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远,你在平江时可有明章的消息?”
秦桧还在与杨惟忠争辩,却不知赵构的思维和他父兄般无常。
被两人争吵这么一搅弄,赵构的心思早从岳飞到底是不是故意这事跳到尚谨身上了。
张浚答道:“回陛下,尚谨应当已经听说叛乱之事,想来很快会赶回来。”
赵构听秦桧和杨惟忠吵架听得头疼,让杨惟忠去巡视宫廷,秦桧也安静地待在张浚身边,看他们处理政务。
不多时,有宦官匆匆入内。
赵构现在看到宦官就想起叛乱起因,经了这一遭,剩下的宦官已经没有以往的神气,见到武将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那宦官呈上一封信说:“陛下,我们从苗傅处搜到了尚相公的信,在很隐蔽的地方。”
秦桧抬眼看向那封信,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信,能让苗傅藏起来。
赵构犹豫地拿过来,他不信尚谨会和叛军勾结,定是尚谨写给他的信被叛军截走了。
取出信一看,果然如此。
张浚正担心出什么意外,见赵构表情并不严肃,才松了口气。
“官家,不知尚谨在信中说了什么?”
赵构命人将信件递给张浚,张浚看罢彻底放松,他就怕信中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在淮南听说叛军的事,便向岳飞借兵勤王,正在路上,因为离得远,他不会前往平江,而是直接往杭州来。”
“难怪这信被藏起来,定是苗傅不想让陛下知晓此事。或许尚谨也给我写了信,但出了意外,说不定是被苗傅半路劫走了。”
秦桧发觉张浚对待尚谨的态度并不似外界传言般水火不容。
换作是他,总要提起自己并未收到尚谨的信,张浚却连借口都想好了。
其他人怎么想的,赵构没兴趣去探究,他只高兴尚谨来了杭州,他的病可能有救了。
岳飞没出兵的理由也有了,他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连夜处理了叛军之事,下诏只追究主要将领的责任,其余的军官兵卒不予严惩。
其他被苗刘留在杭州附近的军队纷纷投降,杭州城中的动乱就此平息。
翌日清晨,赵构本来在焦急地等待韩世忠传回关于太子的消息,没想到却先等到了尚谨的消息。
尚谨带领的勤王军已抵达湖州,很快就会来杭州拜见,与尚谨一同来的,还有扬州守军将领关胜。
大殿中,赵构还在与群臣商议政事。
已是午后,却没有人觉得疲倦,这些日子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敲打他们的神经。
“陛下,尚相公回来了,现已入城,等待陛下召见。”
殿门推开,秦桧将目光投向阳光照进来的方向。
尚谨并未穿官服,只着布衣打扮,却不会叫人觉得失了礼数。
谁都看得出来他应当是赶了好几日的路,面色几近惨白。
他背后的武将应当是关胜,伸手扶着他往前走,还有一名武将跟在他们后面。
秦桧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大殿上斥责皇帝的少年,今日再见,他似乎完全不同。
当年在大殿上,他是无比锐利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好像要将大殿上的君臣一起拖进烈火里烧死,连自己这个主战派文臣看了都心惊肉跳。
而今他的眼瞳像是性质沉重的松烟墨晕染在宣纸上,静得看不见任何情绪。
秦桧才意识到尚谨在看着自己,只是下一瞬,尚谨便看向了坐在正前方的赵构,眼神忽地像是添了金箔,散发光彩。
“官家,臣勤王来迟……”
“哪能怪你?”赵构打断他的请罪,怕他一个跪地就起不来了,“你脸色如此苍白,也不知休息好了再来见我。”
嘴上这么说,赵构的心里却十分满意。
要是尚谨真的先休息再来见赵构,赵构肯定要生气。
尚谨于是解释起自己为何来迟:“臣在淮南道听闻动乱,自作主张请岳将军留在泗州抗击金军,岳将军麾下大将王贵随我勤王。”
王贵连忙上前一步行礼,这样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哪能放过?
“到扬州后,我担心王贵不擅水军,不熟悉南方,故而请关胜一同前来。”
他就是故意把关胜带上的,中军统制吴湛背叛赵构,对比之下才更显得关胜忠心。
“二十九渡河,走到半路才知道官家危难已解,只是太子被掳走,日夜兼程,不敢停歇。”
张浚震惊地问:“你是说你花了七日就从镇江到了杭州!?”
同样是从长江南岸勤王,十六日从江宁出发的吕颐浩,二十四日才到平江。
按离得更近的平江来说,勤王大军二十八日从平江发兵,到杭州已是初四。
就算要减去途中作战与多余的一半路程,就算尚谨带的是岳飞的骑兵精锐,渡江后从镇江到杭州,用的时间跟他们从平江到杭州一样长,这合理吗?
“嗯。”尚谨似是不觉奇怪,反而问道,“怎么了?”
“六百里路……”张浚喃喃道。
这就是尚谨跟他说的可能会晚点到?
“不然你以为明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子的?”关胜担忧地看着尚谨,抬头道,“官家,能让明章坐下吗?”
于是尚谨成了群臣中唯一坐着的那个,别人看到他虚弱的模样,连嫉妒的情绪都升不起来。
赵构带着关切地责备他:“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尚谨眨了眨眼,当然是因为七日将近六百里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要不是南方水路太多,他能更快。
反正他也没准备真的勤王,不用担心军队疲惫无法作战,更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只管展示他与岳家军的忠心就好。
在赵构眼中,他便是迷茫了一瞬,才又委屈地说道:“我实在担心官家,岳将军所部更是不敢放慢速度。本来路上御营司的将军们已经到了杭州,其他人也劝我慢些走。可是又听说太子被他们抢走,我们便一刻也不敢停歇。”
“你之前还与我说你的身体比之前好多了,可你看看现在?”
