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220(1 / 2)

第211章

小政儿最近发现, 阿母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太清楚,阿母还是那个阿母, 会温柔地检查他的功课, 会细心地替他整理衣袍, 会在夜晚的灯下,一边做着女红, 一边听他讲白日里又读了什么书, 和丹又做了什么。

最明显的是, 阿母的笑容比过去多了。

不是那种看到他功课进步时欣慰的笑, 也不是听他童言稚语时忍俊不禁的笑, 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带着些微光亮和期盼的笑意。

有时她做着事,会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某个方向出神, 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小政儿觉得, 好像有阳光悄悄洒在了阿母的侧脸上。

“阿母,你最近好像很开心?”一日午后,小政儿终于忍不住, 凑到赵絮晚身边。

赵絮晚闻言抬眼看他,笑意更深了些:“是吗?政儿觉得阿母开心?”

“嗯!”小政儿用力点头,“阿母的眼睛里有星星。”他学着先生教过的一句酸溜溜的话。

赵絮晚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你眼尖。阿母只是觉得……近来诸事顺遂,心里松快些。”

“只是这样?”小政儿狐疑地看着她,他觉得阿母没说实话。以前阿父打了胜仗, 或者咸阳有什么好消息传来,阿母也会开心,但和现在的开心不一样。现在的开心,好像更……更私人一些,像是藏着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温暖的小秘密。

“不然呢?”赵絮晚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快去温书,不许偷懒。”

小政儿嘟囔着坐回去,心思却有些飘。他偷偷瞥了一眼在旁边安静习字的丹,趁赵絮晚不注意,冲丹使了个眼色。

过了一会儿,赵絮晚去外间吩咐侍女准备茶点,小政儿立刻溜到丹的案几旁。

“丹,你发现没?阿母最近怪怪的。”小政儿压低声音。

丹放下笔,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夫人是比往日爱笑些。”

“对吧!”小政儿像是找到了同盟,“我问她,她只说诸事顺遂。可我觉得不像。你说,有什么好事,能让阿母这么开心,又不想告诉我们?”

丹摇摇头,他心思细腻,自然也察觉到了赵絮晚情绪的变化,但他比小政儿更谨慎,不会随意揣测:“夫人不说,定有她的道理。或许是公子又立了什么功劳,夫人替他高兴?”

“阿父立功,阿母当然高兴,但也不会这样……”小政儿皱着眉,努力想找个合适的词。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小政儿心里存了个疑影儿,时不时就要观察一下阿母,越发觉得阿母那种隐秘的欢喜与期待,一日浓过一日。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赵絮晚将小政儿和丹都叫到了跟前。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们坐在身边,而是让他们站好,自己则端坐着,神情是少见的郑重。

“政儿,丹,”赵絮晚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语气温和却清晰,“过些日子,家里会来客人。”

小政儿眨眨眼,来客人?咸阳城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阿母从未如此正式地跟他们说过。他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是两位很重要的客人,”赵絮晚继续说道,眼神里那种柔和的光彩又出现了,“其中有一位,年纪和你们差不多大。阿母希望,你们能和他和睦相处,就像……就像你们彼此之间一样。”

小政儿和丹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就这一个眼神交换,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看来阿母最近的高兴,跟这俩位客人有关。

赵絮晚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轻轻拍了拍他们的头:“听见阿母的话了没?尤其是你,政儿。”

小政儿被点名,立刻露出无辜又乖巧的表情:“听见啦,阿母。来者是客,政儿知道。”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瞬间切换的“小白花”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知道?我看你未必真知道。别在阿母面前装乖,上次是谁把隔壁那位公孙家的小公子‘切磋’得哭着回去,还得他父亲领着来给你道歉?”

小政儿被戳穿旧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嘟囔:“那是他自己非要跟我比剑术,又比不过……还耍赖,我才小小‘教训’他一下嘛。再说,最后不是阿父……呃,反正他也道歉了。”

他差点说漏嘴,其实后来是异人知道了,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对方才不得不偃旗息鼓。随着孩子越来越大,赵絮晚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儿子,模样生得精致漂亮,乍一看乖巧伶俐,可内里的脾气和性格,实在算不上“纯良”。

大概是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从上到下都捧着宠着,加上他天生聪慧过人,骨子里便养出了几分骄矜和不容冒犯。若是能入他眼的,比如丹,他就能真心相待,护短得很,若是他瞧不上的,或者敢招惹他的,那小家伙捉弄起人来,也是蔫坏蔫坏的。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副“我虽然捣蛋但我有理”的小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阿母知道你有分寸,但也怕你玩闹起来没轻重,那两位客人一路过来很不容易,你们若是性情相投,能玩到一处,自然是好;若是玩不来,保持礼节便是。总之,不许主动欺负人,记住了吗?”

小政儿心里其实有些不高兴。他敏锐地感觉到,阿母对那个还没露面的“小客人”似乎格外在意,这种在意甚至超过了对丹初来时的关切。

这让他心里有点酸溜溜的,还有种属于自己的领地被外人觊觎的不爽。但他在阿母面前,一向是努力维持“好宝宝”形象的,此刻见阿母说得认真,只得压下那点小情绪,点了点头,闷声应道:“知道了,阿母。我不会主动欺负他的。”

话虽如此,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好奇与跃跃欲试的光芒,身份特殊?一路不容易?听起来,似乎比那些整天只知道比家世、比玩乐的咸阳公子哥们,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丹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插话。他比小政儿更敏感地捕捉到了赵絮晚话语深处的郑重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来的客人,恐怕不仅仅是“重要”那么简单,他悄悄看了一眼小政儿,心想,只要政儿不真的胡来,多一个年纪相仿的玩伴,或许也不是坏事。

赵絮晚将两个孩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又悬起了另一丝担忧,她知道儿子的性子,嘴上答应得好,到时候会不会调皮,还得看着点。

至于那位即将到来的小客人,还有他身后所代表的一切……赵絮晚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那份混合着喜悦、期盼与深深忧虑的复杂情感,再次缓缓弥漫开来。

北地的风霜,邯郸的猜忌,漫长的旅途,未来的莫测……那个孩子,能适应咸阳的一切吗?还有赵英,多年未见,故人还是故人吗?

两日后,一辆外表朴素、车轮裹着厚布以减轻声响的马车,在几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咸阳,未曾惊动任何城门守吏,径直绕向公子府的后门。

府内,赵絮晚早已屏退了无关人等,只带着两名侍女,在后院一处僻静地等候 她的心跳得比平日快些,手指不自觉地在袖中交握,目光频频望向那扇连接着后院窄道的月亮门。

马车终于停稳。车帘被一只略显苍白但稳定的手掀开,赵絮晚的呼吸一窒。

先下车的是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色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冰雪般精致却缺乏血色的脸,眼睛又大又黑,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庭院,没有好奇,也没有畏惧。

紧接着,赵絮晚的目光便与另一双眼睛撞在了一起,赵英扶着侍女的手下车,同样穿着不起眼的布衣,发髻简单,未施粉黛,眉宇间是长途跋涉与心力交瘁留下的深刻痕迹,但那双与赵絮晚有几分相似的眼眸,在看清廊下等待的人影时,瞬间被泪水模糊,却又强忍着,漾开一个颤抖的笑。

“阿晚……”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阿英!”赵絮晚快步上前接住了赵英,温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赵英瘦削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赵絮晚的肩头。两个孩子被夹在中间,小政儿好奇地仰头看着,那个被他阿母紧紧抱着的陌生男孩,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赵絮晚才松开手,却依旧紧紧握着赵英冰凉的手指,上下仔细打量她,心疼地道:“瘦了,也黑了……路上一定吃了很多苦。”

赵英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说不出更多的话,只是反握住赵絮晚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赵絮晚明白她此刻心潮澎湃,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便不再多问,转而看向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小男孩,柔声道:“这是……?”

“他叫李继,小名阿黎。”赵英努力平复呼吸,将孩子轻轻往前带了带,“阿黎,这是你晚姨母,快叫人。”

李继抬起眼,看着赵絮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赵英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孩子……自那场火、还有后来一路颠簸惊吓,话就更少了。”

赵絮晚心中酸楚,蹲下身,与李继平视,笑容温暖而包容:“阿黎不怕,到了这里就安全了。来,认识一下,这是你政儿弟弟,那是丹弟弟。”

小政儿早就等在一旁,此刻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友善可爱的笑容:“你好,我是嬴政,你可以叫我政儿!”

