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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政儿。”秦王止住笑, 目光落在榻前那小小的人影上,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小政儿回头看了看异人, 见异人微微点头, 这才迈步上前, 靠近卧榻, 他并不十分惧怕, 只是好奇地看着曾大父布满皱纹和病容的脸。

秦王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小政儿的头顶,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小小年纪, 倒知药苦难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然,良药苦口, 利于病……你阿父阿母管教得对。”

异人连忙躬身:“孙儿不敢当,只是尽为人父母之本分。”

秦王未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嬴钰怀中那个更小的孩子。“那是……恒儿?”

嬴钰赶紧上前一步, 将怀里的嬴恒稍稍抱高些:“回王上,正是小儿嬴恒。”

小嬴恒似乎被眼前陌生的老人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挠着,模糊地吐出一个音:“父……”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秦王紧绷的面容又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那懵懂无知的幼童,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些同样在咿呀学语的儿孙。

生命的轮回,新旧的交替,在这弥漫药味的寝殿里,显得如此直观而残酷,又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好,好……”秦王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然后抬眼,目光扫过异人和嬴钰,最后落在太子柱身上。

“看见他们……便想起尔等幼时。”秦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悠远,“柱儿,你像政儿这般大时,也曾因不肯喝药,被……被你的母亲追着满殿跑。”

太子柱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秦王,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父王极少提及他小时候,更遑论是这般带着家常温情的回忆,他喉头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深深低下头,掩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时光催人老啊……”秦王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抽走了他不少精神。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曾大父苍老却依旧难掩威严的面容,忽然开口:“曾大父才不老呢!”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引得众人都看向他。

只见小政儿一脸认真,掰着手指头数道:“阿母说,人要活到一百岁才算老爷爷。曾大父还没有到一百岁,所以还不算老。”他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笃信。

秦王闻言,微微一怔,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小政儿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搭在榻边,努力表达着:“曾大父要好好喝药,肯定会很快就好起来的!”

说着,他那小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旁边案几上那碗黑漆漆、散发着浓重苦味的药汁,小鼻子下意识地皱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喝药史”。

虽然满脸都写着对那碗东西的嫌弃,但为了增强说服力,小政儿忽然转过身,面向秦王,开始演示起来:“曾大父,你看,喝药是这样的!眼睛一闭,就看不见它了!”他边说边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手指缝间颤动。

“然后鼻子要捏住,就闻不到苦味啦!”他空出一只手,使劲捏住自己的小鼻子,声音变得瓮声瓮气。

“最后,嘴巴张开……”他猛地放下手,张大嘴巴,做了一个夸张的吞咽动作,“一灌就没了,很快的!”

他演示得极其投入,小脸憋得通红,那副视死如归又滑稽可爱的模样,终于再次冲破了秦王眉宇间沉郁的病气。

一阵低沉而带着咳音的笑声又从喉咙里溢出,秦王看着曾孙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而被嬴钰抱在怀里的小嬴恒,原本正安静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看到哥哥在那挤眉弄眼手舞足蹈的样子,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咯咯笑声突然从他嘴里溢出,他挥舞着小胳膊,在嬴钰怀里一颠一颠的,显得兴奋极了。

孩童天真无邪的言语,笨拙可爱的动作,还有那充满生命力的欢笑声,像几道温暖的光,骤然驱散了弥漫在寝殿中的沉重与阴郁。

原本冰冷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的屋子,在这一刻,竟重新焕发出几分难得的生气与暖意。

太子柱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秦王的笑声渐渐低缓下来,化作一阵沉重的喘息,他的目光在小政儿和小嬴恒之间缓缓移动。

“太子,”秦王突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柱急忙上前:“儿臣在。”

“传寡人令。”秦王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明日,让所有在咸阳的公子、公孙,都带着他们的孩子入宫。”

太子柱一怔,随即躬身:“父王,您的身子需要静养”

“正因如此,才更要见。”秦王打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小政儿身上,那孩子还在盯着他看。

“你们都退下吧。”秦王缓缓合上眼,“太子留下。”

异人和嬴钰连忙带着孩子行礼告退。当殿门在身后合拢时,异人注意到嬴钰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七哥,王上这是”嬴钰压低声音。

异人微微摇头,“做好准备吧。”

殿内,秦王示意太子柱靠近。

“你觉得政儿如何?”秦王突然问道。

太子柱谨慎地回答:“聪慧伶俐,是个好孩子。”

秦王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深意:“那孩子演示喝药时的眼神,让寡人想起了年轻时在赵国为质的日子为了活命,再苦的药也得喝。”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太子柱连忙上前搀扶。

“太子,你监国已有月余。”秦王的目光陡然锐利,“告诉寡人,若你继位,第一道诏令会是什么?”