尚谨弯着眼睛笑道:“臣好歹也是在行伍里待过的,只是跟着关将军与王将军,不必费心,只是跟上军队有些勉强,好在有两匹好马。”
“你这还不够费心吗?”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尚谨是在消耗自己的心力。
他仿佛情真意切:“若让臣慢悠悠地来,那才是对臣真正的折磨,既辜负官家,也对不起岳鹏举。”
“岳将军有勤王之意,是臣拦着他。我以前是东京留守,他也不敢反对我。官家若要怪罪,尽管怪我好了。”
赵构哪里还能生气,连忙安慰:“我自是知晓他的忠心,怎么会怪他?”
“谢官家体谅臣与岳将军,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能听到岳将军的捷报。”
尚谨状似不经意扫过赵构身边的宦官,提起自己一直想说的事。
“官家,此次祸患起于宦官,但官家身边总不能少了人服侍,臣希望官家能够饶恕邵成章。”
“他当年上书指责黄潜善与康履,虽有干涉朝政之嫌,可他侍奉官家与太后尽心尽力,从来没有出差错的时候。”
“我想有他这样的宦官领头,也能让其他宦官学的好一些。”
马伸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说出口:“陛下,臣亦觉得邵成章平白受灾,都是康履和黄潜善排挤他,他也没做错什么。”
宦官的确不该管政事,更不没有上书弹劾的资格,但是这种事其他宦官干的还少了?
只有邵成章这个真正忠心的被贬去编管,实在不公平。
赵构叹道:“我如今也后悔啊,让他回来吧,太后也说他侍奉得宜。”
实际上孟汝玉的原话是,康履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害人精,邵成章这样的虽说忠言逆耳,好歹不会闹出军变。
至于康履,人已经死了,他没必要表现怀念让群臣不满,等过些年,康履的事被人忘的差不多了,他再为康履恢复名誉。
大臣们原本听到宦官就要应激,但对邵成章就不同了。
这样的宦官与他们是一路的,平时还能在官家身边劝说着,让他们少受罪。
尚谨垂眸道是,便闭上眼睛养神。
一想到自己日行百里竟然是因为赵构和秦桧就觉得晦气。
原本他是准备慢悠悠地往南走,等他到杭州时,一切已成定数。
谁知半路杀出来个秦桧,他不得不改变计划提前回来。
还好他的惊喜马上也要到了,赶紧养足精神演戏,千万不能直接笑出声。
赵构算是默许了他休息,生怕他出事。
正当赵构准备让大臣们都回去,自己和尚谨聊聊时,噩耗传来。
“陛下!东京留守司急报!”
赵构第一时间去看尚谨的反应。
“金军猛攻开封,留守司与金军多番交战,可是从一开始,东京留守杜充就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算是委婉的,想想也知道杜充是逃跑了。
尚谨离得近,听到这句话猛地睁开眼,捂着胸口,似乎喘不过来气。
关胜连忙拍他的背,低声安慰地说着什么。
这下赵构被吓得从御座上弹起来去看尚谨的情况。
“官家,我无事。”尚谨在赵构碰到自己之前缓了过来,避免赵构过度关心他,“杜充虽靠不住,但留守司的其他人不会任由金军入侵。”
传报的人接着说:“陛下,西面防御使王善已率军阻挡金军进攻,希望陛下尽快任命新的留守主持军政。”
赵构于是询问尚谨的意见:“明章,你在东京留守司为官,对留守司的人最是了解,你觉得何人可以为留守?”
尚谨垂眸道:“臣不敢置喙,只要不再选出吴湛那样狼心狗肺之人和杜充此等胆怯无能之辈就好。”
投降派的官员蔫了吧唧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自从苗刘造反,他们这些投降派在群臣中就没了话语权,主和派也没落得好,因为苗刘虽然也行求和之事,明面上的旗号却是要铲除他们以清君侧。
如今尚谨提到他们推上去的吴湛和杜充,他们哪还敢插手东京留守的任命?
“朕就是要听听你的意见。”
尚谨犹豫片刻,咳嗽了两声,才道:“陛下,臣请封东京西面防御使王善为四壁防御使,主理东京军务。”
“至于留守……王云很合适,官家与他熟识。”
提到王云,赵构有一瞬的心虚,他当年是准备拿王云当枪使的,差点就把王云坑死了。
“他这些年兢兢业业,帮着臣处理政务,很是稳重妥帖。陛下另派他人也可,只要能守护好开封就好。”
赵构问道:“我记得留守司中还有一员猛将,怎么不提他?”
把被自己坑害过的人扶持到高位,他还是觉得不大安全。
“官家是说八字军统帅王彦?”尚谨神色尴尬,“他已不在留守司中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构头疼得厉害,一场兵变,四方都变天了。
尚谨解释道:“他去年孤身到扬州,是想要觐见官家的,可康履得知他要力陈两河民兵期盼王师北伐,命人给了他一个闲职,将他留在扬州又不让他觐见,他便辞官了。”
“金军南下攻打扬州,臣请他率义军阻拦金军,也正是他将金军主力引去,岳将军与关将军才能无后顾之忧。”
“臣走时也劝他留在开封,可是……”
“我路上遇到了几个离开留守司的义军兵卒,他们说杜充非要赶走义军,放言守卫开封无需义军,还大骂义军都是匪盗出身,王彦一怒之下离开了留守司。”
王彦当然没有直接撂挑子不干,而是带着八字军去了西京洛阳。
如此一来,王彦既可以摆脱让人冒火的上司杜充,又可以及时支援开封。
“好一个杜充……”赵构咬牙切齿地说。
没想到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杜充不仅没能如他所愿控制留守司,还给他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赵构还犹豫是否要听尚谨的,秦桧忽然开口:“陛下,臣听尚相公说起王彦,想起一件事。”
“既然王彦不知所踪,为何不让张叔夜镇守开封呢?”
尚谨的心跳漏了一拍,秦桧的用意之险恶,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浚皱着眉头说:“秦桧,张叔夜已逝,你莫要说胡话。”
顶着群臣疑惑的目光,秦桧反驳道:“逝世?不可能啊。”
“臣被金军俘虏时,常常打听义军的事情,知道河北河东各有义军抗金。”
“王彦在河北极其有名,而河东最出名的忠义红巾军,统帅是张氏父子三人。”
“河东被抓到燕京为奴的百姓告诉我,忠义红巾军的统帅,叫张叔夜。”
有好事者的目光落在尚谨身上:“当年尚相公便是跟随张叔夜一同进京勤王,名动天下。”
“真的假的?不是都说张叔夜已经死了吗?还追封了开府仪同三司呢。”
“好像还是尚谨亲自请封的,难道尚谨都不知道?”
