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别来春半(2 / 2)

叶簌看着她,问道:“你一直没有提起过,你的母亲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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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她很美。”

“也很温柔,很沉静,还很疼爱我。”

“她喜欢读书,绝大部分时候,她总在窗前、在廊下、在庭中,伴着日影清风、秋雨冬雪,静静读书。”

叶筠轻声道:“她会弹琴,但弹得不好;字写得很漂亮,每日都不撂笔,但并不是多么喜欢,只是天长日久,养成了习惯。”

她垂首,蝶翼般的眼睫扑闪着,掩住眼底的一点水光。

过去的很多年里,只要她留宿母亲寝宫,第二天早上裹着被子披头散发地坐起来,第一眼就会看向窗下的书案。

母亲永远坐在那里,或是写字,或是看书,不管干什么,都会在叶筠醒来那一刻抬眼,准确迎上女儿惺忪的目光。

叶簌单手支颐,静静看着叶筠。

那张清稚幼小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与外貌相符的脆弱神情,看上去就像个真正的五岁幼童。

他可以确定,叶筠此刻的情绪并非作假。

依赖、亲近、思念、孺慕……这些都是寻常女儿想起母亲时,最合理的情绪。

但魔教少主、一国储君不会是寻常的女儿。

魔教历来强者为尊。

如果这孩子的亲生母亲,当真如同她话中所说,这般美丽温柔、宁静无害,就像每一个贤名远扬的大家闺秀、名门淑女,那么叶筠或许会爱她、会思念她,却很难依赖她、孺慕她。

依赖与孺慕,往往诞生于对更强者的仰视。

竭尽全力渲染母亲的温和无害之后,叶筠不得不结束了长篇大论的没用铺垫,切入正题。

“母亲她……出身道庭素华台。”

道庭,素华台。

天下道门之宗,武林白道领袖。

同时,它与当今大晟朝廷之间,还有着一层最为紧密的关系。

那层关系要追溯到二百一十二年前,昏君当道,民不聊生。

当时的大晟开国太/祖萧显,还只是京畿官衙里一名出身寒微的普通小吏,因为阻拦亲王家仆行不法事,遭到报复,被随便安了个罪名,就要拖出去活活打死。

恰逢云梦山素华观的观主入京,看见这名小吏被打得极惨,于心不忍,从旁说情,才使萧显得以保住性命。

后来萧显逃出京城,聚集义军造反,在云梦山附近遭遇朝廷大军围剿,又是观主及时派弟子报信,才能及时逃离。

逃出生天之后,萧显回到素华观,感谢观主数次救他性命,又问观主:“在下与观主分明素不相识,观主何以几次三番冒险出手相助呢?”

观主回答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我只是想竭尽全力为天下苍生多谋求一条生路,施主昔日面对达官显贵秉公执法,希望来日成就大业,还能保留这份初心。”

萧显正色答道:“观主教诲,必不敢忘。”

此后天下局势越发混乱,义军趁此时机不断壮大,朝廷焦头烂额之下,明发诏书,命令武林各大门派共同出力剿灭逆贼。

各派家大业大,即使内心对昏君与朝廷颇为不满,阴奉阳违,终究还是要表面顺从朝廷。唯有素华观毅然抗旨,朝廷派来传旨的太监刚读完圣旨,立刻就被砍了脑袋,观中弟子纷纷下山,或是投身义军,或是行侠仗义,不肯袖手旁观。

素华观开宗立派近百年,本就是一等一的门派,自然不是浪得虚名,义军飞速壮大,离不开观中弟子鼎力相助。

但素华观也付出了极大代价,及至萧显率军攻破京城时,素华观山门都早已被暴怒的朝廷焚毁,观主嫡徒悉数战死,内门弟子只剩十之一二。

大晟立国后,萧显颁布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封观主为国师,将京城西山的行宫更名为素华台,赐作山门,奉素华台为天下道宗,并许诺往后历任观主均兼任大晟国师,享王侯之仪,见君王不拜,世代超然,与国同休。

果然如此,叶簌想。

既然生母出身道庭,那怪不得听到素华台三个字时,这孩子反应如此异样。

他顿了顿,心底生出一丝怪异的情绪,问道:“你母亲叫什么,是道庭内门长老嫡传弟子?”

咕咚!

叶筠吞了口唾沫,视死如归道:“母亲姓宁,单讳一个拂字……”

叶簌眼梢压出锋利弧度。

“……正是国师何晦真人嫡徒,当今道庭圣女。”

依照大晟太/祖皇帝旨意,历任素华台观主兼任国师一职,虽无实权,但清贵无比、地位尊崇,所以观主之位的传承就变得极为重要。

历任观主一旦选定继承人,就要以文书的形式通知礼部,不能轻易更换动摇,这位继承人若是男子,则称羽客;若是女子,则称圣女。世人又常常称之为‘小国师。’

房中一片寂静,气氛近乎凝滞,叶筠不敢抬头去看父亲的脸色。

良久,她听见叶簌缓声道:“好孩子,怎么吓成这样?”

“我虽不曾见过圣女,却也听说过她品行高洁、天资过人的名声,颇受白道宗门称许尊敬。”

——颇受武林白道称许尊敬,这句话由魔教中人说出来,跟判死刑也没什么区别了。

叶筠痛苦地闭上了眼。

她就知道要糟!

她以为这是自己十五年人生中最可怕、最僵硬、最进退不得的局面。

然而下一刻,只听叶簌道:“对了,你说你十五岁了,是不是?”

他倾身向前,一只手轻柔地抚了抚叶筠面颊:“十五岁父母双亡……和你母亲有关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