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别来春半(2 / 2)

哗啦!

满地黄沙骤然耸起,露出一个人形。

天下公认的顶级内功功法有三:道庭素华台的太玄功、佛门少林寺的般若心经、多年未曾现世的大梦神功。

天魔功虽属魔教功法,不与正道功法同列,其高妙之处却犹有过之。叶筠昨日被她父皇掌风所伤,服下灵药又调息一夜,今日伤势虽然未愈,竟然已经能支撑身体活蹦乱跳。

她从沙堆里钻出半个身子,听见头顶那只大鸟还在怪叫,撩起一把沙子往天空扬去,溅了自己一身。

腿埋得比较深,叶筠费力地把自己往外拔,不慎牵扯到伤处,嘶了一声。

不远处,叶簌回过头:“?”

一只手朝他的方向挥了挥,示意救救我!

叶簌眉梢微挑,果真过来拎住女儿衣领,拔萝卜般把她整个揪出来,递过去一块雪白丝帕。

“玩够了?”

叶筠点点头,又摇摇头:“沙漠里真好玩,比京中有意思多了。”

这话实在天真,叶簌微笑看着她,年轻秀美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似长辈的慈爱,心想不聪明就不聪明吧。

“还疼吗?”

叶筠话到嘴边,眼珠狡猾地转了转,蓦然捂住胸口:“应该是今日活动太多了,嘶——”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轻,视野顿时升高。

这片黄沙间顿时响起小女孩开心的叫声。

叶簌掂了掂重量,发现这孩子真的很轻,想起一事,问:“你天魔功练得不错,武学招式都学了什么?”

叶筠眼也不眨,报出一长串剑法掌法轻功暗器,叶簌仔细听完,发觉这些功法不但包括魔教几门顶级武学,还有道门圣地素华台以及江湖上几大顶尖门派的绝学。

他看似随意地问了几个问题,确认叶筠对答如流言之有物:“学的倒是不错,咱们抢来的?”

叶筠立刻说:“分明是他们自愿献上的。”

语调铿锵,理直气壮。

叶簌感叹道:“好孩子。”

黛衣轻飘,不见他如何动作,转瞬间便飘出很远。

那只秃鹫仍然在天空盘旋,叫声难听。

“这就回去吗?”叶筠问,“现在比午后凉快多了,正适宜待在外面。”

她在殿门外生无可恋地荡了会秋千,眼看风沙渐停,日光渐盛,叶簌就把她摘下来拎回殿里。

叶筠记吃不记打,趁机问能不能出去看看大漠的模样,结果差点被晒成人干。

“大漠早晚冷热差异极大,再在外面待上一会,我倒无妨。”叶簌瞥一眼叶筠单薄衣袍,“你会冻硬。”

短短几句话,父女二人已经走出很远。

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渐渐出现在他们眼前。城门上方,两个大字铁画银钩,直刻入石壁深处:陵光。

——魔教圣城,陵光城。

陵光意指朱雀,正与教名相同。

是的,魔教其实并不叫魔教,尽管教主自己喜欢这么称呼它。对于教内弟子来说,他们更习惯自称朱雀圣教。

这是首任教主在大漠中开派之初就拟定的教名,由于年深日久,魔教早期并不注重典籍整理及记载,名字的确切出处已不可考。

根据先任教主推断,这大概是由于大漠白天太过炎热干燥,实在很不宜居,因而衍生出的太阳崇拜。朱雀属火,是日中星鸟,所以以此命名。

但不重要,叶筠压根不在乎它本名叫朱雀还是玄武,她更习惯魔教这个名字。

身为少教主,叶筠活了十五岁,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家的根基祖地。

出城时叶簌拎着她直接飞出了城门,导致叶筠压根没来得及看清陵光城外观,此刻赶紧道:“父皇慢点,让我仔细看看。”

叶簌提醒:“注意称呼。”

叶筠醒悟,赶紧改口:“好的父亲。”

