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眼泪(2 / 2)

宁拂冷冷环视场间:“不想试,现在离开,我不追究。”

这是她今夜第二次说出相同的话,但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座中众人终于听进去了。

宁拂忍住疼痛,目光一寸寸掠过场间,紧接着回过头,征询般朝单云天道:“单老先生,您拿个主意?”

单云天会意,拍了拍身边孩子肩膀,大声道:“桥归桥,路归路,今夜别过,一笔勾销,我来做这个主,行不行?”

那孩子毫不迟疑,当即点头:“我听爷爷的!就此一笔勾销!”

短暂静寂之后,一声骤响:咣当!

墙上窗户大开,风雨浇了进来,窗外漆黑夜色里,一个人影跑得飞快。方才靠墙站在那里的南踪门‘无影手’人如其名,转瞬间彻底没入黑夜,没了影子。

“……”

众人一时失语。

但‘无影手’跳窗而逃,确实为众人开辟了全新思路。与其穿过素衣少女、公子父女,以及靠门而坐的单云天,再迈过大门口躺得十分笔挺的洞阳子走出去,倒真是跳窗更令人放心。

有一就有二,有人默不作声走到窗边,二话不说扬手打出一把暗器,然后跳进雨夜。

无言沉默里,众人相继跳窗离去。

很快轮到了康氏兄弟,康震寰扶着摇摇欲坠的断臂弟弟走到窗边,神情明显有点犹豫。

断臂是重伤,虽然现在勉强止住了血,但在风雨里走一遭,恐怕就生死难料了。

康氏兄弟心下打鼓,康震宇的脸色变得死一样的白——他不想死。

没有人愿意死。

他们的恐惧已经写在了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三下四的哀恳神情看向宁拂。

宁拂只作未见。

因为那女童扑了过来,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便占据了宁拂的全部心神,以至于宁拂根本不想、也不愿意分出注意力去留意无关紧要的人。

那女童手里紧紧抓着一只小巧玉瓶。她仰起小脸,眼眶里盈满泪水:“你……你疼不疼?”

宁拂向来很会忍痛,她自幼潜修苦练,一日未曾放松,不知受过多少伤,哪怕比现在再痛上十倍,照样能面不改色。

她柔声道:“还好,无碍的——怎么哭了?”

两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沿着仰起的脸颊滚入鬓发,即使极力抑制,女童的声音依然在哽咽:“我……我有药,你快包扎一下呀,肯定很疼的……”

宁拂怔住了。

女童那两滴眼泪像是砸在了她心口,刹那间宁拂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难得无措地抬眼,去看女童的父亲,却发觉对方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女儿身上,而是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厅堂深处。

从宁拂所在的侧面看去,年轻公子神情宁静,目光柔和。

然而被他注视的康氏兄弟脸色却慢慢变了,仿佛看见了世上最恐怖的事物。

几乎是在一瞬间,年轻公子就察觉到了宁拂的视线,轻飘飘收回目光,朝她莞尔一笑:“抱歉。”

又轻声唤道:“阿筠,回来!”

身后传来咣当乱响,康氏兄弟异常慌乱地翻出窗外,或许是断臂疼痛,又或许太过惊恐,他们姿态活像两只狗熊,甚至不慎碰翻了一把椅子。

听到父亲召唤,女童颊边泪痕未干,却依旧将玉瓶往宁拂手里塞:“你要赶紧包扎,伤到经络就不好了。”

尾音还带着哭腔。

宁拂看着她腮边的泪,无论如何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她从怀里取出道庭秘制伤药,朝女童一晃:“好孩子,我有药,谢谢你啦。”

久病成医,久伤亦是如此。

宁拂并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即使女童不说,她稍后也是要替自己裹伤的。

只不过看着女童含泪的眼睛,她动作下意识便更快了些,挑开左袖破口洒上伤药,道庭秘药名不虚传,不过几息时间伤口鲜血堪堪止住。

宁拂又抽出一块雪白绢帕系住伤处,柔声道:“你瞧,没事了,别哭,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叶筠仰头看着母亲。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显得莫名其妙又奇奇怪怪,但泪水依旧难以抑制,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父皇驾崩,她自然悲痛欲绝,可父皇已经旧伤缠绵多年,她纵然不愿接受,事先却并非毫无预料,只是这一日来得太快太急,让她难以承受。

但母后不同。

她捧着传位诏书踏出殿门时,满心悲恸凄楚,以为自己只要一回头,随时都能扑进母后怀里大哭一场。

然而当她回头时,却猝不及防地发现,再也不能扑进母后怀里了。

似有千头万绪、千言万语一并涌上,堵在喉咙里,变成沉甸甸的一块石头,什么也挤不出来。

她只能如饥似渴地用目光描摹母亲的面容眉眼,永定二十年的宁皇后容颜未曾衰败,眉梢眼角却始终静如平湖,仿佛万事万物激不起半点波澜。

而如今的,年轻的圣女,左袖还在滴落淋漓的鲜血,眉梢却是弯起来的,神情洒然,正笑吟吟望着她。

喉咙里那块石头越发沉重,坠得叶筠鼻腔眼眶一起泛酸,又好像一并吊在了眼睫上,她拼命垂着眼睛,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叫阿筠,‘贞筠抽箭,润壁怀山’的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