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受伤吧。”亭画将指腹上的墨痕抹去,抬眼道,“寻舟呢。”
“我让他先回去了。”徐行道,“我有事要问你。”
亭画很轻地皱了皱眉,道:“什么?”
徐行道:“黄族老族长去世的消息,是你截下来的吗。”
两人的语气都极为平静,亭画听闻此言,手一顿,眉间纹路更深:“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
亭画问完,才发觉徐行一双眼睛盯着自己面孔,似在观视她的神情,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道:“你,在怀疑我?”
“我不想怀疑你。”徐行道,“只要你说不是,我就
信。”
亭画道:“这件事,我并不知情。”
徐行道:“限制他回族的,也不是你了。”
“不是我。我是人,没有开天眼,没有三头六臂,所有事情,莫非我都要掌握的一清二楚吗?你以为,我是铁做的机械,不会累,也不会疏忽吗?”亭画神色渐冷,因为她这显而易见的猜忌,“你,是出于什么身份问这些问题的?”
徐行道:“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亭画上前一步,揪着她的衣领,寒声道,“如果是掌门的诘问,我方才回答的都是事实。你可以问责,我会去处理。你可以追究,我不会拦你!如果是黄时雨的师妹,你凭什么来问我这些,以这种质问的口气?你以为我——”
徐行没有挣扎,只道:“我以为从你的口中,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亭画的手指攥得格格作响,似乎很想一拳打在她的脸上,最后还是按下了。她胸膛起伏,垂眼不语,用了几个呼吸,才将所有情绪压制在冰霜般的面具之下,而后,面无表情地抬眼,徐行此时却道:“我信你。”
亭画十分荒唐地点了点头,反问道:“你信我?”
“师尊说过,我们永远是同路人,不能背信,不能背离。你说出口的话,我全部都会信。就算你在骗我,我也会当成是真的。”徐行认真道,“所以,我信你。”
亭画漠然道:“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就不会问刚才那些话。”
徐行垂下了眼:“我只是想亲口确认——”
亭画厉声道:“我不允许!!!”
徐行一怔。
她从前就性情内敛,当门人时宁愿整日整夜地不出门不与人交谈,一作画就痴迷地三四日不见影,想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可她已经很久没拿起画笔,必须成日与许多心怀鬼胎的人周旋,她的样貌逐渐正常了,可心事却逐渐沉重了,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更没有谁可以分担。
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就连生气了至多也是不理人罢了,徐行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如此失控般的言语。
默然间,一阵穿堂风过,徐行近乎哑然道:“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以后都不会了。”
“……”
这寂静使人周身发寒。
半晌,亭画拂袖道:“抓到的那几个妖族,由我审讯,由我处理,这件事,你不必再管了。”
徐行道:“这次狐族并未参与,是意料之中。灰族参与了,还参与的不少,则是意料之外。那群小老鼠战后投降得可快了,灵气还没打过去,一窝里面能升出来三十面白旗,没想到这样翻脸不认人?”
亭画道:“所以,才更是要从那灰族口中问出点东西。”
徐行道:“然后呢?”
亭画道:“你说然后呢?难不成还有留着的必要,再等它们集结一次一路杀到掌门殿里来?”
徐行摊了摊手,道:“那也拿我没办法。不过,那个黄黎——”
“我说了。”亭画打断道,“这件事,你不必再管。”
徐行默了一瞬,道:“行。”
殿外忽的传来一阵极其喧闹的嘈杂声音,殿内两人霎时冷下脸,向外看去,徐行扬声道:“发生何事?”
执事在门外急促道:“掌门!没事!这黄族死到临头还想跑,险些给她钻了空子。不要紧,长老已经将她擒下了!”
“真想跑会不往山门跑,跑来这里吗?”徐行若有所思道,“既然她也知道杀不了我,那就说明,她还有话想对我说了。”
亭画眉头一皱,似是想到什么,冷冷道:“押回去。”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并不轻快,有些沉重虚浮,走来之人显然伤体未愈,尽管努力去压下咳嗽声,却仍是徒劳无功。
黄时雨惨白着一张脸,对上二人的目光。
徐行一下就明白,为何外面的执事只说长老,不说究竟是哪个长老了。是黄时雨听到消息自第五峰强撑着过来,将黄黎押下来的。而他为何要过来,理由显然只有一个。
黄时雨嗓子沙哑道:“我……”
亭画道:“不要说。”
黄时雨动摇了一瞬,苦笑道:“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正是因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你不能开口,也不要说。”亭画冷然道,“如果你执意要开口,就先想一想。若这不是徐行的计划,刺甲当真被降魔杵克制,那一击会将她如何?若这些妖族真的得手,她即将面对的又会是什么。被活埋有多痛苦,被毒死又活过来,继续被毒死,这样的感觉有多令人发疯,其他人可以装作不知,你不可以!一次就够了,我绝不容许她受到第二次这样的伤害。即便如此,你还要为它们求情吗?就因为它是你的亲族?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要说什么?!”
她每说一句话,黄时雨的拳头就攥得越紧,脊背也越来越佝偻。他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铁锤不断击打,而他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因为亭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根本无从反驳。
“我知道……她错了。是死罪。”黄时雨用这辈子最微弱的声音,咬牙道,“她是……除我之外,黄族唯一一个能担大任的年轻一辈了……我……就算了。不用提了。至少……至少……”
“黄时雨!”殿外灵光暴动,黄黎怒吼道,“你这没骨气的废物!!我让你求她了吗?!当初穹苍来征质子,使臣选的分明是我,你顶替我那时说了什么,全忘记了吗?!你说,一切为了黄族,你要保全大家的性命!现在呢?!你在保全谁,你以为你可以两全其美,以为跪下来投诚,她们就会把你当做人来看?!你究竟是为了你的族群,还是为了穹苍!数年师恩,能让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
黄时雨好似没有听到这些话。他开口时,甚至不敢看两人的眼睛,艰涩道:“……至少,将她终生监禁,留她一命。至于死罪……我来顶,也是…
…一样的。”
亭画道:“你明知道她不可能杀你。”
“是啊。是啊,我知道。我知道小徐行不可能杀我,所以我侥幸地想来碰一碰运气。”黄时雨哈哈笑了两声,惨然道,“我当然知道,这是错的,我当然知道,这不该说,那谁来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他真正想说的,是放过黄族,可他永远不能开口说这句话。因为谁都明白,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甚至不是徐行和亭画能决定的事,一旦开口,不会有好的结果,反倒还会引来更大的祸端。他只能湮灭自己的声音,抹去自己的面容,每日提心吊胆期望那一天不会真的来临,然后呢,然后怎么办?到底怎样才能皆大欢喜?到底怎样才能保全两方?谁能来告诉他?难道这是谁都无法控制的事,只能看着马车一路无返地冲向悬崖?
徐行还是没有说话。
黄时雨也没有看她,他深深垂头,双膝落地,磕头。咚一声响后,他额间淌血,近乎要晕过去,声音像是自牙缝中挤出来,“对不起。掌门,我求你……求你饶她一命……”
在场的三人都在咬牙,咬到牙关和眼眶一同酸楚。
徐行定定盯着他的面孔,黄时雨重伤未愈,脸上又是一片血糊。她差点就要想不出,当年意气风发忽的出现在她面前的他究竟是怎样笑的了。
她最终还是将视线挪开了。
一个绝不容许自己处于下风的人,也绝然厌恶让他人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卑微乞求的神色。难看,太难看了。难看到让她无法忍受,再也无法看下去了。
徐行很疲惫地说:“算了吧。”
亭画道:“你……”
“我说,算了吧。押下去,能问出来什么就问,问不出来就继续关着。其余两个首脑已除,只凭她一个,不成气候,没办法对我怎样的。”徐行道,“你,也回第五峰继续躺着吧。为了堵长老的嘴,我关你一年禁闭,不过分吧?不过,禁闭期间,山下的任何事情,包括鬼市,也不需要你来管了。专心养伤。”
她的语气很平静,黄时雨却好像被鞭子抽了一样,可他现在,也无法问出对他失望了吗这句话了。
他摇摇晃晃起身,徒留一滩血痕,亭画似想伸手,却又将手收了回去。一人一妖不发一言,并肩准备出殿,这时,徐行又开口了:“答应我一件事。”
亭画停步。
黄时雨费劲地转头道:“你说……”
徐行站在掌门殿的最高处,几乎冷静地对二人道:“不论如何,我们对彼此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能是‘对不起’。”
黄时雨:“…………”
在这一瞬间,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痛苦茫然。
他似乎想笑,唇角又沉甸甸的,丝毫提不起来。他确实在茫然,为何一切看上去明明是越来越好了,可他却感觉越来越坏,为何拼命想要靠近,却又只能被越推越远,为何明知道有些事是错的,却又不得不做,为什么,为什么?
谁也想不到答案,可眼前的这个问题截然相反。
所以,他说“好”。和亭画如出一辙的回答。
第187章 暖摸头杀X2
#187
自那一日起,三人便对殿中发生的事绝口不提。
除了黄黎外,那姓常的倒是个硬骨头,咬实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期间想要蜕皮逃生,连着伤了十多个穹苍门人,最后被亭画亲手处理了。至于那只老鼠,则是不负所望,说出来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并且很机灵,一天向来只说一部分,断断续续说,断断续续活,这厮在穹苍的铁牢内还能大着胆子周旋拖延时间,除了还觉得有人能为其开出一条生路外,没有其他解释了。
在徐行意料之中,亭画没能查出截下黄族消息的始作俑者。
“连你都能瞒过,又或许能穿过牢中守卫将重犯带出,即便只是‘或许’,也真是很不得了了。我真想知道,那会是谁?”