他心里其实有点别扭,这小子看起来呆呆的,虽然年纪比他大,但好像还没他高,阿母却这么温柔地对他说话。

丹也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阿黎公子。”

李继的目光在小政儿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丹,依旧沉默,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赵絮晚并不强求,起身牵着赵英的手:“一路劳顿,先进屋歇息,热水膳食都备好了。孩子们也一起来,陪阿黎说说话。”

赵英梳洗更衣后,虽然疲惫未消,但精神稍振。赵絮晚亲自布菜,将羹汤推到赵英面前,又细心为李继夹了些易消化的点心。

席间,赵絮晚只拣些咸阳的趣事、孩子们的功课来说,绝口不提北地、邯郸,也不问李牧。

赵英明白她的体贴,紧绷的心弦慢慢松弛下来,也开始问起赵絮晚这些年的生活,提起幼时在邯郸的旧事,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

小政儿起初还惦记着“陪阿黎说话”的任务,试图跟李继搭讪:“你喜欢骑马吗?我有一匹小马,可神气了!改天带你去看看!”

李继小口吃着点心,闻言抬起眼,看了小政儿一眼,摇了摇头。

“那……你喜欢玩木剑吗?还是喜欢听故事?”小政儿不死心。

李继又摇了摇头,放下筷子,表示自己吃饱了。

小政儿碰了两个软钉子,有点没趣,但看到阿母温柔注视的目光,又勉强打起精神,转向赵英,“英姨母,北地是不是有很多牛羊?比我们关中的还大吗?”

这个问题让赵英微微一怔,眼神瞬间黯了黯,但面对孩子纯真的眼神,她还是勉强笑了笑:“是……有很多,草原辽阔,牛羊成群。”

赵絮晚适时接过话头:“政儿,今日先让他们好好休息。你和丹也回去温书吧,明日再玩。”

小政儿察言观色,知道此刻不宜多问,便乖巧地拉着丹行礼告退。

走在回自己院子的廊下,小政儿忍不住对丹嘀咕:“这个阿黎,像个小木头人,话都不会说。英姨母看起来……也总是愁眉苦脸的。”

丹轻声道:“他们经历了不好的事情,心里难过,政儿,你要多体谅,就像夫人说的,不要欺负他。”

“我才不会欺负他呢!”小政儿立刻反驳,随即又若有所思,“不过,他好像真的很怕生……明天,我带着我的马给他看,说不定他就有兴趣了!”

接下来的几日,赵絮晚悉心安排赵英母子在府中最安静的院落住下,拨了最稳妥的仆役伺候,避免引起外界过多注意。

小政儿果然实践了他的“友好”计划。他先是牵来了神气活现的小马驹,在李继面前展示如何驾驭,如何给它刷毛,李继只是远远站着看,既不靠近,也不说话。

小政儿又搬出了自己收藏的木制战车、兵器模型,甚至拿出异人赏赐的一把精致小匕首,李继的目光偶尔会在那些东西上停留片刻,但很快又移开,依旧沉默。

尝试了几次,小政儿那点耐心和新鲜感渐渐消磨,开始觉得无趣,他本就是众星捧月惯了的小公子,主动示好却得不到预期的回应,心里那点不平和好胜心便冒了出来。

一日下午,赵絮晚正陪着赵英在屋内说话,两个孩子和丹在院子里。小政儿见李继又一个人坐在廊下石阶上,望着天空发呆,眼珠一转,起了个顽皮的念头。

他悄悄走到李继身后,突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同时大喊一声:“嘿!”

他本以为会吓李继一跳,或许能看到这个“小木头人”别的表情,谁知李继身体只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连头都没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小政儿觉得没意思,绕到他面前,蹲下身:“喂,你怎么总是不说话?是不是嗓子坏了?我阿父认识不少太医,要不要让他给你看看?”

李继缓缓抬起眼,那双过分漆黑沉静的眼睛看着小政儿,依旧不语。

小政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有点恼火,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到底听不听得见?看得见吗?”

这时,丹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拉住小政儿:“政儿,别这样。”

小政儿甩开丹的手,哼了一声:“我又没把他怎么样!跟他说话也不理,逗他也没反应,好像我欠他的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一直没什么反应的李继,听到这话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却依旧倔强地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赵絮晚在屋内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透过窗棂看到小政儿似乎又在“骚扰”李继,眉头微蹙,正要起身,却被赵英轻轻按住了手。

赵英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苦涩的理解:“小孩子玩闹,无妨的,阿黎他……确实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让他自己待着也好。”

赵絮晚看着赵英强颜欢笑下的心酸,心中更添怜惜,却也明白,有些心结,外人难以插手。

然而,小政儿的评价不知怎的,似乎刺激到了李继内心深处某根紧绷的弦。

第二天,当小政儿又拿着个新得的九连环,打算再去“试试”李继时,却发现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里的男孩,正站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什么。

小政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树梢高处,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不知怎的掉出了巢,正奋力扑腾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只能发出细弱凄惶的鸣叫。

李继看得极其专注,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沉寂的黑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情绪,焦灼。

小政儿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故意大声对旁边的丹说:“哎呀,这只笨鸟,看来是飞不回去了。这么小,等会儿说不定就被野猫叼走了。”

李继猛地转过头,看了小政儿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小刀子,虽然依旧没说话,但小政儿莫名觉得这个人好像在骂他。

只见李继转身就跑,不是跑开,而是跑向了堆放杂物的偏房,不一会儿,他吃力地拖着一架用来修剪高处枝叶的、带有简易木轮和长竿的梯子回来了。那梯子对他来说显然过于沉重,他拖得踉踉跄跄,小脸憋得通红,却咬着牙不肯松手。

小政儿和丹都愣住了。

李继将梯子拖到槐树下,试图将它立起来。可他力气太小,梯子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砸到他。小政儿看着他笨拙又固执的样子,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忽然散了。

他走过去,二话不说,帮着扶住了梯子:“你这样不行,我来扶,你爬上去?不过你爬得上去吗?别摔下来。”

李继看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似乎少了之前的排斥,他没理会小政儿的质疑,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他爬得很慢,很谨慎,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政儿在下面紧紧扶着梯子,竟也莫名有些紧张,仰头喊道:“小心点!左手抓稳!右脚踩那里!”

丹也赶紧过来帮忙扶着梯子底部。

李继终于够到了那个颤抖的雏鸟。他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拢住,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慢慢往下退。

当他安全落地,摊开手掌,那只毛茸茸的雏鸟在他掌心瑟瑟发抖,李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它,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的绒毛,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高高的鸟巢,又看了看手里的雏鸟,眉头紧紧皱起,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为难的表情。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小鸟放回巢里。梯子不够高,他也无法一只手攀爬一只手护着鸟。

小政儿看着他那副罕见的、生动起来的苦恼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有了主意。

“我有办法!”他转身跑回自己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捞金鱼用的、带着长竹竿和小网兜的工具跑了回来,“用这个!你把小鸟放在网兜里,我用竹竿举上去,尽量靠近鸟巢,抖一下,它说不定就能掉进去!”

李继看着他手里的工具,又看看小政儿亮晶晶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最终小心翼翼地将雏鸟放入网兜。

小政儿兴奋地举起竹竿,但他毕竟也是个孩子,竹竿加上网兜的重量,让他举到高处时手臂直抖,网兜晃晃悠悠,离鸟巢总差一点。

“我来。”丹默默地接过竹竿,他年纪比小政儿稍长,力气也大些,更沉稳,他稳稳地将网兜举到鸟巢边缘,轻轻一抖。

雏鸟扑棱着掉进了巢里,很快,大鸟焦急的鸣叫声传来,似乎围着巢在确认。

成功了!

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互相看了一眼。

李继仰头看着恢复平静的鸟巢,紧绷的小脸第一次明显地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小政儿捕捉到了那个笑容,他撞了一下李继的肩膀:“看不出来嘛,你还挺有胆子的。”

李继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样子,但看向小政儿的眼神多了一些柔和。

从那天起,小政儿对李继的态度悄然转变,他不再试图用恶作剧去打破那份沉默,这让赵絮晚松了一口气,虽然孩子们的友谊大人最好少插手,但让赵絮晚看着孩子以权压人也看不过去,好在小政儿和李继的关系好了很多。

第212章

日子在公子府后院的宁静中缓缓流淌, 赵英母子入住已逾半月。赵絮晚刻意将这座院落与府中其他部分隔离开来,对外只称是远亲投奔,需静养将息。

公子府的仆从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 不该问的绝不问, 不该传的绝不传, 赵英母子的存在,便如同一滴落入深潭的水, 未激起半分涟漪。

赵英的身子调养了十余日, 面上的病色褪去不少, 只是眉眼间的忧愁时不时的还会浮现。

白日里她强撑着与赵絮晚说笑, 照料阿黎的起居, 待入夜后,赵絮晚几次借着送羹汤的由头过去,都见那屋里的烛火燃到后半夜才熄。

阿黎却比初来时活泛了些。

那日救鸟之事后,小政儿仿佛找到了与这位沉默是金的酷哥的相处的法门, 不逼他说话, 不逗他玩闹,只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做自己的事。

有时是摆弄那把异人给他的小匕首, 有时是捧着竹简念念有词地背书,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阿黎旁边的石阶上, 仰头看天发呆。

