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里看不懂名字的花花绿绿的东西放进购物车里,心情是久违地轻松。
他读的是督查学院,毕业之后就去了社区当个小督查,没当多久,又被恩人调到了身边。
他生活和工作的地方都仰赖郑家的资源,而他和郑家的关系算不上差,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倒是个好运的人。
国外的收银台叮咚几下,说了句外语,吐出一张账单,他很心疼地凑过去看账单,这么几袋糖和水竟然花了他一个月的工资。
接过袋子之后,他抬起头,刚好看见投影仪上播放着一条新闻:明昆阳携女儿明怡出席岩氏。
叙磊的目光瞟过新闻上的两个人,恰好和那位明小姐对上眼睛。
她的眼里像是快哭了一样盈满泪水,眼神惊慌,脖子上带着一个神牌。
特别的是,她的额间有一颗红色的痣。
叙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是因为明小姐看起来很是可怜,他曾经也见过额间有红痣的人。不过,叙磊摇了摇头,那样的人,和自己遇见过的那个人并不一样。
他想,明怡与自己是不会有任何关联的。
第二天,叙磊就被带走了,他很是不安,一方面,他并没有参加过什么了不得的任务,另一方面,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他这人从小就有些玄乎,作为一个哨兵来说,精神力太过泛滥,有时候总有预感。
说白了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次跟着通报的人走进去的时候,他就有一种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觉,毛骨悚然,很是不安。
叙磊不愿多想,他看了眼送他来的人,深吸一口气,手张开贴在裤子上,走了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人,笑得很开心,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笑容,令叙磊的不安愈发强烈。
“你好,你叫叙磊,对吗?”那个人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我是陈慈飞。”
叙磊伸出手,模仿着对方的笑容笑了笑,手搭在对方的手上,一触即分。
“跟我来吧。”陈慈飞这样说,面上的笑容未减弱丝毫,他一边走,一边问:“你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吗?”
叙磊站在电梯里,看着两人的倒影,意识到对方能够完全观察到自己的表情,于是收敛了神色,说:“为了任务。”
电梯的倒影能够看出叙磊的紧张和强撑,陈慈飞拨弄了一下戴在食指上的戒指,他没想到叙磊的戒心这么强,不过也好,是个好苗子。他笑着说:“什么任务?”
“任务内容哪能见人就说?”叙磊转过头,瞥了一眼电梯的目的地。
是接近顶楼的层数。叙磊用舌头抵住自己的下牙,看向面前的电梯反光面。
叙磊注意到,他身旁的陈慈飞神色泰然,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时,陈慈飞甚至流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
叙磊不知道这样的人流露出的任何表情究竟是真的,还是计谋的另一部分。可他不敢移开视线,所以仍然在借助着反光的倒影看陈慈飞。
出乎预料的是,电梯门打开,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他的恩人,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郑慈。
郑慈笑得很是和蔼,挥手叫他:“叙磊,过来。”
见到此情此景,他身边的陈慈飞忍不住怪腔怪调地笑了几声,扔下一句话,走了,“人带到了。”
叙磊顾不上刚才脑子里的那么一些想法和打算,只是目送着刚才和自己走了一路的陈慈飞离开,然后内心惴惴不安地跟上了前面的男人。
“我们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郑慈这样说道,两人走在悠长的白色走廊里,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的哪一间房间走去。
叙磊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想来也是,被这样的人帮了,必然是要付出一些什么代价的。
于是,他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应付了下来,“只要您开口,只要我能做到。”
郑慈停在了一个房间门口,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可以让叙磊揣摩分析出来的信息。
他只好把头转向那扇门,洁白的没有任何倒影的门。圆形的门把手正被郑慈握着。
他的手一转,门打开了。里面坐着郑家死而复生的奇迹——郑围。
老爷子朝着他招招手,语气相当和蔼,“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叙磊抿了抿嘴,往四周扫了一眼,没看见其他人,他的心越来越慌了。可是,没有时间供他犹豫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把头回正,然后迅速地走上前,坐在了最边缘的椅子上。
“你的爸爸是一个好人,母亲更是,她为我们付出了很多。”郑慈坐在了他身侧靠近郑老爷子那一侧的位置上。
坦白来说,他并不是很喜欢别人提到他的父亲和母亲,那对于叙磊而言是一段太过遥远的记忆。
他的父亲在他小时候就不常出现,而母亲在他有记忆之后,也变得更加忙碌。
他还没成年的时候就是一个人过,成年之后,刚进社会,就被郑家接走了。
