阵细碎的隐约可闻的歌声飘来。粼恩下意识看了费尔西斯先生一眼,他的脸色沉静自然,与平时并无两样,是她听错了吗?

粼恩疑惑了一瞬,一脚踏在结了霜的地面上,差一点就滑倒了。

“小心。”

费尔西斯先生的臂膀撑住了她的腰背,粼恩心有余悸,撑着费尔西斯先生的手臂站好后向前望去,随即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远比地上圣殿面积更大,更辽阔的深潭,无数的冰棱堆积在水面上,按照一个方向淙淙流动。

潭水不停地流动旋转,卷起一个一个小小的漩涡,这大概就是冰棱无法完全凝结在一起的缘故。

这里没有燃灯,只有一线阳光从穹顶的正中间照耀下来,反射在冰棱上,将整个地下空间都照亮了。

顺着光往寒潭的四周看,那里分别放置了十二座高大的石像,呈圆环型摆放,雕刻了欢宴女神所做过的十二件圣事。不断变换的、碎片状的光落在石像上,稍一变化站立角度,就会让人生出一种被石像注视着的诡异之感。

粼恩暗暗吸气,克劳斯却上前两步,审视了石像一番,又转身面向圣职人员,用一种正在巡视产业的主人家询问租户、佃农的语调道:“寒潭除了埋有女神霜泪、酿造酒业外,还会用来做什么?”

圣职人员微惊,此前到此地参观寒潭的人,无论性别地位,多少都会表现出一种崇敬的表情。而这位费尔西斯先生,面对神明遗迹,仍是保有一种质疑、审问的态度。

不愧是费尔西斯家族的核心成员,圣职人员咬了咬牙,果真如修士所言,北境来的家伙都是难啃的硬骨头,仿佛因为他们已经在北境的风雪里历练了已久,于是再非凡的东西也不能够打动他们坚硬的心了。

但是,就连他们也渴望着能够治愈“红晕症”的药剂,想到这儿,圣职人员又难免得意了两分。

他挺了挺背,郑重道:“当然不止了。两位为那神奇的药剂而来,但并不知晓吧,那药剂之所以如此神奇,当然离不开这圣水的功效。”

“圣水?”克劳斯慢条斯理地问道。

“正是。药剂的制作可少不了这一池圣水。”圣职人员自豪地挺直了腰身,正打算仔细地讲解一番,话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脚步声来自他们刚刚走下来的阶梯处,随之响起的则是几声交谈,粼恩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圣职人员身着与拉维尔修士相似的服装,带领着一位人类男性走来。

“赫忒斯修士。”他们身边的那位圣职人员急忙行礼,克劳斯随即意识到他口中的这位赫忒斯修士正是与拉维尔修士同级的、十二修士中的一位。

而他带领的那位人类男性不就是——克劳斯的思绪停顿了一瞬,他察觉到粼恩急急忙忙地站至他身后,十分紧张的样子。

克劳斯抬头看向那位人类男性,他脸上的病气已经不在,但浅浅的红斑仍锲而不舍地落在他的脸上,彰显他得过“红晕症”的事实——费舍,在绿云庄园举办晚宴,让他与粼恩初次相遇的费舍。

粼恩躲避的原因,自然也就明了。她与费舍曾是医患关系,现在她又顶着“费尔西斯家族表小姐”的名头,骤然一遇上难免穿帮。

想到这儿,克劳斯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挡,还没来得及做下一步,便见费舍十分激动地快步上前,对粼恩打了一个招呼:“好久不见,粼恩医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粼恩医师?”克劳斯回头,只见赫忒斯修士款款走来,十分好奇地问,“费舍先生,这位就是你先前提到的能治愈病症的粼恩医师?”

“正是,赫忒斯修士。”许久不见,费舍仍是十分善谈的模样,他先是夸耀了一番粼恩的本事,又感慨起他生病的经历,“当初,我以为只是因为要为中心城提供红宝石累病了,没想到原是被‘半人’传染了病症。赫忒斯修士,我实在佩服你们,居然愿意为‘半人’看诊并提供药剂……”

红宝石?

听到这儿,粼恩与克劳斯立刻相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事情的突破口。

“费舍先生,没想到您的事业已经开拓到中心城了,”顶着身份被拆穿的风险,粼恩主动对费舍道,“您花费了如此心血,想必中心城的大人们也对您的宝石十分满意吧?”

