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 131 章 子不教,父母之过……
宫中太监出去传旨的时候, 皇帝继续批奏折,白休命则安静站在一旁。
批复了两份奏折后,皇帝突然开口:“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应安王一家?”
白休命垂手静立:“臣只负责查案,如何处置, 全凭陛下心意。”
皇帝没管他, 继续说:“昨日宗室中不少人求朕网开一面, 认为应安王只是被蒙蔽了,算不得犯了大错。”
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如果不是太蠢的,心中都该有所猜测。
况且司天监挨家挨户验血脉, 还真抓了几个混淆血脉的,他们也该知道具体出了什么问题。
白休命并不觉得意外, 应安王虽然没什么建树, 但在口碑一直不错,若非如此, 陛下也不会起意让他当宗令。
以往,他不会在这种事上多言,却不知怎么想到了阿缠那所谓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应安王一家下场如何他并不在意,不过想来知道他们过得不好,她应该会开心。
于是白休命说道:“臣以为陛下不妨给应安王一个机会。”
皇帝有些意外他会开口,不禁问:“为何?”
“臣手中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应安王是故意认错女儿, 单凭此事,无法评判他们一家的人品。”
白休命当然知道, 皇帝心中介意这一点。
皇室中的王爷,可以有自己的小心思,也可以无能,但人品至少得过得去。
“那你说, 该如何评判?”
“陛下一会儿不如试探一番,应安王夫妇只是认错女儿尚且有情可原,可若是知晓亲生女儿的遭遇,依旧无动于衷,便值得怀疑了。”
皇帝似乎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点点头:“那便试试。”
应安王一家没有想到案子这么快就有了分晓,听到宫中传旨,他们丝毫不敢耽搁,急忙坐着马车进了宫。
去御书房的路上,他们一家人心中忐忑,案子这么快就能查清楚,对他们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应安王更是忧心忡忡,他还没想到应对之法,皇帝就要召见,也不知
会如何处置?
进了御书房,一行四人跪地行大礼。
皇帝瞥了他们一眼,冷淡地开口:“起来吧。”
应安王妃在应安王世子的搀扶下站起身,皇帝不开口,他们全都安静地站在一旁,谁也不敢先开口询问。
“白休命,说吧。”
“是。”这时候在一旁的白休命对应安王一家道:“据调查所知,替换信安县主之人原名韩小彤,乃是交州一名小吏之女,与许则成幼时相识。在许则成与信安县主去往交州后,二人重逢。许则成不满县主性情霸道,又觉得韩小彤温柔体贴,便与对方有了首尾。”
白休命说完,看了眼应安王一家人。
应安王妃的脸色白了白,她总觉得白休命的话像是在嘲讽她,将鱼目当成了珍珠,珍而重之地疼爱了十几年。
白休命却根本没有在意应安王妃的反应,继续说道:“后来许则成从韩小彤口中得知,她的未婚夫家传换脸秘术,二人心生歹意,换了信安县主的脸。随后韩小彤杀死其未婚夫,以及信安县主。”
世子夫人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呼一声,白休命看她一眼,接着道:“幸而县主命大,活了下来。”
白休命话音落下好一会儿,应安王才有了反应:“白大人是说,信安她……还活着?”
“正是,王爷应该见过她,她不久前随着鬼戏班入了上京,还给王爷唱过戏。”
应安王呆住:“什么?”
“她叫余安,旁人都称她为余大家。”
听到这个称呼,四人全都愣住。
世子夫人转头看向应安王妃,她还记得,赏菊宴那日王妃还赏赐过对方。
那日,假信安与许则成也都在。
世子夫人心中忽然升起些许不忍,信安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当日在那样的情形下,她又是怎么忍下来的?
“她竟然就是信安……”应安王妃喃喃道,“既如此,她何必兜兜转转这么大一圈,为何不直接与我们相认?”
应安王妃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陛下面前,莫要胡言乱语。”应安王低声提醒道。
应安王妃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朕也很想知道,信安为何不直接与你们相认,而是在朕的寿宴上闹了这一出。”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应安王,你可知罪?”
应安王听了皇帝这番话,心道皇帝这是因为寿宴被毁迁怒应安王府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是臣的过错。臣错认了女儿,才引出这样的祸事,以至于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应安王妃见状也跪了下来,却忍不住辩解道:“陛下,信安的所作所为,都与我们无关啊。”
“与你们无关,她难道不是你们的女儿?”
“可是、可是王爷与臣妇已经十几年未见过她了,就算她惹了麻烦,也万万不能怪罪到王爷头上啊。”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忽然话锋一转:“应安王妃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看二人明显松了口气,他又道:“信安胆敢在朕的万寿宴上放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是该严惩。应安王妃觉得,该如何惩治?”
应安王妃赶忙道:“全凭陛下做主,王爷与臣妇并无异议。”
“当真?”皇帝似乎不信,“信安这些年可是受了不少苦,你们忍心?”
应安王妃大义凛然道:“这是她应得的惩罚,臣妇绝不会包庇。”
“应安王呢?”
应安王低下头:“臣也无异议。”
倒是跪在后面的世子忍不住出声,他面对皇帝时很是紧张:“陛下,臣妹……臣妹无状,可是……”
他可是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应安王世子是有不同的意见,还是愿意代她受过?”皇帝问。
应安王世子闭上了嘴。
皇帝眼中闪过失望之色:“既然你们都认同朕的话,那应该如何惩罚信安才好?”
见没人敢开口,皇帝看向白休命:“白休命,你觉得呢?”
“子不教父母之过,信安县主所作所为与王爷王妃脱不开干系,臣觉得,陛下该严惩他们才是。”
应安王猛地扭头看向白休命,他怎么都没想到,这种时候,对方竟然会突然落井下石。
“白休命,我家王爷与你无冤无仇,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白休命毫无反应,仿佛没听到他们的指责。皇帝却狠狠拍了下御案,怒喝一声:“放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应安王妃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皇帝面前,她哆嗦了一下,跪了回去。
“朕倒是觉得,白休命的话很有道理。应安王与应安王妃教女无方,在朕面前言辞无状,毫无礼数,且不思悔改,实在不适合继续留在京中,便去皇庙修身养性吧。”
听到皇帝的话,应安王妃整个人瘫坐在地。
皇庙,说的好听是庙,说的不好听,就是圈禁皇室宗亲的地方。
但凡宗亲犯了错,轻的在府中自省,重的就被打发去皇庙反省。
她和王爷做错了什么?
又不是他们故意认错的女儿,那冤孽专门挑了这一天来报复,惹怒了皇帝,却连累他们一家人!
应安王妃心中想着,早知今日,信安还不如不回来呢。
若是没人戳破韩小彤的身份,他们一家现在还和和美美,事情又怎么会走到这个局面?
应安王比之王妃好不到哪里,他高声道:“陛下,臣冤枉啊。”
“你哪里冤枉?”
“信安的所作所为,臣真的完全不知晓,臣甚至根本没有认出她来。”
认不出女儿这件事,最后反而被应安王当成了证据。
可惜他看不懂皇帝的心思,不知道越是这样说,就越是让皇帝厌恶他。
皇帝却完全不讲道理,轻飘飘地回道:“刚才不是说了,子不教,父母之过。不管你们有没有认出她,现在她人不见了,自然是你们代为受罚。”
“至于你……”皇帝看着脸色惨白的应安王世子,对于晚辈到底是留了情面,“你便回去闭门思过一年,好生反省吧。”
应安王一家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送出了宫,到最后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何处。
或许他们会认为,他们是得罪了白休命,而皇帝只是听信了白休命的谗言。
人走了之后,皇帝冷哼一声:“一家子,蠢的蠢坏的坏,朕还真是没有看走眼。”
“陛下息怒。”白休命劝慰道,“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应安王一家处理了,罪魁祸首却还在。
白休命又问:“陛下,许则成与韩小彤二人要如何处置?”
