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守卫听到动静,刚要探头查看。史涣已悄无声息地闪到帐门处,挡住了视线。“将军喝醉了,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守卫闻到浓烈的酒气,不疑有他,退回原位。
史涣走到淳于琼身边,蹲下身探查。他伸手摸了摸淳于琼的颈脉,又探了探鼻息。
淳于琼肤体发凉,气息渐促。
“脉象微弱,他活不久了。”史涣站起身,语气毫无起伏。
许攸冷汗直冒。他想起荀衍之前说要两人共饮。若是自己刚才也喝了一口,现在躺在地上等死的就是自己了。荀昭若这是要连他一并除掉!
史涣看着许攸惊惧交加的模样,开口解释。
“你不必害怕。昭若先生临行前交代过,令其侧卧,覆被温之,清理口鼻呕吐物,静待酒醒即可。并且,不一口气喝掉一瓶,是不会中毒而亡的。”
许攸捕捉到关键信息,史涣亲口说了中毒二字。那瓶看似清澈的酒,果然是剧毒之物。
史涣不理解许攸为何这般惊骇。
昭若先生不是说了吗?淳于琼贪杯,一口饮尽才会如此。
史涣没再理会失魂落魄的许攸,他掀开帐帘一角,对守在门口的亲卫道:“子远先生与淳于将军有要事相商,尔等退后三十步,任何人不得靠近。”
亲卫首领皱眉。刚刚不是说喝醉了吗?
不过,将军酒量深不可测,从未有过只一刻钟便醉倒的先例,想来是有些微醺,便挥手,带人退到外围。
史涣看着他们走远,借口寻找茅厕,独自走到营帐后方四下无人之处。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骨哨,含在嘴里,吹出三声短促的夜枭鸣叫。
潜伏在暗处的曹军斥候听见声响,迅速翻身上马。
赵云和曹仁带着五千轻骑在树林中等候,他们尽数换上了袁军甲胄,打起袁军旌旗。人衔枚、马缚口,每人背负一捆浸透油脂的干柴。
听到斥候来报,五千人循着小道,向乌巢潜行。同一时间,徐晃与夏侯渊率领另一支精锐,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扑向故市。
当曹军的先头部队摸到营寨边缘时,大部分袁军士卒仍在睡梦之中。
“敌袭——!”望楼上的袁军哨兵大声呼喊。
五千曹军不再掩饰行踪,直扑营门。
亲卫首领冲向主帐。“将军!曹军劫营!”
帐帘掀开,走出来的却是许攸。
他强装镇定:“慌什么!淳于将军昨夜饮酒过量,宿醉未醒。大敌当前,由我指挥!”
亲卫首领心中思量,淳于琼贪杯误事,如主公知晓,必将责罚,许攸是主公身边的谋主,官职远高于他,此刻出面接管,待打退敌军,也许能将此事掩盖一二。
“请先生下令!”
“前军何在?随我冲锋!将曹军挡在营外!”许攸拔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指。
亲卫首领大惊失色:“子远先生不可!营门前设了三道拒马,我们应当依托拒马和营墙,以弓弩射杀敌军骑兵!弃险出击,以步当骑,岂非送死?”
“放肆!”许攸怒喝,“是你指挥还是我指挥?曹军长途奔袭,必然疲惫。我军兵力占优,正该主动出击,一举冲散他们!缩在营里,士气必衰!”
那亲卫首领也是个犟脾气,“我虽没读过兵书,但也知兵法常理!先生学富五车,可到了阵前,却连骑兵冲阵需以障碍拒之的道理都不懂。听闻先生在正面战场屡败于荀公达之手,今日一见,果真是纸上谈兵!”
亲卫首领转身对周围的士卒下令:“都别听他的!回营寨!上箭楼!守住拒马!”