丹起初还有些担心,怕小政儿耐不住性子,又去招惹阿黎。观察了几日,发现小政儿竟像换了个性子似的,虽偶尔还会凑过去嘀咕两句,但得不到回应也不再恼, 反而有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政儿好像……很喜欢阿黎。”丹有一回忍不住对赵絮晚说。

赵絮晚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她心里清楚,儿子那点小心思,不过是见惯了身边人的逢迎与夸赞,乍一遇到个完全不买账的,反而被激起了好奇与征服欲罢了,这份好奇能持续多久,她也不知道。

阿黎似乎也习惯了小政儿这个聒噪的背景。他不主动靠近,却也不再刻意躲开,小政儿在廊下背书时,他便在廊柱后静静听着,偶尔眼睫微动,像是在默默记诵,小政儿摆弄匕首时,他的目光也会悄悄落在那精致的匕首上,然后很快移开。

两个孩子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你不扰我,我不避你,各自安好。

直到那日。

午后阳光正好,赵絮晚陪着赵英在屋内说话,三个孩子便在院中玩耍。小政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竹骨纸鸢,兴冲冲地拉着丹要放。

“你来不来?”小政儿跑出两步,又回头问李继。

李继坐在廊下,摇了摇头。

小政儿也不强求,拖着丹跑向院子那头开阔些的空地,纸鸢摇摇晃晃升起来,在春风里忽高忽低地飘着,小政儿的笑声清脆地荡开,连院角的树都跟着颤动起来。

李继的目光追着那只纸鸢,从这头飘到那头,又从那头落回这头,阳光下,纸鸢的影子在地上忽明忽暗地掠过,像一只真正的鸟儿。

他看得有些出神,以至于小政儿什么时候跑回他身边都没察觉。

“你看,飞得多高!”小政儿满脸是汗,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天上。

李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小政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点头了 。”

李继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又不作声了。

小政儿不在意,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仰头继续看那只在天上盘旋的纸鸢,口中絮絮叨叨:“这是我阿父送我的,说是从齐国那边传过来的样式,比咸阳城里卖的那些都好。你以前放过纸鸢吗?北地那边,风大,应该更好放吧?”

李继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小政儿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然后,极轻极轻地,又点了一下头。

小政儿没注意到这个回应,他正忙着指挥丹收线,怕纸鸢缠到树枝上。

赵絮晚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倚在廊柱边,静静看着三个孩子的身影。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内。

赵英正对着窗外出神,听到脚步声,忙收回目光,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阿黎和政儿,倒是处得不错。”赵絮晚在她身侧坐下,语气随意。

赵英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廊下那两个并肩坐着的小小身影上,许久,才轻声道:“阿黎他……很久没有这样了。”

“怎样?”

“愿意坐在别人旁边。”赵英的声音低下去,“从那场火之后,他就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谁也不让靠近,连我……有时候他看着我,那眼神都让我心慌,好像在问,阿娘,我们还能活多久?”

赵絮晚心中一酸,握住她的手。

赵英反握住她,力道紧得有些发颤,却拼命维持着声音的平静:“阿晚,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怕他以后……以后都不会笑了。”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会笑的,阿英。你方才没看见,阿黎看政儿放纸鸢的时候,眼睛里开心的。”

赵英微微一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廊下,小政儿不知说了什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阿黎依旧没笑,但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确实比往日亮了些。

赵英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泪意生生压了回去。

“阿晚,”她压着声音问,“牧他……会有消息吗?”

这是赵英入住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起李牧。

赵絮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压了多久,知道赵英每一夜燃到后半夜的烛火,都在等一个答案。

“会有的。”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不确定的笃定,“异人那边一直在盯着,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想着你和阿黎,总会有消息的。”

赵英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有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知道该盼他有消息,还是没消息。盼他有消息,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盼他没消息,又怕他真的……真的就这么没了。”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纸鸢摇摇晃晃地落下来,小政儿和丹欢呼着跑去捡,阿黎依旧坐在廊下,目光却追着那两个奔跑的身影。

一切,仿佛都在慢慢好起来。

然而命运从不按人期盼的轨迹行走。

又过了几日,一个消息从咸阳宫中传出,如同惊雷劈开,秦王病重了。

异人当日便被急召入宫,一去便是一整日一夜,直至次日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中。赵絮晚在书房等他,见他进门时面色凝重如铁,心中便是一沉。

“王上如何?”

异人在她身侧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不太好。”

赵絮晚心头一紧。秦王虽年迈,病痛缠身,但毕竟是撑起整个秦国的天,只要他在一日,朝中诸事便有定数,若他真的……

“王上可有……”她斟酌着问。

“立储之事,早有定论。”异人明白她的意思,“太子是父王,这毋庸置疑。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些事,父王未必压得住。”

赵絮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秦王在时,诸公子、各方势力尚且安分守己。若秦王一去,太子继位,那些暗流会否涌上水面,谁也不敢保证。异人虽深得秦王看重,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觊觎那个位置的人,从来不少。

“你要早做准备。”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知道,这段时日,府中事务你多上心。尤其是……”他朝后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赵絮晚点头:“我明白。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委屈你了,本想让她们过些安稳日子,如今……”

“她们能安稳住进来,就是最大的安稳了。”赵絮晚打断他,“其他的,慢慢来。”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夜色渐浓,咸阳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公子府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烛光也燃到很晚,赵英坐在灯下,看着阿黎沉睡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发。

她不知道不知道秦王了,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紧绷的、不安的东西在弥漫。

从今往后,她和阿黎的命运,将与这府中每一个人紧紧绑在一起。

风雨将至,无人能逃。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秦王的病情被封锁在宫墙之内,民间只有隐约的传言,但嗅觉敏锐者早已闻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公子府表面如常,内里却绷紧了每一根弦。异人频繁出入宫中,吕不韦的府邸往来者络绎不绝,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加速运转。

赵絮晚依旧每日去后院陪赵英说话,看孩子们玩耍,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赵英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飘向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阿英,”这日午后,她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赵英怔了怔,垂下眼,许久才道:“阿晚,我……收到一个消息。”

赵絮晚心中一凛:“什么消息?”

赵英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是牧那边辗转传来的,他还活着,而且……”

她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至极:“他说,若有机会,想见一见你。”

赵絮晚愣住了。

李牧,要见她?

那个被赵国猜忌、被迫假死脱身的北地之盾,那个如今生死成谜、行踪不定的名将,要见她?

“他……为何要见我?”

赵英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没说。只是托人传了这句话,阿晚,我知道这很冒昧,也可能会给你和公子带来麻烦。你可以拒绝,我会想办法回绝他……”

“不。”赵絮晚打断她,目光渐渐沉静下来,“若他真的想见我,必有他的道理,只是……”

她望向窗外,院中三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丹和政儿是主要说话的人,李继是旁边听着的人。

“只是,”她轻声道,“这确实是个麻烦。”

赵英苦笑:“我明白。所以,你若为难……”

“不为难。”赵絮晚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机会,这件事,我要先和异人商议一下。”

赵英看着她,眼中蓄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感激,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阿晚,”她轻声道,“你就不怕,这是另一个陷阱吗?万一……万一牧他来见你,是另有所图呢?”

赵絮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坦然:“阿英,当年在邯郸,你我相交,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在咸阳的公子府里说这些话?”

赵英一怔。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确定无疑的。”赵絮晚缓缓道,“但有些事,值得去试一试,李牧他……不管他想做什么,能亲自来见我,说明他有话要当面说。听听他说的,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赵英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握住赵絮晚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当晚用过晚膳后,赵絮晚屏退侍女,将李牧的请求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赵絮晚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他的决断。

“他要见你,”异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见异人,不是见秦国公子,而是见你,赵絮晚。”

赵絮晚点头:“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涌入,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赵絮晚思索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也许……他想看看,能让他妻子和孩子托付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异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复杂难辨。

“他若真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赵絮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意味着我们手中握住了赵国最锋利的剑,也意味着,这把剑若握不稳,可能反噬自身。”

异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总是想得这么清楚。”

赵絮晚微微一笑:“不想清楚,怎么敢接?”