“张叔夜不是忠臣吗?怎么这些年都不与朝廷联系?”
“我记得尚相公担任东京留守之后,曾与河东义军合作?”某些大臣又蹦哒起来。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尚谨身上,而尚谨低着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状态未免太反常,赵构狐疑地询问:“明章,你可知这事?”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小谨跟秦桧交锋以及小陆游也快出场了即将开启养未来小皇帝篇章*还有一位很久之前出场的角色即将返场,有奖竞猜,第一个发小红包提示:福建人,空军,传说中的狠人*小谨:苦肉计真好用关胜:如果我没看到你日行百里还那么有干劲,真的会相信你病入膏肓小谨:区区日行百里,我还陆路水路换着来小霍:区区六日千里,我又能跑山路又能进沙漠舅舅:你们两个……小霍:(捂耳朵)舅舅你又不是不能日行百里小谨:知道我是跟着谁打仗的了吧?
第374章 初次交锋
听到赵构问自己,尚谨才抬起头。
泪水顺着脸庞滴落,竭尽全力吞咽悲泣声,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嘴角溢出血丝,是他自己咬破了唇,配着他苍白的面孔,更显虚弱。
他似乎痛苦得说不出话,原本紧紧拽着关胜衣袖的手忽然松开,无力地滑落在身侧。
关胜对这情况再熟悉不过,吓得把人抄起来就要走。
“陛下!御医!御医啊!”
赵构当即命人召御医,又让关胜先把人送去偏殿。
这可不能出问题啊!不然他的病、他的开封怎么办!?
杨惟忠瞪了秦桧一眼,这人怎么成天上蹿下跳地搞事情?
秦桧愣在原地,尚谨这什么病?受得了六百里奔袭,受不了张叔夜还活着?
假的吧?
可若说是装的,未免演得太真,御医也不可能是摆设。
尚谨闭着眼睛,在心中与系统交流。
「苗傅那边怎么样?」
【我还在跟着,他们跑的真是快,韩世忠与他们的残部交战,但还没追到他们,看方向是要往福建路跑。】
【你还疼不疼,我把痛觉调低了。沈大夫给你看病呢,感觉眉毛能夹死苍蝇了。】
尚谨偷偷在心里向为他愁白了头发的沈大夫道歉。
「秦桧什么反应?」
原本追踪赵构的玄猫跟着苗傅走了,现在是大橘代替玄猫趴在屋脊。
【傻眼了,他应该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秦桧当然不会预料到他的病是真的也是假的。
他当初要选心疾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方便甩锅和碰瓷啊,不想做的事情通通以心疾为由拒绝,坑别人的时候直接心疾发作终结一切。
什么时候生病他说了算,回头还能恐吓秦桧。
想到这里,他放心地休息。
奔袭六百里,他一觉都没睡。
得亏带的是岳家军,为了大宋真的愿意毫不停歇。
*
待他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捂着胸口,缓了许久,耳边传来沈御医痛心疾首地斥责声。
“你啊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宿主,赵构刚刚过来了,现在待在旁边呢。】
尚谨慢慢作出反应:“咳咳!沈大夫,我总不能看着官家身处险境,我扛得住……”
沈大夫哪顾得赵构进来了,张口训斥:“扛得住个屁!前些日子我见到你娘,她还与我说你好多了。你看看你现在,跟当时被黄潜善气成那样有什么区别?一点都不爱惜自己,你再这样我还给你治病做什么?你死了算了,我可不管你……”
给尚谨治病的时候,沈大夫也听关胜说了大殿上发生的事,这些话也有故意的成分,就是为了减轻其他人的疑心。
张叔夜回不回朝廷又如何?人家实打实地在抗金,总比朝廷里某些软骨头好多了。
他就看不惯某些皇帝和大臣做作的样子,动不动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心眼多的跟莲藕似的。
“还有那什么张叔夜,就算他活着,你激动成那样,是准备让他回来见尸体?”
赵构欲言又止,但是插不进嘴。
骂着骂着,沈大夫发现尚谨气息更加微弱,慌乱地往他嘴里灌药:“诶诶诶!你别死!我不骂你就是了,别又发作了。”
尚谨咽了口药汁,发现是甜的,于是弯着眼睛朝沈大夫笑。
“我知道大夫是关心我。”
在沈大夫眼中,他大约永远是那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很容易“死”的,批评他,他就“死”给沈大夫看。
过了一会儿,他装作才发现赵构也在,挣扎着要坐起来,声音如泣如诉:“官家,可是怀疑臣的忠心,觉得臣与嵇仲勾结,密谋叛逆之事?”
赵构摇了摇头,尚谨的反应明显是才知道张叔夜还活着的消息。
他先入为主以为尚谨是心虚害怕,后来才发现尚谨是惊喜得无以复加,激动到心疾发作。
“可是有人疑心臣,臣要去解释清楚。”尚谨作势便要起身。
“明章,你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的,先躺着,养好了再说。”赵构实在是怕尚谨再折腾身体。
倘若赵旉救不回来,尚谨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让旁人怀疑他。”尚谨还要回去与秦桧作对。
“你便这么信任张叔夜?”