一部分淳于琼的旧部立刻响应,举起盾牌准备后撤。
另一部分新兵却犹豫不决。他们畏惧许攸的权势,觉得违抗军师命令必受军法处置。
两拨人马挤在营帐前,进退失据,阵型大乱。
就双方僵持之际,一道人影闪过。
史涣不知何时出现在亲卫首领身后,手中短刀从他脖颈上划过,“以下犯上,动摇军心,当斩!”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倒下的,是他们朝夕相处的袍泽,是淳于琼将军最信任的部下。
“你杀了他!”一名亲兵双眼赤红,举起长矛对准史涣。
史涣收刀入鞘,一把拎许攸,向大营深处退去。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交给赵云和曹仁。
营门处,曹军铁骑长驱直入。
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没有出现,防线形同虚设。
“点火!”随着曹仁一声令下,曹军士卒将背负的薪柴抛向堆积如山的粮垛,掷出火把。
深秋风大,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
乌巢上空,浓烟滚滚,遮蔽了初升的朝阳。二十万石粮草,化作一片火海。
同一时间,数十里外的故市。
徐晃一斧劈开营门。夏侯渊张弓搭箭,带火的箭矢落入粮仓。袁军将领在睡梦中惊醒,还未披甲,便被冲入帐中的徐晃一斧斩杀。巡逻的袁军游骑勒马停步,望向起火之处,带队校尉脸色大变,调转马头,狂奔回大营。
“报——!”通传声打破中军大帐的宁静。
袁绍大步跨出营帐。逢纪、辛评、郭图等人匆匆赶来。
“主公,乌巢走水!火势极大,恐是曹军劫营!”
众人大惊失色。
袁绍盯着天际的红光,面色阴沉,却并未慌乱。
“慌什么。曹孟德倾巢而出偷袭乌巢,大营必定空虚。传令张郃、高览,率重甲步卒与精骑,全力猛攻曹军本营!就算曹操攻破淳于琼,我袭取他的本营,使彼无归,便可破之!”
郭图立刻附和:“主公英明!曹军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此举乃釜底抽薪,必败无疑。主公这招围魏救赵,定能扭转乾坤。”
“主公不可!”
帐帘掀开,沮授快步入内。
“曹操用兵狡诈,既敢劫粮,大营必有防备。前几日正面对战,我军连攻数日,都攻不破荀攸指挥的军阵。如今仓促夜战,怎能轻易攻破曹营逼迫曹操回师?”
“当务之急,应遣轻骑火速驰援乌巢,保住粮草!”
袁绍看着沮授,冷笑出声:“派三千骑兵前往乌巢。”
想了想,又对沮授道:“你前几日不是口口声声要指挥军阵吗?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去指挥张郃、高览,攻破曹营。”
逢纪与辛评皆低下头。连他们都觉得袁绍此举过于苛刻。大军毫无准备,夜间强攻防守严密的曹营,胜算极低。若是败了,这罪责便将落在沮授头上。
角落里,荀谌眼帘低垂,不发一语,他知道阖家团圆的日子不远了。
沮授没有退缩。他迎着袁绍的目光,“授领命。请主公准我先调拨两万精锐骑兵,增援乌巢……”
“公与。”袁绍打断他,“我只让你指挥军队进攻曹营。并未让你干涉我的其他命令。乌巢那边,三千骑兵足以。”
沮授深深看了一眼袁绍,不再多言,转身向帐外走去。
营门外,张郃与高览已集结兵马。
“张郃。”沮授下令。
“末将在。”
“你率左军,结圆阵,步步推进。高览,你率右军,结雁行阵,护住左军侧翼。两军互为犄角,不可冒进。调集所有弓弩手,与盾兵配合。不要吝惜箭矢,不计代价压制曹军。”
两将领命而去。
前几日他一直在观察荀攸的指挥。荀攸用兵严谨,防守密不透风。但荀攸有个习惯,一旦敌军两翼施压,他必会从中军抽调预备队填补空缺,以维持防线的平衡。
沮授招来亲将:“传令重装铁骑,藏于中军步卒之后。待曹军中枢兵力调空,立刻冲阵。只要冲垮指挥台,曹军必乱!”
第229章 我们有一个孩子
与此同时,曹军大营,气氛同样紧张,却井然有序。
曹操遥望乌巢的火光,脸上满是快意。
荀攸站在一旁,神色却依旧凝重:“主公,袁绍虽败一阵,但其主力尚在。乌巢被焚,他必定会孤注一掷,猛攻我军大营。今夜,将是此战最艰难的时刻。”
正如他所料,袁军的战鼓声很快便从对岸传来,其势之猛,远胜白日。
“公达,你准备如何应对?”曹操问道。
荀攸正要开口,一旁的荀衍却先一步说话了。
“主公,今夜督战的,必是沮公与。”
“沮授此人,智谋不在公达之下。他旁观数日,必然已经摸透了公达稳扎稳打、后发制人的用兵习惯。若今夜仍由公达指挥,他很可能会针对性地设下陷阱,以奇兵破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嘉,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军精锐,子龙、子孝、公明、妙才几位将军皆不在大营。正面防守,不可不慎。”
荀衍对着曹操一拱手,“不如,今夜就由我与奉孝兄长,代替公达一晚。出其不意,或有奇效。”
荀衍郭嘉两人南征北战,经验丰富,曹操将指挥权交予他们,并不担心。
“好!今日,军阵调度,便全权交予你二人!我为你们擂鼓助威!”