转眼是秋,碧涛峰的小溪有些枯了,远看时,像环绕山间的一段细细飘带,草木遍染柔黄,风一吹,便倒下身去,不再那样硬棱棱地扎人了。鸟雀在胡乱伸展的枝桠上叽喳乱叫,喜不自胜,似是终于找到了一处无人打扰、自由自在的巢穴,徐行像一条死鱼一样直直趴在草地上,很深地嗅了嗅这不同以往的气息,伸手在自己附近摸来摸去。
亭画冷眼看她半天摸不到东西都懒得将尊脑袋抬起观视,指尖一推,将埋在杂草间的竹笛滚了过去,徐行一把抓到,很是纳闷地举起望天,道:“找不到就继续找,总能找到的。欸,你说,这小玩意怎么就这么难学?不应该啊?”
亭画道:“有什么不应该。”
徐行不解道:“笛子而已,我不应该一天入门,十天精通,三十日成就大宗师,六十日开班授课的么?为何学了这么久,还是吹得令人潸然尿下?”
“学得会就是学得会,学不会就是学不会。这种事没有不应该。”亭画向来是不会安慰她的,冷硬道,“别人也奇怪,为何自己学剑就是学不会。知足些吧。”
“……”徐行很乐观道,“没事。至少我不是垫底。”
这些日子,黄时雨也短暂来过两次。他的伤好得不算快,只能走短暂的一段路,鬼鬼祟祟进来时,正巧撞上寻舟在教徐行吹笛子。其实徐行并不想学,但上手之后发现自己竟学不会,凭什么?她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做学不会!于是一时叛逆心起,跟这管竹笛偏就过不去了。黄时雨作为同门师兄,叛逆性子也是同个模子出来的,他本想偷偷再走,结果看到那死鱼一张漠然的“你还不滚”的脸,就偏要硬着头皮挺着胸膛走进来。
徐行余光看他一眼,没有说话。毕竟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僵局。黄时雨仰头看天,呆坐了阵,跟寻舟道:“喂。给把笛子。”
寻舟自袖中摸出一把木笛丢过去。黄时雨看了会儿,将手指和笛孔对上,唇凑上去,心不在焉呜呜噗噗吹了一阵,也没人理,自己觉得有些尴尬,把笛子悻悻放下时,听到徐行忽的叫他名字:“二师兄。”
黄时雨后背绷紧一瞬,低声道:“干嘛。”
“知道你是黄鼠狼,不必一直强调了。”徐行道,“怎么做到连吹笛子听着都像在放屁的。”
“……请滚。”黄时雨木然道,“都说了,我不捉鸡,也不放屁。你别再坏我风评了!”
二人目光对上,都笑了。
这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吧。就算恩没消,仇未灭,心里依旧记挂,但至少脸上看不见了。徐行从前不懂一件事,为何问题放在那,总是不去处理,而是选择盖过,为何有些话可以说开,却总是不说,现在她明白了一些。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听了只会叫人伤心。所以不如不说。
这四人组,在碧涛峰来了去,去了来,有时撞上能说几句,独身在此时倒也自在。寻舟的笛吹得极好,亭画对此也信手拈来,不用两日便能完整地吹出一首曲子了,唯有徐行和黄时雨,仿佛上辈子掌管术艺的那半边脑子被摔过,这辈子还没来得及长好,学来学去,最终也只是变成比较闷一些的屁罢了。
除此之外,便是山下那频传的捷报。
被押在牢中的灰族说出一个据点,那据点次日便会被即刻捣毁,连带着那些还有心反抗的妖族全都被关押起来,留后再审。现今时局还不愿归降的妖族绝非易与之辈,擒捉不易,这有一个是一个皆为战功,穹苍门人一旦押着鼻青脸肿、垂头丧气的妖族回山,途中就必然会被抛花相庆,回宗之后更有嘉奖,于是诸人竞争蔚然成风,日以继夜,声势浩大,每一峰都要互相攀比今天峰下所属门人一共抓了多少个妖族、又领了多少赏,一时间灵境治安空前绝后地好,可谓“人”比“妖”多了。
与此同时,山下还掀起了一种莫名的风潮,那便是总把徐行根本没做过的事往她头上安。
徐行并不是会自谦的人,但她还是想说,虎丘崖一役并非她一人之功,并且之后也绝对无法复制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战役,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若无生死之间窃取的情报,没有那得天独厚的地形,以及对徐行能力的不熟悉,导致被打得措手不及,那一战妖族绝不会败得如此惨烈。
想也知道,如果徐行真是那般近神般的修为,还天天苦哈哈地坐在山上跟老头老太勾心斗角互相扯嘴皮子痛骂干什么?直接拿起野火杀穿过去就是了!
但她就算这么说,也不会有人信。近来神通鉴还染上了恶习,便是每日自门人的闲言碎语中收集山下是如何夸奖主人,并一五一十地亲口复述。把她压根没做过的事往她身上揽、没得到的战功往她身上按也都罢了,这传言一直往天花乱坠的离奇方向一路狂奔,直到徐行听见有人说她从前殴打六长老是为透析穹苍功法漏洞,是为长辈好;曾以单枪匹马之力在敌营中杀个七进七出勇挑敌将首级浑身竟毫发无伤;将她的画像挂在门前足以使妖族退避云云,她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你听到的是这些?”亭画将手上方才报告完的文书放下,对徐行很微妙地挑了挑眉,“我听到的,是你在山谷中和弟子一同遭遇危险,宁愿忍着切肤之痛也要抱着寻舟喂血以确认他的安危,实乃天下不可多得之良师。”
放屁,徐行面不改色道:“这全然是在造谣。”
亭画道:“那你抱了吗?”
徐行道:“抱了。”
亭画道:“喂血了吗?”
徐行道:“……喂了。”
亭画道:“那你凭什么说别人在造谣。”
徐行道:“任何事要讲究准确,这两个动作虽发生了,但并非同时发生。将二者移花接木放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我很快就要步入犯法深渊的气氛,这不是造谣是什么?你去红尘间拉人来问,你吃饭了吗?吃了。你拉了吗?拉了。你要说人家边吃边拉,能一样么。”
又是这说一句要回十句的死样,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亭画冷声道:“所以你也知道,一般师尊是不会这样做的了。”
“谁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徐行道,“再说了,亲眼看着从小养到大的,慈爱些也是正常。别说徒弟,养一只小狗,它犯了错照样舍不得打,这有什么奇怪?”
“……”
亭画看她神色,眸光忽的一黯,似又在思虑什么。过了一阵,她上前几步,指尖在徐行扶手上敲了两下,低声道:“出来说。”
徐行道:“怎了。”
亭画抬了抬下巴,淡淡道:“谈谈。”
她说完,便往掌门殿外走去,然而走了好几步,身后之人仍是八风不动地坐在座上,仿佛屁股被米黏了。亭画道:“我叫你出来。怎么,突然睡着了?”
“要谈可以,先说好,你不准生气。”徐行正色道,“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我醒来后,每次我们要‘谈谈’,最后都是吵架收场。”
前阵子还有二师兄能和和稀泥劝劝架,如今他也不能随便开口了。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的回忆。”亭画没转过脸,只没什么好语气地道,“你莫非以为从前我们就相处得很融洽了?只分大吵和小吵罢了,有区别么?”
徐行发现亭画说得对。以前也没少吵过,不然她那些打岂非是白挨了。还是有不吵的时候的,虽然十分短暂,她总记着后者,将前者全盘遗忘。但,要说区别,当然是有。以前好歹吵架是挨顿打能解决的事,现在就算把她打成煎饼也是无济于事啊。
想到此处,又是一阵烦心。徐行自座上跳下,跟上亭画脚步,想看看她要去哪儿谈。二人走过掌门殿,绕过碧涛峰,再过曲水台,一路往偏僻之地行去,走了许久,亭画仍是没有停下。徐行一路踢翻很多小石子,随手抓了只路过的仙鹤来玩,无聊道:“你如果想要谋权篡位,可以直说,不必费那么大劲。”
亭画把那只无辜的仙鹤放开,道:“闭嘴。仔细看。”
二人现在所处之地,是这座穹苍山脉的边陲。往下看,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往上看,则是纷纭杂沓的流云。在这一片苍茫的蒙昧之间,有一道不见两端的长梯,那便是自灵境到穹苍的唯一一道途径,登仙梯。
其实,登仙梯除去峨眉之外,其余五大宗都有。正因修建这拔地而起的阶梯需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才更能彰显宗门的实力,峨眉自己的客卿长老加一块儿都不足以承担,近年来一直试图让其余五门帮忙,然而因人缘太差,连昆仑都不愿意理,至今还是八字没一撇。
徐行每次看着这道长梯,都有两个挥之不去的想法,一是,她很怀疑前掌门修登仙梯时卖弄太过,没这么高也要修的这么高,从这里若不慎栽下去,别说缺胳膊断腿,恐怕脑袋连人都要一齐被修剪成球形。二是,峨眉掌教要还是如此一贯为之的讨人嫌,那就算八百年后这梯子也绝然建不成的。
“看完了。”徐行道,“怎样,别告诉我你要把我从这一脚踹下去。”
亭画道:“你要是还说这些口水废话,我真的会把你踹下去。看右边,角落里——看到了么?”
徐行心道,我既非弓箭手,又不是刺客,哪来那么好的眼力?但为了避免自己当下就被修剪成球形,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往亭画所说方向看去,最右方的云雾间,朦朦胧胧露出一寸金红色,似乎是那座房屋的屋顶。
……屋顶?
徐行想起来了。这是万年库之顶!