“我信。”尚谨坚决地回答。
*
尚谨踏入大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冷漠地看向秦桧,给他等着,他之后不捶死秦桧算他输。
关胜此时已经恢复了中军统制的官职,日常负责陪侍赵构,见到尚谨能自己走过来,才松了口气。
“明章,你怎么来了?可别再那么激动,把我们吓坏了。”
“叫你们担心,是我不好。”尚谨咳嗽两声,看向秦桧,“这些日子本就折腾得厉害,大夫说我的心疾又加重了。我还以为自己受的住,可是听到秦官人提起嵇仲,还是无法自抑。”
秦桧现在是没有官职的,他原先的御史中丞官职早已作废,称一声官人都是往尊重了喊。
原本赵构是要秦桧入对,重新授予官职的,结果昨天突发意外,赵构哪还有心情试他的本事。
秦桧刚要开口,便听到尚谨发难,但不是对着他的。
“昨日,我听到有些人,质疑我与张叔夜。”尚谨缓缓站到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谁说的话,我都还记得。”
他直接点了几个人的名,声色俱厉:“你们给我把证据拿出来,否则便是造谣生事!”
陷入自证?不可能的。
当然要解释,但该解释的不是他。
“尤其是你,你怎么有脸怀疑嵇仲!当时开封告急,你的军队到最后都没去开封。”他抬手指着其中一人。
“那个在各路军队观望不前时带兵一路辗转十八战勤王的南道主管,那个望着开封城破恸哭的枢密院事,那个从弟自刎殉国的兄长,绝不会背叛大宋的百姓。”
他半句假话都没有,张叔夜不与朝廷联系又怎样?照样带着百姓抗金。
非要满腔忠心落得和王彦马扩一样的结果吗?
听了这番话,群臣亦是感慨,张叔夜可是天下人认定的忠臣,品德怎么挑的出错?
那人知道尚谨不会放过他,也是破罐子破摔,质问道:“你怎么解释,在你去开封之前,他都不愿意与宗泽合作?偏你去了之后,他便愿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尚谨骂道:“你真是脸皮比心包厚,心窍比针眼小,我要是有你那么厚的脸皮,那么小的心窍,也不至于昨日激动得心疾发作。”
关胜连忙劝阻:“明章,你莫要再动气了。”
他稍微平复气息,说道:“我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他即便有所隐瞒,带领义军帮助留守司抗金都是事实,容不得小人质疑。”
“但我有两个问题,想要问秦官人。”
秦桧顿时紧张,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抢先道歉:“尚相公,我不知张叔夜于你而言如此重要,害的你心疾发作,实在是我不该。”
鬼知道尚谨这病发作原因这么奇怪,跑马的时候不发作,见到赵构不发作,听到开封被进攻不发作,偏偏在他提起张叔夜时发作。
“我更没想到会有人疑心你,你的忠心是人尽皆知的。”秦桧与那些人划清界限。
于是尚谨满怀期待地看向秦桧:“我醒来之后一直想问秦官人,你当真能保证那人就是嵇仲吗?我当时太过惊喜,忘了向你确认。”
秦桧实际上也不能百分百确认那统帅就是张叔夜,这个消息是完颜宗翰告诉他的猜想,必要时可以拿来搅乱大宋君臣的关注点。
但是尚谨都这么问了,乱子也已经产生了,他当然要咬死这件事。
“我应当是能确认的,河东义军统帅是一个姓张的男子,他的两个儿子都是猛将。”
“而张叔夜有两子,原本都随他在军中。”
“我在金国与其他被俘的大臣有过交流,当年金军挟持二帝北上,途中的确发生过动乱,那之后我也没见过张氏父子。”
“又有河东人士说那将领是张叔夜,我便更加确定。”
“好……太好了。”尚谨感叹不已,又问道,“秦官人,你在金国待了那么久,又一直打听义军,应当知晓河东忠义红巾军的事迹,难道连你都不相信嵇仲的忠心吗?”
秦桧敢说一个不字吗?秦桧敢否定张叔夜,他就敢上纲上线怀疑秦桧的忠诚。
“当然信。”经过昨日的事,秦桧哪还能不明白尚谨的本事?
尚谨简直是把各种名头叠满了,压根没有坑尚谨的机会。
年轻,但朝廷老臣、从龙之功;病弱,但领兵勤王、守城抗金。
文臣敬他风骨,武将听其号令。
投降派避如蛇蝎,主和派摇摆顺从,主战派视为支柱。
怯懦主和的皇帝愿意任用他这个主战派安定民心;痛恨议和的百姓愿意相信他与讨好皇帝的奸臣不同,必能劝服皇帝。
最恐怖的是,尚谨的心态强大到上可以骂昏君斥奸臣,下可以辩黑白覆人心,但是心疾严重,说病发就病发。
秦桧昨天提起张叔夜,虽引起了部分大臣对尚谨的猜疑和排挤,但更多是惹了一身腥。
那关胜直骂他与黄潜善何异,杨惟忠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质问他是不是金人派来的奸细。
要不是他原来在朝中名声极好,有参知政事范宗尹力保,又有张浚帮着提了他的忠心,这两日也算讨得赵构欢心,他能被杨惟忠当场送走。
想到此处,秦桧认清局势,暂时顺从尚谨,继续说:“我一直敬佩张公为人,怎么可能会怀疑他?昨日提起此事也只是因为两河一体,尚相公提起王彦,我不免想起张公,也不知道张公未与朝廷联系。”
“秦官人也相信嵇仲的忠心就好。”尚谨拿出宰相的威严,扫了那些人一眼,“若还有人疑心我与嵇仲勾结,包藏祸心,尽可以直接告诉我,别小声在背后说闲话。”
“官家,还有一事,昨夜还未来得及告诉官家,我便心疾发作了。”他几个字便挑起赵构的情绪,“是关于皇太子的。”
“苗傅与刘正彦毕竟出身行伍,恐怕没那么容易抓到,即便统制们击败他的军队,他也极有可能到最后乔装打扮作平民。”
“我有一伯乐,是福建路人士,他年轻时是剿匪平叛的好手,也破过拐子案,善于追踪。他又喜好垂钓,在福建路交游甚广。”
“行军途中听闻皇太子被反贼掳走,我就去信给他,请他往福建路与两浙路交界处,让官吏百姓时时警惕苗傅出现。”
“若苗傅与刘正彦带着太子逃到福建路,他们或许能起些用处。”
他的计划里可不包括让赵旉这么个小孩子被抓走遭罪。
出现这样的意外,大概是他把赵构绝育的太彻底,导致赵构对赵旉的看重已经到了无可比拟的地步。
原本赵构是一个月之后才又把赵旉复为太子,这回如此着急,以至于苗傅不惜冒险把赵旉带走做人质。
他厌恶赵构包括赵构的血脉,也知道赵旉必定病死,但对于这种人贩子似的行径深恶痛绝。
“我不敢保证他们能找到皇太子,但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量的,太子一定能回到官家身边。”
他还真能保证找到皇太子,系统一直在实时提供苗傅的出逃方位。
但这种事情他是不可能告诉赵构的。
赵构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听了他的话大为感动。
尚谨当真是他的辅弼良臣,事事为他考虑,最重要的是真有能力做到。
*
福建路,建州。
张劢坐在河边垂钓,岸边的鱼篓里已有好几尾鱼。
他就说自己不可能一直钓不上来鱼,都怪北方风水与他不契合。
建阳县当地的大户詹标这几日陪着张劢钓鱼,感叹道:“张公,今天行啊!”
