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色的西装面料和白色的毛衣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晏行忝坐得很直,肩背的线条像把被拉满的弓,两只脚平放在地上,膝盖的角度刚好是九十度。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一动不动。
温木悠则是另一种姿态。
她的背靠向床头,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腿伸直,整个人陷在枕头和被子的缝隙里,像只将自己塞进纸箱的兔子。白色的毛衣袖口盖住手指,她并未卷上去,就那么露着半截指尖。
两个人的身高差在坐着的时候更加明显。他的肩线比她高出许多,西装外套的轮廓在她身侧投下半片阴影。
晏行忝偏过头,瞥了眼她手边的两个本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她的脸:“是要给我上课吗?”
“在此之前,”她说,“我想知道更多有关你和我的事,毕竟只有你记得。”
晏行忝看着她:“你问。”
温木悠翻开日记本又合上:“你叫什么?”
“晏行忝。”
“工作?”
“以前是生意人,”他说,语气没有变化,“现在已经破产。”
“你的人际关系?”
“父母早亡。除了破产之前的同事,还有你之外,没有其他人际关系。”
温木悠顿了顿。
“这就足够了,”她说着,手指在日记本封面上敲了一下,“其他有关你的事日记本里都记了。”
她抬起眼:“可是有关我的事,里面基本没有。”
晏行忝看着她:“你问。”
“我是谁?”温木悠问。
“木悠。”
“我的人际关系呢?”
“和我一样,”晏行忝说,“父母早亡,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的人际关系。”
温木悠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掌的距离上,慢慢抬起来,望向晏行忝的眼睛:“看来我们只有彼此啊。”
晏行忝顿了顿。
“可以这么说。”
“我的工作是什么?”温木悠问。
“你没有工作。”
温木悠的眉头轻轻地皱起来,几乎没思考,她开口:“不可能。”
“为什么?”
“一种直觉,”她说,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么聪明的脑子,不可能荒废着。”
面对温木悠的质疑,晏行忝的神情没有变化:“至少在我面前,你并未提到你有任何工作。”
温木悠歪了歪头,思考了会儿:“那我应该对你隐瞒了些什么。”
晏行忝看着她。
“也许吧。”他说。
温木悠低下头,将日记本翻到扉页:“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问:“我们真的没有家吗?”
晏行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墙上。墙纸是米白色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霉的水渍。
“破产后,”他说,“房子抵押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逐渐消失。
“没有家不行啊。”
温木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升起“这个问题需要被解决”的认真。
她伸出手,拍了拍晏行忝的肩膀:“不过这件事交给我吧。”
她的手掌落在他西装上,接连又拍了两下,像在确认这块布料足够结实。
“放心,”她说,嘴角弯起来,“我们马上就要有家了。”
晏行忝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西装上被她拍过的地方。面料上多了两道不太明显的褶皱,从肩膀斜斜地延伸到胸口。
“你准备怎么做?”他问。
“交给我就行了,先不聊这个,”温木悠拍了拍手中的两个本子,放在膝盖上摆正,“我们来上课吧。”
晏行忝看着那两个本子:“上什么课?”
“很简单,”温木悠说,声音轻快起来,“夫妻之间是需要交流的,既然我已经没了记忆,我们就重头交流吧。”
晏行忝问:“你想交流什么?”
“夫妻生活的基本原则,”温木悠眼睛亮了一下,“你有吗?”
“没有。”
“果然如此。”温木悠无奈地望向他。
“你真是没想法啊,”她说,“不过,我有哦。”
她打开日记本,翻到中间的一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符号。
在晏行忝眼中,这一页和之前所有的页一样,只是一片毫无意义的乱码。
但在温木悠眼中,每一片符号都有清晰的含义。不同的加密方式在纸张上交替出现,好似用多种乐器演奏的乐章。
“这一页上就是我们的家训,”温木悠说,手指在符号上轻轻划过,“幸好我以前记下来过。”
她抬起头,看向晏行忝:“你看得懂吗?”
晏行忝摇头。
“不会吧,”温木悠用看棕熊的目光望向晏行忝,“这么简单的东西,你也看不懂了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一页翻正,摆在自己面前:“算了,接下来,我来说你来听。既然是我们的家训,听完后,你要背下来哦。”
晏行忝沉默。
“家训肯定不只针对你的,”温木悠说,“家庭是两个人才能完成的,所以家训里有你也有我。正如你之前说的,我们只剩下彼此了,所以我们要好好地遵循家训,过好日子才行啊。”
她指向乱码的中间:“因为我们家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用‘男人’来代替你,‘女人’来代替我。”
她抬起眼,看向晏行忝:“放心,在家训里我对自己的要求,比对你要多。”
温木悠低下头,手指点在第一片编码上,开始朗读。
“一,女人最大的魅力就是解决问题,有担当的能力。”
她的手指移到下一条。
“二,娶夫当娶贤,如果这个贤夫有自己独立的事业的话,那也很好。”
“三,遇到问题让男人解决,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担当。”
她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个句子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都带着理所当然的确信,仿若这些不是需要被讨论的观点,而是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四,治愈女人,为女人做好后勤工作,是男人最大的魅力。”
“五,保护好自己是做人的基本,但如果能做到保护家人、保护他人、甚至保护世界,这个人配当上世界上最强大的人类。”
“六,善良、温柔和责任感,是天赋,是目标,是家庭中每个人的基本技能。”
她读完了,抬起头:“背下来了吗?”