异人走回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件事,我来安排,但要等时机,等王上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赵絮晚明白。秦王病重,太子监国在即,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李牧来秦,是好事,也可能是祸事,全看如何把握。

“我明白。”她轻声道。

异人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怕不怕?”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答道:“怕,但怕的不是他来,而是他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风雨欲来,可他们已无退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黎依旧是那个沉默的阿黎,但他坐在廊下发呆的时间少了,跟在小政儿身后转悠的时间多了,小政儿似乎也习惯了。

赵英的身体日渐好转,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眉眼间的愁雾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从容。

她不再每夜燃烛到天明,偶尔还能和赵絮晚说笑几句,提起幼时在邯郸的旧事,笑声轻轻荡开。

只有赵絮晚知道,那从容之下,藏着多深的忐忑。

因为那个消息,始终没有下文。

李牧说要见她,然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赵英不提,她也不问。两个女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不提,便是最好的等待。

直到那一日。

咸阳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绵绵密密地下了整日,将整个城浸润得湿漉漉的。傍晚时分,雨停了,西边的天际透出一线淡淡的霞光。

赵絮晚正在房中,小政儿和丹在书房写功课。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侍女进来禀报:“夫人,公子来了。”

赵絮晚微微一怔,这个时辰,异人通常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很少来后院。

她起身迎出去,却见异人站在廊下,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的人。

但那双眼睛,在抬眼看过来的一瞬,却让赵絮晚心头猛地一跳。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经历过无数沙场,见过无数生死,在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眼睛。

赵英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赵絮晚感觉到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人的目光越过赵絮晚,落在她身后的赵英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晚风和淡淡的霞光,他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阿英”

赵英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213章

赵英的眼泪夺眶而出,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这些月的惊惧、等待与绝望, 看着那个她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人直起身, 向前走了一步。

赵英忽然松开握着赵絮晚的手, 冲了过去。

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身形微微一晃, 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 此刻小心翼翼地环在她身后, 不敢用力, 又不敢松开。

“你……”赵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你……”

“我在。”李牧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阿英, 我在。”

赵絮晚静静退开两步, 目光与异人相遇,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颔首,便悄然退出了院落,将这片天地留给那对夫妻。

院门轻轻掩上。

赵絮晚站在廊下, 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隐入暮色。异人走到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来,赵絮晚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情绪压下去,轻声问:“怎么做到的?”

异人道:“他托人传来的话, 不只是‘想见你’,还有一句话,他说,若秦愿庇护其妻儿,他愿以余生为质。”

赵絮晚微微一怔。

为质。

这个词分量重得惊人。

“我让吕不韦安排了。”异人继续道,“借着王上病重、各方注意力都在宫中的时机,从北地那条隐秘的路线,将他接进来。”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信你?”

“他信的,从来不是秦国,也不是我。”异人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他信的是你,信的是能让赵英投奔的人,总不会太坏。”

赵絮晚垂下眼,没有接话。

远处,院墙的那头,隐隐传来阿黎的声音。是小政儿在喊他去看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赵絮晚望向那个方向,忽然道:“阿黎还不知道。”

“会知道的。”异人道,“慢慢来。”

夜色渐渐浓了。

后院的正房里,烛光亮起来。

赵英坐在榻边,眼泪已经止住了,只是眼眶还红着,李牧蹲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目光从她瘦削的脸庞移到她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喉结微微滚动。

“你瘦了。”他哑声道。

赵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是摇了摇头。

李牧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前,许久没有动。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阿黎呢?”他忽然问。

赵英轻声道:“在政儿那边玩,他不知道你来了。”

李牧沉默片刻,抬起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他。”

赵英看着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男人,此刻眼中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惶然。

“他不知道他阿父还活着,”赵英轻声道。

李牧猛地抬头。

“也好。”他哑声道,“这样……安全。”

赵英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瘦了太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一个在荒野中流浪了太久的人。

“你受苦了。”她轻声说。

李牧握住她的手,闭了闭眼。

小政儿带着阿黎回到院子时,赵絮晚正等在门口。她蹲下身,替阿黎整了整衣领,柔声道:“今晚跟政儿睡好不好?姨母和你阿娘有些话要说。”

阿黎静静看着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小政儿立刻凑上来,拉住阿黎的手:“走走走,我那屋可大了,床也大,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我分你一半。”

阿黎被他拉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赵絮晚一眼。

那一眼,让赵絮晚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或许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清晨,小政儿是被一阵异样的安静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阿黎已经不在身边。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披上外衣就往外跑。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

阿黎站在院中央,背对着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寻常布衣、身形高大却略显消瘦的男人。

小政儿愣住,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阿黎仰着头,看着那个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却蓄满了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是晨露,又像是泪。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小政儿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阿黎的头顶。

阿黎没有躲。

然后,小政儿看到阿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阿父。”

那声音又轻又哑,大概是许久不说话的原因,显得格外生疏。

小政儿站在晨雾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此刻不该打扰他们。

他悄悄转身,轻手轻脚地跑回了屋里。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薄霭洒在院落里。小政儿趴在窗边,透过缝隙悄悄往外看他看见那个蹲着的男人伸出手,将阿黎轻轻揽进怀里。

阿黎没有挣扎,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把脸埋进那人肩头,小政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细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政儿回头,见丹也醒了,正站在榻边看着他。

“那是阿黎的……”丹低声问。

小政儿点点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

两人就这么挤在窗边,默默看着院子里那对父子,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雾气正在散去,院角的槐树上有鸟雀啁啾。

过了很久,那人直起身,双手扶着阿黎的肩膀,低头说着什么,阿黎仰着脸听,偶尔点一下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孩子的稚气。

小政儿一时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悄悄拽了拽丹的袖子:“咱们去洗漱吧,别让他们发现咱俩偷看。”

丹点点头。

两人轻手轻脚地从后窗翻出去,绕到旁边的耳房洗漱,等他们收拾妥当,穿戴整齐再出来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小政儿站在廊下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阿母的声音。

“政儿,丹,过来用早膳。”

他回过头,看见赵絮晚站在正房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身后,赵英正走出来,眼眶还有些红,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小政儿拉着丹跑过去,刚要进门,忽然停住脚步。

门内,那个男人正坐在案边。他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胡茬也修整过,身影瞧着精神了许多,阿黎坐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

看见小政儿,阿黎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然后,他做了一个从未做过的动作,他朝小政儿轻轻招了招手。

小政儿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起来,大步跨进门去。

“阿黎,这是你阿父吗?”他毫不认生地凑过去,仰头打量着那个男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这个眉眼灵动、毫不怯场的小公子身上。

“是。”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几分温和,“我是阿黎的阿父。”

小政儿眨眨眼,忽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政儿见过伯父。”

这一下倒让李牧有些意外,他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却见小政儿已经直起身,凑到阿黎旁边,小声嘀咕:“你阿父看起来好厉害,比我家那些护卫都威风。”

阿黎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丹也上前行礼,动作比小政儿更沉稳规矩。李牧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这个孩子……

“这是丹。”赵絮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丹的肩膀,“是政儿的伴读,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李牧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能出现在这府里的孩子,各有各的来历,有些事不必追问。

早膳摆上来,热气腾腾的粥羹、几碟小菜、新蒸的糕饼,众人围案而坐,气氛竟有一种奇异的融洽。

阿黎依旧不怎么说话,但他会时不时抬眼看看身边的父亲,然后低头继续吃东西。

早膳后,赵絮晚让三个孩子去院子里玩。阿黎起身时,顿了顿,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李牧的衣袖。

李牧低头看他。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李牧心头一酸,蹲下身,轻声道:“阿父不走,就在这儿。”

阿黎点点头,松开手,跟着小政儿和丹跑了出去。

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笑声隐隐传来。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大人。

赵絮晚起身,亲手斟了一盏茶,双手捧到李牧面前。

“李将军,”她的声音平静温和,“一路辛苦。”

“夫人不必称我将军。”李牧接过后将茶盏放下,声音低沉,“李牧已是死人,赵国再无此将。”

赵絮晚看着他,轻声道:“死人也好,活人也罢,到了这里,便是客。将军不必多想,先安心住下。异人那边……”

“我明白。”李牧打断她,目光转向窗外,孩子们的笑声隐隐传来,“我来,不是为了给秦国效力,也不是为了给谁添麻烦。只是想……看看她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看看她们过得好不好。”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看见赵英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她们很好。”赵絮晚轻声道,“阿黎是个好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明白。政儿喜欢他,他也愿意跟政儿玩。阿英的身体也慢慢养回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能跟从前一样。”

李牧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郑重地向赵絮晚行了一礼。

“夫人大恩,李牧铭记于心。”

赵絮晚连忙起身避开:“将军不可如此,阿英是我故交,况且……”她微微一顿,“将军能来,异人那边,也有他的考量。”

李牧直起身,目光与她相接。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我来,便做好了准备,秦国若有用我之处,只要不伤及妻儿,不悖我心,我自当尽力。若只是要我在这府中做个闲人,我也无妨。”

赵絮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何赵英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为何北地之人愿意追随他至死。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历经生死、看透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厚重,是不言不语却让人心安的力量。

“将军不必想太多。”她轻声道,“先住下,慢慢来。”

李牧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英轻声道:“阿晚,谢谢你。”

赵絮晚她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李牧留了下来。

他与赵英阿黎一样,没有住进公子府正院,而是住在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里。

白日里,他就待在屋子里,不会随意走动,赵英也是,除了阿黎会去正院,他们夫妻两人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一样。

“阿黎,你阿父会讲故事吗?”这天午后,三个孩子坐在廊下,小政儿忽然问。

阿黎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让他讲啊。”小政儿理所当然地说,“我阿父就经常给我讲故事,讲他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你阿父打过那么多仗,肯定有很多故事。”

阿黎垂下眼,没有说话。

小政儿看看他,忽然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敢问?”