“那可不,我的水准放在这。”
“要六月了,人都要晒化了,我往树荫挪一挪。”詹标抬头望天,忍不住询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走?都在这河边钓了两天鱼了。”
张劢丝毫不觉得晒,只说:“苗刘的叛军被收拾的差不多了,但是苗傅还没抓到呢。”
“你要抓反贼!?”詹标后知后觉地问。
“嗯,我有小道消息,说他要往这边来。”
“难怪你拉着我钓鱼呢。”詹标去哪都有十几二十个人跟着。
不过他也不喜欢那么大阵仗,每回玩乐都让随从一起。
比如现在,他们分散在河边,比谁钓的鱼多。
正当众人钓鱼都钓困了时,有一老汉抱着孩童经过河边,身后跟着些乡民打扮的人。
起初他们没在意,直到张劢站起身,要抢夺那老汉怀里的孩子。
詹标迷茫地问:“张公,你没事吧?”
这是什么惊悚的事情?
堂堂退休老臣,当众变人贩子?
那老汉听到詹标对张劢的称呼,面上瞬间带了惊恐,与张劢动起手来。
张劢见詹标吓呆在原地,无语凝噎,把他喊醒:“帮忙!忘了我跟你说什么了吗!”
詹标立刻把手里的钓竿扔了,大喊道:“这群外地人是人贩子!打死他们!”
旁边甭管是不是詹标的随从,听到这话一拥而上。
他们不认识苗傅,但是认识詹标这个建阳县有名的热心肠,詹标总没有污蔑别人的理由。
张劢与苗傅纠缠到了河边,众人也不敢上前,怕伤到那孩子也怕伤到张劢这个八旬老人。
于是张劢左手拦腰挥扫,右手抱住赵旉,苗傅只觉自己差点没被腰斩,跌进河里,右手还拽着赵旉。
张劢灵活地抬手把钓竿往下劈砍,苗傅扑通一声,彻底倒在河道中。
头磕在河石上的苗傅,晕过去前的最后情绪是不可置信。
他只是装作老头子,身为武将怎么会被一个真正的老头打成这样?
众人涌上去,把昏迷的苗傅拖上来。
詹标目瞪口呆:“张公,那个盗贼传闻不是假的吗?”
这不对吧?张劢不是亲自打假,说那盗贼坠海是个意外吗?
“但是盗贼的确是被我不小心用钓竿挥进海里的啊。”张劢无辜地抱着受了惊吓的太子,看起来像个普通老者。
他好像没有说谎吧?
“每天挥动鱼竿上百次,你也能像我一样老当益壮。”
作者有话说:
张劢:传闻是假的,但不完全是假的。小谨:我就说钓鱼佬什么都能钓到,除了……张劢:我这回钓到了!不许说我空军!*历史上詹标就是带家丁抓住苗傅的人
第375章 稚子赤心
临安。
关于张叔夜的事情,没人敢再当着尚谨的面提起。
上上个把尚谨气到病发的黄潜善已经被大卸八块了,也就是秦桧属于主战派,不然昨日就会被关胜扔出大殿。
议事结束,尚谨留在宫中。
他神色凝重地为赵构诊脉,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
“官家,臣不在的时候,康履是如何照顾你的,怎会如此严重?”他担忧地问。
他丝毫不心虚地把锅扣在康履头上,反正人都死了,又不能从地里爬出来说他是污蔑。
“以前我便发觉官家体虚,需要好好调养。可是时局混乱,我所能做的也只是钻研药方,时时注意官家的身体。”
“我离开时还提醒过康履,叫他无论如何,都要记得为官家熬药。”
他当初的确提醒过康履,但是那药十分精细,匆忙渡江南逃,哪有空制药熬药?再往后赵构症状已显,喝药也没用。
“官家遭受连番惊吓,辗转流离,又没能按方调养,如今已是肾阳衰微、命门火衰之象,若不能及时救治,恐阳损及阴,则肾阴阳两虚,此症至重,或将危及性命。”
他好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笑出来,这的确是在恐吓赵构,他不可能让赵构因此而死。
太慢了。
“我会尽力为官家调理的。”
听他说还可以调理,赵构激动地抓住他的手:“你当真能治好?”
“臣不敢断言,但官家应和臣一般抱有希望,才利于养病。”他垂眸道。
他当然不会治好,但可以帮赵构把肾阳虚变成肾阴虚,或者阴阳两虚。
赵构被他关切的模样骗过去,欣慰地说:“明章,多亏有你。”
于是尚谨顺势提起自己最关心的人:“官家,嵇仲他……”
“你不用担心,他再如何,也牵扯不到你身上。”赵构当然不会傻到计较这件事。
且不说尚谨对他忠心耿耿,昨日还因为张叔夜的消息差点哭死过去,就算尚谨真的和张叔夜早就有联系,他也不能为此贬斥尚谨。
只有尚谨敢说他的病有希望,他又怎么会找尚谨的麻烦?