太子柱心头一紧,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验。

殿外,异人抱着小政儿缓步走在宫道上。小政儿累了,走不了太多路,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阿父,”孩子迷迷糊糊地问,“曾大父会好起来吗?”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次日,秦王的寝宫外殿一改往日的死寂,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各家的公子、公孙们便遵照王命,将自己年幼的子女送到了宫门外,孩子们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两三岁,懵懵懂懂地被内侍引着,穿过森严的宫禁,走进了他们平日极少踏足的秦王寝宫。

没有阿父阿母在旁,也没有熟悉的乳母侍从陪伴,刚开始,几十个孩子挤在宽敞却陌生的外殿里,看着榻上那位虽病弱却依旧威严无比的曾大父,个个都噤若寒蝉,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大气也不敢出,殿内只听得见更漏滴答和孩子们压抑的呼吸声。

太子柱侍立在秦王榻侧,看着底下这一片小萝卜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昨夜几乎未眠,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担忧父王的病情,如今还要照看这群吵闹起来足以掀翻屋顶的小祖宗,太阳穴不禁突突直跳。

然而,这是秦王的命令,他脸上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耐,只能强打精神,努力维持着温和的表情。

秦王今日的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些,竟能勉强靠着厚厚的隐囊坐起来,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

他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紧张的孩子,脸上竟难得地没有往日的厉色,反而声音沙哑地开口:“案上有饴糖、果脯,自己去取用,今日在此,不必拘礼,随意玩耍即可。”

孩子们偷偷抬眼,见那位可怕的曾大父似乎并不凶,而且案几上那些精致的点心确实诱人。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孩子先动了,小心翼翼地挪到案边,抓起一块饴糖塞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让他忘记了害怕,咧嘴笑了笑。

有了带头的,其他孩子也渐渐放松下来。甜食的诱惑和孩童爱玩的天性很快战胜了恐惧。

外殿里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嬉笑声。孩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围着案几争夺点心,有的开始对殿内的摆设,产生了浓厚兴趣,伸出小手摸来摸去。

不多时,拘束感彻底消失,孩童的本性暴露无遗。殿内顿时喧闹起来。有为了最后一块梨饼争执哭闹的,有追逐跑动不小心撞在一起的,有模仿大人模样对着同伴作揖行礼逗得旁人哈哈笑的,甚至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为了一个彩绘木马玩具扭打在一起,滚作一团。

太子柱看得眼角直抽,额上青筋隐现,他几次想开口呵斥,维持秩序,但目光瞥见父王,此刻竟没有丝毫不悦,只是静静地靠在榻上,浑浊的眼睛看着满殿奔跑嬉闹的孩童,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柱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暗自握紧拳头,忍受着这魔音灌耳般的嘈杂。

秦王的确没有动怒,他仿佛一个观察者,看着这充满生机却又混乱不堪的景象,孩子们的哭闹声、嬉笑声、奔跑时带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冲击着这座被药味和暮气笼罩的宫殿。

这活力与他日渐衰败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者有话说:定时没定住,后台出了点问题,抱歉

第157章

小政儿抿着嘴, 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内一根巨大的蟠龙柱后面的拐角。这里恰好有一片阴影,能将他的小身子藏起来大半,又能透过人群缝隙, 看到卧榻上的曾大父。

他看见曾大父靠在隐囊上, 眼睛半阖着, 胸膛的起伏有些微弱,心里便有些闷闷的。他记得阿母说过, 生病的人需要安静。可是现在这里太吵了, 比市集还要吵闹。

一个穿着锦缎的小胖子追着另一个稍瘦些的男孩从他面前跑过, 差点撞到他。小胖子停下来, 瞪了他一眼:“让开!”

小政儿没动,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小胖子似乎觉得无趣,又嚷嚷着追别人去了。

角落里,两个年纪更小些的女孩为了一个布老虎争执起来,一个使劲拽着布老虎的尾巴, 另一个紧紧抱着布老虎的身子, 很快,其中一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另一边,几个男孩不知为何推搡起来,你撞我一下, 我推你一把,嘴里还含糊地嚷着“我的!”“是我的!”,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混战。

小政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觉得这些声音像夏日里吵得人心烦的蝉鸣,嗡嗡地响成一片,让他脑袋都有些发胀。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好好的点心抢得掉在地上踩脏, 为什么要把有趣的玩具扯坏,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他又抬眼望向曾大父,发现曾大父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极力忍耐的疲惫。太子柱站在榻边,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目光严厉地扫视着下面混乱的场面,似乎下一刻就要出声呵斥。

小政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做工精致的小皮靴,这是阿母试了很久才拿牛皮做好的,废了好多钱,阿父笑她有时候财迷的很,有时候又大方的不行。

他伸出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拉着,这里虽然吵闹,但至少比外面那些人挤人的地方要清净一点点。

他只希望这令人心烦的吵闹能快点结束,或者,曾大父能像昨天那样,把他喊过去。

他将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几乎完全隐没在柱子的轮廓之后,只留下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

小政儿正将自己藏在柱后的阴影里,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拉他的衣袖,他转头一看,是个比他略小些的女孩,梳着双髻,眼睛很大,此刻却盈满了泪水,小嘴瘪着,努力不哭出声。

“我的……我的玉坠不见了,”女孩抽噎着,声音细若蚊蝇,“是阿母给的……”

小政儿记得那玉坠,刚才这女孩跑过时,那枚系在腰间的白玉佩坠还晃动着,他沉默地低头,眼睛扫过附近的地面。

片刻,他蹲下身后,从几个奔跑孩童的脚边缝隙里,伸手捡起了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小小的玉坠,系带已经断了。