阿黎抬眼看他,抿了抿嘴好像有些不高兴。

“那我去帮你问。”小政儿蹭地站起来,大步往屋里跑。

“政儿!”丹想拦他,没拦住。

小政儿已经跑进后面的屋子了,见李牧正坐在案边看书,他毫不认生地凑过去,仰着脸问:“伯父,你会讲故事吗?”

李牧放下书,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公子,微微一愣。

小政儿继续道:“阿黎想听你讲故事,但是他不好意思问,我替他问的,你会讲吗?”

赵英忍不住笑出声,看了李牧一眼。

李牧沉默片刻,点点头:“会一些。”

“那太好了!”小政儿立刻转身往外跑,“阿黎,你阿父会讲故事,你快来!”

不一会儿,三个孩子都挤进了屋里,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李牧,等着他开口。

李牧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给阿黎讲过只是那时候阿黎还小,窝在他怀里,听得眼睛亮亮的,虽然根本记不住,后来,他越来越忙,越来越少回家,再后来……

他收回思绪,轻咳一声。

“想听什么?”

“打仗的!”小政儿立刻举手。

“草原上的!”丹说。

阿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李牧想了想,缓缓开口:“那我讲一个,很久以前,在北地草原上发生的事。”

三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那时候,草原上有一个部落,叫白狼部。他们的人骑着最快的马,射着最准的箭,在草原上无人能敌,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白狼部的牛羊冻死了很多,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南下劫掠边境的村子。”

小政儿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他们抢到东西了吗?”

李牧摇摇头:“没有。因为边境上有一个守将,他早就算准了白狼部会来,提前把村民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在白狼部必经的路上设了埋伏。”

“那个守将打赢了吗?”丹问。

“打赢了。”李牧顿了顿,“但他没有杀那些俘虏,而是把他们放了回去,还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和盐。”

小政儿瞪大眼睛:“为什么?他们不是坏人吗?”

李牧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远:“因为那个守将知道,白狼部的人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如果他们活不下去,就会一直来抢。但如果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不会再来。”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个守将……是你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牧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他点点头:“是阿父。”

阿黎没有再问,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小政儿看看阿黎,又看看李牧,忽然说:“伯父,你真厉害。”

李牧微微一愣。

小政儿认真地说:“你不光会打仗,还会救人。”

这是他阿母一直尊敬的人,阿母几乎每次打仗都要说,久而久之小政儿也跟着记了很多东西。

李牧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政儿的头。

赵英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眶微微发热。

夜里,等所有灯光都熄灭后,李牧独自坐在院中。

夜风微凉,头顶是满天星斗,他仰头望着那片璀璨的星河,想起北地的夜空,也是这样的星星。只是那里的风更烈,草更广,天地更辽阔。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睡不着?”

赵英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你也是。”

李牧握住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星空,许久没有说话。

“阿英,”李牧忽然开口,“你说,我这一步,走对了吗?”

赵英看着他,目光坚定:“你问的是哪一步?是假死脱身?是来秦国?还是把我和阿黎托付给阿晚?”

李牧沉默。

赵英轻声道:“我不知道这一步对不对,但我知道,我和阿黎现在很好,比在代郡被软禁的时候好,比逃亡路上担惊受怕的时候好,阿黎也不再不说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牧,这就够了。”

李牧转头看她。星光下,她的脸庞瘦削却平静,眼中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深深的深深的平静。

很久之后,李牧低声道:“不管将来如何,只要你们在,就够了。”

夜风吹过院落,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第214章

咸阳宫深处, 药汤的苦味日夜弥漫。

秦王的病势时好时坏,太医院令日夜值守,鬓边白发又添几缕。然而即便在这般光景下, 那间堆满简牍的寝殿侧室里, 烛火依然燃到深夜。

这夜, 太子嬴柱与公子异人同时被召入宫。

秦王靠在软榻上,面色灰败如旧宣纸, 唯那双眼睛, 在烛火映照下依旧锐利, 他抬手屏退左右内侍, 只留下父子二人。

“寡人这几日, ”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总梦见先王,梦见宣太后, 梦见……许多年前的旧事。”

嬴柱垂首:“父王春秋已高, 又值病中,不宜劳神太过。”

“劳神?”秦王唇角扯出一抹淡笑, 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甘,“寡人这一生, 最怕的就是‘劳神’二字,可秦国要东出,要一统,哪一步不需要劳神?”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的方向,那里挂着天下山川, 也挂着那颗他悬了数十年的心。

“你们可知,寡人心里还悬着一件事?”

嬴柱与异人对视一眼,皆不敢贸然接话。

秦王缓缓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指向舆图上那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小点。

“雒邑。”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如重锤砸在父子二人心头。

“周室,”秦王的声音低沉下去,“自赧王五十九年卒,周已无王,可那九鼎,还在雒邑,在东周君手里。”

嬴柱沉吟道:“父王,周室虽亡,然东周君尚在,且……”

“且什么?”秦王打断他,“且名存实亡?且不值一提?还是且秦国不该做那‘弑君’之人?”

他咳了几声,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却强撑着继续说下去:“寡人告诉你,只要那九鼎还在雒邑一日,天下就还有一块牌位,那些心怀异志之人,就还能打着‘尊王’的旗号,行那合纵之事。周室是死了,可那牌位,还立在那里。”

异人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祖父为何在病重之际,还要提起这件事。

不是为那几尊冰冷的青铜器,不是为那早已失落的虚名,而是为……

“王上之意,”异人沉声道,“是要将那牌位,握在自己手中?”

秦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微微颔首。

“九鼎在周,是天命所归的象征。九鼎在秦,天命便在我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千钧,“寡人这辈子,是不能亲眼看见六国归一,但至少,要让那九鼎,在寡人咽气之前,入咸阳。”

太子深吸一口气:“父王,此事应该需从长计议。”

“从长?”秦王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寡人还有多少‘长’?”

殿内陷入沉默,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许久,秦王睁开眼,目光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此事交给你。”

异人微微一怔:“王上……”

“你这些年办的事,寡人都看在眼里。”秦王的声音疲惫却笃定,“吕不韦那边,有你的人手,东周君手下没多少兵马,靠的是那点子周室遗老的面子撑着,真要动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难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难的是,如何在动他之后,让天下人说不出话来。”

异人垂首沉思,他明白祖父的意思。

东周君虽已是冢中枯骨,但那毕竟是周室血脉。秦国若贸然出兵攻灭,虽无人能挡,却难免落人口实。

那些六国遗老、合纵之士,正愁找不到由头。一个“弑君灭祀”的罪名扣下来,足够搅动风云。

“孙儿明白。”异人沉声道,“此事需师出有名,需名正言顺,需让天下人觉得,不是秦国要灭周,而是周室……自己走到了尽头。”

秦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想怎么做?”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东周君在位多年,困守雒邑一隅,早无实权,却还端着周室宗庙的架子。,那点地盘,养不起军队,撑不起朝廷,全靠那些遗老遗少的面子撑着。而面子这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渐冷:“最怕被人戳破。”

“孙儿的意思是,先派人入雒邑,以‘存周祀’之名,行‘分周土’之实,若东周君识趣,主动献鼎,秦国可许他安享晚年,保其宗庙不绝。若他不识趣……”

异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秦王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低沉,却带着几分畅快。

“好。好!”他喘息着,“寡人就知道,没看错你。”

他靠在榻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声音渐渐低下去。

“九鼎入秦之日,寡人在天上看着,也能对先王说一句……秦国,走到这一步了。”

太子与异人跪伏于地,久久没有起身。

退出寝殿时,夜色已深。父子二人走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岔路口,太子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异人。

“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异人沉吟片刻:“周室衰微已久,东周君手中无兵无权,若只论成败,有十分把握,但……”

“但什么?”

“但此事不在成败,在如何‘善后’。”异人轻声道,“如何让天下人觉得,这是周室气数已尽,而非秦人恃强凌弱,如何让那九鼎,光明正大地走进咸阳宫。”

太子看着他,良久,微微颔首。

异人回到府中时,已是后半夜。赵絮晚还未睡,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道:“王上那边……”

“王上想在我走之前,把九鼎握在手里。”异人在她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赵絮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是大事,也是难事。”异人将秦王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道,“王上将此事交给了我。”

赵絮晚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不必一个人扛,吕不韦那边,或许有办法。”

异人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翌日,吕不韦被秘密召入公子府。

听完异人的转述,吕不韦沉默良久。

“东周君……”他缓缓开口,“年逾古稀,心有不甘,却力有不逮,他身边那几个所谓的‘重臣’,不过是些守着旧日虚名过日子的老朽,真要动他,不难。难的是……”

“难的是如何让他‘主动’献鼎。”异人接过话头。

吕不韦点头:“公子明鉴,东周君虽弱,却还有一块周室宗庙的招牌。若秦军兵临城下,他走投无路,自然只能献鼎。但那样一来,天下人看在眼里,只会说秦人恃强凌弱,灭人宗庙。这名声,不好听。”

“那依你之见?”

