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理会众人,抬脚便往粮行里去。矮胖老板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反而更来劲了,冲纸马铺老头挤了挤眼,两人朝着粮行靠。
孙桂香进了粮行,铺子里头正忙着。两个伙计扛着米袋往后头走,柜台上摆着几本账册,沈守仁正低头拨算盘。她站在柜台前,深吸一口气,喊了声:“大哥。”
沈守仁拨算盘的手一顿。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眉头便皱了起来。他实则早听着了外头那几声“沈二家的”。替弟弟收拾烂摊子,他心里本就烦着,没办法,是亲弟弟,只得捏着鼻子护着。可孙桂香……哪来的脸,敢大摇大摆地上粮行来?
他没搭理,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拨得比方才还响。
孙桂香早有心理准备。张嘴便喊:“嫂嫂!嫂嫂!嫂嫂你在哪啊?”声音又尖又亮,穿过铺面,往后头院子直钻。喊完,她“哇”的一声,哭得好不委屈,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嫂嫂,你可得帮帮我啊!”她一边哭一边喊,像受了天大的冤屈,“沈守业自个做错了事,日子过得不顺畅了,便在家里对我拳打脚踢!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脑袋一摸一个包!还不肯给我银钱治伤!我只得拿自个的银子买药,可我寡妇再嫁,哪来的银子?嫂嫂啊,你得替我作主啊!我这一身的伤,再不细细瞧瞧,沈守业就得摊上人命官司了啊!”
沈守仁“啪”地一拍柜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他几步绕出柜台,指着孙桂香,压着嗓子厉声道:“住嘴!你胡说什么!这是粮行,不是你家后院!有事回去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孙桂香哪里肯住嘴。她往后退了一步,哭得更凶了:“大哥,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求嫂嫂作主的!沈守业打我,还不给我治,我没办法了呀!”
铺子外头围了一圈人。矮胖老板站在最前头,两手拢在袖子里,脖子伸得老长。纸马铺老头叼着烟杆,眯着眼往里瞧。布庄的伙计、隔壁的邻居、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凑过来,把粮行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有人小声问:“这是怎么了?”有人答:“沈二家的,被她男人打了,来告状呢。”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窝炸了营的蜂。
沈守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铺子里,正要说狠话把人撵出去,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周氏本在屋里对账,听见前头动静不对,忙赶到铺里,一眼瞧见哭天抹泪的孙桂香,又瞧见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还有丈夫乌沉沉的脸,心里窝火又解气。当初要死要活闹着要娶进门,非不听她劝,瞧,不就出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孙桂香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稳劲儿:“二弟妹,有什么话,到后头说去。外头冷,别冻着。”又转过头,朝门口的众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俩口子闹别扭呢。都散了吧,散了吧。”
矮胖老板还想再看两眼,被沈周氏那眼神一扫,缩了缩脖子,讪笑着退了两步。
人群磨磨蹭蹭地散开,却也没走远,三三两两站在隔壁铺子门口,竖着耳朵听动静。
孙桂香被沈周氏半拉半拽地带往后面去。沈守仁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