他没有立刻还给女孩,而是站起身,拉着女孩往更角落的安全处挪了挪,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小公子后,然后才将玉坠放在女孩手心。

“系带断了,”小政儿看了一眼,“收好了,别再掉了。”

女孩紧紧握住玉坠,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那个先前让小政儿“让开”的小胖子,似乎玩腻了追逐游戏,将目光投向了这边。他看见女孩手中的玉坠,眼睛一亮,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伸手就要抢。

“给我看看!”小胖子蛮横地说。

女孩吓得往后一缩,将玉坠藏到身后。

小政儿上前一步,挡在女孩身前,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小胖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小胖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平日被骄纵惯了,哪里肯罢休,伸手就要推开小政儿:“闪开!”

他的手还没碰到小政儿的衣服,小政儿已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凭什么给你看,你是谁啊?”

小胖子一愣,动作顿住,下意识回答:“我阿父是公子悝。”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也说,“我阿父是公子异人。”

小胖子听到之后周围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伸出的手讪讪地收了回去,他看看小政儿,又看看被护在身后的女孩,嘟囔了一句:“不看就不看。” 悻悻地转身跑开了。

女孩松了口气,小声对政儿道:“谢谢你。”

秦王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殿内的吵闹声似乎更响了,孩子们的精力仿佛无穷无尽。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秦王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太子柱立刻会意,如蒙大赦,连忙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肃静!”

殿内的喧闹为之一滞。孩子们虽然玩闹,但对上位者天生的畏惧让他们瞬间安静下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突然变脸的太子。

“今日已毕,尔等各自归家。”太子柱沉声道,“内侍,将公子们好生送出宫去。”

内侍们连忙上前,引导着还有些懵懂的孩子们排队离开,孩子们经过卧榻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不敢再看那位闭目养神的曾大父。

小政儿也默默地从柱子后走出来,排到了队伍的末尾。经过榻前时,他脚步微顿,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曾大父。

秦王恰在此时睁眼。

一老一少,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小政儿立刻低下头,跟着队伍走出了寝殿。

当最后一个小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所有的嘈杂仿佛被瞬间抽空,寝殿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剩下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

太子柱小心翼翼地看向父王。

秦王依旧靠着隐囊,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良久,才低哑地开口,像是在对太子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虎狼之秦……需要的,不是一群只会争食的幼崽。”

太子柱心头猛地一跳,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秦王疲惫已极地阖上眼。

“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小政儿眯了眯眼,看着前方那些被各自家人接走、还在兴奋议论着刚才点心和玩具的孩子们,沉默地走向等待他的异人。

回到家中,小政儿不似往常那般主动去翻看他最近得到的书,也不去摆弄阿父前几日才给他做的小木剑,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房间的矮榻上,小手托着腮看着窗外,连晚膳都用得比平日少了许多。

赵絮晚端着新做的枣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蔫蔫的小模样,小小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她将食案轻轻放在一旁,走到榻边坐下,柔声问道:“政儿,今日入宫,是不是累了?还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小政儿闻声转过头,看着阿母温柔关切的脸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小大人似的叹息,让赵絮晚有些想笑。

他挪了挪身子,靠近阿母,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低落:“阿母,我今天看见曾大父了。他靠在榻上,看起来很累,很难受的样子。”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可是……殿里好多人,好吵。我不明白,曾大父既然不舒服,为什么还要我们都进去,那么吵,不是更难受吗?”

赵絮晚听着儿子稚嫩却清晰的疑问,一时怔住。她没想到小政儿竟然是在为这个烦恼。

看着儿子纯净而带着探询目光的眼睛,赵絮晚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斟酌着语句:“因为曾大父年纪大了,年纪大的人,就像,就像一棵经历了很多风雨的大树,身体难免会变得虚弱,容易生病,他想看看你们这些生机勃勃的小树苗,心里或许会高兴些,觉得生命的延续,是很有希望的事情。”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仰起小脸,目光落在阿母依旧年轻的面容上,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赵絮晚正在抚摸他头发的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依恋,“阿母,”他小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那你以后……年纪大了,也会像曾大父这样,总是生病,很难受吗?”

孩子的话直接但又充满了对时间流逝和亲人衰老最本能的恐惧。

赵絮晚看着儿子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心头蓦地一软,她反手握住儿子的小手,将那温热柔软的触感牢牢包裹在掌心,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而笃定的微笑,摇了摇头:“人变老很正常的,但是不生病的话就要好好吃饭,你看你今天晚上没有好好吃饭,没准就会生病。”

她将儿子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阿母会努力让自己一直健健康康的,还要看着我们政儿长大,长得比阿父还要高大,成为顶天立地的人。”

小政儿依偎在阿母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阿母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听着阿母轻柔的话语,脑海里那些关于病痛和衰老的模糊担忧,似乎被这温暖的承诺驱散了些许。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阿母的手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牢牢抓住这份此刻的温暖与安宁。

“那我以后也好好吃饭,一定不生病”小政儿煞有介事的点头,“我将来肯定比阿父高,比阿父厉害。”

这话他一年前也说过,只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小政儿变得又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

第158章

夜深了, 小政儿终于抵抗不住困意,在赵絮晚轻柔的拍抚下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 似乎只有在睡梦中, 那些关于衰老和病痛的沉重思绪才暂时远离。

赵絮晚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确认儿子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 吹熄了床头的灯盏, 只留下一角微弱的地灯, 退出了房间。

她回到内室, 异人还并未睡下, 只穿着寝衣,斜倚在床榻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显然是在等她。

见她进来, 异人放下竹简,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怎么去了这么久?政儿睡下了?”