万年库中宝物,自然皆为绝密,无论找哪个方向去窥视,都无法看见哪怕一点踪迹。而此处往下看,以居高之势,只能隐约看见一些万年库周围的庭院景象,那附近空无一人,平日也无人拜访,只有铁童子在毫无目的地缓慢行走,手中端着的都为笔墨、空白书册,显然都是记录库中珍宝所用。
一共三个铁童子,形态各异,一个戴着奇怪的兜帽,一个戴着破旧的斗笠,还有一个脑袋上系着条长长的红色发带,最后那个行为举止极为张扬跋扈,另两个都只能听它指挥行事,然而,也没什么事好行,只能懵懂地在院里拔拔野草浇浇花,转悠来转悠去。自三个铁童子身后,缓缓走出一道熟悉身影来,前掌门手中犹有墨痕,她慢慢去取水将手洗净,然后在庭院中的石台上坐着,修养心法,一片祥和。
前掌门的面容依旧,但无论是谁都能看出,她的身体好似一个已被掏空了的布袋,无论再往里面装多少东西都是枉然。她的面色惨白,唇间毫无血色,神情十分平静。
“……”
徐行面色不改,指尖极轻地蜷了一瞬。
此刻,她明白亭画带她来此的用意了。能瞒过亭画去截停消息之人,在穹苍必然身处高位,资历深厚,再加上此前在少林铁牢上的字迹不一之事,正如她怀疑前掌门一般,亭画不可能不对恩师提防。带她到此处前,恐怕亭画已暗中观视了前掌门许久,仍是没有找到异样之处——想也知道,一个将死无权之人,究竟还能做些什么?
徐行道:“我明白了。”
亭画道:“那便走吧。”
亭画没再说什么,两人于是默然而行。
途中,再遇那只倒霉仙鹤,徐行也不记得它是谁,又捞来玩,半晌,开口道:“你要跟我谈的,应当不只是这些吧。”
“的确。”亭画道,“山下那些捷报,你也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徐行道,“不过,我觉得有哪里不对。灵境间藏着的妖族有那么多么?换句话说,打算反抗,存心不良的妖族,真的有那么多吗?多到抓都抓不完,每日源源不断的地步吗?”
亭画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当然,没有。”
若这些居心不良的妖族真有那么多,灵境早就乱套了。一个妖族一军功,一个妖族一大赏,手快的都抓干净了,手慢的又怎甘心颗粒未收?在此风潮下,门人会向哪个群体下手?
当然是相信了和平协议,以为自己不犯事就能够安全度日的妖族了。甚至,抓捕这些妖比抓捕真心反抗的妖族还要划算得多,去剿灭据点的军功多,风险亦大,不少人命折损于此,但这些妖族为了表示自己的无害,恐怕从头至尾都不会反抗。
“……”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当然是罔顾事实,是不对的。”亭画道,“如今往火上泼冷水,除了惹来怨言和非议之外无用。万年库内不差这些奖赏,发便发了,就当庆功吧。那些妖族只是暂且关押在牢中,待审讯后便会分批放出,受伤难免,但不会有性命之虞。”
徐行道:“若是不顾忌到我和黄时雨,你是不是会全都杀了。”
亭画垂眼,并未反驳这句话。徐行也不再说,她已知道不把话题引向无法收场的结果,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折中”。
“也有第二种不赶尽杀绝的方法。”亭画道,“第三峰方才打造出了我要的‘灵枷’。”
灵枷,顾名思义,便是对灵气的枷锁。这并非什么新奇玩意,少林地牢中多的是,用来限制关押之人的灵气波动。亭画要第三峰改造出的,是只针对妖元的枷锁,戴上便无法摘下,形貌看上去缩小许多,只是一圈小小的镣铐,戴在手上、脚腕上,可以用衣物来掩盖住,但行动间还是会露出一些端倪。
亭画道:“我无法承担信任它们的后果。若当真不存害人之心,便带上灵枷,不再摘下,从此只在灵境指定之地活动,此后便可以自由生活。”
意思就是,不肯自愿带上灵枷的妖族,被误伤误杀也是寻常了。
前头有一棵苍树,枝木繁茂,却很机灵地长得不遮半点阳光,树下牵着个足以容纳三人并坐的秋千,也不知是哪个门人在此含辛茹苦扎的。估摸时扎完后玩了几阵就没劲了,也懒得再拆掉,秋千上有一堆干薄的落叶,像被雨打湿又被太阳晒干了无数次,静悄悄地躺在那里。
徐行一抬手,风将那些落叶尘土扫了干净,从后头一撑翻过去,坐下了。她道:“这是权宜之策,非是长久之策。”
永远戴上枷锁,是自保,不是自由。刚开始或许解了燃眉之急,可长久下去呢?连性情相对温和的人族被视为低人一等的族群不断被苛待唾弃,焉会忍无可忍,更何况大爱大恨的妖族?这般下去,又是不断的冲突和战争,不断的丧命与遗憾。
亭画道:“总有愿意的。”
徐行道:“总有不愿的。”
亭画道:“只会余下愿意的。”
徐行道:“总会暴乱,总有后患。今日军功猛增,第五峰收治的门人也跟着猛增,丧命者不知凡几,整座医者峰都快住不下了。若还要对现存的妖族步步紧逼,强逼它们戴上枷锁,否则就杀,本不想反抗的也要反抗,那么,负责执行者也会受伤,也会死,并且伤亡绝不会少。战后,穹苍需要歇一口气,就算要跑,也要休养生息再让它前进……”
亭画转头,用一种极为冷静的语气,对她道:“这是合理的牺牲。”
“护山大阵在你手上,一票否决权也在你手上。”徐行不与她争辩,也用很冷静的语气,对她道:“既然你已决定,那到时就命我去负责执行吧。”
亭画道:“你做得到吗?”
徐行道:“你呢。你做得到吗?”
“…………”
风吹过,簌簌作响,这一句之后,并无回答。
半晌,亭画道:“并非我不想休养生息。妖族余孽未清,尚不知它们是否倾巢而出,妖界内又存多少兵力。若它们成功通过通道回到妖界求来援军,一切和平如镜花水月,全部,都没有用了。”
徐行一顿,皱眉道:“天妖已是妖界之首,除去天妖,没有妖族能得知通道具体在哪,更不知开启的方法。如果妖界真的还能生存,妖族又为何会来到九界?”
“不欲参与战争的白族是被天妖强行带入九界的,因为它们最为弱小。但,如果还有强敌未出呢?如果还有妖族蛰伏?”亭画道,“不论如何,既然它存在,我便一定要将其关闭,才能真正心安。”
徐行往后靠了靠,道:“我现在知道,你今日究竟要和我说什么了。并且,一定是让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亭画冷声道:“你猜的不错。前些日子,鲛人使臣平心再临,要求寻舟归族。并且,她这次给出的理由,并不是你无法拒绝,而是你不能拒绝。”
徐行道:“鲛人族愿意以替人族关闭两界通道的条件,来交换小鱼回族?我想不明白,他究竟哪儿这么值钱了?最开始不是鲛人族不要他的么?”
“五年。只要五年。”亭画道,“关闭通道,需要用到寻舟的天赋,让他归族,便是让他替人族封印通道——对他来说,五年只是沧海一粟罢了。自此,不会有人再拘束他了。”
以鲛人漫长的生命来看,区区五年的确轻如鸿毛,然而,五年对徐行来说,却是重于泰山。
不幸的是,五年过后,她二十六岁,如非意外,人生只剩四载光阴,弹指而过。幸运的是,寻舟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事实,而徐行也并无打算让他知道。
正如亭画所说,这是她不能拒绝的要求。但徐行竟还是迟疑了。亭画转头,确认四下无人,方将长袍叠好,直坐在她身旁,听她犹豫道:“可他还……”
“他还什么。”亭画紧盯着她的侧脸,道,“还小?还不懂事?徐行,我问你,你扪心自问,让他继续待在你身边合适么?”
徐行眉峰微微一压,竟有一瞬露出了个极为微妙的神情。
这电光石火般的神情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亭画。她近乎第一时间便看出了端倪,那成日冰封的脸再度出现了些许裂痕。她几分不可置信地皱眉道:“所以……你明知道他……竟还是……?你想干什么?难道非要等他……你才舍得……啊?!”
实不相瞒,徐行转瞬间替寻舟找好了八百个理由。他一时糊涂、他脑子抽了、他青春叛逆、他懵懂无知、他最近没再犯了。然而,每一个理由说出来都十分招笑,她自己心里清楚,说一千道一百,她不过是觉得自己时日不多,能相处的时间更少,所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那层包着火的纸不被戳破,一切都还能宛如往常。
“不过,我还是要说,刚才你那一招,二师兄学一辈子都学不会。”徐行正色道,“你看,你每次说人坏话之前,都会记得先看看那人究竟在不在。”
亭画喝道:“少给我嬉皮笑脸!”
她这样说,徐行反倒真笑了,一边笑,一边睁眼说瞎话道:“没有。我很严肃啊。”
“……”
亭画一双眼睛逼视徐行许久,奈何大掌门脸皮厚如城墙,丝毫无用。过了一阵,她很细微地叹了口气,目视前方,缓慢道:“我有时真不知,你是难得糊涂,还是故意迟钝。别在他身上找过去的影子了。你明知道你和他都不同了。”
徐行道:“过去就很好吗?”
