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篇能给一斗米,是粳米,不是麦粟。得了嘉奖,再添两条肉干。”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辛鱼珠,“你从建康来的,一定识字,不如我说你写,我们就是最好的卧龙凤雏,好处六四分。怎样,是不是很感动?”
辛鱼珠瞅瞅蔺晦裹成粽子的右手,灵魂发问:“你这么说话是把我当傻子吗?”
蔺晦笑得眼睛眯起来:“说啥呢,你本来就傻!”
为了验证这事实,他拿诸位郎君罚跪的事考她:“他们跪了半日,我呢,在四夫人那里磕了一个时辰的头。你连惩罚都没有。你说说,这是为何?”
辛鱼珠摊手:“因为你们兄弟不谐是自家事,被我撞见了,还闹得难看,老爷们觉得你们丢了蔺氏脸面?”
蔺晦摇头:“是因为,蔺家子弟居然被马粪吓得如此狼狈,毫无手段只会告状,所以父亲叔伯们要他们好好反思,磨磨性子,多些心眼和手段。”
辛鱼珠懂了。
“他们受罚,是出于长辈的爱。你磕头磕成猪头,是你命比较贱。我啥事没有,是因为我是无关紧要的外人。”
蔺晦并不生气,欣慰颔首:“侄儿孺子可教也。”
辛鱼珠面目狰狞。
好恨!活了三辈子,和个小小的古人聊得有来有回旗鼓相当。
她答应与蔺晦合作,代写挣粮。
蔺晦有手伤,不能捉笔,每每端出题来,略加思索张口成篇。辛鱼珠在古代满打满算混了两年见识,在蔺晦面前变成文盲。
“祫怎么写?”
“禘怎么写?”
“黼黻怎么……你是不是故意拿我寻开心?”
蔺晦坐在辛鱼珠对面,笑得东倒西歪,如同喝醉的狐狸。
他心情真好,许是因为娘亲有药喝,身子好转没有咳血。许是因为蔺殊等人挨罚,还得捏着鼻子找他帮忙写功课。
辛鱼珠的心情就不算很美丽了。她的字写得不好看,交到大儒那里,备受嫌弃,因此到手的报酬减了一半,而且也没有肉吃。
蔺晦便将辛鱼珠带到后花园子,教她爬狗洞去对面学堂旁听讲学,顺便练字,以期挣得更多。
蹭课不寒碜,辛鱼珠开心地蛄蛹着钻过狗洞,躲在学堂外面角落,偷偷摸摸地听课。折了荻杆做笔,在地上划来划去。
蔺晦是另一个蛄蛹者。
清风明日,书声琅琅,辛鱼珠靠着墙壁,听蔺家的儿女在学堂读书。
读的是《尚书》,这一日念到周武王伐纣。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1]
“阿殊,这一句何解?”大儒抽考蔺殊。
辛鱼珠道:“我的眼睛即是上天的眼,我的耳朵是上天的耳。我为百姓,我即天命。”
她的声音很低,只有自己听见。
蔺氏不愧是蔺氏,虽然比不得琅川陈氏,淮阳谢氏,却也有些根基,算得上诗礼传家。家里养的大儒有真才实学,听课的学生又惫懒愚钝,于是教得耐心,辛鱼珠听得明白。
遇着不懂的,还可以问身边的免费助教。
好嘢,好嘢!
辛鱼珠的好心情持续到某日散学。因为与蔺晦小声讨论大儒留下的辩题,延误了钻狗洞的时辰,被蔺家子弟逮个正着。
“我说这几日的文章怎么丑得像呕吐出来的,原以为是十一的手不好,没曾想是让你这臭货执笔。”为首的蔺殊迅速反应过来,气极反笑,抬腿一脚踩住辛鱼珠肩膀,“真是倒霉,晦气,恶心,呸,恶心!”
代写的酬劳,都是从郎君娘子们的份例里偷偷拨的。毕竟他们也不想让父母知晓自己偷奸耍滑念书作弊。
蔺殊一想到自己送米送肉,将好处给了玩屎的辛隅竹,杀意都要溢出喉咙。
辛鱼珠能怎么办,辛鱼珠也很绝望啊!