赵絮晚点点头,走到榻边坐下,微微叹了口气, 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怜惜与感慨。

“睡是睡下了,只是今日入宫这一趟,怕是给这孩子心里留下影子了。”她侧过头,看着异人,“他回来就蔫蔫的,问我……为什么曾大父病着, 殿里却那么吵。”

异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深思,他低声道:“难怪我接他出来时,就觉着他闷闷的,原来是在想这个。”

赵絮晚继续道:“何止这个,他还问我,等他将来长大了,我是不是也会像曾大父那样老,那样生病……”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你是没看见他那小眼神,抓着我的手,又害怕又认真的模样。”

异人静静地听着,“这孩子……心思也太敏了些。”异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寻常他这个年岁的孩童,见到那般场面,要么跟着嬉闹,要么被吓得啼哭,谁能想到他会……”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怀中面带忧色的妻子,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不过,他能有此一问,能由此及彼,想到你,这份赤子之心,尤为可贵,只是,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伦常,谁也避不过,他既生在王室,有些事,迟早要明白。”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只是看他那样,心里总不是滋味,他还那么小……”

异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是嬴姓子孙,在这咸阳宫里,天真烂漫固然可爱,但能早些看清一些东西,未必是坏事。”

赵絮晚抬起头,看向异人,月光下,异人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里面的光芒,与她平日里熟悉的温和笑意有些不同,更沉静,也更锐利。

夫妻二人一时无话,室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异人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头对赵絮晚笑了笑,那笑容里重新染上了平日的暖意,驱散了方才的凝重:“好了,别多想了,政儿既然问了,我们日后便多留心引导便是。他能想到你,担心你,也很好了,只要我们在他身边,总能护着他,让他慢慢明白,而不必过早地被这些沉重压垮。”

他伸手抚平赵絮晚微蹙的眉心,戏谑道:“再说了,你不是答应他了,要健健康康看着他长大,长得比我还高还厉害么?那可要说到做到。”

赵絮晚被他这话逗笑了。

异人也笑着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次日小政儿在李斯那里上完课,就被异人派来的侍从轻声告知,要带他去蒙武将军府上。

小政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去蒙武家?这么突然?他看了看案几上的书,最终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将书仔细放回原处。

马车在蒙府门前停下。帘子被掀开,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还没等他适应,两个熟悉的身影就欢呼着冲到了车辕边。

“政儿!你可来了!”蒙恬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伸手就要拉他。

旁边矮半个头的蒙毅也用力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快下来吧政儿!等你好久了!”

两个人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急切的笑容,那股纯粹的欢快劲儿像一阵热风,瞬间吹散了小政儿心头沉郁的思绪。

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自己小手递了过去。

蒙恬一把抓住,用力将他往下一带:“走!武场那边都准备好了!阿父新给我们做了小弓,让你先试!”

小政儿几乎是被半拉着跳下了马车,脚下一个趔趄,被蒙恬稳稳扶住。

“小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还有木剑!靶子也立好了!”蒙毅抢着回答,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衣袖往府里跑。

小政儿被蒙家兄弟一左一右簇拥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穿过蒙府宽阔的庭院,直奔后院的武场。昨日在宫中积攒的沉闷,也被他们不由分说的热情冲淡了不少。

蒙家不亏是将门之家,府里的武场比异人府上的要大上许多,地面夯实平整,一旁摆放着兵器架,虽然上面的兵器都是按孩童尺寸特制的木剑、小弓等,但规制俨然,透着将门之家的严谨。

此刻,武场一角已经立好了几个草靶,旁边还放着几副崭新的小弓和几壶轻巧的箭矢。

“看!就是这些!”蒙恬松开小政儿,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其中一副打磨得光滑无比、还带着新木香气的小弓,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阿父说,这是用最好的柘木做的,比之前的更趁手!”

蒙毅也拿起另一副,费力地试图拉开空弦,小脸憋得通红:“我、我以后也要用这样的弓!”

蒙恬将手中的弓郑重地递给小政儿:“给,政儿,你先试试!”

小政儿接过小弓,入手微沉,弓身弧度流畅,弓弦绷得紧紧的,确实比他平时玩的那副要精致有力得多。

他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学着蒙恬的样子,伸出小手,搭上弓弦,用力向后拉引。

他的力气到底还小,弓弦只被拉开了一小半,但姿势却已有模有样。

“对!就这样!”蒙恬在一旁大声鼓励,仿佛小政儿完成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蒙毅也放下自己的弓,跑去捡起一支箭矢,殷勤地递过来:“给,箭!”

