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也没什么事可以做。”晏行忝说。
他跟着温木悠一起站到队伍的最后。
事务所楼的门口排起队伍,由门廊延伸至空地,每个人都穿着全黑的队服,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
有人靠墙上闭目养神,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翻动手里的终端。
温木悠和晏行忝并排站着,朝他低声道:“这么多人,这个小楼房里装得下吗?”
晏行忝轻轻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不知道。
但没人比他更知道,真正的据点,不在楼上,而在地下。
两个人站在队伍的末端,晨光从他们的背后照过来,将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并排而同样修长的影子,一个高大,一个纤细。
远处,一辆熄火的黑色轿车里,主驾驶座的男人猛地抬头往外看:“那不是一组的老大吗?”
他拿起手机里的照片对照:“就是他啊……而且把那个女人也带来了。”
副驾驶座的男人也跟着抬起头:“赶紧打电话跟高老大汇报。”
队伍在缓慢地缩短。
温木悠跟着队伍往前走,踏入事务所楼后,领队的人员并未推开事务所的门,反而牵引他们往下走。
楼梯通往地下。
长长的下坡通道后,路的尽头竟然有扇双开的大铁门。
“吱呀”——
铁门推开的瞬间,声音涌了出来。
巨大的、立体的、于四面八方将整个人包裹进去的声场。
枪声,高声喊叫,金属撞击声,重物落地声。
铁门后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巨大的地下空间,高到几乎看不到顶棚的穹顶,照明灯由几十米高的地方照射下来,在空旷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扇形的光域。
拳台,靶场,障碍跑道,力量训练区……每个区域都用铁丝网隔开。
温木悠凝神望着,微微皱起眉。
她没见过这些,或者说,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些。
她的日记本上从未写过这些东西,她对战斗和危险的理解,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只停留在林医生口中的科普和晏行忝的劝诫上。
队伍前面,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伸出手臂,拦住晏行忝。
“家属不能进入。”他的语气公事公办。
还没等温木悠有所反应,有人于身后快步走上来。
看到有人竟然要拦老大,要不是害怕暴露老大身份,简明辉几乎想狂奔过来。
简明辉毕恭毕敬地朝晏行忝投了个注目礼后,立刻走到工作队员身旁,在他耳旁小声说了些什么,工作人员愣了愣,立马退下了。
温木悠没明白,开口问:“家属不能进吗?”
简明小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可以进,刚才那个是新人,不太懂规矩。”
他侧过深,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带你们进去考核。”
温木悠跟上他的脚步。
“今天全都是来考核的人吗?”温木悠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她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被稀释得很薄。
“每个月我们暴战队都有考核。”简明辉说。
三个人并行,简明辉下意识走向靠近温木悠的位置,避开晏行忝,源于他出自本能的畏惧。
简明辉继续解释:“这个据点是专门供行动组考核的地方,装备比较齐。不过今天这么多人排队,也是因为今天也在招新人。”
温木悠嘴角弯了下:“那很巧啊。”
她语气轻快地随口说:“如果我考核被刷下来了,就直接来报名当新人。”
晏行忝的脚步顿了下,目光望向简明辉。
简明辉注意到老大的注视,立马开口道:“我们一组有个规矩,考核不合格的不能重新报名成为新人。”
“是吗?”温木悠并不在意,“那很可惜。”
他们一路走过,最后停在一道门前。
简明辉说:“里面就是今天考核的地方。”
门的把手是那种需要用力才能按下去的杠杆式把手,沉甸甸的,明辉推开门的时候用了点力气,门轴发出低沉的转动声,像某种大型动物的低吼。
门户大开。
里面是巨大的方形空间,高是普通楼层的两倍有余,顶棚上挂着一排排白色的日光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空间被划分成了若干个独立的区域,每个区域都设有格斗的台子。
每个台子上,站两个接受考核的队员。
队员头上戴着黑色的护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他们在肉搏,每拳都想把对方打倒在地。
毕竟不打倒对方,不合格或者降级的就是他们自己。
拳头砸在护具上发出闷响,护具下面的脸在闷响中变形,血从护具的缝隙渗出来,沿着下巴滴落。
离温木悠最近的台子上,体型偏壮的男人把对手逼到了边界,对手的护具歪了,露出来的半边脸上全是血,鼻梁的位置塌陷,被打得看不出形状。
旁边的台子上,两个人抱在一起摔倒在地,在地面上翻滚好几圈,两人站起来的时候身上全是对方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传来惨叫声,有人被面目全非地抬出场馆。
温木悠看着。
灰白色的灯光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浅杏色大衣上,照亮发丝间柔软的发带,也照亮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脸颊。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蓝色的抱枕,帆布鞋的鞋带一边系的蝴蝶结比另一边大了一圈。
她的存在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血腥味,汗臭味,铁锈味,消毒水。
而凑近她,只能闻到草莓牛奶的甜、洗衣液的清香,还有冬日清晨冷冽的朝气。
晏行忝看着她。
他在等,等她的脸上浮现出他预料之中的表情,退缩亦或是恐惧,任何能够让他顺理成章地说出“走吧,我们回家”的表情。
可恰恰相反,出现在温木悠脸上的,是兴奋和好奇。
她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瞳孔里映着拳台上那些正在流血的人群,这些人群在她的眼睛里并非可怕的东西,而是她即将进入的领域。
新的游戏。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晏行忝盯着她:“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温木悠柔和地望向他,“我应该感到害怕吗?”
望着这一切的简明辉在心里回答了她的答案。
你应该感到害怕的。
毕竟作为污染物,一般智商高的武力基本都低,而温木悠作为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污染物,应该没有实战经验。
如果参与考核,只有受伤和受重伤的两种可能。
“考核分为两轮,”简明辉清清嗓子,继续说,“今天进行的是第一轮考核,遇到的对手都是c级的同等级,第二轮考核在下半个月,我们可能会派出你们前辈,也就是b级甚至a级的队员,来考验你们。第一轮考核决定是否能在c组合格,第二轮考核决定在c组的排名。”
当然,他会在第二轮前淘汰温木悠,这个计划从昨晚就定好了。
简明辉再次察觉到老大投来的目光,后背一挺,突然想起自己忘了劝诫温木悠别考核。
“听说你之前因为任务受伤了,”简明辉对温木悠说,“组织对于受伤的队员,是可以不用考核、放回去休养的,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个悠长的假期。”
他加重‘悠长’两个字,意思是,你可以永远不用来这个地方。
显然,温木悠无法理解他的用意。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她说,“我会进行考核的。”
简明辉的笑容变得僵硬:“那么……你可以去准备了,去后台换上队服。”
“好。”温木悠转身准备离开。
一只手拉住了她。
力道不大,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木悠低下头,看了看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然后抬起头,望向晏行忝的脸。
“你失忆了,应该不记得如何格斗了,考核这么危险,”晏行忝说,声音不高不低,“真的要参加吗?”
“你说的对,”温木悠点点头,“我确实不记得了,但……”
她朝他眨了一下眼,过于清澈的光在眼中流转:“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