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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多年以前了,大宋耗的起。

攻城最基本的招式是必不可少的。

昼夜派人轮番至城下鼓噪射箭,佯作攻城,令守军精神时刻紧绷,不得安眠。

倘若哪一日金军觉得某一次肯定是佯攻,那机会也便来了。

许多金兵在连续数日无法安眠后,顶着黑眼圈,形同槁木,听到些许动静便惊惶四顾。

有些困到晕过去的,反而算幸运了,至少还能睡会儿。

至于睡眠质量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另外派兵控制通往城内的水道,虽不能彻底断掉燕京水源,也让城内取水更加困难。

这种情况明显让城内出现了慌乱,即便粮草足够,缺水也是大问题,更遑论如今外援被切断。

后方送来的各式火炮床弩集中于燕京南面和东面,轰击城墙。

城楼起火,浓烟滚滚,金军奋力灭火,更是消耗巨大。

到了最后,连城垛都给削平了,金军连在城墙上防守都困难。

直到城中守军被搅扰得疲惫不堪,物资估计也殆尽了,真正的攻城战才拉开序幕。

护城河已被阻断,兵卒在攻城器械的掩护下前进。

宋军登先军迅速靠近城墙根,以登上城墙为唯一目标。

云梯靠上饱经炮火摧残的城墙。

登先兵卒攀梯而上,此时金军也顾不得被“抹平”的城头了。

滚烫的热油、熔化的铁汁倾泻而下,云梯被推倒,城上城下俱是哀嚎一片。

然而代价便是凡是阻断宋军登城梯的那一块的金军,只要探出身子,便被一箭射杀,直直栽下去,摔得血肉模糊的也有。

滚烫的铁水金汁在泼洒时,偶尔也会因碰撞而飞溅回自己人身上,顿时皮肉焦烂,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宋军以身为盾攻城,金军以身为盾阻挡。

当一处终于打开突破口后,也就意味着这座城彻底守不住了。

宋军抓住机会涌入城中。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金军中蔓延。

退入街巷的金军,虽仍在抵抗,但已毫无章法。

燕京的主要将领都已身亡,他们只能本能般的利用熟悉的地形设伏。

宋军对燕京城并不熟悉,兀术在北伐蒙古时已下令燕京全面戒严,哪怕是他们也很难进入城中收集这些细节。

但此时他们成功入城,士气正盛,与金军作战也是家常便饭,逐处消灭金军。

当燕京城完全肃清,硝烟散去,战死的尸体已堆积如山。

负责截断支援的韩世忠带了一支小队来燕京城下。

他衣袍下摆被鲜血浸透,已然板结。

远远望见岳飞,他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跑过去。

“鹏举!” 韩世忠声如洪钟,却带着一丝激战后的沙哑,他伸手揽过岳飞肩膀,“这仗,打得够猛!这燕京城,真叫你啃下来了!”

岳飞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良臣,若非你牵制金军援军,截断他们的支援,这燕京怎么围得住?”

两人相视,并肩而立,环视这惨烈的战场遗留的痕迹。

岳飞望着这座终于被收复的故土旧都,对战死将士的心痛几乎要将胜利的喜悦冲散。

韩世忠也陷入沉默,低声道:“我军中战死的将士也有许多,知道你肯定要收敛尸身,我安排了其他人防守,带着他们过来了。”

岳飞沉默片刻,说道:“我准备为此战阵亡的将士撰写祭文,提字刻碑。”

“我不擅长这个,不过我知道你会写,你预计写什么?”韩世忠询问。

他沉声念道:“尔辈捐躯,收复燕云;忠魂烈骨,永镇北疆。”

岳飞下令妥善安葬所有阵亡将士,包括金军的尸体。

埋葬金军尸体,既是为了防止产生疫病,危害自身,也是出于对战场上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不过他不会把金军葬在宋军这边,而是叫人换一处地方埋了。

韩世忠见他处理完,又匆匆回去把守关隘。

几日后,岳飞将亲手刻制的石碑安置在安葬宋军的地方。

身后将士静默,无声哀悼痛哭。

岳飞的目光自石碑往远处望去,仿佛能越过高山与长城,看到那片更北的草原。

这场举国之力的战争胜利,全歼燕京守城金军。

燕云十六州的核心,在隔绝两百年后,终于重回汉家版图。

消息传遍四方,举国沸腾。

*

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着晨露而来,撞散了开封的最后一抹夜色。

驿吏与驿马几乎已经是喘不过气了,坚持着将战报送入枢密院。

枢密院官吏急忙去了待漏院,此时正要上朝。

“大捷——岳元帅克复燕京!!!”

这声报捷,霎时激起千层浪,让原本宁静的皇城沸腾起来。

原本正在待漏院等待上朝的大臣们瞬间静默,先前微小的讨论声立刻消失不见。

张浚颤抖着一把拉起尚谨,冲向大殿的方向。

尚谨被拉的趔趄,虽然心里早知道此事,也只能激动地跟着往前跑。

为了这个惊喜的感觉,他足足忍了好几天!连伯琮和阿游都没告知。

负责呈送各种奏章的官员愣了一会儿,他还没看到呢!

应该让他亲自呈报官家才对啊!

他只好抱起其他奏章跟着跑。

至于什么朝会礼仪,早顾不得了。

负责纠察百官礼仪法度的殿中侍御史已经泪流满面,压根没看清谁跑了。

一边叫嚷着规矩礼仪,一边止不住地擦眼泪。

接着就发现文武百官都跟着往外跑了,生怕晚到大殿,错过最重要的时候。

殿内,原本还在揉着额角让自己清醒点的赵伯琮也立刻醒了。

想要找陆游分享这个好消息,看了看还空无一官的大殿,连忙让邵成章去通知提前朝会。

*

大殿上是诡异的沉默,只偶尔能听到哭泣的声音。

赵伯琮亢奋地看着奏章:“先生,这奏章便由你来读,告知百官。”

哪怕知道了这个好消息,群臣也抓耳挠腮地想要知道更多细节,纷纷看向尚谨。

尚谨早将奏章内容记下,无需拿那奏章,随即朗声道:“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克复幽州故城…残兵尽数俘虏,伪官悉数就擒…燕云之地,今复归王化!”