皇帝略微思索了一下,说到:“许韩两家人,抄家流放,至于这二人,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容诛,既然证据确凿,那就尽快处死。”
白休命略微盘算了一下,马上就是春节,正月不宜见血,那便在春节前将二人处理了。
他微微躬身:“臣领命。”
该说的都说完了,见白休命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皇帝不禁有些奇怪:“你还有事?”
“臣的下属昨夜审问韩小彤时,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这个消息与晋阳侯夫人有关,臣一时不好决断,所以特来禀告陛下。”
“又是晋阳侯?”皇帝挑起眉,“外面都传你与晋阳侯一家有仇,到底是什么仇,让你天天盯着他们。”
白休命面上无奈:“陛下,这次真的是巧合。”
他对晋阳侯一家的死活并不在意,偏偏阿缠盯着他们不放。倒是没想到,这次还真被她说中了。
“好吧,那就说来听听。”
白休命正色道:“韩小彤交代,晋阳侯夫人薛氏的父亲曾经与她的父亲曾为同一衙门的小吏,二人早就相识。”
“这么巧?”皇帝对这个话题稍微产生了些兴趣,“怎么,薛氏与韩小彤还有勾结?”
“勾结算不上,但也算得上是知情不报。上次晋阳侯因其女嫁入申家一事被调查,薛氏便找到了已经成为信安县主的韩小彤,希望她看在昔日情分上,帮晋阳侯一把。”
“昔日情分?她早知韩小彤身份?”
“臣也是如此怀疑,所以特地来请示陛下。”
皇帝瞪他一眼:“你连晋阳侯都敢抓,还怕他夫人?该怎么做,难道还要朕教你?”
“陛下圣明。”
“哼,滚吧。”
白休命出宫后不久,明镜司卫便再度围了晋阳侯府。
晋阳侯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听闻白休命登门,脸都是铁青的。
可他又不敢把人拦下来,只能不情愿地迎出去。
“白大人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本官今日登门与晋阳侯无关,还请晋阳侯将侯夫人请出来。”
晋阳侯面上闪过一丝怒意:“白大人这是何意?”
白休命扯了下唇角:“看来侯爷不愿意配合,那就进去搜。”
他一声令下,明镜司卫一拥而上,便是侯府护卫也不敢阻拦。
不多时,薛氏便被押了出来。
薛氏面色惊慌,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见到晋阳侯,语气急促地问:“侯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要抓妾身?”
“白大人,你最好给本侯一个交代,否则本侯定然要去陛下那里参你一本!”
白休命看向薛氏,说道:“韩小彤这个名字,侯夫人应该很熟悉吧?”
薛氏身子一僵,但立刻否认道:“白大人在说谁?这个名字妾身从未听过。”
“是么,但韩小彤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32章 第 132 章 她是信安!
即使已经被白休命叫破, 薛氏依旧一口咬定并不知道这个人,自然也不肯跟明镜司卫走。
她抓着晋阳侯的衣袖,躲在他身后,目光越过晋阳侯看着被一群明镜司卫簇拥着的白休命。
薛氏只觉得浑身无力,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他?
这个人就像是噩梦一样, 不断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将他们拖入炼狱!他就不能放过他们吗?
“白大人,你想抓人,起码要拿出证据来。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说的话, 都能够当做证词。”晋阳侯抓着薛氏冰凉的手,似在安抚她。
“原来侯爷不知道。”白休命似笑非笑, “哦, 本官忘记了,这次的万寿宴, 侯爷并没有被准许参加。”
晋阳侯的脸青一阵红一阵:“那又如何?”
虽然经过调查,晋阳侯府与申家并无瓜葛,但陛下依旧厌弃了他,他被回明镜司放回后,也并没有官复原职,自然没资格参加万寿宴。
“所以侯爷并不知道, 当日搭救侯爷出明镜司的许则成与信安县主事发了。”
晋阳侯愣住,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薛氏。
他自然知晓, 自己当日能够离开明镜司,是吏部侍郎许大人使了力气。薛氏还曾告诉他,她与信安县主有些交情,才求了对方帮忙。
事发?这二人一贯低调, 能出什么样的事?晋阳侯想不出来。
薛氏的手却抖得越发厉害,从听到韩小彤这个名字开始,她就意识到出事了。
白休命看着瑟瑟发抖的薛氏:“韩小彤冒名顶替信安县主十几年,这么巧,侯夫人竟然与假县主自小相识。”
薛氏的表情凝滞,她想不通,怎么会被人发现呢,明明这十几年都没有出事啊?
“我确实认识韩小彤,方才白大人问起,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她是我儿时伙伴,但是我们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面了。”薛氏见白休命没有打断她,便继续道,“至于她冒名顶替,我更是全然不知,那日我只是单纯去求信安县主帮忙的。”
直到现在,她依旧嘴硬。
“你与信安县主从未有过交情,甚至没有说过话,她凭什么帮你?”
“我……我……”薛氏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休命懒得再与她周旋,直接道:“韩小彤亲口承认,你用她的身份要挟她,让她帮你将晋阳侯从明镜司放出来。”
“我没有!”
“侯夫人不承认也无妨,你可以去镇狱与她当面对质。”
薛氏张口结舌。
明镜司卫围了上来,晋阳侯死死抓着薛氏的手,眼中满是痛惜:“夫人……”
薛氏会这么做,全都是为了他。
薛氏看着晋阳侯,眼泪瞬间下来了:“侯爷,我不想去明镜司……”
一旁的明镜司卫可不管两人如何依依不舍,上前扣住薛氏肩膀,直接将人押走。
薛氏一边被人推着走,一边回头叫着晋阳侯:“侯爷……”
晋阳侯迈步想要追上去,却被横过来的一把刀拦住了去路。
白休命单手持刀,偏头看着晋阳侯,似笑非笑地提醒:“侯爷才被陛下放出来,可不要一时冲动,误人误己。”
“白休命。”晋阳侯咬着牙,“我与你无冤无仇……”
“难不成晋阳侯想与本官结仇?”
晋阳侯咬着牙,竟是没敢开口。
白休命嗤笑一声,收回长刀:“走。”
明镜司卫来得快,去得更快,他们没动侯府一草一木,唯独抓走了侯夫人而已。
薛氏被送进了镇狱,见到了此时已经失去了脸的昔日姐妹。
她被吓坏了,一直尖叫个不停。
韩小彤却只掀了掀眼皮,她靠坐在墙角穿着囚服,露在外面的手臂一片血肉模糊。
因为她之前撒谎,说许则成亲手杀了信安县主,所以还是受了一遭剥皮之刑。
幸好那些人只是剥掉了她手肘以下的皮就没有再继续了。
薛氏的尖叫声实在吵人,见自家大人面上有几分不耐,一旁的明镜司卫怒喝一声:“别叫了。”
薛氏哆嗦了一下,抬手捂住了嘴。
“侯夫人不是要与她对质吗,现在可以说了。”
薛氏吞了吞口水,她强迫自己与韩小彤对视,即使对方现在根本没有脸。
“白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那日只是去求县主帮忙,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此时,薛氏只能寄希望于韩小彤身上。
希望对方能够念在两人的交情上,否认她认出对方身份一事。
毕竟,韩小彤的身份被人发现,与她完全没有关系。
却不曾想,听到她的话后,韩小彤嗤笑一声,她忍着身上如火灼烧一样的痛痒,打破了薛氏的所有希望:“薛寻芳,若非你叫破我的身份,我凭什么帮你?”
