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有了同坐山洞避雨的遭遇。
辛鱼珠屈伸手指,近乎惊异地打量自己。她真重生了,重生到七年前救太子这日。头脑清明,四肢正常,完全没有前世那种混沌迟滞的感觉。
碰头彩了。
“咳咳……咳咳呃……”
炫完饼的萧榆掐着脖子发出鬼叫,拿他那条好腿猛踹辛鱼珠。
“水!水!”
辛鱼珠没动。她盯着萧榆看了半晌,确认对方只是干噎不会断气之后,才遗憾地侧身出去,摘了拢着水的叶子,递给萧榆。
太子不愧是太子,哪怕头衔十成新,也摆足了架子颐指气使。
非得辛鱼珠双手捧着,喂给他喝。
辛鱼珠手一抖,叶片落地,萧榆自动开始喷射毒液。
“废物,傻子,怪不得你家里人不要你!”
辛鱼珠仔细回忆了下。前世幼年思考迟钝,做事也极为缓慢,不大能注意到周围的声音和人。又时常磕磕绊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家里上上下下都当她是痴儿,但其实她算不得真傻。
她懂得把萧榆拖到山洞,避免大水漫涨淹死这昏迷的伤患。她也能凭着本能挤压萧榆胸腔,把人弄醒。萧榆问她家世,她会答几句背熟的措辞。
——我家住建康明花巷,父亲是黄门侍郎辛鉴,我是他最小的女儿,族中排行十九。我叫辛鱼珠,炸小黄鱼的鱼,珠圆玉润的珠。
加上她这一身破烂但富贵的行头,足以让萧榆认定她的身份,判明辛鉴的去向。
于是萧榆对辛鱼珠大肆嘲笑。
前世今生,毫无二致。
笑着骂着又咳嗽起来,皱紧眉头,哇地吐了口血。
辛鱼珠睁大眼睛。
哇哦,见过现世报的,没见过这么快的。
“此地不能久留。”萧榆白着一张脸,嘀嘀咕咕说什么寒邪入体病痛加重,见辛鱼珠没啥反应,忍不住扯她腮边碎发,“等雨停了,你背孤下山。孤有兵马接应,你跟孤一起走。”
又道,“你不愿意背孤?孤知你力气大,光长力气不长脑子。好在如今这也算长处,你送孤一程,待我们进了建康,孤就报答你的恩情。”
孤孤孤孤的,真装。
辛鱼珠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你肯定猜不到会有多大的好事。”
萧榆很是挑剔地打量她一番,仰着下巴做了个大决定:“孤会为你择门好亲事。你放心,虽然你爹胆小如鼠,你又是个傻的,但你这家世还行,孤给你指个门楣高的,对方也不敢不允。”
雷声又至,震得辛鱼珠精神恍惚。
来了来了,恩将仇报的小白眼狼他带着霉运来了!
她指了指自己,模仿着前世的语气,慢腾腾开口:“我才十岁。”
“十岁正该是相看的年纪。”
萧榆不耐烦,“你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像你这样的,最最要紧的便是婚嫁一事。孤替你把最难的一桩麻烦解决了,你还得谢谢孤。对了,宣城郡开国公的小世子,叫做陆不疑的,好像只比你大三岁,他体弱多病,你力大如牛,世间良配,天生一对。”
说完,他自己琢磨了下,露出很满意的神情来。
“甚好,甚好!”
好个鬼。
辛鱼珠将手里的竹蜻蜓捏出牙酸的动静。
前世萧榆做太子没多久,就借着新帝的势,撮合了这场亲事。陆不疑虽然出身将门,却打小是个迎风咳血的病秧子,跟辛家的痴儿根本见不着面,被迫凑在一起。
及笄那年开始行六礼,陆家的媒人还没抱着大雁上门呢,辛鉴养在外面的女儿回来了。一回来,就看上了辛鱼珠的一切。
后来的事就都是烂俗的桥段。明争暗害,宴会捉奸,退婚私奔,横死重生。
穿肠烂肚的剧痛再次袭来。辛鱼珠一头扎进雨里,将萧榆的呼喊抛在身后。
她自寻了个僻静地,紧紧抱住胳膊,弯腰弓背一声声地干呕。没有东西能吐出来,唯独毒发的幻觉长久不散,撕烂内脏,啃咬皮肤,密密麻麻地爬过脖颈脑袋。
“好痛……”
痛死了!
辛鱼珠捂住颤抖的脸皮。
和着雨水,指腹一寸寸摸过去。
她不记得她幼时的长相,但应该不差。毕竟及笄之后春日出游,帷帽纱帘被风卷起,就能惹得桥下船只相撞,如同望见罗敷。
想起来了。
她自幼便有双很黑的眼睛。养得温白的肌肤。不擅说笑,压着唇角低眉不语时,周围无人靠近。
辛鉴曾私下笑谈,说自家小女与太子有命定的缘分,没长开的眉眼颇有几分神似。难怪会在摄山相遇,酿就一场恩情。
可不就是命定的缘分么?