荀衍立于高台,身旁郭嘉斜倚着栏杆,手中令旗几乎是随意搭在肩上,目光懒散地投向对岸。
“来了。”荀衍轻声道。
对岸,袁军的阵列缓缓压上。
沮授的计划是盾兵在前,弓弩手居中。待两军盾阵相接,弓弩手便从缝隙射杀曹军前排。最隐蔽的是,他让两万重装骑兵全数下马,藏在步卒之后。一旦曹军盾阵崩溃,步卒散开,重骑兵便会直接冲阵,直捣中枢。”
可惜,这一切都被荀衍所洞察。
张郃与高览率部稳步推进。
距离曹营五百步。
张郃看到前方原本被踏平的空地上,散落着无数捆麦秸、粟秆堆叠草料,挡在进攻路线上。
沮授听完斥候汇报,思索片刻。
“草料?”沮授沉吟,“曹军想借此引诱战马停步进食?可是,我军将士方才饱餐,战马亦喂过食。传令张郃、高览,注意控制马匹,稳步推进!”
军令传达。袁军继续向前。
距离草料堆不足百步。
曹军高台上,郭嘉挥下令旗。
“放箭。”
数千支火箭曹军阵中腾空而起,纷纷落入阵前的草料堆里。
秋风正劲。干枯的麦秸与粟秆遇火即燃。
火势蔓延极快,热浪扑面而来。
“稳住!”张郃大喝。
火墙阻断了去路。绕行?两翼空间狭窄,一旦散开,阵型便会脱节。扑灭?火势太大,且曹军在火墙后虎视眈眈。
严密的阵型,出现了些许松动。
郭嘉转身,对台下的传令官打了个手势。
数百名嗓门极大的曹军士卒齐刷刷走到阵前。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用木板制成的扩音筒。
“袁军弟兄们听着——!”
“火烧乌巢便是这般景象!”
“你们的粮草全烧光了!”
“淳于琼已死!二十万石粮草化为灰烬!”一句句扰乱军心的言论,通过扩音筒的放大,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乌巢被焚的消息,袁绍为了稳定军心,只告知了高层将领。底层的士兵们对此一无所知。
恐慌的情绪在军中迅速蔓延,窃窃私语声在军阵中四起。
“粮草没了?”
“乌巢被烧了?”
“我们吃什么?”
“妖言惑众!不要听信敌军诡计!”沮授厉声大喝,“督战队何在!敢有后退议论者,杀无赦!”
督战队连砍了十几名交头接耳的士卒,勉强压住了前阵的骚动。
曹军阵后,贾诩与程昱并肩而立,听着我军士兵变着花样地对着袁军冷嘲热讽,神情各异。
贾诩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程昱:“这种计策,我是如何也想不出来的。郭奉孝,果真是鬼才。”
程昱听懂了贾诩话里的讽刺,分明是说这招太损,正经谋士想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计策。
“这招损是损了些,但确实好用。”程昱评价了一句,目光投向袁军阵营,“不过,待到主公击败袁本初,生擒沮公与那一日,郭奉孝怕是要被沮公与提剑追着砍。”
贾诩深以为然地点头。沮授文武双全,真要动起手来,郭嘉那身板,怕是挨不住沮授两拳。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幸灾乐祸。战场之上,沮授的处境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艰难。
深秋时节,天亮得迟。前半个时辰,天际还压着暗沉的灰云。此刻,天光终于大亮。
乌巢方向的异状再也藏不住。上万乘粮草、麦藁、粟秆垛同时燃烧,浓烟直冲云霄。
士卒频频回头望向那道浓烟,人心涣散。
瞒不住,就不瞒了。
沮授提足中气,厉声高喝,“将士们!乌巢粮草已失,我等已无退路!今日,便效仿霸王项羽,破釜沉舟!杀入曹营,夺其粮草,方有活路!”
他身边的传令兵立刻纵马奔走,将主将的军令向各营传递。近处的将士闻言,眼中重燃战意。可这声音传至前阵,早已被风声与嘈杂掩盖。
反倒是对岸,曹军阵前那数百个木制扩音筒,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弃暗投明,就在今日!”