*
朝臣们都以为尚谨是要休整一段时间的,然而尚谨永远是最勤快的那个。
他正式担任参知政事,成为了大宋最年轻的宰相。
日常除了为赵构治病,还要处理政务。
朝廷运转着实算不上顺畅,李纲花了几个月把草台班子理顺加固,还没来得及再做什么便被贬了,赵构焦头烂额地用这套班子治国。
尚谨开始着手对草台班子修修补补,他似乎总是比旁人看的更远,处理什么事都得心应手。
参知政事虽为副职,可他能力突出,又得赵构信任,加之朱胜非等宰相被除职,他隐隐有为东府之首的意思。
而叛乱平定后,功臣受赏,张浚任知枢密院事,掌握军务。
他们俩不可避免地常常“出双入对”,众人以为他们的关系逐渐近了起来,实际上只是他们不演了。
尚谨感觉到张浚一直盯着自己却不说话,抬头问:“看我做什么?”
“忽地庆幸当初未与你为敌。”张浚感叹道,“天赋当真可怕。”
“不是天赋惊人。”
是经历的多了,看的也多了。
他在中枢为官超过百年,与多少千古名臣共事,因而即便时代不同,也总是能很快上手。
“德远,你比我有天赋。”
张浚才三十三岁,三十岁之前没做过大官,如今当宰相却毫不逊色于其他人。
“夸我有天赋?从你这个神童嘴里说出来,半点都不能信。”张浚摇摇头。
“其实我已经两百多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仰望先生和师伯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上扬。
把自己的年龄叠加起来,他“三十三岁”时才拜师韩非子没几年,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观察其他人是怎么做的。
那时候他很不习惯古代的生活,但回想起来,可要比现在轻松多了。
“……”张浚沉默着把他压在桌角的书翻出来,摆在面上,“少看志怪传奇。”
这书看着有些旧了,封面上没有写字,但有小人图,看起来像是神仙,衣袂纷飞,浮于云端。
“是真的。”
张浚当然不会相信,与他玩笑:“难怪你喜欢看传奇。”
转念一想,尚谨这个年岁爱看闲书也很正常。
“是啊,这书还是唐朝人写的呢。”他将轻抚书封,将书收起来,“总有一天我要打回家的。”
这本书只有他能翻阅,旁人想要打开便会发现纸张都黏在一起了,怎么也分不开。
如果张浚能看到内容,便会发现是段成式所写《酉阳杂俎》中的语资篇。
不同的是,世上不会有人看过这一部分的《酉阳杂俎》。
语资篇专写轶事奇闻,这本薄薄的书,是段成式专为他所作,把他写的跟神仙似的,在大唐时颇受百姓追捧。
张浚也没真当那书是唐朝写的,注意力转移到尚谨最后一句话上,叹道:“京东路这两年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官家打定主意留在杭州,连杭州的名字都改了,金军势必长期控制京东路,以图南下。
“我说的是河西。”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以至于张浚被他的话带着思考。
河西从未属于大宋,若说两百多年前,那也是归义军……大唐!?
张浚忍不住在心中笑自己,还真被他给绕进去了,玩笑话也能当真。
“你就算真是河西人,想要打下河西,谈何容易?”
尚谨神色认真:“有生之年,会实现的。”
张浚不置可否,提起自己的打算:“我有个想法,原本还很犹豫,但是你回来了,我觉得我可以放手去做。”
“你说。”尚谨装作不知。
“东京留守司的话事人仍然是你,对吗?”
面对张浚直白的询问,他并未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淮南路有岳飞在,又有留守司帮助,金军久攻不下,川陕那边可能被他们当作突破口。”张浚担忧地分析局势,“如果金军入陕取蜀,那……”
张浚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尚谨也明白。
“你想去那边?其中艰辛,不可估量。”
原本西北军队是大宋最强悍的军队,然而靖康之变后的几年间,西北守备羸弱不堪。
种家军将士战死无数,只剩八十岁的种师道在开封养老。
折家军死守战败,折可求降金后随金军攻打陕州。
钱盖和范致虚等人率军抗金亦被击溃。
而川陕多军阀,几乎与唐朝节度使无异,张浚要想号令他们,并非易事。
原本凭借此次勤王护驾的功劳,张浚已经彻底在朝堂中站稳脚跟,不必依附他人。
可张浚若是前往西北,无论如何都是为日后埋雷。
张浚叹道:“我知道,这事费力不讨好,但我不能不去做。”
“那就去做。”尚谨毫不犹豫地说,“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临安这边有我。”
他自己常常说这话,更受不了旁人说这话还要受委屈。
张浚欣喜地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可是还有个问题。”尚谨担忧地问,“德远,你毕竟不是武将,用兵之道,当真可与金军匹敌吗?”
富平之战虽解了东南之困,却也是惨败。
张浚抿唇道:“你既不信我,又为何支持我?”
“不是不信你,而是太了解金军。”尚谨无奈地解释,“我信你的决心,信你的手段,但我也清楚金军的实力。”
“我不会阻止你,因为天底下只有你有这个胆气去做这件事,只是忍不住叮嘱你……”
张浚被他的话语安抚,刚刚升腾起的被质疑的委屈烟消云散。
尚谨轻声道:“德远,永远不要轻看你的敌人,也永远不要觉得支持你的决策就是可用的人才——好比秦桧。”
再比如富平之战时的刘锡。
听他突然提起秦桧,张浚眼皮一跳:“你怀疑他是金贼派来的奸细?”
张浚当然不会觉得是先前的事情让秦桧得罪了尚谨。
尚谨少有意气用事的时候,必然是秦桧本身有问题,这种怀疑也有大臣提出来过。
但是这些时日与秦桧相处,很是聊得来,秦桧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未必是奸细,但他会是主战派的敌人。”尚谨蹙眉道,“有些自己人比奸细可怕多了。”
若能遇到一个与自己完全契合的人,要么是难得一遇的知己,要么是对方的段位比自己高多了,才能刻意迎合。
“你的判断从未出错,但他真有资格与你为敌吗?你可是陪着官家好些年了。”张浚觉得无论如何秦桧也越不过尚谨。
他若是官家,就该把尚谨供起来,这样好的臣子,百年都出不了一个。
尚谨垂眸道:“君臣情谊,不可尽信。”
【宿主,那……】
系统后面那一长串姓名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尚谨捏了猫爪,打断输出。
「别扯上其他人。」
张浚本想问尚谨怎么说出如此灰心的话,可想到官家极少坚定地站在主战派这边,便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他们又聊起川陕军阀之间的关系,尚谨把那些人的老底透了个遍,正要继续说起关于曲端的事,宫中便差人来请他们进宫。
见来的宦官心焦如焚,尚谨问道:“这么急?可是出什么事了?”