奏章中详细叙述了将士的忠勇以及克复的经过。

尚谨侧耳一听,好像连哭泣的声音都轻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岳帅之功,当告慰天地!将士之勇,更要厚赏!”

赵伯琮接着连道三声“好”,声音已带哽咽。

实在难以掩饰失态,他干脆不遮遮掩掩了。

反正今天这大殿是要被群臣的眼泪给淹了,也不多他一个。

“列祖列宗未竟之志,百年国耻,今日得雪!”

今日不管是何政治主张的大臣都一派和睦景象。

哪怕是想着主和的,此时也说不出一个“和”字了。

赵伯琮亲率宗室、重臣举办告祭大典。

他亲自宣读祝文,声音庄严肃穆,又带着无尽的感慨。

此时尚谨站在群臣之首,心里已经开始思考这段史书要怎么写,教材要怎么编了。

捷报如风般席卷整个开封,百姓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

原本要等到几个月后过年才卖的炮竹已经上了街头。

说书人现编了岳飞大破幽州城的故事,扬声开讲,似要压过炮竹声和乐舞声,赢得满堂喝彩。

一连数日,灯火彻夜不熄,笑声直上云霄。

*

赵伯琮也没光顾着高兴,除了必须要有的大赦天下,封赏一样都没落下。

尚谨只阻拦了一次。

在赵伯琮不断加码封赏,甚至加上了丹书铁券的时候。

众所周知,免死金牌这种东西跟催命符没有区别。

虽然他知道赵伯琮没那个意思,但还是算了。

赵伯琮这才抹掉了这四个字。

草稿打了好几遍,这才定下封赏,他又亲自手书慰谕,大赞岳飞乃国之柱石,中土屏障,要把北方安危尽数托付。

写完他又觉得这个话好似之前写过了,毕竟他早就把两河安危交给岳飞了。

于是又新提了一件事,希望岳飞在前线能使百姓归心,共卫宋土。

毕竟原大宋土地再往北,虽然汉人不少,但对大宋的认同度不如两河那样高,少不得费心。

除此之外,所有有功将士皆按功行赏,其中岳家军和韩家军之中最盛。

所有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立军功者追封官爵,并在燕京立祠祭奠此次战役中的阵亡将士。

派人把这些文书快马加鞭送往燕京后,赵伯琮还是激动得无以复加。

“先生,岳帅何时直捣黄龙?”

“冷静点,哪就那么快了。”尚谨安抚道,“为今之计,是要稳住燕京的局势,别刚收复的城就给送出去了。”

“先生放心,我已选派精干大臣,北上接收燕京州县,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免去三年赋税。”赵伯琮展示着自己的安排,“而且要他们尽力配合岳帅,千万要守住来之不易的胜利。”

尚谨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只感叹着可以把更多事情放心交给他了。

他又生出许多奇思妙想。

“先生,我想改年号。”

“嗯?怎么想起这个?”尚谨意外地问,“因为收复?”

赵伯琮点点头。

尚谨觉得好笑:“是挺像的,他也喜欢改年号。”

赵伯琮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汉武帝,振振有词地抗议:“我怎么喜欢改年号了,隆兴都用了十几年了,比汉武帝的年号时间长多了!”

“你要改便改,只要别随便换年号,弄得后人都记不清就好。”尚谨自然不会拦着他。

群臣商议过后,也都赞同此事。

新的年号从第二年启用。

定下的是“乾道”二字,取自《周易·乾卦》的“乾道变化”,象征天道运行、国运昌隆。

倒不是赵伯琮迷信,但是年号自然要取吉利的。

而且是真觉得老天庇佑大宋,让他在位时有这么多忠臣良将。

他自不会辜负这些人。

*

某日,赵伯琮兴冲冲地问:“先生,你何时把我的新师弟带来?”

新年新师弟!

“什么新师弟?”尚谨一头雾水。

陆游则是装作也不知道的样子。

结果演技放在尚谨这里太拙劣,被尚谨给戳破了。

“你们两个小子瞒着我去哪里弄了个师弟来?”

陆游默默后退,把发挥空间留给赵伯琮。

“我今日刚把辛文郁调作京官。”

辛文郁来开封,总不能把妻儿都留在济南,当然要把辛弃疾一起带来开封居住。

尚谨随口问道:“辛赞愿意?”

“他自觉年老,不想离开故乡,总不能强留自己的后代在济南吧?”赵伯琮仍旧兴致勃勃,“我算算……辛弃疾今年也八岁了,这个时候师兄都快能帮我写御札了。”

“……”陆游欲言又止,“别让御史知道。”

万一被追溯,又是一堆麻烦。

要是叫御史知道当时他一个白身替皇帝写御札,还不把他弹劾累了。

“知道知道,这事你知我知,先生知成章知,不用担心。”

尚谨心中好笑:“要不我给你把范成大、杨万里、尤袤都招来吧。”

赵伯琮眨了眨眼,这都谁跟谁啊?

“范成大我知道,他之前献过赋颂,写的挺好的。”赵伯琮好奇地问道,“杨万里和尤袤是哪个?”

尚谨心里回答,未来和你师兄并列中兴四大诗人的人。

随即赵伯琮后知后觉地惊呼:“先生你还背着我和师兄看中了多少弟子!?”

