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夜雨(2 / 2)

片刻之后,一碟点心渣子,摆在了他们面前。

尽管那父女二人谁都没出声,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达,他们的无语凝噎仿佛已经震耳欲聋。

糕点铺子里常会有很多点心碎渣,丢弃太过可惜,往往便会便宜些对外出售,有钱人家自然看不上,但对平民百姓来说,价格却很合适,哪怕没有太多余钱,也能咬牙称上一纸包。

这等荒僻小店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现做的贵重点心,糕点铺子里买来的碎渣,已经算是很能上得台面的茶点。

宁拂忍不住偏头看过去。

她不是好奇心强烈的性格,然而不知为什么,那女童露出的小半张面孔,对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吸引,禁不住看一眼,又看一眼。

似是察觉到侧后方投来的目光,女童偏转身体,朝宁拂瞥来一眼。

小巧的、清稚的面容,毫无保留地映入宁拂眼帘。

——她果然是个极美丽的孩子!

美丽与可亲,虽不是一对反义词,却也向来不易共存——真正顶级的美丽,势必有如惊涛浪潮,震撼人心,只会教人目眩神迷、气消神索,连心魂也为之夺,惊佩仰慕还来不及,哪里又能生出触手可及的亲近之意?

面前女童面容尚且稚嫩,五官轮廓却异常流畅好看,落在宁拂眼里,却无端生出可亲之意,只觉这孩子说不出的可怜可爱,竟挑不出半分缺憾。

她淡红唇角轻轻一弯,朝女童一笑。

那本是极柔和、极浅淡的一个笑,她已许久没有这样真心的笑过了。

噼啪!

一声脆响,堂中众人纷纷抬首惊望,鼻尖都闻到一道极为馥郁的香气。

原来女童袖里笼着一只巴掌大的瓷炉暖手,炉里填着数味珍奇香料,随着香料焚烧,香气慢慢浸润在袍袖间,并不呛人,香气却如影随形,极是精巧。

然而此刻,瓷炉脱手落地,跌得粉碎,香气顿时猛烈地逸散开来。

猞猁鼻子灵敏,它蹲在桌角,被香气兜头一冲,大叫一声,蹿起来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了。

袖炉跌碎,猞猁奔逃,那女童却既不管袖炉,又不管宠物,仍保持着拧身的姿势怔怔坐在原地,眼眶里已经盈满了两汪泪水。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如果仔细看,年轻公子其实怔了一怔,但他反应极快,抬手便将女童抱进怀里,柔声道:“烫着手了?这袖炉不好,我看看,可别烫破了皮。”

他这话看似只是关怀女儿,实则三言两语,便将女儿的失态解释清楚,由于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众人不明所以,俱都信以为真。

唯有宁拂直觉不对。

方才女童脸色煞白,眼底盈泪,木雕泥塑般呆在原地,虽然堂中灯火昏暗,宁拂不能看得一清二楚,却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不太对劲。

下一刻,那点怪异感被风吹散了。

因为门帘已经再次挑起,寒冷夜风夹杂着水汽吹进来,冲散了堂中越发浓郁的香气。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两个被雨水浇透了的人。

一个老人,一个孩子。

那老人须发皆白,脸上水淋淋的,遮住了许多纵横沟壑,他年轻时身量或许高挑,如今脊背虽然还算笔直,却已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伛偻感。

他背着一把刀,一把粗布裹着的刀,那刀很长,堂中很多人一生之中,没有见过比这更长的刀。

那孩子之所以称孩子,是因为他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

这个年纪在江湖上已经不能称之为‘童’,却也没有算作成人的道理,因此只能勉强说是孩子。

宁拂无声地抿住嘴唇,呼吸不自觉轻了一瞬。

老人是她要找的老人,孩子是她要找的孩子。

十五日风尘仆仆,日夜兼程拼命赶路,终于没有白费。

与此同时,堂中很多人的呼吸都轻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转过身来,有人半遮半掩地偷看,还有人反应颇慢,直到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才恍然大悟,猛然喘了口粗气,双眼慢慢瞪大了。

无论作何反应,显而易见的是,从这一老一少踏进这扇门开始,堂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全部凝在了他们身上。

那湿淋淋的孩子似是察觉到了气氛诡异,极力压抑,水迹纵横的脸上仍不免浮现出一点惶惑。

那老人却全不在乎,大声道:“人呢,有热酒热茶没有?”

跑堂一溜烟小跑着过来,旁边还跟了个打杂的伙计,两人搬了两条板凳出来,勉强塞在门边另外一角,赔笑道:“二位客官,桌子实在没有了,将就坐坐……”

老人一拽孩子衣袖,两人坐下,又大声吩咐道:“取热酒热茶来!”

说着手腕一翻,从怀里摸出一把零散铜钱,跑堂连忙双手接了,笑道:“客官稍等。”

那老人嗯了一声,忽的皱了皱眉,伸手将门帘揭开,道:“好香的地方。”

“啊。”一个清润的声音回答道,“不慎打翻了袖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