“你……”
韩小彤的眼珠子动了动,配着她那张脸,显得格外骇人。
“白大人若是不信我的话,还可以去问许则成。许则成也知道薛氏与我幼年相识,我还对他说过,希望他念在我与薛寻芳二十多年交情的份上,帮忙救晋阳侯。”
韩小彤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白休命。
真正进了镇狱之后,她才知道,为什么朝中人谈镇狱色变,这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白休命更是比那些挖人心肝的鬼怪还要可怖千百倍。
现在她最后悔的,就是当日自己竟然敢对这个人说谎。
她是真的怕了,甚至开始后悔,早知京中有白休命这么一个人,她宁愿留在交州,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市井妇人,也不愿意在镇狱见到对方。
“侯夫人可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薛氏还能说什么?
就算她说韩小彤与许则成串供陷害她,恐怕也没人会相信。
她怨恨地看着韩小彤:“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戳破你的身份,你为什么要害我?”
薛氏以为这件事是对方主动告知白休命的。
可事实是,韩小彤对此一无所知。白休命突然来镇狱问她与薛氏关系的时候,她也被惊了一跳。
“我没有害你,也没有主动说过这件事。”
不管薛寻芳信不信,她对这个儿时好友,还是存了些情谊的。
薛氏陷入茫然,不是韩小彤,那是谁?白休命为什么会知道?
“找一间安静的牢房,送侯夫人进去歇着。”这时白休命出声吩咐道。
薛氏被人推搡着往黑暗深处走,她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尖叫:“是不是季婵说的,是不是她?”
白休命扯了下唇角,正要离开,却听到韩小彤叫住了他。
“白大人。”
“有事?”
“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我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你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让我知道我这张脸,究竟是怎么掉下来的?”
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可以,本官对将死之人向来宽容。”白休命语气平淡,“信安县主没有死,她被你未婚夫的叔叔救了。”
韩小彤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没有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余家传承了几辈子的手艺,却被对方破解了。
她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此时,阿缠还不知道,她的一个猜测,成功让晋阳侯府失去了侯夫人。
这消息她还是在事发第三日听林岁说的。
临近年关,林将军为林岁寻的老师回乡去了,她这段时日可以不必日日习武,便在修炼之后跑来找阿缠玩。
她来的时候,阿缠正在做香炭。
之前做的用在手炉中的香粉很受欢迎,随后便有客人建议她做些香炭来卖。
将香粉掺入炭粉中重新压模阴干,不但好看,还更方便取用。
阿缠还是很听劝的,白休命来的那日她就在试用香炭,今日打算多做一些,年底生意好,还能赚些零用钱。
见林岁来了,阿缠便拉着她帮忙。
林岁有修为在身,直接用内息将炭压成粉,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很快身边便堆了一堆炭粉。
压完了炭粉,阿缠又抱来一堆干木头,她还得接着捏木头粉。
这点活倒是没能难倒林岁,她一边干活一边和阿缠聊起了近日听来的稀奇事。
“对了,晋阳侯府又出事了,你知道吗?”
“出了什么事?”阿缠正在给炭粉过筛,听到她的话头也没抬。
“晋阳侯夫人牵扯到了换脸案中,听我大哥说,她怕是要成为第一个坐牢的侯夫人了。”
“换脸案连你也知道了?”阿缠有些意外,还以为涉及到皇室的案子,皇帝会压下来呢。
其实皇帝不是没想过,但是当日见到韩小彤脸掉下来的人实在太多了,时间长了,这件事又太过离奇,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出去了。
所谓法不责众,皇帝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将朝中大臣都斥责一遍,最后便索性不再管了。
“你最近没去茶楼听书吧,现在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换脸案了。”说罢,林岁啧啧两声,“许则成和这个假县主可真不是人,竟然将县主的脸皮剥下来换到自己脸上,晚上也不怕做噩梦。”
阿缠确实没有去茶楼了,最近天冷,她懒得出门。
“你知道,薛氏是怎么被牵扯进去的吗?”阿缠问。
“听说她与假县主幼年相识,早就看出对方身份,却知情不报。”林岁惊叹道,“也不知道白大人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当然是听从了她的指点呀,阿缠暗自得意了一下。
心里却想着白休命可真听话,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好好夸一夸他。
“既然案子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衙门没说罪魁祸首会怎么判吗?”
“说了啊,斩刑,就在后日。”
阿缠惊讶:“这么快?”
“快要过年了,正月里处刑多晦气,所以都攒在年前了。”说完,林岁还兴致勃勃地问阿缠,“到时候你要去看吗?”
“你要去?”
“听说假县主的脸在陛下的万寿宴上掉了下来,我还从来没见过没有脸的人,可不是要去瞧一瞧,难道你不想见识一下吗?”林岁反问。
她虽然见过,但是再去凑个热闹好像也不是不行。
于是阿缠点点头:“那我也去,到时候你来接我。”
“好。”
两日后,巳时刚过,阿缠就已经和林岁来到了菜市口,今日的处刑地点就在这里。
她们来的时候,里里外外已经站满了人。
衙门的人将法场牢牢围住,后面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满脸好奇。
他们中大部分人和林岁一样,都是听了换脸案,特地来看无脸假县主的。
阿缠身边有林岁护着,并没有被旁人挤到,两人还在前面占了个视野不错的位置。
此时时辰还没到,犯人也没被带上来。阿缠看了眼监斩台,见监斩官并不是白休命,便移开了目光。
意外的是,她在监斩台下,竟然看到了应安王与应安王妃。
两人面色看着十分憔悴,比之赏菊宴那一日,仿佛老了十几岁。
阿缠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等到午时一刻,换脸案的真凶许则成与韩小彤终于被押了上来。
韩小彤头上还戴了个黑色的布套,午时二刻,刽子手将她的头套取了下来。
周围所有人都看清了她的样子,围观百姓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阿缠甚至能够听到有人用尖利的声音说她是怪物。
刽子手神色淡定地高声喊:“送断头饭——”
应安王妃被王爷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上前,将食篮中的断头饭推到了韩小彤面前,也不管里面的饭食撒落,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转过身。
今日他们会来法场当然不是自愿的,而是皇帝的命令,他们不敢不照做。
皇帝特地恩准他们晚几日离京去皇庙,说是要全了他们与韩小彤的亲情,还允许他们为对方收尸。
这样的恩典,他们根本就不想要!
“娘。”王妃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的身子僵了僵。
“娘,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好不好?”韩小彤哭着哀求。
任何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会觉得恐惧,她也是一样,此时,死亡的恐惧铺天盖地的袭来,她想要抓住一切能让她活下去的机会。
可惜,应安王妃救不了她,也不想救。
应安王妃却头也没回,韩小彤的哭声没能引得她半分动容,她用袖子挡住脸,恨不得走得更快一些。
她依稀听到旁边有百姓在猜测她的身份,她害怕被人认出来。
可惜应安王妃并不知道,她与假县主母女情深,为此不肯认亲女儿的戏码,已经在各个茶楼酒肆之间传扬起来了。
就算皇帝那日没有惩罚应安王府,日后他们王府也没有名声可言。
一旁有人上前囫囵给两人喂了断头饭,午时三刻一到,饭菜都被撤了下去。
韩小彤哭得不能自已,可惜她没了脸,哭起来的样子只让人觉得惊悚。
许则成则安静地跪在一旁,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他听说,信安没有死,她回来报仇了。
那她今日,会来吗?
应该会吧,他想。
和韩小彤一样,许则成也后悔了。
如果没有换脸,他的妻子是真正的信安县主,他依旧可以在官场上步步高升,京中勋贵因为应安王的关系,也不会为难他,他的日子会过得很好,今日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了。
他的儿子还会活着,那孩子自小聪明,长大了定然与他一样。
信安的脾气不好,但是听他的话,他可以慢慢教她,他只要稍微有一点耐心,就不会这样了。
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
许则成努力想着,终于想到了原因,是了,因为韩小彤不停在他耳边说,信安县主高高在上根本就瞧不起他,她这样的女人将来肯定不安于室。
慢慢的,他也相信了这样的说辞。
他怎么就信了呢?