许久之前,她认为,人可以在好与不好之间做选择。后来,她认为,人似乎只能在坏与更坏之间做选择。到最后她才发现,其实根本无法选择。
鸟鸣声声,清风徐过,难得安宁。
停了许久,亭画忽的道:“……师尊刚将我带回穹苍那一年春节,她亲手下厨给我做了饺子。馅包的太多,皮却太薄,一下滚水全都散了,最后只能做成肉馅粥。我不想见生人,她就把那一碗肉馅粥端进小门来。进来时她分明有些尴尬,还不忘谆谆教诲,对我说,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能贪心,选择了什么,就要放弃另外一些什么。”
“她教我剑。手把手教,却不论如何都教不会,就算会了,使出来时也总是这里那里都
不对。她很严厉,没少棍棒教育,尤其非常厌恶别人失信和迟到。我从未偷过懒,唯有一次不小心睡过头了,赶到时她站在那,用剑柄狠狠抽了三下我的掌心。她从没有因为我学不会而打过我,这是唯一一次。”
“你之前问我,一个人真的可以心性大变到这种地步吗?”亭画平静道,“我也不明白。但,她对我有再造之恩,养育之情,无论如何,我会完成她的夙愿,不计任何代价。”
“……”
徐行也看着越来越浓的云雾,仿佛自言自语般调笑道:“原来她以前是这样的。说起来,她教我剑那一次,还只是用了个小树枝戳我,全程离我十尺远。除了查看伤口和要我去做事,她都不曾碰过我一下。哈,我一直以为是我太叛逆、太讨人嫌,她才懒得教我,更别提打我了。”
亭画看着徐行。徐行的侧脸依旧俊美英气一如往日,只是眉峰压着,唇间轻抿,眼眶那一块总是紧绷着,纵使穿着炎阳袍,依然有种难言的沉郁。她忽的心道,你总说我本来就不爱笑,如今更是成日一副冰雕脸吓死人,你呢,从前又何曾露出过这种神情?
徐行正难得出神,却陡然感到自己的头顶微微一沉,像是被人很轻地触碰着摸了摸。她一下就怔住了。
不怪她,这坚硬无比的脑门被打得鲜血直流是常事,被人这样摸却是头一回。徐行感到自己头皮发麻,头毛都快跟着炸起,她猛地转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音调道:“你干什么?”
亭画的手早就收回去了。她正偏着脸往左看,一副毫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刚才伸手的人是从地里爬出来的,现在已经缩回去了。亭画漠然道:“什么干什么。”
徐行把她的手抓起,一字一句道:“你摸我。”
亭画把手抽回去,很烦道:“走了。”
徐行道:“你摸我!”
亭画道:“那又怎样。”
徐行又一字一句道:“你摸我干什么?你想干嘛??”
“……”亭画本来摸完就有点后悔,毕竟手感不算好,若是再让她思考一阵,她肯定不会做出这个动作。然而,此时听到徐行这样问法,又觉得荒谬,一阵气来,冷漠地咬牙切齿道:“是啊。我想捏碎你的天灵盖。”
徐行大声到生怕别人听不见:“才不是吧!你是想安慰我,是不是?觉得我以前都没人可以摸头,很可怜是不是?喂,你走什么啊!走那么快?!师姐,啧啧啧,没看出来,你也太肉麻了吧!!”
亭画一瞬就没影了,快到仿佛是飞下山的。徐行追了两步,竟没追上,反倒和前来找她的寻舟狭路相逢。
寻舟连那每日要叫个数十次的“师尊”都没来得及脱口而出,便被徐行一扑扑到了地上,然后开始被狂揉脑袋。他也怔住了。
不得不说,和自己的比起来,寻舟的头发又顺又柔,还软,揉起来手感极佳。徐行将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一片,刚开始还能听到寻舟在她魔爪之下低低地说什么“师尊”、“不要这样”,后来也没声音了,放弃挣扎了。徐行这才满意地将手撒开,垂眼和他对视,两人的脸都泛着一些薄红。
徐行恶人先告状道:“你就这么一点防备都没有。”
寻舟笃定道:“师尊今天很开心。”
徐行老神在在道:“你就不问我,突然这样是什么意思吗?”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雀跃过了,正想等寻舟乖巧地问出这个问题,然后再好好戏弄他一番,结果寻舟认真地摇了摇头,笑道:“我知道。”
徐行道:“你又知道?”
两人叠叠坐在路边,寻舟不知何时双手绕过了她的腰间,把她轻轻往下拉了拉,而后,冰冷唇瓣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下巴,徐行的笑霎时僵在脸上。
寻舟道:“这是师尊喜欢我的意思。”
徐行:“…………”
第188章 灵蛇海你比我还敢想啊。
#188
这一吻很轻,带着三分情不自禁,轻得像是不慎擦过,却像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泼了徐行满头满脸。
她从莫名飘飘然的心绪中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正以一个非常霸道的姿势压在寻舟身上。膝盖压着大腿,手肘抵着他的肩膀,这种压制的姿态,处在下方的人近乎动弹不得,甚至会喘不过气,绝对说不上舒服。她从前和师姐师兄不用兵器比试的时候便会这样蛮横地压来压去,并且对手立马也会想尽办法反制回来,她已经习惯了。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徐行根本不明白什么才是亲昵又有分寸的打闹——正如方才亭画摸她脑袋时那粗浅的力道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真要把她头毛揪掉。
但,肯定是不一样的。至少她现在不能揪起寻舟的嘴,问:“你亲我?”。所以,徐行在慎重思虑过后,一掌按向寻舟的面门,将其直接按在了地上。
其实,若不是姿势不太方便,徐行更想将他大头朝下按趴的。而寻舟此时似也察觉到她的心情,仍是像一开始她压上来那样毫不抗拒地倒了下去,只不过,一双自指缝中露出的眼睛盯着她,似乎有些微的委屈。
他颊上还泛着微微的烫热,这温热正在极快地褪去,转瞬变回往日的寒凉。他实在太欣喜了,不止是因为徐行的欣喜而欣喜,更是因为,自被撞破玉笛一事之后,徐行对他的碰触便极为谨慎了。就算在白族带他过结界,也只是扣着他的手腕罢了,除此之外,肌肤相触的机会接近于无。哪怕只是递东西时一触即分的手背、替他捋走杂物时擦过的指尖,这些他总是暗自期待着的时刻,也全都不再有了。
所以,他以为徐行终于“原谅”自己了。所以,他一时有些忘乎所以了。
徐行看着这双日光下澄澈的异瞳,本来就没想好要说什么,现今更是一口气哽在喉咙。
说到底,是她先没事扑过去将他又揉又捏,寻舟一开始说“不要”的时候,她也没管过鱼的死活。没道理自己可以对别人随心所欲,却要别人只能依着自己的想法来反应啊?
徐行思来想去,用颇不可思议的语气在心中道:“所以,这还是我的错啰?”
“‘啰’你个头啊!!”一直屏声息气的神通鉴终于忍不住了,大骂道,“什么有道理没道理,我看你根本不讲道理吧!!”
那怎了?
话到此处,已经沉默的够久了。再这样下去,就有些尴尬了。徐行干巴巴道:“我怎么见你好像又长高了。小辈就是这样,几天不见变个样,真是越来越精神了,哈哈。”
这话真是万分慈爱,比老祖母还像老祖母。只是普天之下没有哪个老祖母会冷不丁将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寻舟没答,只是很轻地挣了一下,徐行将手撤开,完整地露出那张面孔——
一张微蹙着眉,眼中波澜未定,紧盯着她不放的面孔。被这样一张不似人类的昳丽面孔幽幽盯着看,任谁都会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之人,亏欠他何止万分。这怎么能行?徐行心中的愧疚感霎时萌生,为解此患,她当机立断,又将手捂上去了。
寻舟:“……”
神通鉴灵魂发问:“你真的有病是不是?”
“你来得正好。”徐行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什么,心情又是一低,也不打算将手放下了。她开口道,“你知道,鲛人族前几日又派遣使臣来了吧。平心这只鱼啊,你熟识么?”
寻舟低声道:“不知。”
徐行道:“就算不认识,从前也总打过照面?”
“或许有,或许没有。”寻舟道,“不重要的事,我已忘得差不多了。”
徐行道:“我是想问,你知道为何他们如今非要你回族么?”
她本以为寻舟也不明白,但至少知道一些边边角角的线索,这般二人可以推测一番,然而,寻舟却点了点头,道:“知道。”
徐行:“你知道?”
寻舟:“一开始便知道。”
徐行:“那为何不说?”
“师尊并无问我。”寻舟很短促地一动唇角,“以及,师尊如此费心护着我的感觉,很好。”
逆徒。徐行在心里骂他一句,面不改色道:“所以,是什么?”
“时间城出了一些问题,海下无法解决的问题。”寻舟平淡道,“而我的天赋觉醒了,他们需要我,仅此而已。”
他的天赋觉醒了?所以,那便是“时间”了?
徐行皱眉道:“这么大的事,你怎也没跟我说?”
“师尊没有问。”寻舟还是那个回答,他道,“你已许久没有考校我的功法了,自然也发觉不了。”
徐行一下便明白他的想法了。可正是因为太明白、太看得透,才更为难。
因所谓的“残废”而被亲族孤立相杀,这种经历无论换了谁都无法忍受。若说从前的寻舟,或许还抱有一丝心有不甘的念头,所以才会回海中受洗,徐行尚记得那时还没长得这么大的小寻舟被她送到海边,竟没有恋恋不舍、抱着她的大腿嘤嘤哭泣说我不要回鲛人族云云,而是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甚至有些迫不及待。那时她不做多想,只觉得毕竟故土,有一点想念也不足为奇,现在想来,寻舟是等不及要回族中炫耀一件事了——
你们不要我,有师尊要我。你们不爱我,她来爱我!
