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骗子(2 / 2)

帝台令 弦珂 3899 字 4天前

骗子。

她抓着匕首的掌心往下压了半分,又被紧紧扣住。

察觉到她意图的程惟神情中闪过一抹冷意。

乔予宁是真的想杀了他。

四目相对,乔予宁被牢牢攥紧的手腕忽而软了下,刀刃不受控地往下坠,砸出的闷声荡入耳畔,她的心也跟着颤动。

“匕首送来的时候我帮殿下试过了,很锋利。”程惟拾起落在榻上的匕首把玩,似笑非笑,“足以一击毙命。”

乔予宁沉默。

程惟神思确实敏锐,也是难得的将才。

前世早在她监国之前就听说过他的事迹,率兵攻下城池杀贪官还耕地,田亩尽数分于百姓,开放粮仓带头播种等等,躲进山中的百姓渐渐下山回城,一座座空城慢慢恢复了生机。

到了后来,他所到之处皆有百姓接应,还没有就攻城已经赢得了民心。

乔予宁相信,以他的能力此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自己栽赃他人。

普天之下谁人不知,帝婿爱惨了端阳公主,凶手必然不可能是他。

到时程惟逍遥法外,她再死一回,又有谁来为她说理。

罢了。

趁着程惟还没有行谋逆之举,想办法令他为自己所用,不辜负老天赐予他的将才。

前世他利用她成事,这一世也该反过来,轮到她了。

乔予宁回神挣脱开他的手,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梦到你利用我害我惨死,惊醒后缓了圈还是觉得不解气,寻思着总要给你个教训才行。”

顿了顿,她揣摩年少时的自己笑开,“不可以吗?”

面前的少女笑靥倾城,一双似水眼眸清澈中余有些许未脱的稚气,程惟仍觉得不对劲,似乎少了点什么,多了些平静。

他的视线直勾勾盯着,看得乔予宁头皮隐隐发麻,指甲抠入丝衾稳了稳心神,下榻道:“你在这好好反思吧,想清楚自己错哪了再来寻我。”

程惟神色隐在深夜之中,晦暗不明,他定定看着少女离去背影,如瀑青丝垂至她腰际,随着清风拂过而扬起。

妖冶而诡异,像换了个人。

明日便是千秋宴,府内张灯结彩,四下皆是喜庆的气息,乔予宁早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如此喜庆的装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踏着湿漉漉的地板,她返回了书房。

乔予宁借昏暗烛火凝着铜镜中若隐若现的自己,十七岁的年龄比初春绽开的山椿还要嫩,嫩到她都有些恍惚,分不清铜镜中的女子到底是不是她。

上一世程惟‘离世’后,她如同霜打过的茄子,一夜之间老了十来岁,鬓角白发隐隐作现,京都上下无人不知,程惟死在了自己最爱他的时候。

谁曾想一切都是笑话,不过是场幻影。

看着黄历上的日子,乔予宁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喝下毒药的不是程惟而是她自己。

她死了,程惟呢?

她依稀记得自己闭上眼睛之前,似乎看到了程惟倒地,也听到了近身侍卫们呼唤他的焦急声,按理来说,程惟也出事了才对。

如果他也死了,会不会也回到了这个时候?

抵在桌案上的白皙娇嫩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下,指印往下压了几分,紧紧地扣住檀木桌案。

要是程惟也重生了,事情可就棘手了。

乔予宁陷入了沉思。

正如前世叛军攻入京都当日,她率兵站在城墙上,身侧的禁军首领低语,程惟实乃将才,倘若早些知晓他的能力,规劝他为黎朝所用,叛军声势不会壮大至此。

她是认同这句话的。

程惟不是合格的爱侣,但的确是名才华横溢的英才,数不清的能人义士因仰慕他的才能而主动投诚,数来数去,比朝堂上的那群昏庸无用的朝臣还要多。

乔予宁禁不住笑了声,嗓音中带着些嘲弄。

前世黎朝早就已经到了无人可用之地,以她外祖父为首的老臣们在皇祖母卧病在榻后激流勇退,隐姓埋名不问世事,以首辅为首的能臣们后期陷入失权之地,手中的权力还不如宫门口看门的侍卫,最后也多是远走离京,归顺于程惟门下。

兵败山倒时,剩下那群蠹虫唯一的指望就是盼着程惟因为她而放黎朝一马,却没想到是程惟也恨她,恨到在她二十三岁的最后一日灭了黎朝。

笑着笑着,水光在乔予宁眼眶中打转。

她坐在书房里,看着天色由暗转明,细碎朝阳透过窗牖落在花枝上,小小露水闪烁着斑驳光影,一幅春意盎然之色,宛若新生。

“公主。”

“进。”

