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别来春半(2 / 2)

“女儿明白。”

“我只有你一个孩子,明里暗里,朝堂内外,一切东西都留给你,你要会用,明不明白?”

叶筠哽咽点头:“女儿明白。”

“这就对了。”皇帝颇感欣慰,“宝贝儿,咱们是魔教出身,做事要灵活,祖传的手段不能丢。”

皇帝的声音其实已经很弱了,心脉断裂油尽灯枯,内息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如同刀割碎剐,只是倚仗内功深厚,一口气系住不散,因此语调听起来居然还很轻快。

他抬手摸了摸像只花猫的女儿,还想说些什么,被皇后打断:“好了!”

倘若细听,尾音带着些细微的颤抖。

“好啦。”皇帝勉力道,“别哭了,宝贝儿,像鸭子叫,真的很吵。”

哭声立刻消失,像是紧紧捂住了嘴,仅剩偶尔不慎泄漏出来的一点细碎哽咽。

另一只手握住了皇帝的手,真奇怪,这只手居然一样冰冷,仿佛濒死之人才会有的温度。

皇帝笑了笑,闭上了眼。

然后再也没有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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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从巨大的悲伤中恍惚回过神,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时,母亲的衣襟已经被她打湿了一片。

皇后端坐在床榻边,任凭女儿哀哀痛哭,只静静凝视着皇帝毫无血色的面容。

有那么一个刹那,她的手臂微微一动,似乎想抬手去摸。

直到腰间一轻,她才抚了抚女儿湿漉漉的小脸,道:“阿筠,你恨不恨母亲?”

叶筠目光仍然是木然的,听到母亲这惊人的问题,愕然吐出一个:“啊?”

皇后侧首,看向女儿跳窗进来时推开的那扇窗子。

一缕天光映入,在皇后身侧拖出了幽长寂寥的影子。光影里无数尘埃上下飞舞,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旧伤缠绵十余年,直拖到如今心脉断裂,要了性命吗?”

皇后扶着床柱,站起身来,足踝间银铃叮当作响:“那一剑是我刺的。”

她转过头,看着女儿愕然睁圆的眼睛:“那时候,还没有你,我下手的时候是真想杀了他。可惜人生短短几十载,总是事与愿违。”

想杀时,杀不了。

后悔时,来不及。

她又问了一遍:“你恨不恨母亲?”

叶筠神思昏乱,脑子里灌满了浆糊,半晌发不出声音,愣了好半天,才木然摇了摇头。

“母亲你和父皇从来不让我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你们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母亲伤了父皇,父皇如果想做些什么,他自然会做;如果他不做,我是母亲的亲生骨血,岂有我越殂代疱的道理?”

见皇后低头看向足踝间,叶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母亲,我找找钥匙,把它解开。”

皇后似乎有些意外。

“虽说你们从前不让我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但父皇已经……”说到这里,叶筠又有点想哭,连忙忍住,“还是解开吧。”

总不能为了死人,困住活人。

虽说要找钥匙,却连去哪里找都不知道,叶筠茫然在原地转了两圈,觉得比起找钥匙,自己更应该先把神志找回来。

还没等她找回神志,皇后低下身在锁链中间一按,也不见如何用力,锁链断成两截,银铃‘叮铃’一响,随着链条掉到了地上。

叶筠:“……”

皇后唇角轻轻一弯,那笑容却很快消逝了。

她又摸一摸女儿的脸,温声道:“好孩子。”接着伸手取过圣旨,递到叶筠手里,嘱咐道:“拿好它,走出这扇门,你就是皇帝了。”

叶筠眼眶泛红,泪盈于睫,却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双手接过圣旨,跪倒朝着床榻叩首三次,这才起身,唤道:“母亲……”

皇后按住心口,坐回榻边,低头看向榻上的皇帝,语气清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乖,我累了,你自己去吧。”

叶筠并不害怕孤身一人走出这座宫殿,去面对满朝虎视眈眈的大臣。

强大的敌人只能激起她的愤怒,而非恐惧。

但在转身向外的瞬间,一种不详的畏惧感悄无声息缠绕上了她的心头,这种畏惧感不知从何而来,却异常清晰。以至于短短几步路,叶筠走得异常犹疑。

走出殿门的那一刹,叶筠鬼使神差般回过头。

皇后似有所觉,抬眼望来,朝她点了点头。

叶筠心下微松,攥紧圣旨,压下心底不安,一步踏出门去。

殿外传来山呼海啸般跪倒朝拜新帝的恭贺声,近百道身影齐齐伏倒,那场面足以令任何人心醉神迷。

殿内,皇后掩住心口,无声倚靠进帷帐的阴影里,面容渐渐低垂下去,终于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