提起他的父母,只会让叙磊感到警惕。
叙磊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郑家似乎有求于自己,不得不先绕着弯的告诉他,我们其实很看重你,提出以下的要求,也并不是把你单纯的看做工具。
但这样的寒暄,对于一个不知道去处的人来说无疑是危险的。
叙磊虽然很想打断他们,可是在这样的场合里,他明显没有说话的身份。
于是,他只能将就着点了点头,把头低下,避免露出一些不够尊重对方,或者是让人看清楚他的表情,得知了他本就早已从父母离世中走了出来。
“现在有这样的一个机会,我们需要你,而你,需不需要这样一个能为你的父母报仇的机会呢?”郑慈双手检查放在交叠的双腿膝盖上,手肘搭在椅子的两边看起来异常的严肃端正。
叙磊迄今为止的人生其实过的不算太过艰难,虽然他时常因为自己过于迟钝而产生一些烦恼,不过,那也只是很小的烦恼。他活的很普通,很平凡,因此他的幸福并不大,不大的幸福,易于满足。
所以他常常拒绝超出他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
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说不的权利。
想到这里,他反而释然了,索性不如应了下来。他决定摆出一副不胜荣幸的样子,这样也许能够多换一些信息。
想通了之后,叙磊很快地点了点头,“我做梦都想。”
他回答的很狡猾。现实里不想的事,也许某个梦里大概想过吧。
郑慈很满意的点了点头,那边端坐着的郑老爷子也点了点头。
“孩子,这件事很难,而且,不成功便成仁。”郑围长叹一口气,仿佛这个决定令他感到很惋惜,“你终于有了这样的一个机会,能够成为一个和你父母亲一样伟大的人。”
叙磊当然明白不成功便成仁的意思,何况后面还跟了一句那么明显的提示。若是不能成功,他便上天去陪着他父母吧。
他抬头看着那边坐着的人。郑围背后的窗帘没有拉拢,几束光从外面透了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光很微弱,却非常明亮,显得为他添了几分正大光明的意味。
随后,郑慈开了口:“既然定下来了,那么我们就抓紧时间吧。”
这边,陈慈飞坐在自己的办公室,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不是什么正经的报纸,而是那种花边小报,上面写着:明昆阳六十大寿巡回十岁爱女,此爱真慈爱?
这是十年前的报纸,上面的小女孩并不像现在的女人一样沉得住气,她看起来一脸惊恐、慌张。
她害怕极了,可是却不得不站在那里。她的额间倒是一直都有一颗痣,那颗痣显得她在垂泪欲滴的时候颇有几分难言的、凄楚的美。
叙磊走了进来,他的表情很凝重。
没有人送他,是他一个人挨个按照房间号找到这里的。
陈慈飞看见他这幅样子倒也没说什么,毕竟这样的行动,十去九死,还有一个是下落不明。
“喏,这就是你的任务目标。”陈慈飞递过去了一张报纸。他其实不太明白这一次为什么岩氏也要卷入其中。
虽然明昆阳看起来确实没几年活头了,但,无论接上他的是哪一位,对于岩氏而言,区别都没有那样大。
可是干掉他的人若是郑家提供的,那区别可就大多了。如果被发现这里面还有岩氏和陈家的手笔,未来可就有的瞧了。
不过,一切的变量都在陈慈飞的眼前,它只不过是一个皱着眉不说话的男人而已。
他不理解郑家提供这样一个明显没有经历过事儿的愣头青来,有什么样的意义。
不过嘛,问题不大。
陈慈飞办公室的门被打开。赖光气势汹汹的走进来,手里拎着把武器。
赖光面带微笑的朝着叙磊打了一发武器,“叙磊,死于——”赖光愣了一下,气势全无,“见鬼,今天是几号?”
叙磊一脸惊恐的回过头去。
那边站着的赖光一脸笑嘻嘻地说:“你的身份信息全部抹除了。以后你就姓陈了。你对你的名字有什么挑剔的吗?若是没有,我就在你名字的前面加个陈字就行了,或者,你代替他,当陈慈飞。”
叙磊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放在了刚刚接过的那张花边小报上,还没看清,小报就被赖光抽走了。
“别看那个了。”赖光从胸口抽出一张照片,扔过去,“这是最新的。”
叙磊接过来,画面里的女子长得非常美丽,气质出众,额间一点红,双眉微蹙,眸带泪光,看着既美,又颇有几分距离感,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尊贵感。
她叫做明怡,是叙磊身家性命压下的筹码,他的任务目标。
叙磊的手指情不自禁地用上了几分力气,照片边缘都有些发皱了。
“明怡。”叙磊轻轻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两个字从他的舌头滚向嘴唇。
他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不知是好是坏,但他却异常的兴奋。
照片落在桌子上,而照片里的女人则跪在神龛前。
她用一块细腻的绢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面前的这尊神,一时不察,精神力也蔓延出来。
像是潮水一般,堆积在这间宽大的堂屋里。
她放下绢布,闭上眼,双手合十,又分开,贴在地板上。
精神力淹没了她自己的口鼻,而明怡也顺势屏住了呼吸。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被自己的精神力所散逸出来的水一般的东西淹没,时间太长,浸泡得溺水了。
直到她的精神力被一点一点收回到精神域中,她那一直默念着一句话的嘴巴才得以被看清。
明怡的嘴巴一张一合,她在说:“救救我吧。”
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念着。
直到她的精神力支撑不住,不得已要收回去。
她的精神力被她一点一点地收回了精神域中,整个房间便只剩下了她自己和她面前被她跪拜着的三尊神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