“投降曹营,饭食管饱!”荀衍听着这整齐划一的口号,单手撑着下巴。
要是给这些士卒谱个曲,他们能当场唱一出曹营欢迎你。
袁绍军阵后方,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主公有令!命沮监军速速进军,不得延误!”
草垛的火势渐渐熄灭,只余下满地黑灰。
沮授没有退路。他挥动令旗:“全军推进!”
中层校尉们还能稳住阵脚,挥舞刀枪驱赶士卒向前。袁军士卒虽有迟疑,但在督战队的威逼下,只能硬着头皮迈开脚步。
距离拉近。
图穷匕见。
“放箭!”张郃大喝。
袁军阵中,弓弩手仰角抛射。密集的箭雨越过前排盾兵,朝着曹军阵地落去。
然而,预想中盾兵被射伤倒地的场面倒不曾出现。
曹军盾兵齐刷刷举起左臂。他们的小臂上,竟都绑着一个半壁大小的木制圆盾,上面蒙牛皮。抛射而下的箭矢力道本就减弱,被这小圆盾一挡,纷纷偏斜滑落。即便有少数箭矢穿过,也未能伤及要害。
这臂盾原本多用于弓箭手近战防身,被荀衍稍加改造,配发给了前排步卒。皮带绑在小臂,不妨碍双手握持长兵器,防御抛射极其有效。
当时,荀衍看着这熟悉的造型,很想问漫威要个版权费。这真的不是美国队长借鉴了我们的装备?
曹军作为防守方,士卒几乎没有移动。以逸待劳,体力消耗极小。
沮授在高台上看得分明,重装骑兵冲阵的计策已经落空。
战术连番受挫,袁军士卒惶恐不安,阵型隐隐有溃散之势。他不能退。哪怕退后半步,这几十万大军便会彻底失去控制,任人宰割。
袁绍看着几乎停滞不前的士兵,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大步踏上高台,夺过鼓手手中的两根粗大木槌,高高举起,重重砸向面前的牛皮大鼓。
鼓声激荡,传遍原野。
主公亲自督战,两万重装骑兵翻身上马,扬起漫天尘土。
曹军前排盾兵齐刷刷踏前一步。半人高、包覆铁皮的厚重木盾被砸入泥土。
前排士卒单膝跪地,肩膀顶住盾牌内侧。
后排士卒端平两米多长的木柄长戟。锋利的戟尖越过盾牌上沿,直指前方。
长戟盾阵克制骑兵。前提是阵型不破。一旦被撕开缺口,骑兵突入,单手持戟的步卒根本无法在肉搏中抵挡战马的冲击。
张郃与高览不约而同地各自提枪跃马,直冲曹军本阵。他们要用个人勇武,强行凿开盾阵。
高台上,荀衍四下张望,“主公呢?方才不是说亲自擂鼓助威吗?”
郭嘉指向后方营墙。
荀衍顺着方向看去。一面巨大的战鼓立在点将台上。
战鼓后方,隐约可见一截上下挥动的黑色衣袖。鼓面太大,将曹操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荀衍看着对岸身姿挺拔、威风凛凛的袁绍,再看看自家这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主公,不由得在心中自我安慰。
没关系,主公气场两米八。
张郃与高览已冲至阵前。
“休要猖狂!”夏侯惇暴喝出声,提着大刀迎上张郃。
另一侧,黄忠策马截住高览。四员猛将战作一团,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张郃与高览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靠近盾阵分毫。
袁军重骑兵已然发动冲锋。两万铁骑奔腾,冲至近前,战马却发出一阵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不肯再往前踏出一步。
重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长戟盾阵前化为乌有。盾兵趁机用长戟攻击战马的马胸、马颈。
袁军阵线陷入混乱。
曹军阵中,弩箭齐发。失去机动性的重骑兵纷纷落马。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地平线上,一支轻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白袍银甲,手持亮银枪,正是赵云。
身后,曹仁、徐晃、夏侯渊各率一部,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去烧乌巢和故市的兵马回来了。
沮授站在指挥车上,看着那支人数不过几千的曹军骑兵,面色灰败。
曹操去劫营的兵马竟然这么少?
主公派去救援乌巢的三千轻骑,难道连这点人都拦不住?淳于琼手握重兵,据守大营,居然被这么点人烧光了二十万石粮草?
沮授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绝望。
赵云一马当先,直接杀入袁军步卒阵中。银枪飞舞,挑翻数人。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袁军纷纷倒地。
曹仁、徐晃、夏侯渊紧随其后,将本就混乱的袁军阵型切割得支离破碎。
荀衍站在高台上,看着赵云在敌阵中穿插。杀进去,杀出来,调转马头,再杀进去。
这已经是第四个来回了。
荀衍在心里腹诽:子龙这是有什么七进七出的KPI要完成吗?不在曹营里杀,改拿袁绍的步兵当背景板了?