忽然,许则成的目光顿住。
他在左侧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名女子,那女子穿着浅蓝色的衣裙,她一直在看着他。
她的目光,与其他围观的百姓都不一样,那些人眼中是好奇,是鄙夷,是厌恶,只有她的眼里,全是快意。
白鸢……她是信安!
许则成还想再看一眼,却听到监斩官喊:“行刑——”
下一刻,头颅滚落在地,他的眼睛眨了眨,世界归于黑暗。
行刑结束后,周围的百姓依旧不肯散去,最后还是衙门的人上前驱逐,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今日之后,换脸案在京中茶楼酒肆的热度大概还会上升。
应安王与应安王妃还没有离去,他们还得为韩小彤收尸。
幸好这种事不需要他们亲自动手,只要交给衙门的人处理就行,但是尸体检查完之后,得由他们接回去。
应安王妃僵硬地站在提前准备好的棺材前,看着那些人将韩小彤的尸身与头颅放进棺材中。
棺材被盖上,应安王府的家丁抬着棺材往外走,她与王爷走在后面,正在寻找王府的马车,结果没走出没多远,忽然见到有市井妇人朝她指指点点。
“那个就是应安王妃吧,听说就是她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没认出来。”
“天啊,这是亲娘吗?”
“谁知道呢,保不准她就是故意的,不是说她和真县主不对付吗。”
“这婆娘可真恶毒。”
“要我说,明镜司的大人们也该好好查一查她的身份,说不定她也是假的。”
那些人的话钻进耳中,王妃心中怒意上涌,被气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叫声,应安王大声喊:“快去请大夫。”
可这是法场周围,哪里来的大夫?
等了许久,才有一名身着青袍的儒雅男子走上前,对应安王道:“在下就是大夫,劳烦让让。”
应安王怀疑地看了眼对方,还是让开了位置。
那男子取出一根银针,只在王妃身上扎了几针,王妃的眼皮便颤动起来,最后缓缓睁开。
应安王见状大喜:“多谢大夫,不知大夫贵姓,本王定然送上厚礼。”
那男子收了针,朝应安王微微颔首:“乡野村医,姓名不足挂齿。”
随后他又提醒了一句:“尊夫人有中风之兆,平日里最好心平气和,若是再晕倒几回,神仙难救。”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站着的身穿浅蓝色衣裙的女子道:“我们走吧。”
那女子朝他点点头,平静的目光从应安王妃身上略过,然后迈步与应安王擦身而过。
他看着那大夫与女子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第133章 第 133 章 后会有期
应安王妃晕倒着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阿缠与林岁也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热闹,那大夫的诊断她们也听得真真切切。
林岁还悄悄对阿缠说:“应安王妃那脾气,还想让她心平气和,怕是难了。”
阿缠深以为然。
不过, 这是应安王府的事, 与旁人无关。
很快, 应安王府的马车驶来,应安王扶着王妃上了马车。看着马车渐渐驶离,应安王府的家丁则将棺材放到另一辆车上,他们驾着辆马车往城外去了。
说是收尸, 也不过是给她一口棺材,再寻个墓穴, 这些事当然不会由王爷王妃亲自操劳。
至于许则成, 他的亲族因为受他连累而被流放,往日里与他关系好的朝臣更是不愿意顶着陛下的怒火为他收尸, 他的尸体便只能与其他死刑犯一样,等待衙门统一处理了。
马车停在应安王府外,世子与世子夫人方才听了家丁回报,早早便带着府医等在那里,见王妃下车时精神上佳,应安王世子才终于松了口气。
府医为王妃把了脉, 诊断与之前那位大夫一样,只让王妃放宽心。而后, 又给她开了些养神的药。
好容易将王妃安置好了,世子才与世子夫人出了正院。
世子走出没多远,便停下脚步,对一旁的世子夫人道:“母亲的身体这样差, 可怎么能忍受得了奔波之苦,实在不行,我去求求陛下,求他放母亲一马。信安惹下的麻烦,我这个兄长扛着就是,怎么也轮不到父亲与母亲。”
世子夫人一直沉默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终于开口。
“世子还不明白吗,陛下惩罚王爷与王妃,根本不是因为信安。”
“什么?”应安王世子表情疑惑。
世子夫人原本也是不懂的,直到她爹娘听闻世子被禁足,托人送了信进来。
她与娘家通了信,将当日情形与她爹说了,收到她爹的回信,她才终于弄清楚陛下的意思。
“陛下发怒是因为王爷与王妃不但错认了女儿,还不曾悔过,甚至为了推卸责任,将罪责推到信安身上。”世子妃叹息一声,“世子,若你只是旁观者,觉得这样的父母如何?”
世子愣怔许久,才语气艰涩道:“所以陛下……是因为我们当日没有人站在信安那边,才那么生气的。”
“是啊。若是陛下真的恼怒信安的所作所为,早就派人将她找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
“王爷与王妃的错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只是因为被陛下不喜,世子若是去求情,只怕会火上浇油。”
世子沉默下来,终于不再说要去求陛下开恩了。
“还有一件事,也需要世子决断。”
既然已经将话说开了,世子夫人索性将麻烦一次性都解决干净。
“什么事?”
“如今许则成与韩小彤尽皆伏诛,宝儿的去留,还需世子拿个主意。”
应安王世子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自然能够感觉到,妻子不愿意宝儿留下,可是……那孩子出生起他亲手抱过,疼爱了这些年,到底不忍心。
“宝儿还什么都不懂,如今父母双亡,也无处可去,不如将她留下,找个院子让下人照顾如何?”
这一次,世子没有直接做决定,而是用了询问的语气。
世子夫人见他优柔寡断的模样,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
当初嫁给他时,也不过是图他不沾朝政,是个富贵闲人,他本也是个耳根子软的,还能指望什么呢?
“王府倒是不缺这一口吃的。”世子夫人语气平和,陛下终究是给王府留了些体面,日子也还能过得下去。
随即她话锋一转:“世子可听说过一句话,孩子肖似爹娘。你敢肯定,她长大后,与她爹娘不同吗?”
应安王世子顿时犹豫不定起来。
世子夫人继续道:“即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妾身都不敢让她留在王府,谁知道她会不会与她爹娘那样,忽然生了恶毒的心思,对我们的孩子下毒手呢?”
这样无端揣测一个孩子并不好,但如果不下重药,如何说得动世子?
虽然短时间内,世子还无法忘却与假县主多年的情谊,可心里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很惊骇。
无论宝儿长大后像她爹还是像她娘,似乎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那夫人觉得应该如何处理此事?”
世子夫人便将早已想好的办法说了出来:“寻一户无儿无女的人家,让他们收养了便是,若是世子不忍心,可以留些银钱。”
“可是宝儿能适应吗?”