小政儿接过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有些颤抖的手臂,瞄准了不远处的草靶。

蒙恬和蒙毅立刻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

“嗖”

箭矢离弦,力道虽弱,却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儿,飞向草靶。可惜,终究是力气不足,箭矢软绵绵地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

“哎呀!差一点点!”蒙毅惋惜地叫道。

蒙恬用力拍了一下手:“好!方向对了,你再多练几次,肯定能中靶心!”

小政儿看着那支落空的箭,抿了抿嘴,没有气馁,反而又默默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失败似乎激发了他骨子里某种不服输的劲儿。

这一次,他拉弓的时间更长,瞄得更仔细。

第二箭,依旧未中。

第三箭,终于颤巍巍地扎在了靶子的最外环。

“中了!中了!”蒙毅高兴地跳了起来。

蒙恬也咧嘴大笑,用力拍着小政儿的肩膀:“看吧!我说你能行!”

小政儿看着那支终于钉在靶上的箭,也笑了出来,他还没有系统的练习过,异人说等他三岁之后再练武,现在还小,暂且读书就行,笔也不用拿。

射了几轮箭后,蒙恬又提议比试木剑,三个孩子很快拿着木剑“厮杀”成一团,蒙恬攻势最猛,哇哇大叫着劈砍,蒙毅人小,灵活地躲闪,时不时偷袭一下,小政儿稍微沉静一点,更多是在格挡和观察,偶尔抓住空档反击一下,角度却往往刁钻,让蒙恬也吃了点小亏。

武场上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呼喝声、木剑相交的啪啪声、以及奔跑的脚步声,阳光洒在他们汗津津的小脸上,折射出晶莹的光。

小政儿额前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细软的头发黏在皮肤上,胸口微微起伏着,但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明亮的很,一直闪烁的高兴的光芒。

日头渐渐升高,武场上的身影被阳光拉得短了些。三个孩子刚结束一轮“厮杀”,正拄着木剑微微喘息,抹着额角的汗珠,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蒙武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常服,阔步走进了武场,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额间也带着些许风尘之色,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到武场上汗气腾腾的三个小家伙,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阿父!”蒙恬和蒙毅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声喊道。

小政儿也收敛了喘息,持着木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蒙将军。”

蒙武大步走过来,先揉了揉蒙毅汗湿的小脑袋,又拍了拍蒙恬结实的肩膀,最后目光落在小政儿身上,“政公子也来了?玩的怎么样?”

蒙恬抢着回答,带着点小得意,“政儿射箭都快赶上我了!”

蒙武目光扫过场边的箭靶和散落的箭矢,最后定格在小政儿手中那柄木剑上,他忽然来了兴致,弯腰从兵器架上另取了一柄制式更标准些的木剑,在手中掂了掂。

“光瞎比划可不成,”他走到小政儿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小政儿完全笼罩,但语气却放缓了些,“来,握紧你的剑。”

小政儿依言紧紧握住木剑的剑柄,小脸因为刚才的运动和此刻的专注而泛着红晕。

蒙武伸出宽厚的大手,并没有直接拿走他的剑,而是先轻轻调整了一下他握剑的手指位置:“这里,拇指要压在这里,对,这样才稳,发力才不会伤到自己。”

他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茧子,触感清晰有力,调整好握法,蒙武又蹲下身,一只大手覆上小政儿握着剑柄的小手,另一只手臂则从后面绕过,稳稳托住了他有些纤细的胳膊肘。

“看好了,舞剑不是光用手臂的力气,”蒙武的声音就在小政儿的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腰要稳,腿要沉,力从地起,贯通全身,最后才到手腕和剑尖。”

说着,他带着小政儿的胳膊,缓缓做了一个标准的劈砍动作。小政儿只觉得一股沉稳强大的力量引导着自己的手臂,动作轨迹清晰而流畅,与他之前自己胡乱挥舞的感觉截然不同。

木剑破空,发出“呜”的一声轻响,比他自己舞动时显得有力得多。

“感觉到了吗?”蒙武问。

小政儿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那股被引导的力量感,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兴奋。

第159章

“好, 我们再来一次,这次稍微快一点。”蒙武再次引导着他的手臂,这次是一个斜挑的动作, “手腕要活, 剑尖指向哪里, 心思就要跟到哪里!”

一大一小,就在武场中央, 一个耐心教导, 一个认真体会, 蒙恬和蒙毅也屏息在一旁看着, 不敢出声打扰。

蒙武带着小政儿连续做了几个基础动作, 劈、刺、挑、格,每一个动作都力求规范,将发力的要点通过手掌和手臂清晰地传递过去。

小政儿学得极快,最初的生涩过后, 他的身体似乎逐渐记住了这种发力方式, 到了后面几个动作,蒙武明显感觉需要施加的引导力量小了许多。

“不错!”蒙武眼中闪过惊喜, 放开了手,站起身,赞许地看着微微喘息却目光湛然的小政儿, “你这小子,悟性极高!是个好苗子!”