“苗傅抓着了!可是皇太子病了,所以官家请相公们入宫。”
*
太子的情况并不好,不懂世事的年纪忽然被推上皇位成了傀儡,好歹还被精细地养着,然而苗傅逃命的时候可没空照顾太子。
颠沛流离、惊惧交加,刚被救回来时精神萎靡,返回途中忽然高烧不退,张劢那边请了大夫医治。
赵构急得把自己身边为数不多的大夫都给派去给太子治病。
过了几日,看起来已经大好,不想病势开始反复,现在护送太子的人停在东阳附近不敢向前。
再三犹豫之下赵构决定把尚谨也派过去。
他唯一的儿子,绝对不能出事。
这时候便体现出暴露医术的坏处了,尚谨若是没能治好太子,赵构极有可能迁怒于尚谨。
“官家,我这就启程。”
对于赵构的决定,尚谨没露出任何对权力的留恋和对背锅的犹豫。
“我前几日见到母亲,她听闻我心疾发作,将当年为我诊治过的名医都请来临安。其中也有几位小儿科和擅长治伤寒的大夫,不若让他们一同前去为太子诊治?”
太子反复高烧、热性惊厥,严重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引发脑膜炎或者心肌功能受损。
哪怕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不及时救治都会危及生命,更别说太子被苗傅折腾了两三个月,几乎已经不可能救回来了。
如果他还有能量,或许还有极小的概率能救太子,然而自从来到宋朝,他已经变成了日光族,但凡有一点能量,都会抽药送去给东京留守司和岳飞。
何况他也不能救太子,杀了赵构又扶持赵旉?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赵构让他去救太子,他治不好,必然要背锅,日后还可能被人泼脏水,所以他必须拉上他的大夫天团。
他口中的名医可不是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庸医,全是当地有名的医科圣手,不少都是隐居不出的老者。
相当于他娘为了治他的病,召开医学专家会议,把东边的名医都请来了,还没来得及给他治病,就被他打包带去救皇太子。
这么多的名医,届时即使治不好太子,赵构也不能怪他们,除非赵构以后不会生病,准备把大夫都得罪完。
而他也可以借此机会,将自己和翰林医官院的御医们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
不出所料,太子的病很严重,只能延缓,治却已经治不好了。
御医们恨不能每日焚香祷告,他们都知道赵构不举,太子是赵构唯一的血脉。
然而他们是真的治不好,连尚谨带来的那些老大夫私下也常常叹气。
“明章,官家若是怪罪我们可怎么办?”
赵构不至于也不可能让他们陪葬,但他们难免忧心未来之事。
“不是我们不想治,拖了这么久,拼尽一身医术也无回天之力啊。”
尚谨安慰道:“你们只需尽力,问心无愧便好。”
“归根究底,这也是叛军害的,不能怪到你们身上。”
“真出了事,我会把事情揽到我身上。你们都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只要想着治病救人,不必顾虑这些。”
眼前这些医师,有的在他做秘书省正字时就认识,有的是他亲自招揽,本就有私交,这番话说出来,大夫们把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感动地说不出话。
他们以前就莫名觉得尚谨是医师中的医师,如今不由感叹,难怪他们会有这种感觉,这么可靠的人不多了。
不为医患矛盾所扰,他们才能安心诊治啊。
“尚相公,你早些去休息吧,太子有我们守着,你可别累坏了。”
他们日夜轮流交替照看太子,这几日尚谨明显熬得憔悴许多。
尚谨点头道:“我先回去了,明早有事,我或许要晚些时候到。”
*
庭院之中,四五岁的孩童好奇地探头观望,只看到一群人离开的身影。
他迈腿朝父亲跑去,却见父亲愁眉不展。
昨日爹还高兴地说今日会故交拜访,他看这副样子,实在不像遇到朋友。
“爹,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
孩童抬头,疑惑喊道:“爹?”
“唉……”陆宰不语,只是一味叹气,“阿游,你说爹该怎么做呢?”
这种事原本不该和孩子讲,但他忍不住诉说,亦想听稚子之言。
“今日来的那些人,要陆家支持一个人,可他们是主张与金人议和的。”
陆游稚气的脸庞浮现严肃的神情,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儿永远记得逃难的辛苦,也记得爹说金贼可恶,他们是坏人,爹不要答应。”
他最近听爹娘讲故事,才有了对于好人坏人的朴素辨别方法。
打坏人的是好人,喜欢猫猫的也是好人。
“你那些世伯,可都答应了。”陆宰担忧地说。
“他们答应,我们也不能答应啊。”陆游不懂那些局势,只知道金贼都是坏人。
小孩都懂的道理,那些平日看着和蔼可亲的长者却不懂吗?
“这又哪里由得我们……罢了,左右我也不在朝廷当职,我不会答应他们。”
陆游高兴地跳起来,欢呼道:“爹是好人!”
“什么怪话,你爹答应了还不是好人了?”陆宰扯了扯他的脸颊。
陆游心虚地移开视线,和坏人在一起的当然也是坏人,说出来会不会被爹打?
随从走过来低声道:“官人,参知政事尚谨前来拜访。”
陆宰当即要亲自迎接,却被陆游拽住衣角。
“爹!我能留在这里吗?”
原来爹说的故交是尚谨!他知道!爹之前说尚谨养了很多猫猫!