“她会适应的。认下新的爹娘,总比有一对犯下重罪的爹娘要好上许多。”
“……那好吧。”
得了世子的首肯,两人刚分开,世子夫人便支使了府中下人,为宝儿收拾了两套衣裳,送她离开。
她前几日便做了这个决定,也托人选好了人家,地方选在了她奶嬷嬷的老家,距离上京有几日路程。这家人住在村中,日子过得不算差,却也不算太好。
宝儿被抱上马车时,好似明白了什么似的,一直想要往下跑,却又被世子夫人的奶嬷嬷和家丁拦了回去。
她哭嚎声不止,世子夫人却只站在门内,并未出去看一眼。
马车逐渐驶离王府,哭声也终于消失了。
日后,她会时时让人去探望这孩子,确认宝儿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离开那座山村。
不能怪她狠心,只怪宝儿运气不好,有那样恶毒的爹娘。
王府大门关上,世子夫人慢慢往回走。韩小彤被抓,对方身边有些丫鬟的卖身契原本就在王府,那些人被放归之后便回了王府。
她从其中一个丫鬟口中得知,澈儿原来早就死了,因为许则成每年在澈儿的忌日,都要去寺庙找高僧超度一番。
如今韩小彤的身份被揭开,世子夫人哪里还会不知澈儿的死定然与那二人脱不开干系。
即使他们死了,也换不回澈儿的命。
她学不来那对恶毒的夫妇,去害死一个孩子,便只是这样了。
王府中发生的事情,旁人无从得知,阿缠与林岁离开法场之后,便就近寻了一处茶楼,恰好那茶楼中的说书先生在讲换脸案。
两人坐着听了一会儿,又有小二引了一对男女在她们旁边的桌子旁坐下。
阿缠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认真地听说书先讲假县主是如何在陛下寿宴上暴露,陛下又是如何震怒的。
听到开心时,她便往嘴里塞一个山楂条。
这山楂条是茶楼提供的,酸酸甜甜,味道很好,等这一段故事听完,且听下回分解了,阿缠面前的一小碟山楂条也吃光了。
然后,她就觉得胃有些难受。
林岁先察觉到她不对劲,赶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阿缠点点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走,我带你去找大夫。”林岁可是知道阿缠身体有多虚弱的,要是吃坏了东西,回去怎么向慧娘交代?
这时,坐在他们身旁位置上的男子忽然开口:“若是二位不介意,在下可以帮忙瞧一瞧。”
林岁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竟然是之前给应安王妃扎针的大夫。
“是你?”
“姑娘认得在下?”那大夫语气温和。
“方才见过你施针。”
“原来如此。”随即他看向阿缠,“姑娘可介意在下为你诊个脉?”
阿缠也认出了对方,她摇摇头,伸出手来。
那人替她诊了脉后开口道:“姑娘食用的山楂不多,情况并不严重。不过姑娘脾胃弱,日后尽量不要食用山楂等物。今日回家后,饮食要清淡些,明日就能恢复了。”
“不用开药吗?”林岁依旧不放心。
对方笑了笑:“我见姑娘有修为在身,可以将内息聚于掌心,为这位姑娘揉揉胃部,一刻钟左右即可,到时候她的情况便能缓解。”
林岁听后松了口气,随后阿缠朝对方道谢:“多谢大夫,不知您贵姓?”
她以为对方不会告诉她姓名,毕竟这人之前可是婉拒了应安王。
谁知那人爽快地回道:“在下祝容,家住交州,勉强会治一些疑难杂症。”
交州?阿缠有些意外,最近交州来上京的人这么多吗?
随后她又听那人说:“若是将来姑娘有用到在下的地方,可以来交州寻我,在下尚且有些名气。”
这番话听着就不大对劲了。
阿缠目光微动,看向了坐在男子身旁,朝她看过来的蓝衣女子。
对方的眼睛似乎有些熟悉,姣好的面容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正对她微微颔首。
阿缠忽然想到,在余大家讲述的故事里,好像有一位神医的存在。
她那时候没有详细问,以为被称为神医的,至少也是七十岁以上。毕竟京中有名气的大夫,都自带一把白胡子。
谁知交州的神医竟与旁人不同呢。
她朝蓝衣女子眨了两下眼,对方也回了两下。
好吧,终于知道这位祝大夫为什么对她这么热情了。
“祝大夫从交州来上京,可是有事要办?”阿缠神色自然地与对方攀谈起来。
祝容神色坦然地回道:“在下原本是来寻人的,谁知恰好与友人在路上遇到了。”
他并未欺骗阿缠,他们真的是在路上遇到的。不过那时候,余大家已然换了一张脸。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还真是有缘分。”
“正是如此。”祝容深以为然。
阿缠又问:“祝大夫会在京中多呆些时日吗?”
祝容摇头:“京中事已了,我们这两日便要回去了。”
“这样啊……那就祝二位一路平安。”
“多谢。”
阿缠看向祝容身旁的女子,对她说:“二位日后若是再来京城,可以来昌平坊寻我,我请你们吃饭。”
“好,后会有期。”女子轻声回道。
四人在茶馆门前道别,两人往左,两人向右。
走出一段距离后,阿缠对林岁说:“今日的阳光真不错。”
林岁抬头看了看天,应了一声:“是挺好。”
两人回到昌平坊时,阿缠的胃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不过林岁还是谨记祝容的话,让阿缠侧躺在榻上,给她揉胃。
过了快一刻钟,那股难受的感觉果然消失了,阿缠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声。
两人对视一眼赶忙往前面去了,声音是从隔壁吕老板的古董铺中传出来的。
那位平日里待人温和的吕老板,此时身上却带着一股泼辣劲,拎着一把扫帚,将店中的一男一女赶了出去。
等那二人出去了,吕老板站在门口,将扫帚往男人身上一扔,对方侧身躲了过去,一脸铁青道:“吕如卉,你又在闹什么?”
“柳大人怕是年纪大了健忘,那我好心提醒你一下,和离那日我就与你说过了,往后余生,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免得我一时忍不住,将你与妻妹私会之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对面的男人额上青筋毕露:“住口!你简直不知所谓,她是你亲妹妹,这样污蔑她对你有什么好处!”
吕老板冷笑:“污蔑?你们是没有私下见过面,还是没有一起商量过与我和离的事啊?”
“胡说八道!”男人似乎被气得不轻,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发抖。
吕老板丝毫不在意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是不是胡说你心知肚明,对了,还有什么来着?”
吕老板目光流转,看向站在男人身旁与她容貌有八分相似的青衣女子身上,似笑非笑道:“我还记得有人说,幸好我肚子不争气,没有给柳家留下一儿半女,这样分开了,也免去了许多麻烦,你说是不是啊,妹妹?”
短短几句话,内容实在过于精彩,阿缠与林岁恨不得再将脖子伸长一点。
这时,形容有些狼狈的青衣女子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出声道:“长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喜欢胡乱攀扯别人。当初你便是如此抢了我的婚事,如今过得不舒坦了,又想着用我来遮羞吗?