吕不韦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需分两步,第一步,让东周君明白,周室气数已尽,他那点虚名,保不住宗庙,也保不住自己,第二步,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主动献鼎,保全身后之名,也保全宗庙不绝。”

异人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吕不韦微微一笑:“公子放心,奴经商多年,在雒邑也有些故交,有些事,不必秦国出面,也能办成。”

异人颔首:“此事便交给你。记住,要快。”

“奴明白。”

数日后,雒邑城中来了一位商人。

此人衣着寻常,气度却与寻常商贾不同。他先是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住下,而后四处走动,拜访了几位周室遗老,又托人向东周君进献了一份重礼,一株来自南海的珊瑚,据说价值连城。

东周君年逾古稀,白发苍苍,守着雒邑这座空城,早已不复当年雄心,但他并不糊涂。那商人进献如此重礼,必有所图。

果然,三日后,商人被秘密召入周宫。

“你是何人?”东周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何进献如此重礼?”

商人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不过是一介商贾,仰慕周室威仪,略表心意。”

东周君冷笑:“商贾?商贾会打听寡人身边重臣的家世?会打听雒邑驻军的粮草来源?会打听寡人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孙在做什么?”

商人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东周君对视。

“君上明鉴。小人的确不只是商贾,小人身后,有人想与君上谈一笔生意。”

“生意?”东周君眯起眼,“什么生意?”

商人轻声道:“一笔让君上安享晚年、让周室宗庙不绝的生意。”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东周君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内侍。

“说吧。你身后,是谁?”

商人微微一笑:“君上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东周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苍凉而苦涩。

“秦国……终于等不及了?”

商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小人的主子写给君上的信,君上若有意,可细看。若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东周君接过帛书,展开细看。那上面没有威胁,只有一条条、一件件的交易,说得明明白白。

秦国愿保周室宗庙不绝,愿奉东周君为周君,享封地、食邑、岁时祭祀,世世代代,不绝其祀。

条件只有一个,让九鼎入秦。

东周君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商人跪伏于地,静静等待。

许久,东周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疲惫。

“你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就说……寡人知道了。”

商人叩首,悄然退去。

殿内只剩下东周君一人,他望着那卷帛书,望着殿外那片狭小的天空,忽然老泪纵横。

周室八百年,就这么……到头了?

可他能如何?手中无兵无权,那些所谓的周室遗老,不过是些守着旧梦过日子的老朽,秦若真要动手,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秦国给的条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至少,宗庙不绝。至少,香火不断。

三日后,雒邑城中传出消息,东周君忽然病重,召见诸臣,安排后事。

又过了三日,消息传到咸阳。

东周君愿“顺应天命”,将九鼎献于秦国。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有人叹息周室气数已尽,有人暗骂秦人狼子野心,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咸阳宫中,秦王躺在病榻上,听着异人的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异人的手腕。那力道,比预想中大得多。

“好……好!”

他的声音沙哑,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寡人这辈子,总算……总算能看着九鼎入秦了。”

异人跪伏于地,声音微颤:“王上洪福,天命所归。”

秦王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寡人的洪福,是秦国的洪福。是历代先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喘息着,声音越来越低。

“异人,记住。九鼎入秦之日,要隆重。要让天下人看着,周室的天命,归了我秦。不是抢的,是……是天意。”

“孙儿明白。”

九鼎入秦那日,咸阳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

自东门至宫城的漫长街道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秦人好武,更尚威仪,但如此盛大的场面,即便在历经数代雄主的咸阳,也属罕见。

九尊青铜巨鼎依次从特制的车驾上被请下。每一尊都需数十名精壮力士合力抬举,沉重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顿响,一下一下,如同历史的脉动,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姓们伸长脖颈,试图看清那传说中的神物。可惜鼎身太高,纹饰太繁,大多数人只能望见那铜绿斑驳的巨大轮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但这已经足够。

“九鼎……真的是九鼎……”

人群中,有老者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眶里泪光闪烁。他活了七十余年,历经三代秦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咸阳亲眼见到这象征着天下共主的神器。

“周室的天命,归了秦国……”

另一个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是军中退下的老卒,打过河西,打过宜阳,身上还留着当年征战的旧伤。此刻望着那九鼎缓缓经过,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更多的百姓则沉默着,他们或许不懂九鼎的来历,不懂天命所归的深意,但他们看得懂那一尊尊庞然大物所传递的重量,那是秦国的重量,是咸阳的重量,是每一个秦人心中悄然升腾的重量。

人群的最前列,文武百官肃立两旁。他们比百姓更懂得今日的分量。当九鼎从他们面前一一经过时,有人面露激动,有人神色复杂,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深深低下了头。

那是对三代八百年的敬意,也是对今日秦国的臣服。

宫城正门前,秦王站在高阶之上,他的身形比前些日子更显清瘦,面色也带着病中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在九鼎映入眼帘的刹那,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迎着那九尊巨鼎而去。

身后众人齐齐一怔,随即纷纷跟上,却被内侍轻轻拦住。秦王独自前行,走到第一尊鼎前,伸出手,轻轻抚上那斑驳的铜纹。

冰凉。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热流仿佛从那沉寂了数百年的青铜中涌出,顺着指尖,渗入他的血脉,他闭上眼,在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夏禹铸鼎时的炉火,看见了商汤迁鼎时的队列,看见了武王分封时那浩荡的场面。

八百年。

整整八百年,这九鼎见证了三代的兴衰,见证了无数诸侯的崛起与消亡。如今,它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秦。

秦王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九尊巨鼎,扫过身后肃立的文武百官,扫过远处翘首以盼的万千百姓。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众人。

“九鼎入秦,”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在肃静的空气中一字一字传开,“天命,在秦。”

话音落下,百官齐齐跪伏,山呼万岁。

那呼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从宫城正门,到御道两侧,到咸阳城中每一条街道,最终汇成一片震天的轰鸣,久久回荡在这座雄城的天空之上。

百姓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有人落泪,有人高呼,更多的人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叩首,将额头贴在那微凉的青石板上,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入骨髓。

秦王站在九鼎之间,望着这一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是欣慰,是满足,也有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疲惫。

够了。

已经够了。

他抬头望向天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舍不得移开目光,父王,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吗?

天命,归了秦。

入夜,咸阳宫灯火通明。

秦王躺在寝殿的软榻上,精神却比白日里好了许多。太医令在一旁欲言又止,被他挥了挥手屏退了。

“去请太子、公子异人,还有……让他们都来。”他顿了顿,“那些该来的。”

内侍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不多时,太子嬴柱、公子异人、还有几位在朝中分量极重的宗室老臣,陆续被请入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秦王靠在榻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异人身上。

“异人,过来。”

异人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几步,跪在榻前。

秦王看着他,目光复杂而深远,这个孙儿,这些年历练下来,更是越发出息。北地之事,东周之事,桩桩件件,都办得让他满意。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特质,不急躁,不冒进,懂得等,懂得忍。

这在秦国历代公子中,不多见。

“寡人今日,有一事要定下。”秦王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众人齐齐屏息。

“自今日起,封异人为安国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安国君。

这个封号,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因为那是太子嬴柱之前的封号。

太子嬴柱,当年便是安国君,那是先王亲自赐下的封号,如今,这个封号,被秦王亲自下旨,传给了异人。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在秦王、太子、异人之间来回游移,一时竟无人敢出声。

异人自己也愣住了,他跪在榻前,抬起头,对上祖父那双深邃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王上,”一位宗室老臣终于忍不住开口,“安国君……那是太子昔年的封号,如此相授,是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太子的封号,传给太子的儿子,这确实前所未有。

秦王的目光转向那位老臣,淡淡一笑:“有何不妥?”

那老臣心头一凛,垂下头去,不敢再言。

第215章

咸阳的天空, 在这个秋天格外高远。

九鼎入城的喧嚣已过去月余,那股举城若狂的热潮渐渐沉淀为秦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宫城的飞檐依旧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朝堂之上的暗流, 却比往日更加汹涌。

秦王的病, 一日重似一日。

太医令每日进出寝殿,带出来的消息永远只有四个字:仍需静养。可那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安国君府的日子, 却比外人想象中平静得多。

异人每日早出晚归, 有时一连数日宿在宫中。赵絮晚从不追问, 只是每日清晨亲自盯着厨房将早膳备好, 夜里无论多晚,都留一盏灯。

后院那几间僻静的屋子,如今已不再刻意隔绝。

李牧的身份,异人并未向外张扬, 但府中的心腹仆从, 多少都心中有数,那位沉默寡言、偶尔在清晨独自练剑的男人, 便是昔日赵国北地的将领。

李牧自己,倒是安之若素。

白日里,他大多待在屋中看书。赵英陪在一旁做些针线, 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目光相接,便都淡淡一笑,无需言语。

最热闹的,永远是三个孩子待在一处的时候。

小政儿如今是安国君府的小公子,身份比从前更贵重, 性子却没变多少。

阿黎的话,则是比刚来时多了几句。

虽然依旧惜字如金,但小政儿问他什么,他偶尔会点个头,摇个头,甚至吐出几个字来回应。丹说,这是小政儿“死缠烂打”的功劳。小政儿听了,不但不恼,反而颇为得意。

“那是!”他扬着小下巴,看起来颇为得意。

丹默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告诉他,阿黎其实私下问过自己一句话。

那天小政儿被赵絮晚叫走,阿黎忽然开口:“政儿……一直都这样吗?”

