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似无人的马车,传来细微动静。
车帏轻晃,侧隙探出一只修长的手,骨肉匀停,竹为骨,玉为肌。
头戴玉冠的男子,躬身而出,容光焕然。
虞绣莺怔住。
那人墨发高束,鬓若刀裁,剑眉高鼻建构出优异的侧脸,倾折的身姿一寸寸展露在光线里。
转眼,他站直,长身玉立罗帷侧。
锦袍轻曳细风,团云纹金丝流动,革带镶金嵌玉,矜贵俊拔,潇洒不凡。
男子眉眼深邃,默然淡扫,无波无澜,海水一般漫过小院,却有着让人心脏紧缩的威慑。
这鹤势松形,皎如玉树的男子,是她将嫁的郎君?
只想想,虞绣莺便觉自己宛如明珠侧畔的瓦砾,渺小、低微。
身上本就不丰沛的气力,像是陡然被人抽了去。
她睫羽轻颤着,颓然低垂。
理应上前辩明身份,告诉他,她才是虞绣莺。
可是,她唇瓣微张,却哽住,没出声,又闭上。
喉间竟像灌了胶,脚底也像生了根。
她,自惭形秽。
“哎呀,陆贤侄竟亲自来迎莺莺,我们虞家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来上座。”婶娘率先回神,忽略侍卫的质疑,喜上眉梢,殷勤相迎。
男子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兀自步下马车,萧然如闲庭信步。
婶娘何曾被人这般无视过?虞绣莺以为她会生怒,小心打量,竟见她耳红面赤,战战兢兢。
“大人。”侍卫近身,恭敬施礼。
“带里正来见。”男子吩咐。
语气不轻不重,淡淡的。
猝然对视,那双漆深的眼仿佛能洞穿人心,虞绣莺惊惶屏息。
简短一句,如有千钧力,压得虞绣莺肩背发沉。
怯怯低头,心跳又重又急,敲得她胸腔发胀。
感激也在心口滋生,溺水般的绝望无助奇异消退。
对着他痴望半晌的堂妹,慌了神,手伸向他袍袖:“陆郎君,我就是绣莺啊,我真的是绣莺。”
男子振袖,像避开什么脏物,堂妹骇然失色。
虞绣莺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动作,颀长的身形已移至堂妹两步开外。
他神情未改。
但凭着自幼察言观色的直觉,虞绣莺嗅到他瞥向侍卫的眼锋里那一丝不耐。
侍卫忙拔腿找人。
婶娘步履僵硬走过去,揽住面色胀红的堂妹,挤出笑,欲再说些什么。
未及开口,男子已淡漠地转过身去。
马车另一侧,一丈宽的小河粼粼流淌,庄稼如万顷绿浪滚涌至天际。
天湛地青,如巨幅画幕,男子革带环勒窄腰,背影伟岸轩朗,气度冷寂,如清秋暮色里的山脊,拒人千里。
里正脚步匆匆,唯恐怠慢。
婶娘频频递眼色,里正看也没看一眼。
陆大人也不曾正眼瞧过虞绣莺,即便她身份已明。
他瞧不上她吧?
虞绣莺垂眸,仿佛要在粗布裙摆上盯出花来。
她衣裙远不及堂妹鲜亮,容色也不及堂妹珠圆玉润有福气,陆大人可会后悔明察秋毫?
婶娘和堂妹被绑起来,交给里正。
侍卫义愤填膺:“胆敢欺瞒我家大人,意图李代桃僵。里正,拿着这张名帖,送她们去县衙,严惩不贷!”
“莺莺,婶娘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你求求陆大人,饶过我们一回吧。”婶娘冲她哭求,“你父母双亡,婶娘养你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堂妹、堂弟也苦苦哀求。
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
平日里她才是惯常求人的一个。
痛快吗?虞绣莺没感觉到。
心酸、难受最清晰。
她亲缘浅,自幼失怙。
真羡慕堂妹啊。
她目光不自觉落向那哭花妆容的少女。
“虞姑娘,请。”侍卫展臂。
虞家这一出,上不得台面,好在不管对方如何看待她和虞家,姿态上并无一丝轻慢。
陆家一个亲随尚且如此,主家家风应当不会差。
虞绣莺绷紧的心弦,稍稍放松。
望向马车,她贪婪地,悄悄地,在心底生出一点点希冀。
希望往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至少莫再受打骂,干活勤快能果腹便足够。
二叔好赌,爹娘留给她的嫁妆,几乎已被变卖干净。
这个家里,除了几件旧衣,竟没什么好收拾的。
走到马车侧,她顿住脚步,背对着院里的哭喊声,对侍卫轻声央求:“侍卫大哥,可否放了她们?”
侍卫诧然,望她一眼,转向车帏:“请大人示下。”
里头默然片刻,未置可否:“驾车。”
求过了,她仁至义尽。
虞绣莺揉揉额角,驱赶饥饿带来的晕眩感,没有一丝余力想旁的。
车帏被侍卫揭开,请她入内。
“陆大人,打扰了。”虞绣莺细声抱歉,视线只抬到里头那人襟前。
锦帷垂拢,光线稍稍暗下来。
虞绣莺尚未坐定,对首传来淡淡一句:“在下萧弈。”
“什么?”虞绣莺反应一瞬,才听懂对方的话。
萧弈是谁?她的未婚夫君不是陆家二公子陆简么?!
心绪骤然波动,晕眩感排山倒海漫来,虞绣莺眼前发黑,不受控地栽倒。
名贵的香料气钻入鼻尖,沁出冷汗的额角抵紧锦袍上的金线,撞在什么硬实如铜墙的地方。
又讨嫌了,虞绣莺想,最后一丝神志撞碎、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