可惜我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年纪了,我与柳大哥青梅竹马,多年未见在茶楼偶遇,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到了你口中反而成了私通。
我们确实说过和离之事,却不是因为我,真相难道你不该心知肚明吗?你生不出孩子,又苛待家中被过继来的孩子,柳大哥才忍无可忍,让我给父亲带话的。”
看热闹的人原本听了吕老板的话,都替她不值。可是听了那女子的话,纷纷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吕老板。
生不出孩子也就罢了,苛待过继来的孩子未免太过恶毒了些。
阿缠与林岁也都在左右摇摆,还想看后续,却被从外面回来的慧娘按了回去。
第134章 第 134 章 你简直无可救药
阿缠看向陈慧, 陈慧与吕老板算得上是一见如故,关系很好。
“慧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阿缠站在门后,小声问。
陈慧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我们聊天时她很少提及家事。”
“看起来, 这位吕老板似乎有些理亏。”林岁在旁插言道。
“感情之事, 不是当事人,谁又能分辨得清究竟是谁欠了谁的。”
陈慧说完,见两人都看她,忍不住笑:“你们还小呢, 以后就知道了。”
门虽然关了,外面看热闹的人却越聚越多, 这时吕老板前夫带来的家丁开始赶人, 见那些家丁凶神恶煞的,围观百姓便知道这怕是一位不好惹的, 也不敢继续逗留,三三两两的散了。
有些实在好奇的,便跑去了街对面,踮着脚往这边瞧,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好歹看个热闹。
周围店铺里出来的人也都识趣地回去了, 虽然掩了店门,却也都在偷偷往古董铺子那边看。
等无关之人都被赶走后, 吕老板的妹妹再度开口:“我今日来,并非与长姐争执这些过去之事,不过是母亲心中挂念你,你却久不曾归家探望她, 替她传个话,若是得空了回去看看。”
说罢,她朝身旁的男人微微颔首:“柳大哥,我先告辞了。”
她没给吕老板说话的机会,转身便走了。
吕老板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又看了她那前夫一眼,转身回了铺子,还关上了门。
她快步走到柜台后,抬手拿下了放在后面架子上的一个石头制成的杯子,还未有所动作,却见店门被推开了。
事情都闹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还以为柳相泽定然会拂袖而去,从此与她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他竟然又回来了。
“柳大人还有话要吩咐?若是没有,劳烦您让让,耽误草民做生意了。”吕老板将杯子放回身后的架子上,语气冷淡。
柳相泽凝视她片刻,出口道:“吕如卉,你以前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如今怎么变成这样?如馨是你亲妹妹,你捏造我与她的关系来羞辱我们,若是传出去,日后她在京中如何见人?”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们都能相约一起来我这里找不自在,还怕别人说?”吕老板面上满是嘲讽,“还是我戳中了柳大人的痛处,才让你这样迫不及待的为吕如馨抱不平。”
“吕如卉,那只是你的臆测,我与她只是在路上巧遇,没有约好,上次见面也是一样。”
吕老板笑了一下:“你是在告诉我,你们心有灵犀?而我,恰好见证了你们的缘分?”
柳相泽怒道:“你简直无可救药!”
吕老板偏过头,不再去看面前站着的人,声音冷漠:“那也比被人当傻子好,说起来,柳大人可真是我见过最长情的人了,和不喜欢的姐姐生活了十几年,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妹妹,早知你这么深情,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我没……”
“听说柳大人从不说谎,你敢对天发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吕如馨吗?”吕老板厉声道。
柳相泽沉默,当初他确实认为自己要娶的是吕家二女儿,也曾满怀期待。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他说,“我已经放下了。”
“放下?你所谓的放下,是时隔十几年后,还能将家事事无巨细地说给她听?”
“是她问了。”
“你便说了?”
柳相泽闭了闭眼:“这件事是我的错,我那时候实在太生气。安安因为你伤的不轻,却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他的话还没说完,吕老板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十分冷漠:“我为什么要去看他?柳大人莫不是忘了,柳玉安是你儿子,不是我的。”
柳相泽觉得眼前的女人简直陌生得可怕,他不可置信道:“安安因为你摔断了胳膊,你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我错在不该在他摔下楼梯时要拉住他吗?”
“可他说你推了他!”
“他说?”吕老板怒极反笑,“柳相泽,我与你成亲这些年,你不曾信我一句话,反倒是对一个过继来的儿子百般信任,你的脑子都被狗吃了?”
“他不会撒谎。”
“所以你觉得我会?”吕老板剧烈喘息着,指着门口喊,“你给我滚出去!”
见对方不肯走,她便将手边摸到的瓷器全都砸了过去,才终于将人赶走。
等人离开后,她闩上店门,忽然全身开始发抖。
她强撑着走到柜台后,从货架上拿起之前把玩的石杯,此时那石杯中覆着浅浅一层液体,她看也未看,直接仰头将其中的液体喝了下去,然后扶着楼梯扶手,缓缓走向二楼。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这天下午,隔壁的古董铺子一直没有开门。
林岁在阿缠这里用过暮食,也没能看到后续,一直到申时末才遗憾地坐着林家的马车离开。
出门送林岁的时候,阿缠见陈慧在看隔壁的铺子,便对她说:“一直没见到吕老板出来,要不要去看看她?”
隔壁的铺子没有招收伙计,吕老板平时也不住在这里,冬日里天黑的早,往日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关了店门回家去了。
“好。”陈慧上前去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得到回应。
“如卉,你在吗?”陈慧继续敲门。
里面依旧没有声响。
“难道是心情不好,还是不想理人?”阿缠猜测。
陈慧没有回答,她侧耳靠近紧闭的店门,静静听了一会儿。
阿缠见她这样,也悄声走过去,跟着听了一会儿,当然什么都没听出来。
“怎么了?”阿缠问。
陈慧略微有些迟疑:“有心跳声,她应该在里面,可若是她在,以她的性格,不会装作没听到。”
“不然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阿缠提议,“吕老板看起来身子不算好,可别出了什么意外。”
陈慧闻言也不再犹豫,双手抵在门板上,稍微一用力,里面的门闩就应声而断。
古董铺子里漆黑一片,地上还有些碎瓷片,陈慧怕阿缠伤到,没让她进来,自己则迈步走了进去。
她循着细微的声音走上二楼,在门口见到了倒在地上的吕如卉。
此时的吕如卉似乎是醒着的,她睁着眼,却好似并不能动。
古董铺子的二楼只有一张榻,陈慧将人抱到榻上,听到楼下阿缠喊:“慧娘,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她有些不对劲。”
“你稍等,我回去取蜡烛。”阿缠转身跑回店里取了烛台,又回到了古董铺子。
阿缠举着烛台走上来的时候,陈慧正守在榻旁,见她来了,便道:“身体不能动,但意识清晰,她看起来不像是生病了。”
阿缠凑过去,见对方的眼睛还睁着,正在看她们,便出声问:“吕老板,能听到我说话吗?”
吕如卉眨了一下眼睛。
“需要我们去为你请大夫吗?”
没有眨眼。
以防会错意,阿缠又问:“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眨眼。
看来吕老板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了解,阿缠与陈慧对视一眼。她碰了碰吕老板的手,像是摸到了一块寒冰。
她提议道:“吕老板,店里太冷了,让慧娘先带你去我们家中可好?”
吕如卉眨了眨眼,这是同意了。
陈慧抱着着吕如卉下了楼,阿缠跟在后面,离开的时候在柜台里找到了锁头和钥匙,顺便帮她将店门锁了。
将人带回来后,陈慧将她安置在自己房间中,阿缠又将铺子里用的炭炉点了起来,送进房中。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原本只能眨眼的吕老板手脚终于能动了,人也可以说话了。
“你究竟是怎么了?”陈慧见她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
吕如卉看着神情担忧陈慧和满眼好奇的阿缠,扯了下唇角:“没什么大事,我之前忽然觉得身体不舒服,便喝了药,谁知道这药的反应有些大。”
这种话正常人听了都不会信,陈慧沉下脸:“什么药能让人浑身僵直,你到底在地上躺了几个时辰?”
“慧娘,我真的没事。”吕如卉试图避开这个话题。
“你若是不说,我就只能请大夫来为你看病了。你这样的情况,若是再有下次,说不定会被直接冻死。”
吕如卉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并非我不愿意说,而是说了,你怕是也不会相信。”
阿缠在一旁劝道:“吕老板不如先说与我们听,你若是什么都不肯说,慧娘定然不会放心。”
“好吧。”吕如卉轻叹一声,对陈慧道,“你还记得我平日放在柜台最上面的那个石头做的酒杯吗?”