尚谨无奈地回答:“随口说的,你比我还会胡说。”

他是嫌自己事情不够多吗?再收三个,那他还能退休吗?

“也是,我都还没听过呢。”赵伯琮把剩下两个名字记住,又加深了对范成大的印象。

但他还是给宦官关礼使了个眼色。

快去打听剩下两个都是谁,顺便问问范成大的近况。

*

乾道元年,春。

有尚谨帮忙,辛文郁很快在开封安顿好,并把妻儿接来。

待妻儿休息两日,他便携人拜会尚谨。

尚谨与他们早年间便是熟识,打了招呼便将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

“弃疾,快来见过先生。”辛文郁把辛弃疾推到前面。

“伯琮都与你说了什么,就这么直接成了?”尚谨哭笑不得。

“拜师礼当然要有的。”辛文郁鼓励似的拍拍辛弃疾,“弃疾还带了束脩来!”

“先生好。”辛弃疾并不怯场,上前躬身行礼。

“不必拘礼。”尚谨托住他手肘,将人扶正。

听到熟悉的乡音,他心头不禁雀跃。

好奇地抬头望人,这就是尚相公?

他有好多尚相公送的礼物。

尚谨也低头看他,殊不知自己在辛弃疾眼中,大概就是圣诞老人之于西方孩童。

年年生辰送礼,年年礼物不同。

辛弃疾当即行拜师礼:“弟子在济南多闻先生事迹,仰慕先生已久,请先生收我为弟子。”

“你都自称弟子,喊我先生了,我还能拒绝不成?”尚谨摸了摸辛弃疾的头。

有点扎手。

“能收你做弟子,不知要艳羡多少人,说是我的荣幸都不为过。”

这是尚谨的真心话,辛弃疾可太有名了。

辛弃疾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是什么人啊!还能让先生这样的前辈觉得荣幸。

难不成他以后的名声还能比先生更大?

尚谨偏要称赞鼓励:“我一见你,便知你前途无量。”

“行了行了,别把弃疾吹得飘飘然了。”孙妙娘见尚谨同意,笑道,“跟着你的,哪个不是前途无量?”

四人一同进屋。

“一路辛劳,来了开封可有水土不服?”尚谨关切地问。

辛弃疾答道:“先生,我觉得还好。祖父说我从小就壮实得和虎崽似的。”

他刚坐下,一只狸奴就灵巧地跳进他怀里。

尚谨见状笑问:“弃疾可喜欢狸奴?”

他摸了摸猫,回答道:“喜欢,但我更喜欢虎。”

于是大橘猫蠢蠢欲动,想要什么时候悄悄变成老虎,吓一吓辛弃疾,让辛弃疾知道什么叫叶公好龙。

尚谨拍了拍猫头,把猫的想法按下去。

“你若做我的弟子,有一事我要说,我平日里事情多,你来我家也不一定寻得找我,得时常进宫。”

尚谨又开始劝多给辛弃疾找些夫子。

而辛弃疾的关注点则在另一件事上。

“我可以陪先生上早朝。”

区区早起,根本拦不住他。

“那时候天还没亮呢。”尚谨心中感叹,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劳模啊!

辛弃疾解释道:“祖父总喜欢带我登高望远,都是天不亮就起来,蒙蒙亮的时候就出发了。”

尚谨知晓此事,但没想到辛赞竟然一大早带孩子爬山。

“明日我带你去见你两个师兄,也好叫你时常入宫。”尚谨又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要多睡会儿,你要是想来找我,等午后再去官署。”

他也不由得好奇,如今济南在大宋怀抱之中,原本“登高望远,指画山河”的辛赞会对辛弃疾说些什么。

“我只知辛知府以前喜欢垂钓,还不知他如今喜欢登高。”

“祖父登高北望,总是和我说以前的事情,告诉我不能忘了来之不易的安稳。”

其实不止于此。

祖父总是拉着他叙说昔日金军南下的日子。

那应当是祖父永远的创伤。

他虽未亲身经历,却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窥见真事。

那样痛苦地看着故乡被敌人侵占,亲朋好友尽受其害,自己也只能委曲求全,以待来日。

被指责投敌一定是很难受的,因而祖父提起那段日子总是无限怅惘。

也正因痛苦,祖父每每带着自己走在济南的街道上,总是笑着的。

祖父会和他讲几位统制收复失地的不易,讲先生与祖父共同谋算的未来。

所以他从始至终对祖父希望他拜先生为师都没有任何抵触。

当然不是因为那些礼物,而是祖父眼中对先生沉甸甸的信任和欣慰。

*

翌日。

尚谨说去接个人来,便出了殿。

赵伯琮好奇地问陆游:“先生真的带新师弟来了?”

陆游笑道:“你天天新师弟的,说的你好像有旧师弟一样。”

“我就爱这么喊。”赵伯琮往椅上一倒。

“你这表情不像是新师弟来了,像是新苦力来了。”陆游戏谑道。

赵伯琮又坐直了身子:“哪有这回事,务观师兄错怪我了。”

陆游已经能从赵伯琮对自己的不同称呼中感知赵伯琮的态度了。

私底下喊师兄,外人面前和正式场合就喊务观或者官职,等到假正经或者想要糊弄人的时候就是务观师兄了。

两人正闹着,便听到尚谨的声音。

“我带你们俩心心念念的新师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4章 文武

辛弃疾一抬头,就看着陆游和赵伯琮吵吵嚷嚷地过来了。

“快让我瞧瞧!”陆游好奇地打量辛弃疾的模样。

见辛弃疾那圆乎乎的脸,他忍不住摸了摸头,得到一声脆生生的“师兄”。

他立刻笑弯了眼,小师弟就是好。

伯琮长大了,又是皇帝,他都不能随便揉搓了。

这一摸喊一声师兄,简直跟他养的狸奴一般可爱!

