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别来春半(2 / 2)

在过往几十载的岁月里,对方曾经有过许多个身份:魔教教主、当世强者、开国皇帝……

但对叶筠来说,以上所有加起来,都不如最后一个身份更重要。

——那是她的父皇,叶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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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簌低下身去,神情淡漠如水。

作为魔教之主,他的住所看似清寂幽静,实际上防守严密,就算是一只蚊子都别想无声无息潜入,更遑论活生生的人。

眼前这女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年纪,衣裳明显不合身,全身上下都是疑点,悄无声息出现在殿内,且受他一掌而不死——虽说那一掌意在试探而非杀人,只有三成力道,但即使是江湖上二流人物,都不敢说能轻易接下这一击,孩童年纪幼小骨骼幼嫩,没有当场毙命何止是奇迹,简直堪称神迹。

更重要的是……

叶簌信手将染血的丝帕折了两折,神情不改,他就这样静静望着女童熟悉的眉眼:“你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叶筠已经泪如雨下。

顾不得猜度是真是幻,有无阴谋,一切提防在看见父亲这张熟悉面孔的时候烟消云散,她失声痛哭,如果能够动弹的话,恐怕已经不管不顾扑上去了:“父皇!”

叶簌眉梢微挑:“什么?”

叶筠撕心裂肺:“父皇!”

她自幼聪慧,但从醒来之后接连遭遇置身别处、身形变小、背后受袭,紧接着故去的父亲又出现在了面前,大惊大怒大悲大喜轮番登场,反应难免变慢了一点。

但她毕竟没有辜负先天的聪明夙慧与后天的精心教养,纵然在这一系列变故之下,脑海里的猜测尚未完全成型,已经凭借直觉做出了回应:“我是阿筠啊,你不认识我……我修的是天魔功!”

话音未落,叶簌抬手扣住她的脉门,度入一丝内力,竟丝毫不受排斥,内力流转分外熟悉,不由得神色微异。

真的是天魔功!

天魔功是魔教顶尖功法、不传之秘,这女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年纪,且不说她如何得来这门功法,单说她体内的内力,除非她还在娘胎里就开始修习,否则绝无可能到达这个水平。

叶筠的话还在继续。

“我长得像祖母;祖父单名为绛,祖母名讳上轻下容,当年您诞生时,他们共创了一套剑法庆贺,叫做绛雪剑,后来连着名剑霜刃一同传给了父皇;但是父皇你比较喜欢用扇子,对外说法是点到为止杀意内敛,后来告诉我是因为过去年轻不成熟,比较做作……对了!你…….”

叶簌面色终于变了。

他神情似信非信,眼底流淌着本能的冰寒猜疑,抬手轻轻摸了摸叶筠发顶,那是个看似柔和实际随时可以致命的动作。

“说的很好,可是我不记得我有孩子。”

叶筠不假思索地抽抽搭搭:“我也记得父皇已经死了……不过没关系,哪怕这里是阴曹地府,我都认了!”

“……”

叶簌眯起眼睛,眉睫压紧,似乎试图从那张泪水纵横的小脸上看出破绽。

叶筠眼泪汪汪地想要抬头,但穴道还没解开,只能拼命眨动眼睛:“父皇不相信吗?今年是哪一年?”

“兴庆十八年。”

叶筠松了口气:“太好了,明年咱们的大业就成了——云梦山藏有三千兵马,京城禁卫军副统领楚知秋也是我们的人,还有礼部侍郎孙其煊、贤妃苏氏……”

她一口气报出数个名字:“我没记错吧。”

头顶传来意味不明的赞叹:“你记性倒不错。”

杀意在叶簌眼底一闪而逝,旋即反而淡去不少——魔教几十年来兢兢业业渗透朝廷,各处人手不少,全部名单只掌握在教主手中。

叶筠报出的名单不全,却将最重要的那部分完全囊括其中。不客气的说,只要这些名字泄漏出去,无论对朝廷还是对魔教,立刻便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地震。

叶簌可以肯定,除去他自己,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掌握这么多秘密。

叶筠仿佛全然未曾察觉父亲态度的细微转变,天真烂漫道:“那是自然,总不能给你们……”

话说到一半被她吞了回去:“不能给父皇丢脸。”

“你多大了?”叶簌恍若不觉,微笑问道。

“能把我解开吗?”叶筠用眼神央求,“十五岁,我是永定四年生的,独生女。”

人越急就越容易出错,叶筠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言多必失说错话了。

她身体一轻,穴位解开,僵硬酸麻感消失无踪。

叶筠几乎热泪盈眶,艰难挣动着想要起身,伤势痛觉随之而来,啊的叫出声。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贴上背心,是叶簌。

同源内力注入体内,暂时安抚住混乱的内息和震荡的脏腑,痛苦顿时缓解大半,下一刻朱红丹药递到嘴边:“吃了。”

叶簌话还没说完,叶筠已经高高兴兴张嘴,把丹药囫囵吞了下去,噎得直咳:“是九转甘露丸?”

这种毫不设防的亲近信赖最难假装,叶簌不动声色地凝眸注视面前女童,看了片刻,像拎猫崽子一样把她拎起来:“当心点,别卡死了。”

就是这个噎人的熟悉味道!果然没错,这就是她亲爱的父皇!

叶筠感动不已,热泪盈眶,缓缓向后一倒,放心的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