“记得,你说那是你花了大半的嫁妆买来的。”
“是。”吕如卉笑了一下,“我喝的其实是那石杯中凝结出的水。”
陈慧闻言拧起眉,当日她看到那杯子的时候,只以为是古董所以才卖的那样贵,听吕如卉这样说,那杯子的作用明显非同寻常。
这些东西她并不懂,只能看向阿缠。
“是什么样的石杯?”阿缠问。
陈慧描述道:“白色的石杯,上面有黑色的花纹,对着日光看的时候,能够透光。”
阿缠思索了一下:“黑白相间,还能生出液体,听起来像是石核制成的杯子。”
“季姑娘竟然知道?”吕如卉脸上满是诧异。
“我对这些东西略微有些了解。”阿缠话锋一转,“据我所知,石核能够凝聚石浆,石浆并没有治病的功效。”
“对,但它能够止疼。”
见两人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吕如卉神色坦然:“我的病……时常会疼痛难忍,大夫开的药没有效果,也是没有别的办法,才寻来了石浆止疼。”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之前其实并不会这样,但是最近喝了石浆后身体却会僵住不动,过两三个时辰就会恢复的,真的不会被冻死。”
她明显是在解释给陈慧听,陈慧一直沉默。
阿缠却出声提醒道:“如果你继续喝,这样的情况恐怕会越来越严重,直至最后……身体彻底僵化。”
人类总是对这些违反他们常识的东西很好奇,可许多东西对人而言,比毒药还危险。
阿缠有些担心她是被人骗了。
谁知吕老板却语气轻松道:“我知道的,买杯子的时候,卖家已经告诉过我了。无论喝不喝石浆,我都会死,这样的死法至少好看些。”
阿缠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吕老板言语中透露出的消息,她这病恐怕是并无医治的法子了。
喝了石浆等同于饮鸩止渴,可不喝,就只能痛苦的熬着。
“你怎么……从来没有说过?”陈慧喉中发堵。
之前她只觉得吕如卉身体不好,以为是和阿缠一般,直至今日才知道,她是命不久矣。
昨日,她们还约定来年夏日去吕如卉的庄子上避暑,她的身体真的能撑到那一日吗?
吕如卉扯了扯唇角:“抱歉慧娘,我之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这样多久了?”
“有几个月了。”见陈慧情绪低落,她竟然安慰道,“没事的,其实喝了石浆后,我就与常人一样了,不疼不痒,感觉挺好的。”
“你不打算将生病的事告诉你爹娘吗?”她知道吕如卉父母健在,上面有两个兄长,还有一弟一妹。
吕如卉语气平淡:“还是不说了吧,因为我突然和离,他们正与我置气,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阿缠看得出,这位吕老板心中,大约藏着许多苦闷之事。她与对方不算熟悉,不好继续留下来听她们说话,便借口回屋休息,先离开了。
回了房间后,阿缠洗漱后换了衣裳,扑进了暖融融的虎皮褥子中,摸出枕边放着的话本看了两页,恍惚间睡了过去。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又进入了熟悉的内视状态。原本锁在身上的六条黑色锁链,如今只剩下三条。
更准确的说,是两条半,脖子上的那条链子碎了一半,摇摇欲坠的,上面不时还飘走几个看不懂的符文,可惜这不是真的锁链,没办法扯下去,只能暂且忍着。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左后腿上的链子发出哗啦的响声,她转过头去看,那锁链先是绷直,然后彻底碎掉。
如今,除了脖子上这根半残的,就只剩下右后腿上的链子了。
她有些好奇,锁链全都碎掉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在她身上种下锁链的人会出现吗?
就算如她猜测那样,是阿娘也没关系,至少告诉她一个理由吧?
阿缠觉得她内视的时间很短,可是睁开眼时,外面的天竟然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没有发热,身体也没有不舒服,就是有些饿。比起上一次,她的情况似乎变得更好了。
这实在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阿缠穿上衣服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边跑边喊:“慧娘,我要喝丸子汤,还有包子。”
陈慧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没有包子,今天只有葱油饼。”
“好吧,那我要加一个鸡蛋。”
不多时,陈慧将肉丸汤和加了蛋的葱油饼端了出来,肉丸是她之前做好的,放在外面冻上,取用更方便。
两人回到房间中,阿缠用汤匙捞肉丸吃,吃了一个才忽然想起来问:“吕老板呢?”
“今早起来的时候就离开了,这会儿应该在收拾铺子呢。”
“她的身体都这样了,还不忘记开店?”阿缠不太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大概是因为开店对她来说,比应付家里人要简单得多。”
想起昨天晚上,吕如卉和她说的那些往事,陈慧忍不住叹息。
吕如卉的这桩亲事,是她强求来的。
原本与柳相泽有婚约的是她妹妹,后来婚事生变,家中不愿意她妹妹嫁到柳家。
她爱慕柳相泽,知道妹妹婚事不成,便逼着父母同意让她顶替妹妹的婚约嫁了过去。
她成亲的时候,柳相泽不过初入官场,如今却已经是鸿胪寺卿。
在旁人眼中,她这段婚姻中唯一能称之为遗憾的,大概是没能留下子嗣。
即便如此,柳相泽也没有纳妾,而是从族内过继了一个孩子。
他们的日子偶有磕绊,却也算和睦。她以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直至今年,她的妹妹守寡归京,一切都变了。
无论是她自认为与她感情甚笃的相公,还是她悉心教导过的孩子,都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偏偏所有人都觉得,错的那个人是她。
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后,她不再试图与人争辩对错,而是选择了和离。
陈慧能看得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努力想要释怀,却还是失败了。
有些心结,连死亡都无法让人放下。
“多陪陪她吧。”阿缠说,“石浆对人的影响很大,她继续服用的话,怕是过不了正月。”
“我知道了。”
见阿缠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陈慧笑了笑:“不用担心我,生离死别,我已经看得开了,如卉……也早已接受了。”
第135章 第 135 章 我的日子不好过,你也……
进入腊月之后, 日子好像越过越快,转眼到了腊月十八,距离过年也只剩下十几日了。
虽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家中只有两个人,慧娘还要准备一堆年货, 不过阿缠只会吃, 所以她从不发表反对意见。
这天上午, 陈慧去天街取两人在铺子里订做的新衣裳,阿缠留下来看店。
送走了两位来买香炭的客人,她就见隔壁的吕老板捧着一个香炉快步进了店中。
她进门便说:“季姑娘,我想买些香粉。”
“我这里香粉有许多, 吕老板想要哪一种?”阿缠问。
“随意选一种味道清淡的就好。”
听她这样说,显然买香粉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阿缠不由看向她手中的香炉:“吕老板买香粉是为了试香炉?”
吕如卉见她看过来, 便将手中的香炉放到了柜台上:“刚收来了一个香炉,我瞧着像是虞山炉, 听闻用虞山石做的香炉燃香之后烟气如云霞久聚不散,我便想要试试。”
“这么神奇?”
阿缠倒是知道虞山,在大夏境外,但并不知道这座山上的石头做成香炉还有这种效果。
“我也是听人说的。”
“那我可要好好开开眼,这香粉就不必给钱了。”
阿缠取了香粉和全套打香篆的工具给她,两人来到桌旁坐下, 只见吕老板不疾不徐地倒入香灰,用灰压压平, 然后放上香篆再放入香粉。
等香粉将香篆填满,她将香篆取下,便出现了一个与香篆一模一样的完整的福字。
阿缠递过点燃的线香,她用线香将福字篆点燃, 然后盖上香炉。
两人盯着瞧了一会儿,就见香炉中有丝丝缕缕的烟气升腾,那烟气升至香炉上方后竟然真的不散,不过片刻,像真的聚齐了一片如云般的烟气。
“还真的如书中说的一样,好神奇。”吕如卉脸上满是惊喜,阿缠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玩的香炉,两人盯着看了半个多时辰,直到香粉烧完,才移开目光。
“这样的香炉市面上能买到吗?”阿缠有些动心。
吕如卉摇摇头:“怕是很难,我也只是在书中见过,这大概是捡到最大的漏了。”
“那吕老板打算卖吗?”阿缠期待地问。
吕如卉摇摇头,解释道:“我父亲喜欢香,我打算将这香炉送给他。要过年了,这大概是我送他的最后一份年礼,总要贵重些。”
听她这样说了,阿缠就不好夺人所爱了。
第二日,阿缠见隔壁到了巳时都还没有开门,便问陈慧:“慧娘,今日隔壁怎么没开门?”
