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噩梦(1 / 2)

说是准备稍事休息、养足精神再动身,实际上在荒郊僻野、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冒着不知何时会有追兵到来的危险入睡,和自找死路也没什么区别了。

为安全起见,众人把大堂里的杂物和洞阳子一起清理干净,去厨下弄来些干净稻草铺开,决定聚在一起,轮流警戒,风雨一停就动身。

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时辰,众人约定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叶簌当仁不让,选择值第一个时辰。

见单云天、孙秾华以及宁拂各自分散,和衣躺下,叶簌拎起如同梦游般的叶筠,走进厨房。

厨房不算狭窄,气味有些浑浊,架子和水缸凝结着一层淡淡油垢。只有灶边已经烧开、不断冒着白汽的水壶看起来还算干净,这是方才进厨房找稻草的时候,叶簌烧好晾在这里的。

叶筠环视四周,神情明显有点嫌弃,但她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了,没有继续挑三拣四,而是走到灶边,回头无辜地看着父亲。

变成幼童最大的坏处就是这个——矮子干什么都显得心酸,除非跳起来,否则叶筠甚至够不着灶台。

叶簌拎水壶的动作和拎叶筠一模一样,他放下壶,袖手站在一边,看叶筠用水打湿手帕洗脸,唇角带笑神情慈爱,有种看见自家宠物忽然像人般学会自理的欣慰。

他的欣慰没持续太久。

叶筠忽然露出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纠结神情。

根据叶簌对叶筠的了解,每次她想干坏事或者已经干了坏事,就会露出现在这幅极力假装老实的心虚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叶筠。

叶筠明显没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她朝父亲招招手,小声焦急道:“父亲,我们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没有们。”叶簌纠正道,“说吧,你又干了什么?”

叶筠欲言又止,拽拽叶簌袖子,摆出一副准备耳语的模样。

叶簌眉梢微挑,从善如流弯下身,只听叶筠伏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们不该自称父女的!”

“……”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叶簌的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动怒,不含怒色,但如果魔教中人看见教主这幅模样,只怕会活活吓掉半条命。

叶筠毫不畏惧。

事实上,在她眼里,父母无论什么模样,都不需要畏惧。

她仰着小脸,用力点了点头,以此强调自己的意见。

她的思路其实很简单。

——对叶筠来说,她的母亲是宁皇后,或者说是宁拂,这一点不可能更改。可问题在于,现在的宁拂还不是她所熟悉的宁皇后,更不是她的母亲。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绕口,道理却很简单明了。

想成为母亲的女儿,单凭叶筠自己努力是没有用的,所以她一直将厚望寄托在父亲身上。

但叶筠忘了一点。

一个已有女儿的男人,十有八九意味着已有家室。而以宁皇后的品行,决计不会对已有家室的男人产生任何兴趣。

“我现在跑出去说我是你捡来的,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

望着女儿忧心忡忡的面容,叶簌的回应是一声哂笑。

.

子时初,宁拂如期睁开双眼。

她的眼底一片清明。

厅堂里只留角落里一盏残灯,模糊光影里,黛色身影席地而坐,对灯支颐。

在他身边不远处,稻草堆成厚实垫子,女童蜷在上面,和猞猁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

宁拂悄然坐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残灯之侧,叶簌已经侧首看来。

宁拂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将会继续值夜,叶簌可以休息。

隔着一段暗沉的夜色,她无法看清叶簌的面容,只能确定对方点了点头。

宁拂坐在稻草上醒了醒神,随手抚平外衣上压出的痕迹,起身去厨房准备弄些冷水洗脸。

片刻之后,宁拂站在水缸边,对着缸口暗沉的污渍陷入了沉思。

那痕迹说不清是油污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宁拂自幼虽非娇生惯养,却也是一应俱全衣食妥帖,哪怕心里知道这种荒僻小店没办法讲究,也不由得心生迟疑。

