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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莺 林飞鸢 2853 字 4小时前

帕子没能卖出去。

虞绣莺双臂交叠平支在桌边,小巧的下巴伏在小臂上,望着那几张叠放整齐的帕子,惭愧又懊悔。

当时只想着自己方便,全然没顾及马车里萧公子的颜面。

萧公子那般矜贵的人物,岂能看着身边有人变卖绣品过活?

记得徐嬷嬷说过,大户人家女眷的绣活,是决计不会流落到街头市井的,有失身份。

“唤我一声萧大哥,你的嫁妆,我来置办。”这句让她震惊不已的话,再度回响在脑海。

他可怜她?还是无法接受她甚为陆简的未婚妻,却将绣品卖到市井,丢他与陆简的脸?

脑中不由自主回想起他对待美人的态度。

虞绣莺觉得,多半是后者。

可她实在缺银钱,帕子还是得卖掉。

“虞姑娘,公子明日有事,须得出去半日,请姑娘安心留在客栈。”苏侍卫过来传话,“姑娘可有什么要买的?我明日随公子外出,一道替姑娘带回来。”

“多谢苏侍卫,我并不缺什么。”虞绣莺冒出一个念头,眸光发亮。

说着,她将早已收拾好的螺钿盒,递给苏木:“有劳苏侍卫替我还给萧公子。”

苏木显然愣了愣,没伸手,甚至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连连摇头:“姑娘自己去找公子吧,公子未曾交代的事,属下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捧着螺钿盒,望着敞开的门扇,迟疑一瞬,虞绣莺终是迈出脚步。

屋子里潮润润的,空气里悬浮的水汽湿湿黏附在她肌肤、鬓发。

窗畔烛光最亮,公子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衫,衣带松松系着,修长的指骨拈一枚白玉棋子,侧脸如画,浓长剑眉专注、隽永。

诉不尽的倜傥潇洒。

虽不是第一次瞧见,虞绣莺心中惊叹却半分未减。

过于美好,令人惊艳,同样生出云泥之别的距离感。

虞绣莺没太靠近,走到方桌另一侧,一伸手正好能将螺钿盒放到桌边的距离。

“萧公子,这盒珍珠首饰,我已拿帕子擦拭干净,特来完璧归赵。”虞绣莺屈膝施礼,双手捧着锦盒递向他,“多谢萧公子。”

哒,棋子落定。

萧弈抬眸,语气似烛火上的青烟,飘忽不定。

“虞姑娘已戴过,萧某若收回来,自己私藏恐怕有违兄弟之义,转送红颜知己也不妥当。”

瞥一眼那捧着螺钿盒的,纤细的,紧张到指尖泛白的葱指,他拈起一枚黑玉子,目光重新落向棋盘。

“收下吧,权当我作为朋友,送给你与陆简的新婚贺礼。”

贺礼不是该送给陆简么?哪有提前送给她的?

村子里不曾有过这等礼数。

虞绣莺不敢收这般贵重的礼,更不敢挑萧公子的错处。

萧公子是不会有错的。

可盒子怎么办呢?她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不知所措。

萧弈的姿态,根本没容她拒绝。

黑子敲定,他顺手从棋碗下抽出几张银票:“姑娘家的手金贵,帕子留着自用,莫再拿去铺子里卖了。”

“这不成,贺礼我都不能收,怎能再拿公子的银钱?”

那一沓银票,像是百两一张的,乍一看足有七八张往上,瞧得她心惊肉跳。

爹娘在世,家中最富余的时候,她也不曾见过这么多银票。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礼数不周全,虞绣莺窘迫得红了脸。

又不知如何谢绝萧公子的好意,她急得脑子发懵。

未加思索,顺从本能,丢火炭似的将螺钿盒放到桌边。

福了福身子,调转足尖便走。

她脚步急,怕他不答应,更是为自己失礼的举动无地自容,只想快些逃离。

“站住!”男子嗓音略沉。

宽和消失不见,唯有看不见的威压从四面八方聚拢,阴云似的盘踞在她头顶。

虞绣莺最怕人凶她,身子一抖,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稳健沉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迫近。

就像一重一重的水浪,拍击在她耳膜,一声声瓦解她强撑地镇定。

“拿着。”

螺钿盒递入她眼帘。

他的手很稳,态度坚决、强硬。

“多谢公子。”虞绣莺发出细弱的声音,几乎吓到失声。

但她决计不敢再推辞,果断接下,只是手指抠在盒子最边缘,离他指尖最远的距离。

“怕我?”萧弈端凝着面前低眉垂首、身形发颤的少女。

“不敢。”她颤声应。

怕被打,但萧公子怎么可能像婶娘那样打她呢?

反应过来,她至少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身侧传来低低的失笑。

萧公子笑了?

笑话她胆小怕事、畏畏缩缩?

“既然不敢,便抬起头来,看着我。”萧公子的嗓音难得带笑,“我同你说话,你总不好一直盯着地砖瞧。”

少女捧着螺钿盒的细指不安地动动,终于缓缓抬首。

雪颊腻着一层薄薄的绯色,羞羞怯怯将一张秀美的玉颜展露,像一枚垂丝海棠的花苞抖颤着舒展开它娇艳的蕊瓣。

十指连心,萧弈指尖发痒。

他侧过身,为自己斟一盏放凉的茶。

不能再看,不能再看!

饮下半盏,他把玩着黑中透蓝的建盏:“萧某送出去的东西,从未有过收回的先例。陆简将你托付给我,这些便是我义不容辞的事,虞姑娘不必放在心上,陆简自会补给我。”

原来他是这样霸道,送出去的东西,不许人拒绝的。

所以,她屡番推拒,触碰到他的逆鳞。

她是陆简的未婚妻,是萧公子眼下要照拂的对象,可她确实身份地位,不可能让他为之破例。

“若心里不踏实,便将针线拿来,替我绣好这个。”

他指尖拈着的,是那只即将绣好,却沾着血渍的岁寒三友纹样香囊。

话说到她心坎上了,收这样贵重的礼,她确实心里很不踏实。

能为他做些什么也好,否则,她今夜怕是很难入眠。

虞绣莺捧着螺钿盒回房,又很快提着针线篮回来。

萧公子已回到未下完的棋盘侧,她走过去,取走他放在对侧的香囊,顺势落座绣梅花。

屋内寂静,只闻公子闲敲棋子的轻响。

她垂眸绣着,目光专注于针线,连余光都不曾留意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