他拍了拍小政儿的肩膀:“记住刚才的感觉,以后练剑,就要这样练。基础打好了,将来什么高深的剑法都能上手。”

小政儿握着木剑,感受着残留在手臂上的力道和脑海中清晰的动作记忆, 郑重地点头:“谢蒙将军教导,政儿记住了。”

阳光洒在他认真的小脸上,昨日的阴霾在武场的汗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充满力量感的兴奋感。

蒙武的亲自指点像是一把钥匙,为小政儿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沉浸在方才那种力量被精准引导、掌控的感觉中,忍不住又按照记忆中的轨迹,独自练习起那几个基础动作。

虽然力道和流畅度远不如蒙武引导时,但架势却已然有了几分模样,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

蒙恬和蒙毅见状,也重新拿起木剑,不再胡闹嬉戏,而是学着样子,一板一眼地跟着比划起来。武场上的气氛从之前的欢快嬉闹,变得多了几分认真的武气。

蒙武站在一旁,双手抱臂,看着三个小家伙,他并未再多言指点,有些东西,需要自己反复体悟,才能化为己用。

又练了一炷香的功夫,看见三个孩子都已是满头大汗,气息微喘,蒙武这才出声叫停:“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习武之道,张弛有度,过犹不及。”

他话音刚落,一名侍从便适时地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三碗温热的酪浆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都过来歇歇,用些点心。”蒙武招呼道。

孩子们立刻放下木剑,围了过来。运动后的酪浆显得格外甘醇,点心也香甜可口。

小政儿小口喝着酪浆,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滋润着有些干渴的喉咙,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畅。

蒙武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笑,目光转向小政儿,语气随意却带着关切地问道:“昨日入宫,可见到王上了?”

小政儿捧着碗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嗯,见到了。”

蒙恬和蒙毅也停下了吃喝,好奇地看着小政儿,蒙毅心直口快,“政儿,宫里是不是特别大?特别漂亮?”

小政儿却似乎没听见蒙毅的问话,他抬起头,看向蒙武,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沉重,低声道:“蒙将军,曾大父……病得很重,殿里有很多人,很吵。”

蒙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小政儿清澈却带着忧色的眼睛,心中了然。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小政儿的头顶。

“王上撑起我大秦的江山,如今病了,大家心里都记挂,”蒙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至于病痛……生老病死,确实是天道循环,无人可免,但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蒙武蹲下身,与政儿平视,声音放得更缓:“你父亲今日送你来,是觉得蒙家院子里有宫里没有的东西。”

他指了指武场边缘新发的柳枝,“你看那枝条,被春风一吹就绿了,将门之家的孩子,最先明白的不是生死,是生机。”

小政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嫩绿的柳枝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你曾大父年轻时,也曾像你一样站在武场上拉弓射箭。”蒙武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他如今病了,可你看,”他指向兵器架上擦拭锃亮的青铜剑,“他当年命人打造的兵器还在守护大秦。一个人的生命长短是天道,但生命的重量,却在于他留下了什么。”

小政儿似懂非懂,但眼神已不再沉郁。

蒙武站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真正的青铜短剑,虽未开刃,却已有了沙场的肃杀之气。他郑重地递给小政儿:“拿着。”

小政儿双手接过,险些拿不稳这沉甸甸的兵器,两只小手晃晃悠悠的捧着。

“这剑重吗?”蒙武问。

小政儿点头。

“生命也是如此。”蒙武看着他,“有重量,才能立得住,王上的生命很重,所以即使他病了,大秦的江山依然稳固。”

小政儿双手捧着那柄沉甸甸的青铜短剑,小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的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仿佛那重量不仅压在手上,也落在了身上。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又抬头看向蒙武。

“蒙将军,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蒙武欣慰地笑了笑,大手再次揉了揉他的发顶:“明白就好,记住这感觉。”

这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些许动静,一名侍从引着刚刚到蒙府来接儿子的异人,异人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武场,先是对蒙武点头致意,然后落在了小政儿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柄与他身形颇不相称的青铜短剑上。

“政儿这是又给蒙将军的剑顺走了。”异人缓步走近,语气轻松。

蒙武哈哈一笑说:“这剑就是普通的剑,还没有开过刃,算不上什么。”

“阿父”小政儿见到父亲,眼睛一亮,刚想上前就差点被手上的剑拽倒。

异人伸手,轻轻托住他捧着剑的小手,帮他稳住,却没有立刻接过剑,而是看向蒙武,笑道:“蒙将军,有劳你费心了。”

蒙武抱拳回礼,爽朗道:“公子客气了。”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问道:“喜欢剑?”

小政儿用力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蒙将军说,剑有重量,生命也有重量。”

异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和些许不易察觉的复杂。

“蒙将军说得对。”异人轻轻从儿子手中取过那柄青铜短剑,手腕一抖,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一种文人式的精准,与蒙武刚才教导的沙场气势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番韵味,他随即将剑递还给侍从,然后牵起小政儿的手。

“今日叨扰蒙将军了,改日再带政儿来请教。”

蒙武笑道:“随时恭候。”

蒙恬和蒙毅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小政儿要走了,蒙恬大声道:“政儿,下次我们再比过!我肯定能赢你!”

蒙毅也用力挥手:“下次给你看我的新木剑!”