“师兄你别光顾着看啊!”

赵伯琮说着就把自己的见面礼送了出去,是一块极好的龙凤墨。

“先生送了笔给你,我就送墨吧。这是徽州今年才进贡的墨,我平日用的也是龙凤墨,配丁香笔极好。”

“这个你先用着。”

辛弃疾疑惑地问:“先用着?”

“徽州每年进贡千斤龙凤墨,这一块算不得什么,等我再叫人送一批去你家里。”

“谢谢师兄!”辛弃疾没用过这么名贵的墨,但也能听出这样的贡品定然是最好的。

尚谨陡然笑出声。

这一幕的赵伯琮活像所谓的“霸总”,说着什么“黑卡随便刷”“你以后的花销我包了”之类的话……

“先生,怎么了?”

赵伯琮疑惑地看着尚谨,莫名把剩下一句话吞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辛师弟现在不用以后也会用的,反正都要留在集英殿当官的,早用早习惯。

尚谨摆摆手:“想到别的事情了。”

到了给见面礼的时候,陆游却两手空空。

他笑眯眯地说:“我听辛侍郎说,师弟在家中常看《杜工部集》,如今世面上的,都是残缺的,不过二三十卷。”

“先生家学渊源,存有全六十集,交由我家重新修订注释,花了好久,前几日才快马加鞭地送来。”

提起此事,他难掩欣喜得意。

多少人想要求此全集,先生却先交给了陆家修订,这就说明先生最信任他们!

“我已叫人送去你在京中的住处,算是借花献佛了。”

辛弃疾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崇拜地看向尚谨和陆游。

“师兄往宫里也送了一份,你若是觉得待在殿中无趣,我叫关礼拿来。”

他高兴地点点头,两位师兄都是很友善的人。

原本还担心年纪差得太多会处不来,现下一百个放心了。

等关林取书的空隙,陆游拉着辛弃疾介绍殿中布置,嘱咐一些事情。

赵伯琮的重心已转回朝政:“先生,方才胡邦衡将会试的名单送来了。”

“嗯。”尚谨随口应答。

“先生不好奇?”赵伯琮觉得奇怪。

“每年那么多人,有什么好奇的?”尚谨早就习惯了,“科举之事自有邦衡操心,你也不是头一回主持殿试了。”

“我还以为先生与尤袤有联系,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呢。”

尚谨摇头道:“我只是听闻他神童之名,随口提起罢了。”

赵伯琮可不觉得是随口提起,先生既能提起他们,那至少也是很欣赏了。

辛弃疾问道:“尤袤很有名吗?”

他初来开封,许多名人他都不晓得。

陆游解释:“在无锡当地比较有名气,据说五岁能为诗句,十岁有神童之称,十五岁便以词赋闻名。”

“听师兄你说别人是神童,好诡异。”赵伯琮觉得陆游就是标准的神童。

“明明从先生口中听着更奇怪吧?”陆游笑着反问。

辛弃疾附和着点头。

先生的神童之名谁人不知?

“去年你元景师兄将辛侍郎调来的时候,让先生早些收你做弟子,最好多收些,以后好做……咳,报效家国的栋梁。”

“先生开玩笑说陛下要是那么急,就多收几个,随口说了几个人名。”

陆游却不觉得尚谨是真心要收其他三个做弟子。

要想收早收了,再说他记得杨万里有老师了。

“你也知道,先生收弟子的要求极高,能被提及的也都是闻名一方的才子,哪个不是极有文名的。”

辛弃疾若有所思:“都是文人才子,就没有武艺好的吗?”

赵伯琮对此十分不赞成:“先生身子虽说好些了,却也有几回因劳累而心疾复发的,哪里能教人习武?”

他现在是对先生的身体状况半点不相信了,之前他也以为先生康健,结果先生说倒就倒下了,简直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可是听祖父说,先生于武道上也很有天赋,自从心疾好了,武艺比他见过的许多将士都要好。”

尚谨笑而不答,转而把话题引到陆游和军营上。

“阿游的武艺就不错,只是不曾上过战场,也不能算是我教的。”尚谨说着准备带他们去军营,“也不是不能教,只是我不曾专门教过别人武艺。我带你们去忠锐军军营吧。”

赵伯琮有异议:“先生,难道不是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何事?”

“下月殿试,师弟要不要参加?”他不介意多个神童科出身的师弟。

尚谨询问辛弃疾的意见:“弃疾,你觉得呢?”

辛弃疾摇摇头:“我想参加武举。”

“师弟有如此志向?”陆游好奇地问。

“我想从军。”他神色坚定地回答。

“我还以为师弟会更想文举呢?”

“文武举都是一样的。”他答道。

尚谨随即追问:“你觉得文人武夫也是相同的?”

他只觉得奇怪:“有什么分别?不都是人吗?为何会有偏见?”

尚谨心中欣慰,如今的辛弃疾,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归正人”都不必受那些约束了。

本就是家国危难之际,岂有分化歧视自己人的道理?

陆游记得自己幼时,重文轻武是很普遍的现象,好奇地问:“你不觉得文人地位更高?文举进士说出去更好听?”

看来如今真是好起来了,像师弟这样年纪小的已经很少听那些话了。

辛弃疾疑惑地望着陆游,想要反驳,又碍于陆游是师兄,只好以神情表明态度。

师兄这是什么歪理?

一看师兄们面带喜色,先生也笑得欢喜。

“总算十多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辛弃疾更迷茫了,这都什么和什么?