受洗过后,所有不甘念头皆已消弭,从此再无牵挂,因为七窍玲珑心早已牵在了一人身上。比起给他带来无尽灾厄和原罪的第二天赋终于觉醒,他认为更值得招摇过市、击鼓相传、全族皆知的事,是他有了真正全心全意对待之人,而那人也正是如此待他,对他来说,穹苍才是归处,什么时间城,全然陌生,不值一提。
很不幸的是,寻舟将突发耳聋和不要脸皮这两点自徐行身上学得炉火纯青,却丝毫没学到她极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侠心,还是那一句话,若是徐行命令他现在跳下去东海封印通道,他当然会去,但要他自己主动去做,绝无可能。但幸运的是,至少徐行明白,他回族是族中有求,她的徒儿也不再是从前那怯生生的小鲛人,不会再轻易受到伤害了。
不知怎的,徐行霎时生出一种难得师者的淡淡落寞来。
五年,就够了。
可五年太长了。至少对她来说,太长了。
徐行此时才真正发现,原来不想这样做的人不止寻舟一个。
寻舟见她面色有异,起身专注道:“师尊,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唉。唉。唉!”徐行一连“唉”了几声,破罐子破摔地摆手道:“算了。算了。今天心情好,先不说了。等哪天我心情不好了,再说。”
她起身,扬长而去。寻舟脸颊上都被她捂出了一个淡红的手印,他摇摇脑袋,试图将手印甩掉,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后竟哑然失笑。
寻舟几步追上,将她衣角沾着的草屑拂落,追问道:“究竟是何事?为何要等师尊心情不好了再说?”
“废话。”徐行头也不回道,“我心情不好了你还想好?”-
寻舟将野火送至第三峰修缮,临走前,对神通鉴道:“我要下山一趟。”
神通鉴不屑道:“你要下山就下山,跟我说干吗?我跟你很熟吗?”
寻舟微笑道:“你若想变得很熟,我可以帮你。”
“啊啊啊啊!!别烤别烤!!!”神通鉴气得快要喷气,“你够了没有?!不就是上次帮她隐瞒下山的事,你还要罚我多久?你小心我告状!!我让徐行揍死你信不信?打狗也要看主人的!”
“她不会相信你。就算信了又如何,为了你,罚我?”师尊怎么舍得。寻舟面上浅薄的笑意一瞬而逝,命令道,“下山一事,不必告知师尊。此外,师尊今日见了何人,吃睡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待我回山,一一详细告知我。”
神通鉴已经对这个指令习以为常了。它不解的是:“你这是要去多久啊?出什么事了?难道是又有什么妖族皮痒了?”
寻舟侧头道:“不必多问。至于时间——一个时辰?”
神经病吧?!神通鉴喷道:“你也有病!!有病去治,一个时辰是能吃几顿饭啊??!”
可惜,它要骂,寻舟却懒得听,飘忽之间,身形已消失在云雾中,再无踪迹。
他要去的所在,是灵蛇海。
“……”
灵蛇海是距穹苍最近的一片海域,附近居民捕鱼为生,有着极为悠久的海蛇信仰,在这里,众人将海蛇称作“柳仙”,与北境的紫兽庄相似,是蛇族信仰的起源地。只是与狐族不同的是,蛇妖普遍过于残暴,令人无法不心生芥蒂,再加上众人皆往内陆迁移,此处的人烟愈来愈稀少了。
平心掩盖气息匆匆来此时,隔着极远便看到了寻舟的身影。
他站在岸边,潮起潮落,沾湿了衣摆。在他眼前,海面辽阔,雾气萦绕,几只体型异常硕大凶猛的海东青在他身旁不怀好意地猎猎环绕。
秋冬之季,野兔不好猎,这些海东青怕是吃了些妖族倒毙在此的腐肉,从此发生异变,开始袭击人类了。
分明没看到他的面孔,平心却有些没来由的寒然,她开口道:“你终于来了。”
平心明白,若非她三番五次找上亭画,寻舟不会见她。因为,烦到亭画,亭画就必然会去找徐行,而找到徐行,又会让她为难。这是她时隔多年与寻舟的第一次见面,她已全然认不出了。
以一个鲛人的视角来看,寻舟自然足够吸引族内所有鲛人的目光,精悍有力的身形,坚硬锋锐的利爪,不过,平心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他。因为,比起时间城,寻舟看起来要先出大事了。
显而易见,他在不自觉地向外释放自己求偶的香气,在此期间,他会逐渐微妙地不断变动自己的面容和形体,以此试图来吸引、捕获那个他竭尽全力试图诱惑之人。但这里并没有鲛人,人族除了嗅到不同往常的气味之外,根本无法释出相同的气息来安抚和确认,再这样下去,迟早会……
寻舟道:“长话短说。”
平心定了定心神,道:“你的天赋,锻炼到何种程度了?”
寻舟不语,反手间,半空中那只海东青霎时像撞上了一个无色布袋,消失的下一瞬,便出现在他掌心之上。眨眼间,那只疯狂挣扎的矛隼动作一停,羽毛变得黯淡无光、杂乱无章,随后,竟一根根向下脱落,它的眼睛也顿时失去光泽,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白膜。待到它的呼吸起伏彻底微弱前,寻舟指尖往上一点,这垂垂老矣的矛隼便再度缓慢地生出新羽,骨骼挺拔,最后,恢复成了方才的模样,不再变化了。
寻舟垂眼看着这无法再变得年轻的鸟儿,面孔漠然,似乎并不满意。
平心目光不离,面上怔然,心中几乎波澜狂涌,随即而来的,便是悲哀。
早些时候他的天赋无法显现,极有可能是天赋太强,他尚未分化的躯体根本无法承载,然而现在,说什么都已晚了。可为了鲛人族,为了时间城,无论如何,她也绝不能放弃。
然而,无论平心怎样劝说,劝得口干舌燥,寻舟都亦不接话,面上毫无波澜。他此行下来,显然只为了让使臣死心,别再前来穹苍。
平心渴得钻下去喝了一口海水,看着寻舟俊美无俦的侧脸,咬咬牙,忽的灵机一动道:“你……爱上了一个人族女子,是吗?”
寻舟抬眼,静静注视着她。
平心被看的鱼皮发麻。虽然不道义,但她也是无法了,她早已在穹苍内时时查探,都问不出那神秘女子究竟是谁,貌似寻舟除了
徐掌门外鲜少与人接触,并且不知为何,她一问这些问题,众人的面色都会突然好似便秘。
平心正色道:“你若是真心喜欢,这辈子认定此人了,那跟掌门请示后,将人带回海底也非不可。人族入了海底亦能生存,并无不便,唯一有些麻烦的是,若无法门便很难上岸,但只要带上本源鲛珠,这唯一的不便也消弭了。如何,你怎样想?”
此前口水说干,他也毫不理会。而这时,寻舟自上而下瞥了她一眼,不知为何,这目光中似乎有些微妙的诧异,他终于缓缓开口,用一种古怪且冰冷的声调:“你比我还敢想。”
平心:“?”
第189章 骨刺如一团野火,汹涌而来,霎时烧去……
#189
能被向来避世的鲛人一脉选为使臣,平心的收集情报能力和话术绝不会差,她看着寻舟这样古怪的神色,心中咯噔一声,忽的有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
其实,这想法早在她于穹苍遍问不得时就已然萌生,但因太过离奇,是以平心向来不作他想,她宁愿相信山下有一个谁都不知的神秘女子,而非寻舟想要的就是掌门本人。
毕竟这不论从哪个身份上说,都太难实现了。
其一,徐行是将寻舟自九珠带到这么大的亲师尊,就算在不重规矩的鲛人族,师徒畸恋也并没有那样正常!其二,这是掌门啊,兄台?你要不再想想呢??这是第一仙门的掌门,刚在诛妖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大掌门!独步天下,绝世无双,能拒绝她的人有几个?毫不夸张的说,徐行若真想要道侣,次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能一路从登仙梯排三个来回了。即便鲛人面容绝世,但人族难道缺好看的人?就算实在找不到如此好看的,她又怎会选自己的徒弟?失心疯了吗?!
平心平复了一下心情,没能成功。她低声道:“你……你莫非是对……徐掌门……?”
寻舟垂眼不语,竟似默认。
这一下,如一盆冰水,将平心的胸口近乎浇得凉透了。
若寻舟对徐行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又怎可能会同意随自己回到海中。想走他这条路,只怕是行不通了。看来唯一的突破口是在徐行身上了。
至于徐行……接见她的总是亭画,四掌门总将话头挡得滴水不漏,平心只有机缘巧合下与徐行见过一面,匆匆一面,未曾交谈。那的确是个无比耀眼的人,见之不忘,就算全然抛却那些功绩,也和平庸二字没有关系,更何况根本抛不开。平心一向认为鲛人族优于人族,不管是体魄、天赋还是寿命,然而此时却不敢说,若徐行真脑子抽了要自己当道侣,她是否真能拒绝。想来想去,平心终究忍不住困惑道:“你为何非要给自己找麻烦呢?”
还是天大的麻烦。因为说实话,她根本想象不出徐行身边能站着什么人,又会为了谁停留。就算寻舟此时的天赋在时间城内也是出类拔萃,无人能敌,但……还是,配不上啊。总之就是不合适,完全不合适。
“……”
寻舟一双异瞳殊无波动,想来这些话他早已对自己说了无数遍,若是有用才奇了。他一振臂,那只海东青倏地飞起,双翅带来的风漩将他霜发吹得拂动,他道:“说完了么。”
“没有。当然没有。”平心难得有些结巴,“你对……你对她的心思,她知道吗?”
此话脱口而出,她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徐行定然不知,若是知道,还能容一个想上自己榻的小白眼狼在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这才是真叫给自己找麻烦。
然而,寻舟却淡定道:“知道。”
“我就说么,她肯定……”平心道,“什么?!她知道?!她知道什么?!!她知道你想干什么?!!”
寻舟瞥她一眼,面上仍是读不出什么表情。
“你想多了。我对师尊并无亵渎之心。”寻舟道,“我只想与她永远在一起,仅此而已。”
“………………”
这下,才真是如同十道雷劫齐齐劈到了头上!
平心张口结舌,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情况比她想得还要完蛋。彻底完蛋了。寻舟常年都在穹苍,那些待在时间城的经历并不愉快,那些长辈没团团掐死他都算好了,怎有可能教他关乎这些的道理?徐行和他避嫌,自然也不会教,或者说,没来得及教,就已经躺了。醒来之时寻舟就已经自顾自变得这么大了,再教也不合适了。
这几番巧合之下,就出现了一个无比的错误。那就是,寻舟身上的香气都快满溢出来,已经连外鱼都能察觉出他在岌岌可危的崩落边缘了,他竟还误以为那对徐行肌肤无端的索取和渴求是正常的“本能”,他压根都不明白情欲是什么东西,就已经在饱受情欲之苦了!