小政儿回头,对着两个人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诚的笑容:“好。”

回府的马车里,不像来时那般沉闷。小政儿安静地坐在异人身边,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目光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似乎还在想着一些事情。

过了许久,小政儿才好像想起来什么,连忙转过头,忽然问道:“阿父,你也会舞剑吗?”他想起异人刚才那个流畅的剑花,眼睛都亮了。

异人微微一笑,“会一些,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平和,“我的剑,更多时候不是为了上阵杀敌。”

“那是为了什么?”

异人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伸手将小政儿揽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才缓缓道:“我的剑,更多时候是为了明理,为了护心,也是为了……让你曾大父,让这秦国的臣民,能看到一种姿态。”

小政儿仰着头,不太理解。

异人耐心解释,“在秦国,一个公子,一个未来的王族,既要懂得诗书礼乐,明辨是非,也要有执剑的勇气和能力,这勇气,不单是指战场上的厮杀,更是面对复杂局势时,敢于亮明立场、斩断乱麻的决断,这能力,也并非一定要万夫莫敌,而是要懂得力量该如何运用,何时该收,何时该放。”

他低头看着儿子似懂非懂的小脸,知道这些话对他而言还有些深奥,便换了一种方式:“方才在蒙将军府上,你拿起真正的青铜剑,感觉如何?”

“很重,”小政儿老实回答,小手比划了一下,“但是,拿着它,好像……背就不自觉挺直了。”

异人赞许地点头:“这就是了,剑的重量会让你下意识地端正自己,而舞剑的规矩,发力的方法,就像治理国家需要遵循的法度与策略。胡乱挥舞,不仅伤不到敌人,还可能伤到自己。唯有懂得其中道理,运用得法,才能发挥最大的效用。”

马车轱辘轱辘地前行,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宁静而专注的氛围。小政儿靠在父亲温暖的怀里,听着他低沉平和的声音,感觉那些关于衰老病痛的模糊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具体、更坚实的东西一点点驱散、取代了。

“那阿父,”小政儿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以后可以是要学蒙将军那样的剑,还是学阿父这样的剑?”——

作者有话说:异人:能说吗?其实只是为了装样子罢了……

第160章

异人听着儿子天真而认真的问题, 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心里却在默默吐槽他那挽剑花的技巧,不过是早年为了符合公子身份,强身健体而学的, 真要像蒙武那般在战场上搏杀, 凭他这并不算强健, 甚至有些隐忧的体魄,是绝难坚持的。

但这样的话, 又如何能对眼中充满纯粹好奇与佩服的儿子说呢?他决计是不能在孩子面前显露出来的。

于是, 他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轻轻抚了抚小政儿的头发, 用一贯从容的语气说道:“这要看政儿你自己了, 你是秦国的公子,未来摆在面前的路有很多,并非只有上阵杀敌、斩将夺旗这一条路才能体现价值,运筹帷幄, 制定国策, 同样是了不起的功业。”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 补充道:“你可以选择学习蒙将军那样沙场征伐的剑,守护疆土,也可以学习更多安邦定国的道理, 就像阿父一样,甚至,两者兼修,亦无不可,重要的是,找到适合你自己的道路。”

小政儿仰着头, 听着阿父的话。这些话对他而言有些深奥,他并不能完全理解,唯一知道是他可以两个都选。

“好哦!”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就在咸阳宫内外暗流涌动,所有人都以为秦王此次病重恐难熬过这个冬天,甚至私下里已经开始悄然重新站队、盘算着新君即位后得失之时,寝殿中的秦王却慢慢开始恢复了。

他的咳嗽声一日日减轻,虽然依旧苍老虚弱,但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渐渐恢复了锐利,甚至能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殿内踱上几步。

太子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父王的好转。最初是父王批阅奏简时,那朱笔批红的力道重新变得沉稳,接着是父王听他禀报政务时,偶尔插话询问的细节,再次精准地切中要害,让他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这一日,太子柱抱着一摞需要秦王最终定夺的军报和赋税奏简,小心翼翼地踏入寝殿。只见秦王并未卧于榻上,而是披着玄色常服,靠坐在窗前的暖榻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父王”太子柱恭敬行礼,将奏简轻轻放在案几上。

秦王“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摞厚厚的竹简上,并未立刻翻阅,反而问道:“寡人病着的这些时日,你将政务处理得如何?”

太子柱心头一紧,连忙将几件重要事务的处置结果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秦王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直到太子柱说完,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

良久,秦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赵国上党那批降卒的安置,你批的‘酌情抚恤,分散安置’?”他拿起最上面那卷军报,目光如刀般扫向太子柱,“你可知‘酌情’二字,底下的人能做出多少文章?分散安置,需要多少兵力押送,沿途粮草消耗几何?若其中混有细作,趁机煽动,又当如何?”

太子柱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当时只觉得这是惯例处理,并未深思至此。

“还有这增加蜀锦赋税以充军费的提议,”秦王又拿起另一卷,“你驳回了?理由是恐伤民力?”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冷意,“如今列国环伺,大秦锐士的刀锋若不锋利,何谈休养生息?蜀地安逸已久,多缴些锦帛,比起关中子民承担的兵役粮草,算得了什么?”