袁军将士本就因粮草被烧而惶恐不安。如今重骑兵冲锋受挫,敌军生力军又杀入阵中,仅存的斗志彻底瓦解。
士兵们丢盔弃甲,转身向后逃窜。
“当!当!当!”
清脆的鸣金声在袁军阵中响起。
沮授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袁绍早在张郃二人久攻不下时,便已停了鼓槌。此刻听到沮授擅自收兵,怒火直冲头顶。
“沮公与安敢退兵!”袁绍怒道,“谁给他的胆子!来人!带兵过去,把沮授给我拿下!按扰乱军心之罪论处!”
身边的亲卫皆低下头,不敢出声。
败局已定。
郭图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息怒。沮授擅自退兵,固然有罪。但张郃、高览二将,未能冲破敌阵,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绍转头盯着郭图。
郭图压低声音:“臣听闻,张郃、高览二将,早有降曹之意。今日出战不力,恐是故意为之。”
袁绍猛地转过头来,“派人去前线,把张郃、高览给我抓回来!”
前线。张郃与高览退回本阵,正收拢残兵。
一名亲兵飞马赶来,翻身下马,“二位将军,主公有令,命二位速回中军大帐!”
张郃有不好的预感。
“回去作甚?”高览问道。
亲兵支支吾吾:“主公……主公说,二位将军出战不力,有通敌之嫌……”
张郃按住刀柄,盯着亲兵。“谁在主公面前进的谗言?”
亲兵不敢抬头:“是……是郭图大人。”
郭图。
又是郭图。
张郃与高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自从他们为元皓先生求情,便被郭图记恨上了。此人在主公面前搬弄是非,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主公怎么说?”张郃问。
“主公说,要将二位将军抓回大帐,按通敌论处。”
败军之将,本就待罪之身。再加上郭图的谗言与袁绍的猜忌,此番回去,绝无生路。
张郃回头望向乌巢方向,那里的浓烟依旧未散。
高览向来以张郃马首是瞻,他沉声问道:“儁乂,我们怎么办?”
张郃吐出一口浊气,“我本无降曹之意,既然郭图非要断了我的退路,我便如他所愿。”
张郃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面向曹军大营的方向,“愿随我者,便跟上来!”
高览没有丝毫犹豫,同样上马,紧随其后。数千袁军士卒互相看看,最终默默地跟了上去。
曹军大营前,曹洪正指挥士卒清理战场,收敛尸骨,搬运器械。
“报!将军,前方有一支袁军向我军大营靠近!”
曹洪一听,立刻拔出腰间佩剑:“袁本初还不死心?列阵!迎敌!”
刚放松下来的曹军士卒迅速集结,举起盾牌长枪,弓弩手上弦,瞄准前方。
张郃与高览在百步之外勒马停住。张郃示意身后士卒放下兵器,自己则与高览一同下马,徒步向前。
“来者何人?意欲何为?”曹洪扯着嗓子大喊。
张郃心头一阵无语。我都卸甲下马了,还问我来干什么?难不成我真是带兵来吃饭的。
他提起一口气,朗声道:“河北张郃,前来归降!” 曹洪一愣,满脸狐疑。这两人是袁绍麾下名将,怎么会突然投降?莫不是诈降?
曹洪不敢擅自做主,正犹豫要不要派人去请示主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子廉将军,不必多疑。”
“袁绍外宽内忌,不纳忠言。张郃智谋之士,数次献策皆不被采纳,心中早已愤懑。如今官渡大败,二人穷途末路,前来归降,乃是真心实意。”
曹洪还是有些犹豫:“万一是计呢?”
荀攸笑了笑:“他们不过数千残兵,我军大胜之师在此,就算有计,又能如何?再者,主公求贤若渴,若因猜忌而错失良将,岂不可惜?”
曹洪对荀攸的判断向来信服。既然荀攸发话,他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搬开拒马,打开营门。
张郃与高览走到荀攸面前,抱拳行礼。
荀攸回礼:“二位将军弃暗投明,主公必会重用。且先去偏帐歇息,待主公起身再行定夺。”
士卒领着张郃等人去见曹操。
曹洪对着荀攸拱手道谢,“幸好有公达先生在此,不然我险些铸成大错,错过两位将军!”