不对,这不对了。寻舟如此异常的举止,连穹苍门人都看出了端倪,他与徐行朝夕相处,徐行怎可能发现不了?还是徐行就算发现了,也佯装不知,其实私下已经非常苦恼了??不可能,不可能……她看上去也不是一副溺爱徒弟的饭桶样啊,就算溺爱,这也触及底线了,她怎样能忍的?!
这实在太令人一头乱麻、太令人糊涂、太令人发蒙了!平心不知自己是该继续追问,还是该径直点破,只是,仅仅这几句话,似乎就已将寻舟的耐心使用殆尽了。
“不必再来。时间城与我无关,我的天赋只为一人,若师尊用得到我,另当别论。”他的天赋在虎丘崖后终于苏醒,这对他,对徐行,都不是一件值得欣喜之事。寻舟垂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海东青挣扎时利爪抠出好几个血痕凹坑,现在还浅浅渗着血,他收紧五指,最后抬起眼帘,微笑道,“师尊身边,不需要第二个人。”
他的余光在平心锦绣般的面孔上一扫而过,道:“也不需要第二个鲛人。”
平心终于有话可以说了。哪怕只是一个字。她近乎满心荒唐地伸手指着自己:“我?!!”
不等她再吐出第二个字,寻舟的身影便消失在这缭绕朦胧的雾间,形同鬼魅,一瞬不见-
归至穹苍,冷风呼啸中,寻舟抬眼,山间一道白融之光缓缓流淌。
正逢穹苍祭祖之日,持灯夜游的铁童子皆把灯笼改换为了白色,今日一早,徐行便与诸位长老执事一同去了后山掌门墓洒扫祭拜,以及割血祭剑——祭的便是掌门殿之上悬着的穹苍剑阵。徐行指腹上那小伤口早已好了,但毕竟是流了些血,他走前在小厨那儿炖了补汤,这个时间,火候正好。
祭祖之日,各峰挂上白幡,平日里本就冷硬的第三峰更显肃穆。时候已晚,门中无人,寻舟途径之时,足下一变,踏了进去,抬眼看一张告示。
那张告示上挂着张登记单,是早些时候徐行为他锻造兵器时填写的兵谱,她在擅长武器下方一栏写了“爪子”,被当时的峰主贴出来当做反面教材,至今未摘。后来,黄时雨替徐行拿到了万化石,徐行又将此石赠予他,他开刃过后,曾求师尊再给这兵器赐名,徐行冥思苦想两刻钟,起了个名字叫余刃,顾名思义,我的兵刃,也是鱼人的谐音。她自以为这名字简直巧夺天工,棒的不能再棒,不料被黄时雨听到后嘲讽狂笑不止,一人一妖气得当即扭打在一起,寻舟当时阴恻恻地上去给了黄时雨一脚,黄时雨到现在还以为那是亭画踹的。
寻舟看着那张牙舞爪的字迹,抬手想将这张兵谱取下,然而,正在此时,他心口忽的往下一坠,砰砰狂动,耳边全是鼓般的心跳声,眼底蓦然血丝爬上,像是有蚂蚁透过眼皮在内中不断啃噬,他的整张面孔都在发痒。
这麻痒迅速往下蔓延,绕过小腹,继续向下,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无比的疼痛,好似有无数根铁刺自骨缝中往外张,一
根根扎穿了他的躯体。
忍耐,对寻舟来说不算难事。他额角近乎一瞬便被冷汗沾湿,撑在墙侧的大手青筋暴突,似在发力,试图让自己继续往前行走,然而,下一步迈出去,骤然失了平衡,他头痛欲裂,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倒下后失去了意识,还是在昏过去了后方才倒下。
再睁开眼时,他正躺在九重峰上的寒潭中。
九重峰地处偏僻,尤其距离掌门殿最远,是亭画分拨给他的住处,寻舟很少在此停留,峰上除却寒潭之外空空荡荡,极为凄清寂然。
他身下十分寒凉,虽有些昏沉,却能明白自己周身都浸在水中,可那股炙热如同附骨之疽,无论怎样都无法消弭,他的视野变成了淡红色。
在这一片朦胧之间,徐行着一身常服,正从殿外悠悠走进来,手上还捏着什么吱吱大叫的玩意,是神通鉴。
“有门人告知我,你倒在外面,真是费了我好大的劲才把你搬回来。”徐行说着,活动了几下肩头和手腕,目光在这空荡荡的殿内转了转,纳闷道,“我记得我也没亏待你吧?那些什么樽什么瓶的,拿出来摆摆不好么?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俯瞰时视野极好,能看见整个穹苍,不然我也不会给它起名叫九重峰了。这般空旷,你平时睡哪啊?你不会根本没往窗外看过吧?”
“……”寻舟耳边有嘶嘶细响,根本听不清是从哪发出的,就连徐行的话也听得断断续续。他的呼吸凌乱而急促,哑声道,“师尊以为,我是怎样知道你人在何处的?”
徐行原本还不以为然,见他反应比往日迟钝不少,说句话也半天才答,一时将玩笑心收起,眉峰微敛道:“你怎么了?”
她手上除了被捏得大哭大叫的神通鉴外,还有一把小小的匕首。匕首泛着寒光,眼见锋利无比,寻舟若有所觉,昏沉视线向自己身下看去。
寒潭之中,将近八尺长的鱼尾蜷在水底,月光下,泛着琉璃般诡变的光辉,令人不觉目眩神迷。但美中不足的是,鱼尾那一层薄韧的外皮间,正嵌着一粒一粒骨白色的短刺杂质,最长的那根已有小指那般长度,还在不断向外扎出。
“你倒是学坏了。跑哪儿去了?回来就变成这样。”徐行居高临下过来,指背拍了拍他的侧脸,扬起一边眉毛,“瞒着我下山,还要我的剑灵帮你打掩护?”
神通鉴蹬腿嚎叫道:“他已经欺负过了你不准再欺负我一遍!!凭什么我要受两次罚?!凭什么!!”
最近真是越发叛逆,吵死了。徐行将它丢水里,凝神看着这绝非人类能有的鱼尾,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匕首,似乎在苦恼该从哪里下手:“不过,你说的骨刺一事竟是真的。我之前一直以为,又是骗我的。”
她离得越近,寻舟的心跳声便越大,大到已经全然听不见她的话语。这太异常了,他想艰难开口,骨刺一事,没有骗你,但师长负责拔除一事,是子虚乌有,所以现在不要碰——
徐行夜风间冰凉的手轻按在他腹部,近乎察觉不到的力道,却如一团野火,汹涌而来,霎时烧去了他的神智。
第190章 摊牌这种人,似乎只要心存念想,便能……
#190
徐行垂眼看着这鱼尾上的斑驳,白牙似的骨刺破坏掉了这天生的美感,彷如白瓷之上沾染墨痕,不仅刺眼,还有几分诡异的瘆人。
其实,除了被妖血染透的石花略有异变外,寻舟其余那些饱受诟病的招式并非妖染,而是天生如此。水能通阴,水本为阴,在暗如极夜的东海底建造出的时间城、衍化而出的文明,自然和九界有所区别。寻舟和那位平心的脸,美则美矣,但绝非是“国泰民安”那一挂,再往前推个几百年,少说也是个背黑锅背到肩颈沉重的“亡国祸水”,若否,前掌门也不会早前便忧心忡忡地让她多加注意了。
这诡异的艳丽,在这条非人的鱼尾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是徐行第二次见到寻舟的本体——上一次,还是他慌不择路逃往小溪,却被冰面冻住之时。那时薄冰里小小的一寸银鱼,如今光鱼尾便有八尺颀长,那薄薄的一层寒冰,也再困不住他了。
她并未一开始便用上匕首,而是试探着捏住最下端的一颗骨刺,往外松动。她用的手劲不大,但寻舟还是有些反射性地剧烈挣动一下,哑然道:“师尊!”
好在这些异物只是嵌在其中,拔出后也并未流血,留下的小小孔洞迅速被最外层柔韧的厚膜覆盖住,再无异样。徐行俯身细看,另一手按住寻舟,不让他随意动弹,侧脸道:“怎样?痛?”
寻舟默然,少顷方道:“难受……”
他并无痛楚,反倒欢欣得很,周身的触觉仿佛被放大了数倍,敏锐到惊人,只为感知那一人的动作。徐行的手掌被风吹得很凉,但很快又炽热起来,又或许真正炽热的并不是那双手,他期望她再往上一些,再重一些,却又不明白究竟要上到何处,重到如何,一时之间万分混乱,是以这两字自唇中吐出,竟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委屈。
徐行不知他心中所想,毕竟她没有做鱼经验,不知这感觉究竟如何。自她醒来,寻舟就一副总是心事重重的冷沉样子,上一次朝她这般撒娇都不知是何时了,那应是痛得很了,徐行心道可怜,手下力道未松,道:“好了。忍着点,马上就结束了。”
寻舟的手湿冷冷覆在她手背上,还在抗拒地往外拉扯。不想让她碰?徐行才不管,她将手拍开几次,见寻舟一反常态地执着挣扎,非常恼人,于是伸指过去在他下颌搔了搔,几无耐心地安抚道:“听话点。”
寻舟被搔得蜷起脖颈,动作极大,激起一阵水花,当真不吭声了,只默默看着她,却不往后退,好似不敢让她再碰,又实在很想让她再搔一下。徐行这才发觉指尖的温热不对劲,寻舟平日里体温低于常人不少,能让她都察觉到热,他的身体现在该有多烫?