现在魔教还没改天换日,她父皇也还没当上皇帝,自己私下里喊喊父皇也就算了,如果出门还改不了口,让人听见未免有些麻烦。

叶簌果然放慢脚步,也没有动用轻功,任凭叶筠好奇地四下观察。

陵光城墙高逾十丈,四角箭楼耸立,内有黑衣弟子戍卫,运起目力仔细观察,堞垛间隐有寒光闪烁。

弓弩齐备,守卫森严。

虽为教派,事实上更像一座军事重镇。

陵光城再往西边,有许多西域小国,那些小国国势衰弱,不敢开罪魔教,年年奉上重礼贡品,往来之间陵光城也受到影响,城中隐约带出些异域风情。

叶筠看得起劲,忽然瞥见一袭红衣不胜哀怨地飘了过来。

叶筠不知道朱姬在这里等了多久,也不想去猜,赶紧鸵鸟般把头藏进父亲怀里。

“你准备抗命?”叶簌抬袖一挡女儿,寒声问道。

他上午才下令让朱姬守在城中不准离开,一天还没结束,朱姬便出现在了城门附近。

朱姬立刻正色请罪:“妾身不敢。”

她幽幽望向叶簌怀中的碧衣女童,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移开目光:“流云阁急报,妾身本来去求见教主,听说教主带着少主出了城门,不敢耽误,只好来这里等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叶簌抬袖轻挥。

伴随着这个动作,一群黑衣雀翎使者如潮水般从四下里现出身影,一言不发,开始疏散附近人群。

转瞬间,肉眼可见的地方,所有喧嚣繁华归于寂静,看不见半个人影。

一张极为轻薄的绢布递了过来。

朱姬轻声道:“金城关生变——两天前,也就是五月初三,乌戎南下,度边将军孙骁天阖家战死。”

金城关,边关重镇,西北方向连接大漠,东北方向直面乌戎,是中原萧肃王朝最致命也最重要的咽喉。

度边将军孙骁天,则是守卫中原咽喉的最锋利也最凶悍的一柄剑。此人乃已故权相慕徽旧属,戍守边关十余年,治军森严,非但乌戎不敢轻易触犯,还将金城关经营的针扎不进水泼不透,魔教为了低调行事、少生是非,亦只得多绕许多路程,从相邻百余里的另一座边城拿金银开路,运送武备军械。

叶簌眉梢轻扬:“乌戎?”

朱姬幽幽道:“流云阁事前一无所觉,事后毫无头绪,可能是乌戎来无影去无踪吧,竟教妾身打了眼。”

她语调娇媚,话里含冰,身子轻轻一转,又道:“恭喜教主,贺喜教主,咱们的运气实是大大的好。”

她转,叶簌也转,黛色广袖兜头遮住叶筠头脸,始终不让朱姬得以正面看见面容:“哦?”

朱姬指着绢布最后那一行小字,哂笑道:“教主瞧瞧,乌戎非但一战偷袭成功,将孙骁天全家几乎杀得绝了,得手之后,竟还有本事刺死了孙骁天手下七名得力臂膀与一支直属亲卫。想必人死得太多,传出去才是‘乌戎大军突袭犯边,乌戎奸细内外勾结’,要是只死了孙骁天一家子,传出去怕是就成了‘魔教张狂无度,刺杀边关大将’。”

“‘几乎’杀得绝了?”

朱姬低声道:“孙骁天的三女秾华,尸首烧得焦黑,面目难辨,这可说不清楚。”

叶筠起初并不好奇那张绢布上的内容,她也不关心哪个将军死不死的,反正她没有印象,肯定不是什么足以左右未来局势的大事。

她只知道自己在朱姬面前,最好默默藏起头脸。

直到听见朱姬这半谑半嘲的话,她稍稍皱起眉头,揭开一点遮脸的衣袖,露出一只眼睛,往绢布上瞄。

正在这时,朱姬又低声道:“孙骁天死了,正是伸手的好时机——但麻烦也是有的,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天下人眼睛都看向金城,又平白生出一堆事端,更何况……”

她顿了顿,低声提议:“不管怎么说,尽快动作为好,机会稍纵即逝,要是朝廷或道庭素华台先一步在明面上插手……”

叶簌不语。

他没有立刻开口,眸光不动声色向怀中一瞥。

果然,从听见素华台三个字开始,那毛茸茸的发顶蓦然一晃,又强行僵住不动,像被扯直了耳朵的兔子。

“的确有必要。”叶簌收回目光,轻描淡写道,“不用另派旁人,我亲自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