辛鱼珠站在雨里,轻微地笑了一声。
“不痛,不痛。”她哄着自己,拿指尖敲太阳穴,“我们要做一件大事。”
她拖着湿淋淋的身子回了山洞。
天际将明。
洞里蜷缩着个小小的影子。听见动静,倏地立了起来,又成了长满尖刺的皇亲贵胄。
“你去哪里发疯了?”萧榆咄咄发问,“你想抛下孤跑路么?”
辛鱼珠默不作声地拧了把裙摆的水,从怀里掏出个果子。
路上捡的。
萧榆抢了果子恶狠狠啃了几口,被酸得五官皱皱巴巴。又要骂人,瞥见辛鱼珠的狼狈模样,咬咬牙槽什么都没说。
“雨变小了。”辛鱼珠望着外面。
“是小些了,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萧榆丢了果核,眉间隐现烦躁,“他们寻不见孤,但孤的身子抗不了太久。陈芦麾下部曲不足为惧,应当杀得差不多了,只是这路……算了,你听不懂。”
他摸了摸受伤的腿,脸色愈发苍白。
辛鱼珠道:“下得不大,山路能走。我的脚,抓地很稳。”
萧榆闻言嗤笑:“你这傻子,怕是从小没学过针黹也没读过书,整日爬山下河玩儿。”
笑归笑,他真信了她的话,愿意赌一赌下山的时机。
动身之际,辛鱼珠不慌不忙埋头拧衣裙的水。春衫轻薄,吹一吹风,似乎便不湿了。
萧榆多看了几眼,忽道:“你我身形相似,你把衣裳脱了,与孤换着穿。”
这当然是个自保的好法子。万一路上窜出敌人来,还能拿辛鱼珠挡一挡。
辛鱼珠点头。她像个真正的痴儿,不躲不避地开始解衣裙。
反倒是萧榆躲进山洞深处,背着身子,窸窸窣窣地将衣袍脱了扔过来。绛红的绣了云纹的外袍,雪白的沾了泥污血渍的绫裤,全都堆在辛鱼珠脚下。
她瞟向萧榆。他摸索着穿女子的衣裙,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因为行动不便,又将这物什咬在齿间。
是一枚金铜色的令牌。拇指长短,刻了字。
萧榆穿戴整齐,那令牌便失去踪迹,不知藏在何处。
辛鱼珠也已穿好。她拢了男式发髻,趁萧榆靠近时,顺手拆了他的金簪插在头上,惹得好一通骂。
出发尚是早晨。
比前世早半天。
辛鱼珠将萧榆捞到背上,顶着淅淅沥沥的雨,呼哧带喘地走山路。
走一会儿,停一会儿,侧耳倾听。
行到溪流之畔。两岸堆积碎石。
辛鱼珠放下萧榆。
“这是哪里,为何不走了?”萧榆只当辛鱼珠累了,他也累,干脆扶着石头坐下,拿袖子挡在头顶,“最多只歇半刻,听见没有?”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辛鱼珠捡起块碎石,掂了掂重量,将尖锐边角对准萧榆后脑。
一下,两下。
她抓得很稳,哪怕萧榆弹起身来,像块被抻直的木头,愣愣地回看她,她也没有手抖。
第三下,鲜血自萧榆鬓边绽开,在雨中喷出一朵小花。
他摔落溪流,而辛鱼珠扑了上去,摸索着从他怀里扯出令牌。春日的溪水太冷,冷得辛鱼珠浑身打战,雨中的溪流又太疾,辛鱼珠只是脚滑仆倒,失去桎梏的萧榆便被浪花卷走。
哗啦啦的水声,自上而下连成一片,织就密不透风的网。
“对不起,对不起……”
辛鱼珠捧着令牌,哆哆嗦嗦地蜷缩着,跪在岸边。太冷了,可又有滚烫的热气直冲头顶,逼迫着她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我杀太子,我杀太子!
护送萧榆的将兵,已经折损大半,剩下的人并不熟悉萧榆。
谁让萧榆赶路仓促,只能沿途借调府兵部曲!亲兵又在交战时打没了!
哈哈!
前世他自证身份,才得了接应。现在她穿了他的衣裳,戴了他的金簪,拿着他的令牌。
她就是他。
“我要做太子。”辛鱼珠呜呜地哭,放声地笑,泪水混着咸雨淌进嘴巴里,“我就是太子。”
“我要活下去,活下去……”
让辜负我的人都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