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笑着点头:“一直都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你好,就一直对你好。”

阿黎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这日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只陀螺,兴致勃勃地拉着阿黎和丹玩。

“你们看好了!我抽得可好了!”

他用力一挥鞭子,陀螺滴溜溜转起来,转得飞快。小政儿得意洋洋地看向阿黎,正要说话,却见阿黎的目光不知何时飘向了院门口。

小政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李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

“阿黎,你阿父来了!”小政儿立刻喊道,冲李牧招手,“伯父,你快来看,我抽陀螺可厉害了!”

李牧微微一愣,随即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阿黎身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些什么在轻轻晃动。

阿黎站在原地,没有动。

小政儿在一旁急得直跳脚:“阿黎,你躲什么呀?快过来一起看啊!”

阿黎这才慢慢挪了两步,站在小政儿身侧,却依旧没有抬头。

李牧走到近前,蹲下身,看着那个埋着脑袋的儿子。

“阿黎。”

阿黎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李牧伸出手,轻轻落在他头顶。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父以前,也给你做过陀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用北地的桦木,削得圆圆的,你在院子里抽,一抽就是一整天。”

阿黎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小政儿在一旁愣住,连陀螺都忘了抽,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陀螺在地上缓缓转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阿黎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李牧,用那种沉静的、却蓄满了太多东西的目光,就那么看着。

李牧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阿黎没有挣扎。他靠在父亲胸前,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政儿悄悄扯了扯丹的袖子,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廊下,把这片天地留给那对父子。

“阿黎他……”小政儿小声嘟囔,难得没有咋咋呼呼,“他好像很难过。”

丹轻声道:“不是难过。”

“那是什么?”

丹想了想,慢慢道:“应该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可以放出来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扭头去看院子里那对相拥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很久之后,李牧松开阿黎,低头看着他。

“阿父以后不走了。”他说,声音很低,却很认真,“就在这儿,陪着你。”

阿黎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小政儿在廊下看着,忽然扯着丹的袖子小声说:“咱们去别处玩吧,让阿黎跟他阿父多待一会儿。”

丹点点头,两人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牧牵着阿黎的手,走到廊下坐下。父子俩并肩坐着,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望着树梢间洒下的斑驳光影,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良久,阿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阿父。”

“嗯?”

“以后……真的不走了?”

李牧低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柔软:“真的。”

阿黎沉默片刻,忽然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偶有微风拂过,吹动廊下的落叶。这个午后,咸阳的天空很高,院子里的光影很暖。

这日深夜,安国君府的大门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来人是宫中的内侍,面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安国君!王上……王上不好了!”

异人披衣而起,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便匆匆登车入宫。

赵絮晚站在廊下,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一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第二日清晨,消息传出。

秦王,驾崩了。

咸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喧嚣都在那一瞬间沉寂下来。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九鼎入秦的喜悦还未散去,新王登基的帷幕已然拉开。

太子嬴柱继位。

异人在宫中守灵三日,归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赵絮晚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替他脱下满是香火气息的外袍,将热好的羹汤端到他面前。

异人坐在案边,望着那碗羹汤,良久没有动。

“王上临走前,”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还念着九鼎的事。说……总算等到了。”

赵絮晚心头一酸,轻声道:“王上走得安心,便是最好的。”

异人点点头,端起羹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新王明日正式登基。”他顿了顿,“我……”

他没有说完,但赵絮晚明白。

新王登基,意味着朝堂格局的重新洗牌。那些曾经蛰伏的势力,那些曾经隐忍的野心,都会在这个时刻浮出水面。异人作为安国君,作为先王临终前亲封的传承者,必然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目标。

“我陪着你。”赵絮晚轻声道。

异人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我知道。”

新王登基大典,在咸阳宫正殿举行。

秦王身着玄色冕服,端坐于王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他的面容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儒雅温和。

异人立于百官前列,身姿笔挺,面容沉静。谁也看不出,他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合眼。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新王对诸臣的封赏。

安国君异人,加封为太傅,辅佐新王处理朝政。这是极高的殊荣,却也意味着,他将被彻底绑在那张王座旁边。

异人跪地谢恩,神色平静。

退回朝班时,他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善意的,有复杂的,也有一闪而过的……阴沉。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些目光一一收入心底。

安国君府,后院。

李牧站在窗前,望着咸阳宫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在想什么?”赵英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李牧沉默片刻,缓缓道:“秦国的新王,比先王温和。”

赵英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温和,有时候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先王在位时,秦国上下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运转,如今先王去了,新王能否驾驭这架机器,尚是未知之数。

“公子那边……”赵英轻声道。

“他会处理好的。”李牧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柔和了许多,“他比我们想象中更能忍,更能等。”

赵英点点头,没有再问。

院子里,三个孩子依旧在玩耍。小政儿的声音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在喊什么。阿黎依旧沉默,但嘴角的弧度比从前多了几分。

赵英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道:“阿黎最近心情好了很多。”

李牧的目光也飘向窗外,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咸阳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

秦孝文王每日处理朝政,勤勉有加,却始终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态。他不如先王果决,也不如先王凌厉,许多事情,都需与朝中重臣商议再定。

这给了那些野心家可乘之机。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有人开始试探异人的态度,有人开始拉拢朝中重臣,有人开始散布种种流言蜚语。

异人始终不动声色。

他每日按时入宫,按时回府,处理公务一丝不苟,待人接物温和有礼。那些试探、拉拢、流言,到了他这里,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激不起半点涟漪。

只有赵絮晚知道,他书房里的烛火,每夜都燃到后半夜。

“你太累了。”这夜,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异人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淡淡一笑:“不累。”

赵絮晚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是不是在等?”

异人微微一怔。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赵絮晚的声音很轻,“等那些不安分的人,忍不住动手。”

异人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猜到了。”

赵絮晚点点头:“先王刚去,新王登基,朝局未稳。这时候跳出来的,都是藏不住的。与其费心思去查,不如……等他们自己亮相。”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朝堂之上的暗流,终于在一个月后浮出水面。

那一日,朝会之上,一位宗室老臣忽然上奏,弹劾安国君异人“僭越礼制、私藏甲士、意图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位老臣言之凿凿,说安国君府中暗中招募死士,日夜操练,其数逾千,说安国君与赵国旧将李牧往来密切,有通敌之嫌,说安国君之妻赵絮晚,本就是赵人,其心难测。

一条条,一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

异人站在殿中,静静听着,面色如常。

等那位老臣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臣,请王上明察。”

秦王的脸色很难看。他看向异人,目光复杂至极。有疑虑,有不安,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安国君,你可有话说?”

异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臣只有一句话:臣愿自囚于府中,听候王上发落。待真相大白之日,再行处置。”

满殿又是一片哗然。

自囚?

这不是认罪,这是以退为进,这是在赌。

秦王看着他,久久没有开口。

消息传回安国君府时,赵絮晚正在后院与赵英说话。

她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

“知道了。”她轻声道,挥退了报信的人。

赵英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阿晚……”

“没事。”赵絮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他说自囚,我们就自囚,正好,这些日子他也太累了,可以好好歇歇。”

她说着,走到院中,望向咸阳宫的方向。

“那些想跳出来的人,终于跳出来了。”

安国君府的大门,从那一日起紧紧关闭。

异人果然自囚于府中,不再参与朝政,府中甲士全部撤去,只留几个贴身护卫。每日出入府门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朝堂之上,风波却越演越烈。

有人趁机弹劾异人,有人为他说话,更多的人保持沉默,静观其变。秦王每日被这些奏章淹没,头大如斗。

而那些暗中推动这一切的人,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更多的马脚。

异人在府中,每日读书写字,陪赵絮晚说话,看孩子们玩耍,他像是真的卸下了所有重担,成了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人。

只有吕不韦,每隔几日便会秘密来访。

赵絮晚从不打听他们谈了什么,她只是每日清晨,亲自将热好的羹汤端到书房门口,轻轻叩门,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那一日。

吕不韦又一次来访,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份名单。

“公子,”他将那卷帛书双手呈上,“名单已经整理好了。”

异人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

“好。”

他将那卷帛书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三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异人看着,目光柔和下来。

“可以收网了。”

三日后,朝会之上,异人忽然出现。

他依旧是那身安国君的朝服,依旧是那张沉静的脸。他步入大殿,在百官各异的目光中,从容跪伏。

“臣,有事启奏。”

秦王看着他,目光复杂:“安国君,你不是自囚于府中吗?”