费舍对粼恩突然从不善言辞转变到主动向他问起病症以外事物的态度微微一愣,但这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费舍自然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过多纠结,更何况他们都身处于圣殿的寒潭边,这说明了他们某种程度上是有着一致利益的。

“这当然了,粼恩医师。”回想起那条赤红的矿脉,那数枚切割后耀眼的宝石,以及即使得了病症但总归搭上了中心城的核心人物这条线,费舍便陶醉了几分,“这条矿脉产出的宝石不仅在金雀花大会上作为礼物献上,而且这条矿脉本就不一般呢——还记得当年维洛兰王国从山地精灵手中夺下的那条矿脉吗?这条矿脉换了几任主人,终于在我的手里展示其最大的光芒!”

随着费舍激昂的语调落下,粼恩的心也重重地跳了两下。

红宝石——如果费舍并非夸耀,那么这条线便也明朗了.

夜晚,粼恩站在旅店的房间内,望着不远处的圣殿,微微出神。

费尔西斯先生此刻正在旅店的会客室内与费舍交谈,晚风习习,将轻微的声响吹散了。

今日下午,拉维尔修士与赫忒斯修士极力邀请他们留宿一晚,粼恩与克劳斯想到他们可以借此探查一番,也便顺势答应了。

克劳斯正从费舍口中套话,而粼恩——

她意识到她必须也得做些什么,圣殿里藏着许多秘密,有关红晕症,有关精灵古籍,有关卡莱尔,这些她都要知道。

所以,她下定了一个决心,她要夜访圣殿,最好能从寒潭中取得一瓶“圣水”,再找机会与卡莱尔见一面。

粼恩换好衣服,趁着夜色朝圣殿潜伏。

粼恩的体重轻,脚步轻盈,她走在圣殿之中,就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不发出丝毫声响。

循着白日里的记忆,很快她就走到了窄门前,事出特殊,粼恩没有披上防寒的外袍,她吸了一口气将手按在门上向前推动——

吱呀——

老旧的门发出了刺耳的呻吟,很快就将在圣殿内走动的巡夜人员吸引了过来。

“谁?谁在那里?”

粼恩心中一惊,正要趁夜色逃离,怎料一件外袍从背后包裹了上来,她陷进了一个散发着洋甘菊味道的怀抱:“是我。”

是卡莱尔。

卡莱尔的外袍很长很大,容纳多一人也不成问题,再加上夜色昏暗,巡夜人员认出是卡莱尔后便不再靠近。粼恩靠在他的怀里,听见长袍之外卡莱尔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小尖耳朵?”

粼恩憋着不说话,卡莱尔轻轻一叹,将窄门推开了。

他半钳制着粼恩朝寒潭走去,此时地下空间只有他们二人,那阵虚无缥缈的歌声便越发的明显了,月光浮在冰棱上,凝起一片蓝色的霜花。

“去吧。”卡莱尔松开手臂,又将盖在粼恩身上的长袍掀下一半,催促道,“去吧。”

“卡莱尔,你……”对卡莱尔的突然出现,粼恩感到意外,但卡莱尔似乎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事情,这更让粼恩吃惊。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对吗?”卡莱尔轻轻笑道,在冷冷的月光下,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幽幽地反着微光,既美丽又显得鬼魅,“从小到大,你有什么事情瞒得住我?小尖耳朵,你是来调查‘红晕症’和药剂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卡莱尔的话直白, 粼恩站立在原地,直直地回望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半晌, 她才转身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到寒潭边取水。

隔着厚厚的瓶身,粼恩仍能感受到凉意, 并从这池水中闻到了熟悉的植物的味道。

她收好瓶子,面向卡莱尔, 问道:“卡莱尔,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来调查‘红晕症’和药剂的呢?”

“因为推断, 因为对你的了解, ”卡莱尔静静地望着粼恩,在她露出些许诧异的表情的那一刻, 他突然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了, 小尖耳朵, 消息是有翅膀的鸟儿,你可阻拦不了它要飞向哪里。你还不知道吧, ‘粼恩医师’的名头现在已经比‘费尔西斯小姐’出名了,只是他们没有见过你罢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似感慨一般道:“我实在没有想到, 七年未见,你已经这么厉害了。一个‘半人’,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 做出的成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类要高了。”

这听着像一个兄长发出善意的感慨,然而这样带着欣慰语调的话,并不能感染粼恩半分。

正相反,她从卡莱尔轻柔的话语里听出了某种观念的转变。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上前两步, 比起她的出名,她现在更在意卡莱尔对半人轻佻的态度,“什么叫做……”

粼恩摇了摇头,似乎想将反感与不满压下,但那种不适的感觉却渐渐腾起:“我是半人,你是半人,玛琳娜是半人,我们都是半人,你为什么要说刚刚那种话?卡莱尔,你当初可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