里头传出的嗓音紧绷而沙哑,门外的锦言愣了一会儿方回过神,她推开门扉而入。

桌案后的少女手肘撑着圈椅椅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虚点着额头,眼眸却澄澈如水,全然看不出彻夜未眠之象。

她微微抬眸,锦言就懂了她的意思,回头对端着清洗用具的侍女道:“退下吧,唤你们再来。”

侍女鱼贯而出,门扉合拢。

乔予宁合眼缓解眼中的干涩,“沁雨是什么时候来的府中。”

“一年前。”锦言忖了少顷才想起这个人,心中不免泛起疑惑,沁雨不过是名散役,不曾近身伺候过,平日里多是在院外打杂。

她听说此人还是因为其勤快,干活利落,不知公主又是如何知晓的此人,“宫中挑的人选,觉得她还算得上伶俐,就送来了公主府。”

乔予宁若有所思,没想到早在他们还素不相识时,程惟的爪牙已经伸到了宫中。

她也是后来被关押在将军府时才知,苏沁雨是程惟师傅的独女,也是他的青梅竹马,自幼一同长大,最初来她的身边就是为了给程惟传递情报。

“今日起,由她近身伺候。”程惟既然将苏沁雨送到公主府监视她,也就别怪她反利用苏沁雨为自己谋利,“此外,你亲自递个请柬到牧将军府上,明日千秋宴,邀他的女儿一同赏花。”顿了顿,补充道:“再送一份到蒋府,给蒋言朔。”

“是。”锦言迟疑了下才应声,越发看不懂公主的用意,不过,“此次千秋宴送出的请柬均由驸马亲笔,牧府和蒋府两份请柬,可要请驸马落笔。”

听她这一提,乔予宁这才想起来,十七岁这年的千秋宴是程惟亲自操持的,小到一花一草,大到宴请宾客名单——

前世来的宾客中有八成后来都归顺于程惟,剩下两成是宫中来的,她呼吸滞了半瞬,程惟在借着她的千秋宴大肆招揽朝臣!

狗东西!

书房内气息骤降,迫使花枝弯下了腰,萦绕瓣上的露水全数浸入土中。

锦言凝着主位上的身影,样貌与往常无异,杏眸水汪汪的,搭配着张人畜无害的鹅蛋脸,楚楚可怜,我见犹怜,可四下隐隐散着不怒自威的气息,宛若帝王之姿……

想到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她瞳孔紧缩,慌忙垂下了头。

前世因太后离世后就没有人再给乔予宁过生辰,是以彼时她满心满眼都是等待着程惟给予的惊喜,不曾过问他的所作所为,后来宴会上更是沉浸于镜花水月的幸福中,眼中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如今她倒要好好看看,程惟这个狗东西到底借着她的名义做了多少大逆不道之事。

乔予宁缓了口气,似笑非笑:“你现在去和他说。”

锦言隐隐感受到其中话里有意,但没有多问福身退了下去,离开时不忘示意侍女们入内梳洗打扮,她独自一人快步回到正院。

主子在书房,院内除了花匠外并无旁人,就连驸马的贴身侍卫李轩也不在院中,她没有多问,径直转身往后院走,刚穿过月洞门就瞥见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锦言定睛一看,似乎是沁雨?

沁雨多在外院打杂,怎么会到后院来,她正要开口叫住,耳畔响起男子淡漠嗓音,还带着些许平日里少有的锋利。

“殿下在何处。”

锦言收回视线,福身:“还在书房。”

程惟嗯了声,拾阶而上的同时开口问:“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

“奴婢不知。”锦言侧身让路,在他经过时道:“明日千秋宴的请柬,还要麻烦驸马再亲笔两份,奴婢加急送往牧府和蒋府。”

京都中仅有一个牧家,他自然知晓是谁,据程惟所知,乔予宁与牧家并无往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邀请牧家女眷出席。

跟在旁边的李轩收到他递来的眼神,微微颔首。

牧家也就罢了,程惟往书房的方向去,“蒋家的请柬早些时候就递过去了,怎的还要再送。”

“回禀驸马,”锦言跟着他往外走,“是给蒋家公子的。”

程惟指尖紧了一瞬,他停下步伐,侧眸打量。

饶是在宫中见过不少大场面的锦言,此刻都有些顶不住头上的灼灼目光,她也不知道主子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给蒋家公子递请柬。

旁人可能不清楚,但她是知晓半年多前蒋公子求娶主子,被主子当场回绝了,此后本是相知相熟的两人渐渐断了往来,仔细数来也不过九个来月。

这件事,程惟也是知情的。

乔予宁拒蒋言朔时,他在场。

程惟冷笑了声,能在帝王已经下旨指婚还能跑出来求娶,准备拆散他人姻亲的男子,能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