她起身,将指背贴在寻舟额上,蹙眉,“嗯?”了一声。
神通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狂喜道:“烧傻了!烧傻了吧!烧死你这条装可怜的大尾巴鱼!!”
“……师尊,我没事。”寻舟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把刺拔去……就,没事了。”
徐行疑道:“这东西真有这么厉害?你从前都是怎样处理的?”
“提……提前……”寻舟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方才溅出的水珠,道,“别叫其他人来……”
“……”
实在无法,徐行也只能加快速度了。体内有异物留存的确容易引起发烧,她自然不疑有他。
寻舟昏沉淡红的视野中,看见她的模样。她似是本打算歇下了,未着掌门外袍,那些繁复庄重的饰品皆已卸下,只着一身单衣。已是深秋,夜风极冷,但她体内火气炽盛,无惧严寒,连扣子都未扣到最上一颗,领口微敞。为了不让寒潭的水浸湿衣袖,她将袖子挽起半截,小臂压在他腿上,随意束起的黑发随着她利落的动作一荡、一落,再一荡,再一落……
寻舟一时有些恍然。现在,她终于不像是掌门,像是他的师尊。
从前他出任务不慎受伤,仍是逞强,徐行大晚上自碧涛峰鬼一样闪进他屋内,一掌按在他伤口上,听他猝不及防痛叫出来,就一边嘲笑他一边给他上药。那时她也是这样,随便束了头发,着一身单衣,昏黄的灯光下,不听话的青丝流出几缕覆在她侧脸,寻舟稚嫩的视线紧紧盯着她勾起的唇角,那唯一柔软的地方,不知为何,心中鼓鼓作跳,越跳越凶,又想伸手去捋开碎发,又想重重拉住她的手,却什么都不敢做,羞得只想把自己的脸埋起来。
徐行见他红了脸,用指背搔了搔他下颌,像对待什么可怜可爱的小动物一样,笑嘻嘻道:“逞强的时候不嫌害臊,现
在被我戳穿了,终于知道害羞了?在师尊面前还瞒什么,我不知道你吗?”
那时他也以为自己只是因被戳穿了而羞恼。不仅徐行不知他那时究竟在想什么,他自己也是如今才明白。
寻舟艰难地起身,背靠着寒潭的石壁,道:“师尊……不问我今日下山去做什么了吗?”
徐行没抬头,道:“你要说早就说了。既然没说,那就是你的秘密了,不必告知我,那是你的自由。”
寻舟道:“其实师尊不想要我有这样的自由吧。”
徐行手下一停,而后,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让他住嘴的意思,寻舟当然知道。
寻舟道:“掌门殿酉时后不见门客,有时执事想见都要先行通报,择日再谈。这么晚了,师尊没回偏殿,门人一来通报,便立即接见,并把我带上此处,师尊其实知道我不见了,心中不定,所以一直在等我回来吧。”
“现在是什么时局。”徐行拿刀柄轻佻地拍了两下他的鱼尾,似在试图改一改这气氛,问道,“你在山下被打死算谁的?”
寻舟摇了摇头,笃定道:“你明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容易受伤。”
臭小子不识好歹。徐行心道,这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是要如何?是仗着他现在发着高烧,十分虚弱,所以自己不便修理门户吗?……以及,这莫名其妙的香味是不是越来越浓了,已经浓到有点冲鼻冲脑的地步了!
也不知寻舟究竟多久没有清理这些骨刺,还是因着一些缘由,生长得实在太快,徐行已将那些刺得最深、最大的杂质拔除,可还有零星的小碎片嵌在难以碰到的角落处,成色也并不浓郁,近乎要和外皮合二为一,极难分辨。她于是不再多言,继续专注手上动作。
淋漓水声中,寻舟紧闭双唇,半晌,又不经意道:“师尊有没有想过,要寻一个能可辅佐自己的道侣?”
“寻?上哪儿寻?有那么好找吗。”徐行忙碌道,“辅佐归辅佐,道侣归道侣,两者不可混为一谈。我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只想让他安然自在,又怎舍得让人劳心费神。”
她答得如此顺畅,想来近些日子没少被问过相似的问题。不仅是穹苍这些长老执事盯着,红尘间也没少探听消息,毕竟若徐掌门不幸罹难了能投胎到自己家的美梦破碎,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自己投胎到徐掌门家里了。只是可惜,徐行男色女色老色少色统统不近,后者达成的难度并不比前者低多少,更何况连去当殿内侍从这唯一的通路都被挡得密不透风,更是毫无办法了。
寻舟不知怎的,对她口中的那个“他”,忽的生出一种酸沉沉的怨气来。
这怨气一路上行,汹涌,逐渐演变成一种阴沉的怒火,快要将他那本就狭隘到只能装下一人的心肝烧得发狂。
“能为师尊分忧,总比什么事都要你耽心好。师尊要挂怀的东西已太多了。”寻舟咬着牙,微笑道,“若是找个没用的,只会给师尊拖后腿。”
徐行道:“哪有人找道侣是看有用没用的?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没用?”
寻舟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
徐行竟是花了足足一弹指的时间,才勉强想起来他口中的“书生”究竟是哪位!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他还要再提几次?莫非过了八百年他也还要惦记着那个倒霉蛋?!
“行吧。按你说的,要找有用的。”徐行懒得再掰扯什么书生不书生的事,反正说了他也不听,信口道,“上次无极宗几个来登门拜访,我看那少宗主修为不差,生得不赖,年轻有为。”
寻舟道:“年轻有为?师尊和他一般年纪时,已是掌门了。”
拿这个标准来找,能找出第二个才怪了。徐行道:“那二执事也不错,心细如发,知根知底。”
寻舟道:“性情沉闷,和他待在一起都笑不出来吧。”
徐行道:“你要这么说,满足全部条件的只有黄时雨了。”
寻舟有一瞬似想反驳,然则话到喉头,却生咽了进去,徐行见他神色,颇觉好笑,刚想问他,你怎不继续说了?便后知后觉,寻舟要找理由,定要说什么“身份敏感、族别有分”,可这穹苍山上,身份敏感的并非只有黄时雨一个,和徐行族别有分的更不只有一个,他若是这么说,岂非将自己也一道扯进去否认了?
可这“后知后觉”,还不如不要发觉。徐行一时也默了,好似再说什么也不对,她一语不发地将自己触手能及的骨刺清理完毕,随后,拍了寻舟一下,随口道:“喜欢什么不知道,但冷冰冰听不懂人话的肯定不要。翻身。”
寻舟不动,一双眼仍是死死盯着她。虽是冷色,其中情绪却炙热到烫人,徐行加重了语气,加重了力道,道:“叫你翻过去。”
他还是没有动作。徐行也不惯着他,伸手便要将他如烤鱼一般翻个面,手刚伸过,便被抓住了手腕,寻舟拽住她,欺身过来,皱眉道:“师尊,你当真有这个想法?”
徐行真是莫名其妙。话都是他在说的,话头也是他起的,现在这么一副被始乱终弃之后委屈万分的模样又是怎样?她在峰上等了这许久,心情本就不太美妙,又把他抬上来、又是帮忙拔刺,等不到他两句解释,倒在这夹枪带棒的摆脸色给谁看?徐行将他手掰开,冷声道:“我有没有这个想法,也与你无关吧。”
这一句话,彻底将寻舟激怒了。
徐行手腕复又一紧,那只和人族比起来过于颀长的手扣着她,指尖利甲暴突,苍白到像一具尸体,寻舟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缓慢地笑了笑,重复道:“与我无关?”
“师尊,你要找的那个人,能接受我吗?”这扭曲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目中似燃着火光,一字一句道,“就算能接受我,能接受你吗?”
徐行沉下脸道:“放开。然后闭嘴,滚下去。”
寻舟似是没听到她的警告,他像是将声音自牙缝中挤出来,无比清晰道:“接受一个自小在身边养大,情同至亲,却对师尊抱有不轨之心的徒弟?还是接受一个会无休无止地谋害他性命,你却丝毫不肯为此责罚的鲛人?好啊,师尊,你去找吧。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不会有人拒绝得了你。你找多少个,我就杀多少个,杀到没有人再敢靠近你为止!”
“……”
所有虚伪和平的矫饰,师徒间模糊的情谊,都被这句赤裸至极的话语顷刻间撕得粉碎。
徐行一颗心坠入谷底,脸色已不能再难看了。她冷道:“你又明白,我不会为此责罚你了。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
“这要问你啊,师尊。”寻舟不闪不避地笑道,“是谁给我的底气?是谁让我得寸进尺,是谁让我觉得,我对你而言,和其他人是不同的?是我吗?你现在要告诉我,那都是我的错觉么?!”