陆宰若有所思地看向陆游,终是点了点头。
陆游欢喜雀跃地跟着陆宰出门迎接,未见其人,先闻喵声。
“喵嗷~”
系统知晓陆游喜爱狸奴,猫咪轻盈地跃向陆游,陆游立刻张开怀抱,猫咪满意地窝在陆游怀中。
“符钧,这是你的三子陆游?”尚谨目不转睛地看着陆游。
好小一个,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陆游。
陆游连忙向尚谨问好,尚谨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唤“猫来”。
又有三只花色不同的狸奴从屋檐跳下来,扑向陆游。
陆游羡慕不已,他也想要一声令下就有这么多猫猫,但是他们才到东阳住了个把月,还没有聘猫。
他顺势席地而坐,幸福地被狸奴包围。
“果然是猫奴啊。”尚谨看着他那傻乎乎的笑容,低声感叹。
陆游还不知自己小小年纪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猫奴,沉浸在猫猫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先进去吧,不必管他,你不能站在外面吹风。”陆宰将他请进屋内,而陆游还毫无所觉地与猫玩乐。
堂内的摆设很是雅致,可见陆宰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尚谨欣赏完装潢,看向陆宰,叹道:“符钧,多年不见,你似乎更显年轻了。”
“远离朝堂,能不年轻吗?”陆宰自靖康时落职归家,南归途中历经艰险,决意在家乡潜心藏书读书。
他们原本在山阴,赵构南逃临安时,陆家也南迁到东阳。
这几年虽一直奔波,好歹不必在朝中受气。
“我来的时候,好似看到几个熟人。”尚谨当年来东南,名为寻医,实则交游。
两浙路的书香世家,他都借诗词歌赋打过交道,不说关系有多好,总归都认识了,明面上算是朋友。
陆宰对他的开门见山一惊,抿唇道:“是他们。”
“我才走,就有人按捺不住了啊。”他早料想到秦桧会培养自己的势力,这人回大宋就不是冲着回家来的。
他也知道自己刚走没多久,秦桧便得了赵构青眼,让赵构在群臣面前大赞秦桧。
“你都知道了?”
“很好猜,不外乎是劝你支持议和,是不是还从朝中扶持了旁人?”
陆宰终于意识到,眼前的青年早不是当年那个与他们谈诗论词的孩子,而是国之柱臣,东府宰相。
能当宰相的,没一个好惹,他那些朋友,怕是要踢到铁板上了。
“这……明章……他们也是……”
“不用为他们解释,我没有被背叛的感觉。”尚谨神色平平,“说到底,当初也只是诗词相和了一年而已,他们为了家族利益选择主和,并不奇怪。”
这事对他毫无冲击力,还不如唐朝时得知他亲自选出来的进士多年后成了贪官来的让人气愤。
他本来就只是要摸清东南的势力,没有要和他们相亲相爱的意思,利益冲突之下成了相侵相碍也不奇怪。
不想征伐不休,耗尽财力,他能理解,但选错了路,带来的只有灭亡。
当然,也不一定,毕竟有的人会在金军来时最早投降,换得荣华富贵。
“他们支持谁?秦桧吗?”
陆宰震惊地看着尚谨,尚谨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陆氏呢?站在何处?”
“明哲保身,不参朝政。”陆宰不会答应支持议和,但暂时不想掺和到争斗之中。
“不是!”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两人同时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抱着猫进来的陆游,陆游气冲冲地走到他们面前,努力抬头看向尚谨。
亏他还说爹是好人,爹怎么能这样!
“我要和你站一边!”
尚谨被他逗笑了,跪坐于地,抚摸他怀里的狸奴,问道:“阿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狸奴顺着尚谨的胳膊爬走,陆游的视线忍不住跟着猫移动。
猫猫走了,不要走哇!
被尚谨点了点额头,陆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回目光,回答道:“我说我不要和坏人一起。”
“你爹说的不是和坏人一起。”尚谨也不知这么小的孩子听不听得懂这些,但陆游或许听得懂。
其实陆游才是他来陆家的真正原因,他根本不在乎南方大族究竟支持谁。
他的根基在北方和中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与那些人起冲突。
中原没丢,他们对他的反对掀不起风浪。
刚好到了东阳,他只是想来看看陆游,朝廷局势不过是附带的。
陆游疑惑地看着他们,执拗地说:“如果我看到有人欺负猫猫,不帮猫猫,站在旁边看着,那我不是坏人吗?”
尚谨喜笑颜开,一把将陆游抱起来举高。
他多久没听到人话了?真是不容易。
陆游忽然腾空,半点害怕都没有,高兴地张开双臂。
他喜欢飞高高!
正享受飞翔的感觉,陆游忽地低头,希冀地望着陆宰:“爹,我们帮猫猫好不好!猫猫是好人!”
“?”陆宰显然没接收到陆游的意思。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儿子这个年纪,总是思维跳跃,前言不搭后语。
尚谨无奈地要把陆游放下,什么猫猫是好人?陆游不会给他起外号吧?
想起唐朝时吐蕃人给他起的称号,顿时头皮发麻。
陆游立刻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尚谨身上。尚谨头上长猫了!他不要下去!
陆宰以为尚谨累了,伸手要把他扯下来。
“爹,你和尚谨当好友,我就松开。”
只要他们当好朋友,他就可以天天找猫猫了!
“你这小子,还学会耍赖皮了,给我下来!谁许你直呼姓名的!”陆宰又好气又好笑。
“无妨。”尚谨轻轻拍陆游的后背,哄着他,“你若是喜欢,我送你一只,好不好?”
“真的!?”陆游于是顺从地松开手。
猫咪排排坐,尚谨叫他挑选,他抱住那只鱼骨刺斑纹的狸花。
“狸花最会捕鼠,我要带它去我们家的阁楼,这样老鼠就不会吃书了。”
猫好,鼠坏。
他要制裁坏人!
“爹,我要下聘!”
“别说了别说了,爹都同意。”陆宰生怕他又要说出惊人之语,捂住他的嘴,满口答应。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昨晚发,结果睡着了,在梦里发了晚上还有一章,大概八千等这周六考完,之后考试应该就没那么多了。*小谨:(勾引)陆游:猫好,人好,金贼坏陆宰:你从尚相公身上下来陆游:不要,他身上长猫了,我不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