尚谨蹲下身,与他对视:“弃疾,大宋以前重文轻武,与现在是不同的。”

“如果轻视将士,那如何保家卫国呢?”他问出这句话,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大宋得到了最惨痛的教训。”尚谨叹道。

“那我更要武举了。”他言语间愈发确定,“如果我如官家所言,参加神童科,若是过了,难免让人怀疑是官家任人唯亲……”

赵伯琮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我本来就任人唯师啊。”

当皇帝承认自己任人唯亲的时候,身为臣民应该怎么回答?

辛弃疾只觉自己果然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我与你师兄都不在乎,但你的顾虑也有道理。”尚谨无奈地扯了扯赵伯琮,一天天地不叫人省心。

而辛弃疾自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一早就决定好了。

“务观师兄是文举入仕,我则武举从军,旁人也更知晓先生对武举的重视与文举是一样的。”

“而且我心底是更愿意从军的,我最敬佩的就是岳元帅!”

赵伯琮立刻开始规划:“那你想要入岳家军吗?”

“我想当主帅!”他的志向掷地有声。

“真有志气!”尚谨夸赞道。

陆游立刻往尚谨那边靠,幽怨地问:“先生还记不记得说要让我去岳家军历练?”

还不等尚谨回答,赵伯琮已经振振有词:“师兄!你走了谁帮我处理政务?”

“好啊!就等着我当苦力是吧!”陆游跳过去提出要求,“快给我涨俸禄!”

“涨涨涨!涨一等!”

“那可不够!”

两人又吵闹起来,忽然听到一句迟疑的话。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扭头一瞧,来的是经界司长官李椿年,正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尚谨。

“他们两个闹着玩罢了。”尚谨笑着回答,“都这么大了,也不稳重些,仲永别见怪。”

他拉着辛弃疾上前,介绍道:“弃疾,来见过李经界使,主管经界事宜,以后可向他讨教算学。”

“仲永,这是我新收的弟子,辛弃疾。”

辛弃疾仰面问好,李椿年亦是一脸慈爱。

尚谨瞥了一眼装作正经的两人,笑着说:“嗯,我正要带他们去忠锐军,仲永有事便先说吧。”

“不打紧,只是我近来又研究了新的算法,想要与明章探讨一番。”

自从研究起丈量土地的方法之后,李椿年便沉迷算学,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几何问题。

今日去官署找尚谨,没找到人,才来集英殿。

尚谨当即邀请:“不如我同去吧,路上也可讲一讲。”

让他看看辛弃疾有没有数学天赋。

“好,那就……”

赵伯琮打断了李椿年的话,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卿与先生同乘吧,我与务观和弃疾一起。”

于是辛弃疾依旧迷茫着被两个师兄带走了。

“不等先生吗?”

赵伯琮面色严肃:“先生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李卿商讨,我们不要打扰。”

让他听算术审计还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图形他是真不喜欢,让先生一人享受吧。

“师弟你不知道李经界使的威力。”陆游叹道,“有一回先生叫他在朝会上讲几何,第二日有四十多个官员被弹劾朝会失仪。”

“几何?”辛弃疾并没有接触过这些,更不明白一个问词是怎么变成一个名词的。

陆游便把李椿年那套各式各样的算式图形复述了一遍,并将当日朝会盛况细细说来。

“???”

“……”

看着迷糊着似乎是睡过去了的辛弃疾,赵伯琮感叹道:“小孩子睡眠真好。”

*

辛弃疾倒也没真的睡过去,只是迷迷糊糊地陷入沉思。

先生主动邀请李经界使探讨,应该是很喜欢几何吧?

学了这个是不是也对行军打仗有好处?

到忠锐军军营时,他清醒过来,看到赵伯琮心情愉悦地和军中将士打成一片。

他听先生讲过这支独属于皇帝的军队,军中所有将士都是北伐遗孤,陪伴皇帝一同长大,个个都是一顶一的好儿郎。

忽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紧接着他就被团团围住。

王仲平好奇地看着他:“这就是尚相公新收的弟子吗?”

“也是神童吧?果然跟传言一样,尚相公对弟子要求高。”

“你叫辛弃疾?这名字好啊!平平安安的!你爹娘肯定对你好!”

“弃疾……和去病还挺对仗的,是不是你家里人崇拜霍嫖姚?”

其他人也叽叽喳喳地问。

辛弃疾倒是不怯场,一一应答。

众人轮流与他打过招呼,又问:“尚相公没来吗?”

“先生在后面。”赵伯琮的笑容里带上一丝不怀好意。

陆游如实说:“和李经界使一起。”

众人一哄而散。

尚谨来的时候发现他们躲着自己,倒也不觉奇怪。

带着李椿年往角落去了。

看起来大家不是很想学数学,既然人是他引来的,研讨数学的苦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吧。

其实学久了,他觉得也还好,上学时他的数学倒也不算差,只是听着就犯困。

对这种有研究精神的,他总是不舍得拒绝的。

讨论时,尚谨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发现是辛弃疾拿着一张小弓兴高采烈地过来了。

“先生!这是忠锐军送我的,说是他们小时候就是用这样的弓。”

他来宫里之前,爹娘嘱咐他谨慎小心。

结果小心没怎么小心,反倒收了一堆礼物。

“先生教我射箭吧!”

此时正起了一阵强风,刮得人脸生疼,尚谨被吹得从数学的海洋里醒了过来。

他点点头,拿过自己惯用的弓箭。

抽箭、搭弦、开弓,行云流水,臂膀与腰背绷出充满力量的弧度。

只听得“嗖”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去,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

箭头精准地钉入了中心,尾羽因余力而剧烈颤动。

还不等众人叫好,他的动作却未停下。

他反手又从箭囊中抽出箭,弓弦连响,几乎分不出先后。

“嗖!嗖!嗖!”