“她今日要去父母家,大概过了晌午才能回来开店。”
吕如卉的身体每况愈下,她还不肯告诉家人,陈慧便让她出门的时候和自己说上一声,免得真的出了什么事没人帮忙。
昨晚离开之前,她才将要去父母家的事告诉了陈慧。
阿缠失望地趴回柜台上,和陈慧说:“昨日吕老板收了个香炉,可好玩了,可惜她要送给她爹,不然我就能买下来了。”
“你都买了多少好玩的东西了,二楼都快放不下了。”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陈慧斜她一眼。
“这个特别好玩!”说完后,阿缠又感叹一句,“吕老板可真厉害,一桩生意能赚那么多银子,可惜她不肯卖。”
两人聊着吕如卉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吕家。
吕家在京城并不起眼,但家中三代也都中过进士,虽然官职都不高,却也当得起书香世家的称呼。
吕如卉的父亲如今是翰林学士,他在这位置上呆了十几年,未来很多年,怕也不会有什么变动了。
吕如卉走入吕家大门,身后的家丁帮她搬着带来的礼物。她轻车熟路地走向正院,听闻今日全家人都在,她心中还想着,倒是能够一次性见个齐全了。
她才刚进门就听到了热热闹闹的说笑声,等引路的家丁喜滋滋地告诉屋里人大姑娘回来的时候,那笑声戛然而止。
吕如卉迈步进了正堂,她抬头看过去,母亲腿上盖着毯子,气色不大好,可能是生病了。
小弟站在父亲身前,父亲似乎正在考校他学问,二哥在嘲笑小弟。吕如馨坐在二嫂身旁,正在与她说话。
一家人其乐融融。
“你还知道回来!”吕父见到大女儿进门,重重放下手中茶盏,面色沉了下来。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吕如卉恍若未闻,上前与父母见礼。
吕母冷哼一声:“想见你一面可真是难。”
“是女儿的错。”吕如卉道歉,随后又看向吕母:“母亲今日气色不大好,可是病了?”
“等你想起来问我,为娘早就病死了。”吕母一点好脸色都没给吕如卉。
吕如卉看着父母,心里却想着,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她没有和柳相泽和离之前,每次父母见到她都是和颜悦色,以至于和离归家时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她才想起来,在嫁人之前,父母对她也总是不那么满意的。
“行了,说什么死不死的。”吕父呵斥了一声,便对吕如卉道,“今日我原本邀了女婿过府,想要将你们之间的事说清楚,正好你回来了,一会儿见了他莫要耍脾气。”
“我和他没什么可说的。”
吕父被她这轻慢的态度激怒,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什么叫没什么可说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教养了?我和你母亲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样与长辈说话。”
“如果不顺着父亲的意思就是没有教养,那父亲的儿女,没有谁是有教养的。”
“你放肆!”吕父气急正要起身,却被跟前的小儿子拽住。
“父亲,不要和大姐一般见识。”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吕二哥目光冰冷地看向吕如卉,开口道:“既然大妹妹与妹夫没什么可说的,不如与二哥我说说,你当众污蔑二妹妹与妹夫有染的事吧。”
“什么?”吕母几乎尖叫出声,“吕如卉,你是疯了吗?”
吕如卉偏过头:“我说的哪里不对吗?吕如馨和离回京几日,与柳相泽偶遇了几次,不如让她自己说说。”
“不过巧遇几次,你就这般恶毒的揣测你妹妹?”吕母愤怒道。
“母亲,其他女子与父亲巧遇的时候,你可不是这般态度。”
没想到会被大女儿这样说,吕母面色青一阵红一阵,她以前是曾经因为这种事闹过,后来那女人还是被老爷纳进了门。
“其他女人能和二妹妹一样吗?”吕二哥依旧不肯善罢甘休。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孤男寡女吗,爹娘还教过我们男女七岁不同席,二哥的规矩学到了狗肚子里吗?”刚才吕父骂她,现在轮到她骂吕二哥了。
吕二哥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大妹妹竟然这么能说,他想反驳,可这话竟然没什么错。
吕如馨见状终于开口:“二哥算了,长姐心情不好,这件事左右也没人传,就当过去了吧。”
“如馨,我知道你不喜斤斤计较,但这件事事关女子名节,断不能拿来说嘴。”吕二嫂同样不赞同地看向吕如卉。
吕父也道:“这件事过不去,我吕家家风严正,怎么容得下这等污蔑胞妹的恶言恶语。”
说着,他对一旁候着的家丁道,“去,请家法来。”
一直在旁拉着父亲的吕小弟出声劝道:“爹,大姐都多大了,请什么家法?”
“多大了也不能不懂规矩!除非她不认我这个爹,不是吕家的女儿。”吕父梗着脖子道。
“规矩?”吕如卉冷笑一声,看着这屋子里的所有人,“你们的规矩就是,不问我受了多少委屈,就将罪名扣在我头上?”
“这件事还有什么可问的,你伤了玉安那孩子在先,女婿不过是让你认错,你竟污蔑女婿和如馨有染,不是你的错还能是谁的错?”吕父指着她,“我吕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吕父说完,吕母又继续,然后是二哥二嫂还有吕如馨。
他们的声音变成了嗡嗡声,不停在吕如卉耳边环绕,她一瞬间什么都听不清了。
好像过了很久,她才听到她娘说了一句:“等女婿来了,你定要给他好好道歉,听到了没有?”
吕如卉眼珠子微微转动,看向吕母。
有那么一刹那,吕母觉得眼前的大女儿浑身带着一股沉郁的死气,可很快她便忽略了这点异样。
吕如卉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既然那么喜欢柳相泽当你们女婿,就把你们小女儿嫁给他,让他们再续前缘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吕父怒极。
“父亲,你不如问问你小女儿,愿不愿意?”
吕父看向小女儿,吕如馨赶忙道:“父亲,长姐只是在玩笑,您不要当真。”
吕如馨说完后看向吕如卉,却见她对自己露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
“你笑什么,你还有脸笑,你这个孽障!”吕父转头又开始骂吕如卉。
吕如卉听着他的骂声,在心中问自己,今日究竟是过来干什么的?
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她原本是来探望父母,送年礼的。
她看着一旁还捧着礼物的家丁们,心中忽然觉得可惜。
她精心准备的礼物都还没送出去,全家人就先将她指责了一通。
看着指着自己,骂得面色涨红的父亲,还有一脸失望的母亲,她忽然觉得没有意思。
她出声打断了吕父。
“父亲,我今日是来送年礼的。”
吕父正要说话,却又听她继续道:“不过我想,您和母亲大概觉得收了我的礼会脏了手,那就算了吧。”
说完,她走到家丁面前,将最上面的小匣子取了下来,小心地抱在怀里,然后空出一只手将家丁手上其余的盒子都掀到了地上。
礼盒砸在地上,有摔碎的玉镯,撒了一地的茶叶,还有精致的发簪以及滚到了门外去的一方砚台。
她的举动让屋中瞬间安静下来,吕如卉抱着虞山炉,对他们说:“心意我送到了,礼物你们就别收了,免得日后看到了心情不好。”
说完,她还在发簪上踩了一脚,那轻薄的金色花瓣顿时被踩扁,再也没办法恢复。
吕二哥记得,他妻子曾经说过喜欢这样的发簪。
然后吕如卉朝吕父吕母屈身行礼:“父亲母亲,女儿不孝,就不留在这里碍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