太子柱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快被冷汗浸湿了,他发现自己之前独自处理政务时的那点自信,在父王三言两语的点拨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肤浅。每一个决策背后牵扯的军政、民心、财政,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百倍。

“儿臣……儿臣思虑不周。”他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

秦王看着他,目光深邃,没有再继续斥责,只是淡淡道:“将这些都拿回去,重新拟过,明日再呈上来。”

“是,父王。”太子柱如蒙大赦,又似背负千斤,连忙上前抱起那摞瞬间变得沉重无比的奏简。

退出寝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太子柱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他抬头望着咸阳宫高耸的宫墙和湛蓝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曾经,在父王病重,他独自监国,手握几乎等同于君王的权柄时,内心深处并非没有掠过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若父王就此……他是否就能……

可如今,这短短时日独立处理政务的经历,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妄念浇得透心凉。

这王位,哪里是那么容易坐的?每一次朱笔批红,都可能关系到边境的胜负、百姓的生死、国家的兴衰。那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自己日渐花白的头发和不再强健的体魄,再想想下面那些正值壮年,虎视眈眈的儿子们,还有渐渐长大慢慢显出不凡禀赋的孙子辈……

太子柱忽然打了个寒颤。

“罢了,罢了……”他在心中长长叹息,一种巨大的疲惫和认清现实的释然交织涌上,“这位置,烫手得很啊。”

他现在只盼着龙精虎猛仿佛还能再活五百年的父王,能一直这样好好的,哪怕只是多撑几年,干脆直接把他这个太子也给熬过去算了。

到时候,这千斤重担,还是直接交给年轻力壮更有精力的下一代去扛吧。

他抱着奏简,脚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宫室,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的落寞。

秦王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如同久旱的甘霖降下,笼罩在咸阳宫上空那无形却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渐渐消散。

官员们不必再因一点小错而惶惶不可终日,宫人行走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连带着空气中都仿佛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最明显的,当属异人府邸内的变化,前段时日异人亦是如履薄冰,既要谨慎应对朝堂暗流,又要安抚府内人心,加之分担的政务,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秦王病情稳定,异人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这日午后,政务暂告一段落,异人看着窗外明媚的秋光,心中一动,唤来侍从吩咐道:“去告诉政儿,明日休沐,带他去上林苑马场去。”

消息传到小政儿那里时,他正在听李斯讲课。当侍从低声在异人派来的内侍那里确认了消息,又悄声转告他后,小政儿那双漂亮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努力想绷住小脸,但那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瞬间坐得更直、却明显心思早已飞走的小身子,彻底出卖了他。

李斯正讲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便见坐在下首的小公子,虽然眼睛还望着自己,但那眼神已然放空,焦距不知落在了何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简上划拉着,显然魂儿早已飘到了明日的马场上。

若是往常,李斯或许会出言提醒,或是以提问的方式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但今日,他看着小政儿那想掩饰却根本掩饰不住的雀跃,以及这段时日以来,因秦王病重而笼罩在公子眉宇间那不符合年龄的若有若无的沉郁终于散去,心中微微一软。

他只是停顿了片刻,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解,只是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同时拿起手边的戒尺,不轻不重地在自己的案几上“笃笃”敲了两下。

清脆的敲击声如同警钟,瞬间将小政儿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回过神,对上李斯那双平静的眼睛,立刻收敛了心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简上。

好不容易熬到课业结束,李斯刚宣布下课,小政儿便像只出了笼的小鸟儿,规规矩矩行礼告退后,几乎是蹦跳着冲出书房的。

他一路跑着去赵赵絮晚。

“阿母,阿母上次给我做的那个衣服呢。”小政儿比划着,他问的是赵絮晚给他做的那个骑射服。

赵絮晚还不知道异人和小政儿传了话,她捏捏儿子的脸问他要那个干什么。

小政儿急着和赵絮晚解释,赵絮晚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给他找了出来。

随后小政儿又拉着侍女反复确认明天要穿的马靴是否擦得锃亮,晚上躺在榻上,更是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想象中纵马驰骋的画面,直到后半夜,才在无尽的期待中沉沉睡去。

异人是回来之后才想起来告诉赵絮晚,他问赵絮晚明天去不去,反正大农令那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赵絮晚摇摇头说她就不去了,她也不会骑马,而且也没有准备衣服,这次就好好带着小政儿去就行了。

异人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政儿便自己醒了,比平日伺候他起床的宫人还要早,他迫不及待地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匆匆用了早膳,便不停地向门口张望。

当异人一身简便常服出现在院中时,小政儿立刻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紧紧拉住父亲的手,仰起的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阿父,我们快走吧!”

看着儿子如此高兴,异人连日来因忙碌和压力而略显疲惫的心绪,也仿佛被这纯真的快乐洗涤了一般,变得轻松而柔软。

他含笑牵起儿子的小手:“好,我们出发。”

马车驶向上林苑,阳光正好,车厢里,小政儿难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着关于马场的各种问题。

异人耐心地一一解答,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温情,在最近这段忙碌的时间里显得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