徐行道:“那是因为——”
“因为我是你的徒弟?”寻舟近乎冷酷地道,“我不相信只有这样。”
水花扑溅,簌簌作响,徐行被猝不及防地拽进寒潭,本就单薄的衣物霎时湿透。浸透周身的水极为冰冷,但比潭水更为寒凉的,是那鱼尾,冰凉的、柔软的、滑腻的鱼尾,带着水生物的模糊光泽,自她腿间缓慢地蜿蜒而上,微微撑开膝弯,直到环住她的腰间,像巨蟒绞住猎物那般,将二人的躯体毫无缝隙地紧锁在一起,徐行耳边甚至都能隐隐听到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寻舟双臂交叠,将她全然扣在怀中,恨不得将她狠狠塞进自己的腹中去,以解这鲛珠割肉之苦。
他哽了一哽,似在隐忍,而后,湿淋淋地在徐行耳边道:“师尊,什么前途无量,什么心细如发,你根本不在乎。你想要的,是无论何时都能一眼看住的掌中之物,小小的,能随你四处奔走的,依赖你的,没有你就不行的,整个世界只
属于你一人的东西……”
徐行指尖忽的一蜷。
“他可以做你的刀刃,但刃出必会归鞘,他可以当你的弓箭,但箭发必将回栏。你给他旁人没有的偏爱,却永远不允许他逾越哪怕一寸那条线……”这仿佛饮鸩止渴,怎能不令人发疯。他的悲喜全被一人掌控,再无别的欢欣,那人浑然不觉,他分明在痛苦,可他却甘之如饴,寻舟手背青筋微起,再也遏制不住自己,万分混乱道,“只有我,只有我能做到。只有我能站在你身边!师尊,是你先答应做我的师尊,你不可以不管我……”
就算是这极寒的水,也无法使徐行的身体冰冷下来,只要她想,她轻轻动一下指头,便能让这一寒潭变为滚水。她很少感到寒冷,即便在心乱如麻的此刻,她最鲜明的触觉,也是身后那剧烈到快要穿胸而出的心跳。
因为她有火龙令。
九重峰实在太高了,高山必然凄清,夜晚时穿堂风过,仿佛连尘埃都要被冻成碎末。她在穹苍的群峰间穿梭时、与同门切磋时、发号施令时、愁眉不展时、偶有喜事时,无数不需要他的瞬间,他就站在窗前此处,默然又固执地凝望。
她想象不到这是怎样的感受,她从未这般去注视过一个人。但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别说三年,就算只有三月,也足够久了。何论十年,三十年,甚至百年?
徐行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冷静,到现在还在思索此事应当如何收场,在寻舟如此神志不清的状况下,让他应允回鲛人族帮助人族封闭通道一事,是否会让他足够怨恨,怨恨到放弃她。但徐行还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她有可能并没有自己想得那般冷静,因为她到了现在,都未曾想过要先给寻舟一个重重的巴掌让他吃痛教训。
寻舟紧抱着她,颤声喃喃道:“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徐行抓住他的手,感到他颤抖了一下,狂喜中,似乎马上想要反握回来。她将他的手毫不容赦地自身前拽离,起身,再将那游移不舍、缠着不放的鱼尾扯下,缓缓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师尊。”
寻舟的脸霎时惨白。
徐行自寒潭中站起,除了发丝未湿,浑身都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痕。她非常讨厌水,待在这里这么久已经非常烦躁了,她“啧”了声,踏出水潭,周身一道白烟萦绕,衣物眨眼间便被蒸干了。
她居高临下地对寻舟道:“你今日下山,是和平心见面了吧。”
寻舟道:“师尊……”
“她和你说了什么?时间城出了问题,要你回去稳固。其他的没说么?我想,你定然拒绝了,说不定还要她别再来烦我。你呢?其他的也没说么?”徐行很快地眨了一下眼,重复道,“‘可以做我的刀刃,刃出必会归鞘,可以当我的弓箭,箭发必将回栏’……你方才说,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一点,是吗。”
寻舟死死看着她,眼底已泛血红。
“那我要你,回鲛人族替穹苍封印妖界与九界之间的通道。”徐行面不改色道,“五年,只要……需要五年。穹苍限制了你,除了我,你压根便没见过几个人。你以为自己长大了,其实并没有,所谓的心怀不轨,不过是前阵子我出了事,你和我朝夕相处,一下子很不习惯,患得患失产生的错觉罢了。”
寻舟荒唐道:“……错觉?”
“你要否认,就证明给我看,想说什么,也待五年后想明白了再来向我说。那时你再说什么,那是你的事。”徐行瞥了一眼殿外,一个歪歪扭扭的铁童子听到声响,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于是好不容易爬上来查看情况,正一脸傻样地往里探头,一直装不存在的神通鉴足下冒起飞轮火,和它一同忙不迭滚下山去了,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徐行没管这两傻货,回头道,“今日之事,你不清醒,我会当做没发生过,你也不必心生芥蒂。天色已晚,我先离开了,剩下一些小刺你自己能可处理,早些休息。”
“……”
见身后不再有声音,徐行没再犹豫,转身便走。
扪心自问,她认为自己已经处理得够体面、够忍让、够挑不出毛病了。徐行甚至敢无比自信地说,若是她自己从前失心疯了讨皮疼,突然对前掌门说什么“不轨之心”、什么“杀光你道侣”、什么“只有我能站在你身边!!”的,前掌门也不会处理得比她更好了!
她走到半途,耳后忽的传来一阵窸窣水声,寻舟自潭中起身了。
旋即,是缓慢的、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声。
徐行没回头,道:“别跟过来——”
话音未落,风声一动,她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抵到了墙边。寻舟的手覆在她后脑上,身上仍是湿淋淋的,一路上全是自他身上滴下来的水珠,她才刚刚干爽的单衣再次被沾湿,寻舟的面孔隐在月光下,俊美至极,也阴郁至极,他没说话,只是向前凑近,似乎想来轻轻吻她的下巴,被徐行躲过去了。
徐行偏开脸,他还不知分寸,继续蹭上来想亲,两手抓着徐行的手,铁铸般不肯放。然而,这天下还真没几个人能有信心单凭力气困住她,徐行已经忍他很久了,已经快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她掌力催动,将寻舟轻松推开,终究是说了第一句重话:“我不想这么说你,但是寻舟,你最好别给我给脸不要脸。”
然而,寻舟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被推开,就再一次将徐行重重抵在墙上。一声脆响,发簪落地,徐行束着的发丝霎时松落,披散着落在脸侧,她微怒地抬眼,正好对上寻舟的目光——几分迷乱,几分极怒,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他闭上眼,便要朝徐行的唇压落下来,徐行神色一凛,出手如电,虎口已然钳住他的咽喉。
她厉声道:“滚下去!”
被她钳住咽喉的感受绝对算不上好,但也没几个人能具体描述,毕竟这个动作下一瞬多半便是死亡。徐行是真的恼怒了,她用了三分力,感到手下的喉结正在滚动,寻舟还在往前靠,她用了五分力,他已经有些呼吸困难、面色潮红了,但仍是不放弃,她用了七分力,两人此时鼻尖已然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徐行甚至可以听见在自己掌下,那脆弱的咽喉正在不堪重负地发出“格格”的细微声响,她再不放手,寻舟真的有可能会被她在这里直接拧断脖子。
寻舟并不是在侥幸地赌她会松手,而是只有两个选择,他死在这里,或者,让他继续。
徐行咬牙,在最后一刻,还是将手松开了。
下一瞬,两唇紧贴,是毫无章法的宣泄。寻舟激动地浑身都在不断发颤,手抖到无法遏制,指甲霎时将她的袖口划得破破烂烂。他的唇瓣四处磨蹭,将她小半张脸都舔的湿漉漉,徐行紧闭双唇,催眠自己就当是被太热情的狗给舔了,他却仍不满足,笨拙地想去勾她的舌尖,却把她脸颊上那些散发连着一同卷入口中,碎发粗粝的触感在二人唇间翻搅,刺得发痒,这感觉实在太奇怪了。徐行忽的唇间一痛,尝到了血腥味,竟然被他的牙尖啃出了血,她本来就够烦了,霎时破口大骂道:“你——”
在她开口那瞬,寻舟误打误撞将舌尖窜了进去,万分激动又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她的上颚。
徐行感到自己好像被雷劈了。从头劈到脚,好像浑身都忽的麻了一下。她呆在当场,看着寻舟闭眼的神情,心道,你这么沉醉干什么,好像不是我请你来的?一条鱼命换一个如此粗劣的亲嘴,你莫非还觉得很划算了??脑子有病真的要早点治,她实在无法理解!
不过再怎么样,也够了吧!
她一掌直接盖上寻舟的脸,寻舟毫无还手之力,被她推得往外一偏,双唇终于分离,牵出一缕银丝。他珍惜地将其舔入口中,微喘着气,
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不去,似乎很想再来一次,但这招只能用一次,他再也没办法了。徐行的手压在他的脸侧,他的指尖也跟着爬上去,往唇边一拉,徐行悚然地看着他唇角碰了碰自己的尾指,而后张口一寸一寸轻咬过她的指节,唇瓣在她虎口上轻轻磨蹭。
寻舟道:“师尊……师尊……”
徐行道:“这时候你就别叫了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行浑身已经汗毛倒竖,不习惯到了极点,然而,寻舟趁她不慎,贴上来,一口咬上了她的脖颈。
同一时间,徐行感到有什么东西蹭着自己的小腹,她脸色空白了一下,在心中冷静地数了数,很好,是一个,不是两个。
下一瞬,她目光一凛,一个手刀劈向寻舟露出空门的后颈处。这一击下去,昆仑雪山上的白熊都得掂量着该不该跑,然而,鲛人皮糙肉厚程度难以想象,寻舟毫无防备,被劈个正着,还只是眩晕了一瞬,委屈不解道:“师尊,打我……”
徐行冷酷道:“打的就是你这个不孝子。”
再一个手刀,寻舟应声而倒,在快要倒在地上时,徐行足尖一踢,令其翻了个面,不至于正脸着地。
“……”
“……”
“……”
寂静,长久的寂静。
穿堂风仍在呼呼作响,徐行站了许久,才强作镇定地给自己下了个结论:这种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以及,封印通道一事,明日就出发,也不用收拾什么包袱了,寻舟脸皮一兜就能走了。
她那小徒儿静悄悄伏在地上,还是那样依赖她,还是那样没有她就不行,然而并不小小的、更完全不可爱了。
徐行想完后,揪住寻舟的后衣领,随便找了个地方铺了张床,把他簌簌地拖到床上睡了。离开时,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寻舟昏迷不醒时的面孔才当真讨喜得多,她心思万千纷飞,少顷,终于平静地叹了口气。
五年,真的有用吗?徐行希望有用,但有些时刻,她还是挺羡慕寻舟的。
这种人,似乎只要心存念想,便能一往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