蔺四老爷为了让这些不务正业的小郎君练练仪态,这些天勒令他们在家穿胫衣着长裳,无论行走跪坐,都能沉稳不躁。
现在蔺殊踩着辛鱼珠,辛鱼珠被迫看到裳下凉快的风景。细绢的开裆袴,真的什么也遮不住。
“我的眼要瞎啦,我的眼要瞎啦!”
她痛心疾首,飞起一脚,正中蔺殊要害。
“啊——六郎!”
学堂内外暴起一连串感同身受的痛呼。
蔺殊噗通跪地,双目赤红,瞪着辛鱼珠,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抬起右手,指着她:“来人……现在就给我废了他。”
来家学念书的,拢共二十一人,十五男六女,囊括宗族子弟及旁支亲属。另有书童婢子若干。
闻言,小郎君们纷纷摩拳擦掌,带着跟班一拥而上,要拿住辛鱼珠,废她子孙根。
这还了得。
她都没有根!
辛鱼珠只能上蹿下跳地跑,身形灵活地扭,如同瓜田里的猹。蔺晦很想帮忙,但他是个不会打架的废物,没挡两下就被人摁倒在地,只能呐喊助威。
“阿竹你快逃啊,不能折在这里,不然你以后怎么娶妻生子呜呜呜……”
蔺殊听见这哭声更兴奋了,虽然人是跪着的,精神是脆弱的,仇恨却水涨船高:“抓住他,弄死他,阉了他!”
二十来个混账玩意儿围堵辛鱼珠。
辛鱼珠跌进学堂门槛,脑门磕到书案。她的腿被拽住了,一群人压过来,兴奋的恶意如污泥潮水层叠涌上。
不能被看到真身。
辛鱼珠抓住案脚,使出浑身的力气,反手将书案砸向最近的人。这东西太重,趁着压制松懈,她又抓了滚落满地的瓷瓶,砚台,有啥扔啥,打得敌方哀叫连连。
辛鱼珠再次爬起来了!
她擦掉眉骨滴滴答答的血,紧急环顾四周,直奔角落扫帚!
她抓住了比蒲扇还大的扫帚,转身一扇,鼓起的风将郎君们的下裳尽数掀起!
“我的眼要瞎啦,我的眼真要瞎啦!”
辛鱼珠大声尖叫着,羞涩地抬脚猛踹野生的小鸟。
现场混乱至极,谁也没见过这等狠毒的攻击,年纪大些的仓皇躲避,年纪小的挨了一脚坐地痛哭。
“娘啊呜呜呜呜呜我要死了……”
书童仆役的穿着没那么脆弱,但他们忙着保护主子,还得安慰痛哭流涕的伤患。一时间还真近不了辛鱼珠的身。
辛鱼珠挥舞扫帚,险些跳出胡旋舞。
她就是这个场子最燥的王!
躲在远处的各房娘子捂住了眼睛。趴在院子里的蔺晦震惊地仰着脸,满脸写着崇拜。好不容易直起身子的蔺殊蔺六郎,扶着廊柱,恨得眼睛滴血。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尖叫声,哭嚎声,求救声,辱骂声,声声入耳。
如闻仙乐耳暂明。
“救命呀,不要废我的根啊!”
辛鱼珠嚎叫着杀出重围,逃离学堂,抱着扫帚一路哭着跑了。
她的战绩在半个时辰后传遍田庄。
到了晚上,陶管事阴着脸,将辛鱼珠拎到偏院僻静仓房。
“你既然这么闲不住,不如做些活计,为蔺氏献一份力。”
他指着屋内书架堆积的卷册,“从今往后,你就和这些人一起,在这里抄写账册文书。”
辛鱼珠精疲力竭,蔫头耷脑,默默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况。
木架,地面,到处堆放陈年账册。东南客舍的邻居们,几乎都坐在案前,左手一本泛黄霉烂的旧账,右手一册崭新薄本。他们个个表情木然,看辛鱼珠如同看个将死之人。
辛鱼珠瞅见了旧账纸页乱七八糟的添改涂抹痕迹。
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坏了,她进了做假账的窝点。
要变成纯狱风小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