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从之躺在下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唐虎形同枯骨的模样深深刺痛着他的心。可他不能在温锐面前表现出来,不能太焦虑,太狂躁,太失常。
温锐是陪他出来找人的,朋友之间做到这样已经非常难得,没有义务承受他的负能量。
对面铺位,斗地主的牌局终于散了。叔叔婶婶们纷纷爬上床睡觉。被子一盖,脚臭味减弱很多。但大叔的袜子就放在床底下,依然能释放强烈的干扰。
陆从之小心翼翼地憋着气,见大叔躺下,翻个身背对自己,他才把被子拉上来,轻轻盖住口鼻。
照片的每一个细节已经被研究透,找不出时间、地点等重要线索。可见这照片也是精心挑选过的,那个船坞或许没有唐虎,只是一个陷阱。
这些人把他引过去,往偷渡船上一扔,卖到国外,从此以后他陆从之也成了失踪名单上的一员。
难道唐虎就是这样消失的?他莫非已经被卖去国外?那么,把他找回来这件事将变得难如登天。陆从之的心仿佛被狠狠捅了一刀。
国外环境乱成什么样子,他很清楚,各种可怕的猜测冲击着他的心防。想到明天还要长途跋涉,他只能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钟,外面朦胧射入一些晨光。陆从之醒过来,感觉到身旁坐着一个人,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很内敛厚重,是温锐。
他没睁眼,却下意识地把脑袋蹭过去。
温锐回头看他,声音轻柔,“你醒了?我坐在这儿写点东西。”
桌板只有一个,要不然,他也不会打扰到陆从之。
“我头疼,还想再睡一会儿。”陆从之按了按胸口,发现照片还在掌心,这才长舒一口气。
“我坐在你枕头边会不会不方便?”温锐俯下身看他,发现他脸色苍白,不由露出担忧的神色,“你是不是感冒了?”
陆从之闭着眼睛嘟囔,“没睡好,脑袋痛。你别走。你坐在这儿帮我挡一下光,太亮了。”
温锐短促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拉上窗帘。被当成人性遮光板使用,他觉得挺高兴的,眼里的神采都亮了一些。
他温柔地应诺,“好,我不走。你快睡。”
陆从之被光刺了眼睛,忍不住念叨,“什么都带了,唯独没带枕巾。天快亮的时候,我会把枕巾盖在脑袋上当眼罩用。都怪你,没事洗它干嘛?出发的时候我想带,摸上去还是湿的。”
温锐:……
幸好洗了,盖过那里的枕巾怎么能再去盖眼睛?
他无奈道,“好,我的错。你别哼哼了,快睡吧。”
“你才哼哼。你是喜欢哼哼的猪。”
温锐:……
温锐没再反驳,怕陆从之倔劲上来不睡觉,跟自己没完没了地套招。涉及公事,这人明明很成熟,但在生活上,他却像个孩子。
大概是因为童年过得太黑暗,太贫乏,出于对自己的补偿心理,他保留了最纯稚的那一面。其实这样很好,每个人都会在内心喂养曾经年幼的自己。
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和风吹过温锐的心湖,令他的思绪化为层层涟漪。
他定了定神,这才继续书写企划案。这个方案目前只能是他和陆从之之间的秘密,另外几个股东,尤其是宋修竹,绝对一点风声都不能听见。
等到多轮融资结束,科研团队的工作步入正轨,并且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才能逐层下放机密权限。
带着照片出现的黝黑小伙证明院长的确存在重大问题。宋修竹则在这中间扮演了递刀子的角色。
陆从之的判断是准确的,宋修竹是个隐患。回去之后得想个办法逼他退股。
温锐一边写一边思考,很快就把公司未来五年的发展框架构建出来。前景非常远大,超出了他的预想。攀登一座足以摔死自己的高峰,他感受不到恐惧,只觉得兴奋。
盖上笔帽,用指腹摩挲着“我渴望带给你荣耀”,温锐俊美斯文的脸庞缓缓绽开一抹温柔的笑容。
对面的大叔醒了,被子一掀,一股热乎乎的臭气便冲出来。
温锐的笑容凝固,呼吸也停了。
数秒之后,他感觉后背贴上来一团柔软的东西,不停地蹭,发出哼哼的声音。
温锐回头看去。
陆从之把脸埋在他背上,微微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委屈又难过的样子。他深深嗅闻温锐散发着香气的针织衫,然后才抬起头,张开嘴,口型夸张:救救我!
温锐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继续看草稿本,左手伸进裤兜,摸出来一盒小小的清凉油,反转胳膊,从背后悄悄递给陆从之。
他只能帮到这儿了。他自己也很绝望。
好在大叔似乎快到站了,开始收拾行李。
清凉油的盒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拧开后需要用力吸一口才能让药香沁入肺腑。但比药香更早到来的往往是臭气。
陆从之只吸了两口脸就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