三箭衔尾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准头丝毫不受风力影响。

辛弃疾早已看得呆了,愣愣地看着远处靶心上那簇成一团的箭矢,又猛地看向收弓而立、气息平稳的尚谨。

他家里箭术好的人不少,毕竟祖父当年也是随时准备和金人决一死战的。

但是速度这么快的,他还真没见过。

尚谨感叹道:“这个靶子做工还不错。”

王仲平闻言上去查看,陷入沉默。

第一箭都要把靶心射穿了,后面三箭因为速度快的原因稍微好点,但没好到哪去。

难怪尚相公能一箭射杀敌将,这力道和准头,真是没得说。

箭靶要是质量不好,估计就彻底坏了。

侧面证明他们的军费没有贪污,都用到实处了。

尚谨带着辛弃疾去了一个稍微矮一点的靶子对面。

等这阵风过去了,尚谨鼓励道:“弃疾也试试。”

“先生,有什么技巧吗?”他紧张地询问。

“三点一线。”

这实在是各种射击活动的人尽皆知的第一秘诀了。

“只是站直了射箭的话,两肩的关节、推弓点在一条线上,手肘、钩弦点、推弓点也在一条线上,当然,这也因人而异,毕竟每个人体型不同。”

“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

辛弃疾看向了红心。

尚谨弯下腰,帮他调整了姿势和角度,他莫名便懂了。

松开手,羽箭飞跃,正中靶心。

他欢呼一声,又抽出一支箭。

不同于尚谨作为老手的举重若轻、随意自在,当辛弃疾张弓搭箭时,眉目间是沉静而专注的。

没有一箭不在靶子的红圈中。

他天赋异禀,年少臂力不足,但眼力和对弓弦劲力的微妙感知,都远超旁人。

每一回射中都让他眉宇间的自信愈发张扬。

尚谨觉得孩子自信是好事,又不是所有武将都得沉稳老练。

大宋的好将领受的苦受的气够多了,苦大仇深的他看着也难过。

他就喜欢这样意气风发的。

*

看到师弟明显很有武艺天赋,赵伯琮在旁边很捧场的欢呼赞扬。

他又忍不住琢磨起来:“要是师弟以后能把岳帅的班接下去……”

当然了,岳云才是岳帅的后继者。

不过严格来说,如果按二十年一代人来算,岳云和他是一代人。

而师弟就是下一代了。

他希望每个二十年里,大宋都有正当壮年的好将领。

而且师弟只比他的长子大四岁,未来做下任皇帝的岳飞也是极好的。

其实东北方向都还好说,岳元帅现在仍然身体康健。

但西北那边……

如果师弟得力,倒是可以试试。

只是师弟不是西北人,在西军中很难站稳脚跟。

等回去与先生商量对策吧。

陆游瞄了一眼赵伯琮,就知道赵伯琮又在盘算着朝局了。

这么一想,今日政务还没处理完呢!

而李椿年还待在起初讨论算学的地方,久久不动。

尚谨疑惑地喊道:“仲永!仲永?想什么这么入神?”

“啊……我是在想,刚刚那样的强风,你是怎么保证不射偏的?”李椿年喃喃道,“风力会让箭偏移,偏移的位置又是怎么确定的呢?如果能算出来……”

他觉得一定是可以算的,毕竟什么感觉之类的话也太不可靠了。

如果能把偏移的数字算出来,辅以器具,百发百中似乎也不是难事。

尚谨大为震撼:“不如我们去探讨一下?”

他遥远的记忆被唤醒了。

果然数理化不分家啊……

要是李椿年的下一句是f=ma什么的,那就有意思了。

赵伯琮疑惑地望着他们俩的背影。

先生不是不喜欢李卿的几何算学吗?怎么又论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西北副本也快上线啦!*幼安:先生一定很喜欢数学吧?务观&伯琮:?李椿年:(思考)力……受力……小谨:难道是物理!

第435章 弑君上位

今年文举武举都结束了,文状元毫无意外的是尤袤。

赵伯琮选中他倒不关尚谨那些话什么事,只是此人确实有才,可见名气不是虚的。

而且他能看出来,这个尤袤和陈俊卿是一路性子的,不过应该稍微好一点。

因此,当宫人通报新科状元来拜见时,赵伯琮立刻看向了陈俊卿。

“陈卿,今日来的可是个小陈俊卿。”

陈俊卿已经习惯了赵伯琮这种刺刺的话。

他和官家的君臣关系,除了比较文雅有礼,和互相挑刺骂人也没什么区别。

今天我劝谏指责你,明天你刺挠几句我,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不过大部分时候是他横冲直撞,官家单方面和谐,毕竟官家的确是个敦厚人,而他可就不会在意那么多了。

“能得此人才,是朝廷之幸。”

赵伯琮惊讶地问:“连你都学会自夸了?”

跟谁学的啊?

陈俊卿一板一眼地回答:“并非自夸,是夸赞尤状元。官家能得此人才,也是官家慧眼识珠。”

听到陈俊卿“拍马屁”,赵伯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还是别说了……”

怎么会有人能用弹劾的语气说出这么谄媚的话啊!

陆游在旁边看着,满眼笑意。

张浚和尚谨面色如常,他们早习惯了。

等到尤袤再进来时,赵伯琮已换了一副表情。

尤袤只觉皇帝果然还是皇帝,虽说那日殿试还算和蔼,却依旧是威严不可冒犯的。

“臣尤袤,拜见陛下!”

“平身。”

尤袤又向其他四人一一行礼。

官家身边这四人,没一个是能怠慢的。

何况又都是能臣,他心中敬服,自然更尊重些。

尚相公和张相公自不必说,那都是救时之臣。

陆游是翰林学士,日常参与宰相议事,妥妥的宰相候选人,又与官家是师兄弟。

陈俊卿出身审计司,现任谏议大夫,据说官家有意调任御史台。最重要的是,敢怼官家,敢怼百官,官家还待他亲厚。

等他问完好,赵伯琮便直入主题。

“听胡邦衡说,你不愿留在秘书省?”