晏行忝没说话。
温木悠的眼睛盯着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升起微妙的怀疑和期待。
他点了点头。
“真的吗?”她说,“毕竟你连这么简单的编码都看不懂。”
她的身体前倾了一点,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那你说,家训里,你作为男人,要做到什么。”
晏行忝看着她:“……贤惠。”
温木悠的眼睛稍微亮起来:“然后呢?”
“治愈女人,”晏行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为女人做好后勤工作,是男人最大的魅力。”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的这些,”他说,“似乎是市面上男人对自我以及对女人的要求,反过来了。”
温木悠的眼睛更亮了。
“很好,”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你不仅记住了家训,还发现了一个社会上的刻板印象。”
她直起后背,手指在空中散漫地比划。
“这其实就是一种基于性别的角色期待错位,在传统的家庭结构中,男性被期待承担问题解决者的角色,而女性则被分配了情感支持者和后勤管理者的功能。这种分配并不是基于生物学差异,而是基于漫长的历史积累和社会化过程。简单来说,就是一代一代人传下来的理所应当。”
她的语速变快了。
“但其实,很多女人都在同时承担问题解决者和后勤管理者的双重角色,在工作中解决问题,回到家还要解决家庭问题,再加上后勤、育儿、情绪劳动,所有的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而男性只需要做好其中一项,就已经被称为好丈夫了。”
她指向晏行忝。
“你刚才说的市面上的刻板印象,是因为女性一直在被驯化成一个期待被保护、等待别人帮助解决问题的弱者,所谓灰姑娘和王子,公主和骑士,好像女人一定要被呵护,男人才是承担和责任心的代表。就连部分以女性为主角的文学作品里,重点发展的也全部是男性的人设和事业线。但实际上,在现实里,在很多家庭里,女性才是主导一切的那个,却一直因为社会的刻板印象被迫让权。”
晏行忝无法听懂眼前的温木悠到底在说什么,只知道她很热切于给人讲她的思路。
温木悠继续说。
“这是社会发展的后遗症,生产结构已经进入了星元时代,但我们的性别角色脚本还卡在工业早期的模式里没更新。帕森斯称之为‘功能分化的滞后’,贝克称之为‘制度性滞后’,布迪厄称之为‘惯习的惯性’。要解决问题,就靠我们每个人做出改变了。”
她的手指指向自己。
“在我们家,有我这么聪明这么完美的人,你就放心做好后勤工作就好了。你可以依赖我,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也可以来求助我,就譬如说你现在破产了,就不需要你赚钱养家,这些事情我来做。你只需要治愈我,为我做好后勤,让我回到家的时候能有一个舒服的地方待着,这就够了。”
她说完,望向晏行忝。
晏行忝:“……”
他没完全听懂。但他也不需要听懂。
他点了点头。
温木悠略微满意地点头:“正如刚才所说,你遇到问题的时候可以依赖我,现在你破产了,没关系,到我解决问题的时候了。”
晏行忝看着她:“你要怎么解决?”
温木悠弯起嘴角:“秘密,不过你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白色的毛衣下摆被扯平了又弹回去。
晏行忝跟着站起来,温木悠的头顶刚到他下巴的位置,她抬头看他的时候,下巴会不自觉地微微抬起,露出脖颈到锁骨的弧线。
“我饿了,”温木悠说,“你出去买饭。”
晏行忝低头看着她:“吃什么?”
温木悠:“随便什么都行。”她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抵在他后背上,把他往外推。
她的力气不大,推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像一阵风推一堵墙,但晏行忝还是往前走了。
他顺着她的力道走向门口。
“你去买饭的时候,”温木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来解决房子的问题,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就能有房子了。”
晏行忝就这么被推出了房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咔嗒。”
晏行忝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里的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会儿。
“咔嗒。”
门又被打开了。
温木悠的脸从门后面探出来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如瀑的发丝从脸颊两侧垂下来,眼睛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星星。
她伸出手,钱包放到晏行忝手上:“这是我的钱包,给你。”
温木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碰了一下,凉凉的,然后缩回去。
“加油哦,”她说,眼睛里带着光,“等你带回来美味的饭,我们也能有家了。”
她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