一道阴影斜斜投落。

宁拂骤然抬首。

黛衣公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他脚步比猫还轻巧,宁拂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走过去径直提起灶台阴影里那只灰铜壶,从袖中抽出两条雪白严整的丝帕倒水打湿,旋即将壶放回原位,对宁拂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用。

宁拂轻声道:“多谢。”

“不客气。”叶簌淡淡道。

他将两条湿淋淋的帕子绞得半干,折身回到稻草垫子前。

正值夏日,屋外虽然风寒雨冷,门窗堵死后风雨不透,室内反倒闷热如同蒸笼。

叶筠鼻息尚算平稳,但面颊发红额间生汗,明显在睡梦中感觉炎热。只是因为她这具身体年幼柔弱,连日奔波疲倦至极,正值昏沉熟睡,才没有被热醒。

叶簌抬袖一拨,把那只皮毛丰厚的猞猁拨得滚远了。

他用湿帕子给女儿擦了擦额角脖颈的细汗,松开她领口两颗扣子,翻开她袖口袍边散热。

如果叶筠只有五岁,叶簌此刻就该直接动手把她外袍脱了,但这孩子自陈已经长到十五岁,所以叶簌选择让她自己热着,热到醒过来自己脱外袍。

他眸光平平扫过四周,合衣躺下。

厨房里传出细碎声响,是烧水的声音,极为细微,不算吵,甚至可以用作助眠。

叶簌闭目,静静养神。

他看上去就像睡着了,神志却依然清醒无比。

灶台柴火噼啪爆裂、壶中水声嗡嗡作响,身体翻来覆去时稻草沙沙、女儿细细的鼻息,那些最轻微、最细碎的动静一丝不漏,尽数落入叶簌耳中。

光照在眼睑上,依稀能感觉到厅堂里光影变幻,一道黑影掠过,旋即伴着微不可闻的足音,是那位道庭圣女悄无声息从不远处经过。

道庭圣女。

从叶筠失手砸落手炉的那一刻起,那位道庭圣女的身份便注定呼之欲出。

她是叶筠的母亲,是那个据说刺杀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幽居深宫为后十八年,与他同日而死的女人。

早在叶筠一觉醒来,第一面见到叶簌的时候,她大惊大喜心神激荡,急于取信对方,情急之下来不及斟酌言语,一股脑说了很多话。

等到心绪稍微平静些许,确认自己真真切切回到了二十二年前,叶筠立刻意识到有些话非常麻烦,只能在心里祈祷父亲被这从天而降的血脉亲情迷住了眼,选择性忽略某些值得玩味的地方。

显然,她的祈祷没有生效。

叶簌没有忽略那些问题,他只是不急着问。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叶簌不是君子,但他非常善于等待时机,只用一句话,就将叶筠彻底逼进了死角。

——“十五岁父母双亡……和你母亲有关系么?”

直到现在,叶簌想起叶筠听见这句话时,那天崩地裂仿佛被七八道天雷劈在了脑门上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想笑。

于是他真的在黑暗里扬起了唇角。

与此同时,他察觉到身侧稻草簌簌抖动,心想难道热成这样,不会中暑了吧。

叶簌眉梢微蹙,坐起身来掌灯查看,顺便一挥袖,刚爬回来的猞猁顿时又像个球般滚了出去。

同一段记忆,叶簌可以为之戏谑,却在叶筠这里化成了可怕的噩梦。

女童清稚的细眉紧紧蹙着,额间生汗睫毛潮湿,鼻息渐渐开始急促。

——那角深黛色的袖摆划过面颊,父亲轻柔含笑的声音传来:“十五岁父母双亡……和你母亲有关系么?”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叶筠一瞬间眼珠都转不动了。

她自幼由叶簌亲自教养,性格自然也受叶簌影响极大,譬如多疑与试探,那简直是一脉相承刻在叶氏骨子里的。

她敏锐地意识到,父亲这句突如其来的发问,其实很有讲究。

如果叶簌问“为什么你十五岁我就死了”,叶筠未必会直接说谎,但她巧妙运用语言艺术,一样可以祸水东引,将矛头引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