异人抬起头,声音平稳如常:“臣自囚,是为证清白。如今真相已明,臣自当来见王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这是臣这些日子查到的,请王上过目。”

内侍接过帛书,转呈秦王。秦王展开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那些弹劾异人的朝臣,与魏国、赵国暗中往来的证据。他们收了别国的贿赂,在朝堂上兴风作浪,试图搅乱秦国朝局。

而所谓“私藏甲士”,不过是正常的府中护卫,所谓“与李牧往来密切”,更是无稽之谈,李牧确实在府中,却是以正常方式前来投奔,并非通敌。

一条条,一件件,辩得清清楚楚。

秦王看完,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异人身上。

“安国君,受委屈了。”

异人叩首:“臣不敢。”

秦孝文王的目光转向那些弹劾异人的朝臣,眼神冰冷得可怕。

“来人”

一声令下,那些曾经跳得最欢的人,一个个被押了下去。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异人依旧跪在那里,面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国君府的大门,重新敞开。

异人依旧是那个异人,安国君依旧是安国君。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看上去温和沉稳的公子,究竟有多深的城府。

那些曾经观望、摇摆的人,纷纷前来示好。

异人一一接待,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赵絮晚站在后院,望着前院络绎不绝的宾客,

“你阿父,这回可真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小政儿仰着头,一脸崇拜:“我阿父真厉害!”

“确实厉害”赵絮晚低头摸着儿子的头笑,“你以后也厉害。”

小政儿听了这话头昂的更高了,“那当然!”

第216章

安国君府的门庭重新热闹起来后, 异人反而比从前更加寡言,那些络绎不绝的拜访者,他一概以礼相待, 却从不深谈。

每日依旧早出晚归, 偶尔留宿宫中, 回来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赵絮晚看在眼里,并不多问。她知道, 有些事, 能说的, 他自会说;不能说的, 问了也是徒增烦恼。

直到那一日。

异人回府比往常早了些, 径直去了书房。赵絮晚正陪着赵英说话,听见侍女来报,便起身过去。

推开书房的门,异人正站在舆图前, 背对着她。

那幅图她见过无数次, 是秦国的疆域图,山川河流, 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但此刻,异人的手指点在一个她从未特别注意过的地方。

“出什么事了?”她轻声问。

异人转过身, 面色平静,眼神里却有什么在涌动。

“父王……病了。”

赵絮晚心头一紧。

秦王登基不过数月,正当盛年,怎会突然……

“什么病?”

异人摇摇头:“太医令说,是旧疾复发,加上操劳过度, 需要静养。”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那幅舆图,“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赵絮晚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那幅图。

“你怀疑什么?”

异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父王登基这几个月,事事亲力亲为,比先王在位时还要勤勉。可有些事,不是勤勉就能解决的。”

他指向舆图上的几个地方:“魏国最近在边境增兵,说是防范盗匪,赵国的廉颇虽然收缩了防线,但北地的暗流一直没有停,楚国那边,春申君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他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父王他有可能撑不下去了。”

赵絮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秦王的病,而是担心如果现在秦王也……那么在老秦王去了之后一直保持平静的六国还会继续平静吗?

她不敢往下想。

“太医令怎么说?”她问。

异人收回手,在案边坐下,揉了揉眉心:“说要静养,不能操劳,可朝中那么多事,哪一件不需要他拿主意?”

赵絮晚在他身侧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能做什么?”

异人沉默良久,缓缓道:“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等。

这个词,这些年来他们说过无数次。等时机,等消息,等人跳出来,等真相大白。

可这一次,等的,是命运。

赵絮晚倒是想过要不要用系统兑换一些药物给秦王续命,可是一来秦王身上的都是基础病,只不过长年累月的堆积在一起,现代药学再发达也没有能一口气能把基础疾病全部解决的药物。

更何况秦王自己荒废了几十年,等到了而立之年后,头顶的大哥死了,他不得不上位后,再想改变也难了。

赵絮晚最后还是没有动那个念头。

秦王的病,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静养了半个月,他便重新出现在朝堂上,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群臣叩首问安,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扫过异人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朝会之后,异人被单独留下。

父子二人对坐在偏殿之中,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热茶,秦王靠在软榻上,望着这个儿子,目光复杂。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异人垂首:“儿臣分内之事。”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欣慰:“寡人知道,朝中那些事,你替寡人担了不少。那些奏章,那些折子,寡人看不完的,你都替寡人看了。那些麻烦,寡人处理不了的,你都替寡人想了办法。”

异人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被秦王抬手止住。

“寡人不是在谢你。”秦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寡人是在问你你觉得,寡人这个王,当得怎么样?”

异人怔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期待,有自嘲,也有一丝淡淡的苦涩。

“说吧。这里就我们父子二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异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父王勤勉,事必躬亲,秦国上下,无不敬服。”

秦王笑了:“这是场面话,寡人要听真话。”

异人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凌厉的锋芒,多了几分温和与……脆弱。

异人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父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您太累了。”

秦王没有说话。

“先王在位时,秦国的规矩是‘等’。等时机成熟,等人犯错,等对手露出破绽可您不一样,您想把所有事都做完,想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想……”异人顿了顿,“想证明自己。”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秦王靠在榻上,久久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证明自己……”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你说得对,寡人就是想证明自己。”

他转过头,看向异人,目光里竟然有了一丝释然。

“先王太强了。”他说,“强到寡人这一辈子,都在追着他的影子跑,寡人登基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处理朝政,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用,就是想让人看看,寡人不比他差。”

异人心头一酸,垂下眼去。

“可寡人确实不如他,也不如大哥”秦王的声音低下去,“他看得远,寡人只能看到眼前,他沉得住气,寡人沉不住,他能等,寡人……等不了,其实如果不是大哥……我也不会……”

他伸出手,拍了拍异人的肩膀。

“所以寡人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异人抬起头。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寡人这个王,或许当不了多久了。”

异人浑身一震:“父王,”

“听寡人说完。”秦王打断他,“寡人的身子,寡人自己清楚,太医令那些话,不过是安慰人的。旧疾复发是真,操劳过度也是真,但最要命的,是寡人的心……它撑不住了。”

他苦笑了一下:“先王撑着秦国走了几十年,寡人才走了几个月,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你说得对,寡人太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异人跪在他面前,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秦王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寡人走后,这秦国的担子,就得你来挑了。”

异人猛地抬头:“父王……”

秦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寡人知道,你比寡人强,你比寡人沉得住气,比寡人看得远,比寡人……更适合那个位置,先王把安国君的封号给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寡人这辈子,追着大哥的影子跑,没追上,追着先王的,也没追上,但你不一样,你……你也许会比他走得还远。”

异人跪在他面前,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狠狠的堵塞,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轻松。

“好了,去吧。寡人累了,想歇一会儿。”

异人叩首,缓缓退出偏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王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想着什么久远的让人感到开心旧事。

异人转过身,大步离去。

那之后的日子,咸阳城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六国私下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秦王依旧每日上朝,依旧处理朝政,只是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太医令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异人开始替秦王分担越来越多的政务,从早到晚泡在宫中,有时一连数日不归。

赵絮晚每日让厨房备好羹汤,托人送入宫中,有时候秦王高兴了还会和儿子争夺一碗汤。

异人有时间纵着他,有时候则自顾自的赶紧喝了,毕竟赵絮晚送的是补汤,而秦王是属于补的太过了,要清减一点,就算异人想法再多,也不可能真的就想直接害了秦王。

秦王的病势起起伏伏,咸阳宫的气氛便也跟着忽明忽暗。

朝堂之上,无人敢言,私下里却暗流汹涌,那些蛰伏多年的公子们,那些曾经被先王压制得死死的宗室旁支,开始悄悄活动。

异人每日出入宫中,替秦王处理政务,见的人越多,听到的风声便越多。

有人在说,安国君如今把持朝政,名为辅佐,实为专权。

有人在说,秦王病重,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安国君这是等不及了。

还有人在说,先王临终前封异人为安国君,本就是存了别的心思,如今看来,果然应验了。

这些话,传到异人耳中,他只当没听见。

直到那一日。

吕不韦面色凝重向他禀报,“公子,奴查到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几位公子最近频繁接触,暗中招募死士,还有人在打听公子每日出入宫中的时辰、路径。”

异人放下手中的竹简,目光沉静如古井。

“查清楚了?”

吕不韦点头:“公子嬴僖为首,联络了四五个旁支的公子,他们手中有一些钱财,也有些人脉,若真动手,未必没有得手的机会。”

异人沉默片刻,忽然问:“秦王那边,可有察觉?”

吕不韦摇头:“秦王这些日子精神不济,朝中大事尚且顾不过来,这些暗地里的事,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