现在已经五月,文举进士大都分派了官职,但尤袤与胡栓说想要去地方,胡栓思索再三,将此事报给赵伯琮。

“是,前线高歌猛进,然臣闻少有人愿去前线任职,故而请缨,想去前线。”尤袤朗声回答。

赵伯琮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道,为何他们不愿去?”

尤袤垂眸应答:“前线诸州县,哪怕有岳元帅相护,也少不得被金人侵扰,如此危险,不愿去也是人之常情。”

“不止是危险,而是复杂。”赵伯琮摇摇头,“就拿幽州来说,当地宋辽金人皆有,心里未必依附大宋。一个处理不当,便是民情沸腾。”

“臣初为官,也不敢托大,希望从县丞县令做起,为百姓造福,为大宋守边。”尤袤自知是新人,不曾接触政务,自觉从芝麻小官做起反而更合适。

赵伯琮赞赏地说:“怪不得先生开玩笑说想收你当弟子呢,品性是够的。”

被这个消息砸懵了,尤袤惊喜地望着尚谨,神情又渐渐变为纠结。

说实话,就算尚相公真要收,他也未必有那个勇气。

实在是尚相公的弟子都太耀眼,也会承受极大的压力。

听说尚相公新收的弟子也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个年纪都已经能把杜甫的诗倒背如流了。

“虽是玩笑话,晚辈也谢过尚相公的肯定。”尤袤暂时放下了纠结,再次表明自己的愿望:“陛下,臣是真心想要去的。”

见他果真坚定,赵伯琮便成全他:“好!朕便任命你为昌平知县!务必安边民之心,御外侮之患。”

昌平在幽州西北部,往外便是居庸关。

尤袤再度拜谢:“谢陛下。”

尚谨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投以欣慰的目光。

他欣慰于赵伯琮的安排,更欣慰于尤袤的选择。

历史上,尤袤是三甲三十七名。

只因他得罪了秦桧,失了原本的状元及第。

初任官也被派去了当时已是边区的泰兴,后来金军南下,淮南一带唯有泰兴未被攻破。

而今日,是尤袤本人的选择,是尤袤本人的初心。

*

七月流火。

天冷下来,岳飞也已做好了伐金的规划。

不仅要将燕云十六州全数收复,还要在几年内将金人赶出辽河。

之后恐怕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倒不是他不想灭金,实在是到那个时候恐怕战马不足。

西军的马匹比起他们这边倒还算充足,但不可能把马都运来。

重修马政是该提上日程了。

该去信给明章提一提此事。

岳云踏进屋子,说道:“将军,昌平新任知县已经到幽州了。”

驿站那边刚递过来的消息。

不多时,尤袤已经前来拜访。

显然是刚放下行囊就过来了。

他见到岳飞,很是激动。

“岳帅!!!”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连忙低头调整表情。

“晚辈尤袤,是新上任的昌平知县,无锡人士。”尤袤勉强控制住的表情又要失去控制了,“我以前见过岳家军的。”

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岳家军经过太湖,他见过的,和刘家军一点都不一样。

岳飞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明章说你年轻,我还不知如此年轻。”

“前线的官不是那么好当的,但你有这份心,总能把事情办好。”

“我与你讲讲昌平的情况,你再往那边去。”

讲了些昌平乃至幽州的局势,岳飞又示意岳云上前。

“如今是前军统制在昌平驻守,你遇事也可与他商量。”

“他虽是个武将,但到底历练过,对治理州县也算拿手。”

岳云立刻抬起头,惊喜地望着岳飞。

要知道爹可是很少夸他的,也就是他在战场上表现特别突出的时候才会夸赞他,更别说在别人面前了。

尤袤转身又向岳云施了一礼:“还请岳统制多多指教。”

岳云心情大好,与他勾肩搭背:“咱们一起把昌平守好。”

*

开封。

看着岳飞的信,尚谨若有所思。

这种缺马的感觉,好像还是很多年前了。

大唐的时候,他们河西最不缺的就是马了,何况大唐的养马地可多了。

大汉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打着打着都逼得他要转行兽医了。

但好歹那时候已经把匈奴打服了,北方再没有人敢招惹大汉。

大汉还是不是欺负一下西域小国,再弄点大宛马回来。

如今,倒不能说没有把金国打服,可是北边还有个西夏,更北边还有即将崛起的蒙古。

尤其是他们把金国打得越衰弱,蒙古的崛起速度就越快。

的确是不得不重修马政了。

其实这件事朝廷一直在做,但是总归赶不上前线消耗。

而这片土地上既适合养马也是他最熟悉如何养马的地方……

正被西夏占领着。

刚好,他的仇人也在那里呢。

橘猫跳上桌,疑惑不已。

【西夏的仇人?哪个啊?】

而尚谨眼前的弹幕上已经布满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

十月寒冬。

多年操劳与行伍旧伤,兀术终究是病倒了。

他倒下后,合剌再次陷入了迷茫。

真等到能担事的人都倒下了,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葬礼上,人们虽在哀悼,但更多的是心思各异。

兀术一死,无人可以压制皇后党,何况空出来的丞相位置,人人都想要。

迪古乃默默观察着其他人。

他曾经是兀术的骠骑上将军。

燕京城破后,他也伤得很重。

以前对他颇为忌惮的合剌将他调回京,委以要职。

他为了获取合剌的信任,在合剌面前大谈太祖创业的艰辛,痛哭流涕。

合剌当然认为他对大金十分忠心。

再加上跟兀术的关系,他才能坐到平章政事的位子上。

丞相的位置,他也想要。

但他想要的不止是当丞相。

论身份,他也是太祖的子孙,甚至他的父亲是合剌的养父,既然养子能当皇帝,他这个亲子怎么不行?

