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佛前愿(2 / 2)

督公万万岁 碉堡堡 2763 字 3天前

但很快,他不知想起什么,声音低沉嘶哑,冷冷吐出一句话。

“交出密信,饶你不死。”

公孙厄调查的灭门案牵扯甚广,就连卫枭的奸臣一党也牵扯其中。刚才那群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想夺得证据。

卫枭,自然也想夺。

公孙厄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在飞速回溯另一件事。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夺走了证据,从而认定卫枭是幕后主使,故意派黑鹰前来暗杀自己,所以后来在朝堂上与对方势如水火,针锋相对。

可经历前世种种,他确信卫枭绝不会伤自己性命。

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公孙厄回忆起刚才黑鹰看见自己时眼底飞快闪过的那一丝后怕,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对方和那群黑衣人并不是一伙的。

刚才那支冷箭或许是黑鹰为了救自己性命故意射出,但没想到时机不对,反倒惹来自己误会。

公孙厄用刀尖撑地,捂着右肩缓缓站起身,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衣衫被浸得触目惊心。他牵动嘴角,意味不明反问:

“我若不交,你待如何?”

黑鹰身后的番子刀已出鞘半寸,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几人脸色难看,死死盯着公孙厄,果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孙厄转身离开,踉跄朝着门口走去。

可没走出几步,公孙厄忽然顿住了脚步,头也不回,哑声吐出一句话。

“想要证据,可以。”

黑鹰闻言目光一凛,猛地抬头看向公孙厄,却听对方哑声道:

“带我去见你们督公。”

说完这句话,公孙厄像是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支撑不住。

他手中长刀当啷一声落地,整个人摇晃两下栽倒在地,意识陷入了黑暗。

……

是夜,天色一片沉寂。

督公府的书房却仅点了半截昏暗的灯烛。

黑鹰跪在那片阴影中,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长久维持这个姿势让他的脊背开始泛起僵麻。可阴影上方的人沉默了许久,始终不发一言。那种沉默比任何严刑拷问都让人心底发寒。

“你说,他想见我?”

卫枭刚刚沐浴完,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凝着未干的水汽。他盘膝坐在贵妃榻上,白色的里衣外披着一袭慵懒的丝绸外衫,色泽是暗沉近黑的红,无端让人想起凝固的鲜血。

他垂眸睨着黑鹰,右手搭在曲起的膝头,指节清瘦冷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捻摩挲,藏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黑鹰单膝跪地,将破庙里的事一五一十禀了,末了道:

“那群黑衣人尽数死于公孙大人之手,尚未查明底细,但他昏迷前确实说过……如果想要证据,便带他来见您。”

这句话由黑鹰说出来,像一根极细的毒针刺进卫枭耳中,实在讥讽好笑。

见他?

公孙厄厌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想要见他?

卫枭轻扯唇角,这一动作极其隐晦,连跪在地上的黑鹰都没有察觉。他只是觉得督公沉默的时间比往常久了那么一点。

良久,卫枭终于开口:

“退下吧。”

黑鹰如蒙大赦,叩首退下。退到门边时,却听卫枭冷不丁又开了口。

“他伤势如何?”

黑鹰脚步一顿,低声道:“请大夫看过了,断箭已取,只是高热未退。”

卫枭没有回应,黑鹰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了书房。

烛火被门帘带起的风吹动,轻晃了两下,原本昏暗的光线也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卫枭的右眼是瞎的,生平最恨这样刺目的烛火。

他并未侧头,面无表情盯着前方虚无的某处,掌心却覆住身旁那截燃烧的红烛,指尖用力收紧,带着一股平静的狠劲。

“嗤——”

烛火在他掌中熄灭。青烟袅袅散开,烛泪凝在掌心,血一般刺目。

卫枭没有立即松手,直到一股后知后觉的痛意顺着掌心开始蔓延,他才在黑暗中缓慢摊开指尖,垂着眼,用指尖一下又一下摩挲掌心鲜红刺目的蜡痕,目光晦暗不明。

他在想,公孙厄为什么要见自己?

计策?陷阱?还是故布迷阵?

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从前与公孙厄在朝堂上相见,多是互相算计,冷眼而对,那对卫枭来说并不算什么好的回忆。

可心中这么想,他却还是起身离开书房,朝着公孙厄养伤的那间屋子走去。

夜深人静,府中仆役大多歇下,静得只能听见虫鸣。

卫枭挥退侍卫,迈步走进内室,隔着昏暗的视线,依稀可以看见床上躺着一抹身影。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哪怕焚着熏香也压制不住。

卫枭微不可查蹙眉

他原打算看一眼就走,可不知为何,迟迟迈不开步子。

几息沉默,终是控制不住上前,抬手缓缓掀开帐幔。

公孙厄还在昏迷,身上换了干净衣服,肩头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脸色虽然苍白失血,可眉眼和当年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几分活气。

卫枭想起黑鹰说对方高热未退,缓缓伸出指尖想要试探额头温度,可不知为何,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似乎想触碰一下公孙厄的眉眼。

然而指尖在空气中动了动,最后却只是隔空虚滑而下,就好像二人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卫枭垂下眼,目光落在公孙厄露在外面的肩头,最终只是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离开,黑暗中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攥住了他的手腕。

卫枭心中猝然一惊。

那人的力道不沉,却十分牢固。在黑暗中缓慢收紧,藏着让人读不懂的温柔。公孙厄并未睁眼,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帐幔中传来,透着病中独有的虚弱,如同一句隔世经年的低语:

“既来了,又何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