合剌根本不配当大金的皇帝,太祖太宗时的大好局势都被葬送了。

更何况,他们不行动,迟早会被合剌给杀了。

这些年朝省一空,全都是合剌杀的。

当然,其中也有兀术的手笔,但更多还是合剌嗜杀成性。

自从他父王死后,合剌这个蠢货就开始酗酒。

兀术去劝也没用,反倒要被赐酒,催着一起喝。

也就乌野那个秀才劝着有点用。

可能是因为秀才编实录,是个史官?

合剌也会怕百年之后名声不好吗?

他不知道合剌的想法。

合剌能因为赐酒劝饮被拒绝就杀了只是在身边站着的无辜的宗礼,甚至还能亲手杀了幼子。

宗室也好,辽人也好,汉人也好,全都逃不了一个死字。

他瞥了一眼正假装伤心的皇后,心中嗤笑。

伤心?

这世界上最巴不得兀术死了的,就是皇后。

曾经联手除去希尹郎君又如何?到头来还是争得头破血流。

而今丞相之位有了个空缺,皇后定想让外戚党上位,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

兀术的死讯传到开封时,尚谨倒是真切地悲伤了那么一瞬间。

毕竟兀术劳模得他都好像要看到自己了。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喜悦当然更多一些。

对他来说,金国最后一个中用的死了,那就可以跟金国说再见了。

金国连内政都稳不了,拿什么和大宋打?

就算完颜亮把合剌杀了,自己上位,也改变不了什么。

骨子里,两人就没什么分别。

*

宋乾道二年,金皇统九年。正月。

两个月过去,更换频繁的丞相之位终于稳稳落在了迪古乃头上。

身为右丞相的迪古乃又兼任都元帅,彻底继承了兀术的地位。

今日是他的生辰,几乎所有贵族都送来了贺礼。

其中当然也包括合剌。

合剌派了寝殿小底大兴国送来诸多贺礼。

尤其是其中有一副司马光的画像,是合剌知道迪古乃推崇司马光,特意选的。

而皇后虽和迪古乃不对付,但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仍然存了拉拢之心,命人将自己的贺礼也交给正要出宫的大兴国。

这事传到合剌耳中,把合剌气得直跳脚。

他与皇后早不是以前那般相爱和谐了。

现在政权被皇后把握,还不许他去找别人,他恼火得很。

大兴国可是他的内侍!皇后这是什么意思?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合剌不仅把赏赐给迪古乃的礼物要了回来,还叫人打了大兴国一百棍。

迪古乃得知后反叛的心思愈发重了。

然而面上愈发恭谨,办事也更得力,很快便拜为太保、领三省事。

在迪古乃拉拢朝臣贵族时,合剌仍然在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暴躁难抑。

不是杖责这个,就是杀死那个。

朝野愈发浮动。

八月时,岳家军再下两州。

朝中对合剌的不满几乎已经到了顶峰。

迪古乃拉拢了一群人密谋,几乎所有人都赞成废了合剌。

但在立谁做皇帝这件事上犯了难。

除了迪古乃,其他两个主谋压根没往迪古乃身上想。

提了合剌的亲弟弟常胜,提了太祖嫡孙完颜奭的儿子完颜阿楞,就是没提起迪古乃。

迪古乃连连否决人选,终是主动暴露了自己的野心。

说服众人后,他们的密谋愈发频繁,引起了护卫将军的怀疑。

事情捅到了皇后那边,皇后当即告诉了合剌。

合剌自此疑神疑鬼,加上迪古乃在旁边鼓动。

不过一两个月,合剌先后杀了两个亲弟弟、曾被提及可以继任的侄子、忠心耿耿替他盯着迪古乃团伙的护卫将军……

到最后,他将自己的皇后也杀死了。

迪古乃明白,时机到了。

皇后在时,虽飞扬跋扈、争权夺利,但皇后始终还是站在合剌这边的。

毕竟要做外戚,要当皇后,权力的正当性都来自合剌。

皇后没了,软弱又嗜杀的皇帝也就离死不远了。

迪古乃联络说服了曾无辜被打的大兴国,得到了皇宫的钥匙。

迪古乃联络了视斡本为恩人的皇宫护卫,联络了自己同样在宫中当差的姻亲。

迪古乃联络了曾被合剌坑害的朝臣们。

深夜,一群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进宫,闯入皇帝寝殿。

合剌惊醒时,下意识去摸自己一直放在床榻上的佩刀,却摸了个空。

再抬头时,对上了眼神怨毒的大兴国。

“大兴国!我这么信你!你竟然跟着乱臣贼子造反!”

大兴国沉默不语。

他起初也拒绝了迪古乃,可他能如何呢?

谁遇到一个合剌这样的君主,能不害怕呢?

何况合剌醉酒时曾经亲口说要杀了他。

“什么乱臣贼子,我们这是替天行道!”迪古乃的刀已经横到了合剌脖颈。

他用力地割了下去,顿时鲜血喷涌,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孟子说,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以前我觉得温公批评孟子,说的很对,现在觉得,孟子说的可太对了!”

“难怪尚谨要杀了赵佶和赵桓,那样的君主留着,确实是个祸患。”

事后他和兀术复盘,很确定赵佶赵桓绝对是宋人杀的。

当时帐内,乃至整个大宋,只有尚谨敢,也只有尚谨能。

“可是尚谨也只能杀了赵佶赵桓,我不一样啊……”迪古乃的笑容逐渐扩大,“我还能坐在皇位上!”

“你我既是堂兄弟,也是养兄弟。你做得皇帝,我如何做不得?!”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小谨:感觉完颜亮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完颜亮:你试试当赵合剌的臣子就知道了小谨:那你也可以试试当完颜构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