荀攸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倦怠:“我可不是恰好在此。”
他看了一眼主帐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怨念:“我那两位叔父,指挥完战斗便说累了,双双回去歇息,把这收拾残局的差事丢给了我。”
曹洪一听,顿时找到了知音,大吐苦水:“谁说不是呢!主公和子孝兄长也是,眼看大局已定,就留下我在这清点战利品。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就是劳碌命。”
他说着,同情地看了一眼荀攸,“公达先生更惨,还小了一辈。”
荀攸嘴角抽了抽,心中冷笑。
呵,他们也就清闲这几日了。
等到友若叔父从袁绍处回来,看他们还敢不敢这般懒散。
荀攸心里盘算着。友若叔父性情沉稳,又厌恶官场争斗,此番功成,必然不会在朝中担任要职。他顺势接管荀氏家务,做个守家的富贵闲人,再合适不过。
到那时,友若叔父有的是时间管一管这两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想到这里,荀攸心情大好。
荀衍与郭嘉并未如荀攸所想那般直接歇下。两人沐浴更衣后,相对坐于案前,帐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却未能完全驱散荀衍眉宇间的倦意与忧虑。
“袁军大营的粮草,不知还能支撑几日。”荀衍轻声开口,“大兄他……会不会被饿着。”
郭嘉正端着一盏温水,闻言动作一顿。他放下水盏,好整以暇地看着荀衍,慢悠悠地开了口。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荀衍微怔,不解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郭嘉煞有介事地补充:“我们大兄是姑射神仙,哪里需要你操心他的饭食。”
荀衍失笑,“大兄何时成神仙了?”
郭嘉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你我皆是凡人,食色性也。大兄连我们在自家院子里亲热都要管,硬生生把你留在府里,留我独守空房。这般不染尘俗,不是神仙是什么?”
荀衍懂了。
这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郭嘉这是在计较那日自己将他一人丢在房中,跑去与大兄同宿的旧事。
他伸出手,捏了捏郭嘉的脸颊。这人长着一副魏晋名士般风流清俊的样貌,偏偏一开口,心眼比针尖还小,斤斤计较。
“跟你说正经事呢。”
“我也是在说正经事。”郭嘉任由他捏着,嘴上却不饶人,“放心,饿着谁也饿不着你大兄。”
他见荀衍仍是忧心,这才收了调侃的姿态,正色道:“张郃、高览临阵来投,袁绍军心已散。他撑不过十日,必然要退回黄河以北。届时我们挥师追击,派人留意一番便是。”
郭嘉握住荀衍的手,语调拉长:“况且,大兄那能单手将我提着后衣领甩过院墙的力气,自保绰绰有余。”
荀衍闻言,有些意外:“那都是我加冠前的事了,奉孝兄长还记得?”
“昭若的事,桩桩件件,都铭记于心。”郭嘉回答得理所当然。
荀衍心中一暖,随即便开始腹诽。
你若是只记着好倒也罢了。那些陈年旧账、小恩小怨,全记在你那本看不见的小本本上。真等大兄回来,这两人同在许都,还不知道要打多少言语机锋。
“大兄此番回来,怕是不会再出仕了。”荀衍顺着话头往下说,“闲赋在家,难免无聊。他长子阿闳也大了,到时可以建议文若兄长,将阿恽和阿闳一并交由大兄教导。”
荀彧的长子荀恽,比荀谌的长子荀闳小上几岁。
荀彧常年镇守许都,政务繁重,根本无暇顾及子嗣的学业。荀谌若能接手,确是一桩美事。
郭嘉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主意好。”他立刻附和,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们俩还有一个孩子。就是记在你名下的阿俣,如今也满地乱跑了。你我常年随军征战,哪里有时间管束他?不如等他再大些,也一并交给大兄教导。”
郭嘉这算盘打得谁听了不说一声六,把孩子全塞给荀谌,既能免了他们带孩子的烦恼,又能让荀谌忙得脚不沾地,再也没空来管他们夫夫俩的闲事。
第230章 袁绍北逃
“阿恽很懂事,已经启蒙了,大兄教起来不费力。”荀衍无奈道,“但是阿俣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整日里只会捣乱。真要把他交给大兄……”
荀衍脑海中浮现出荀谌被几个孩子吵得头疼欲裂,提着戒尺满院子抓人的场景。
“大兄会揍我们的吧?”荀衍诚恳地发问。
袁绍军中,张郃、高览率重兵降曹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前线溃退的士卒将这个噩耗传遍了整个大营。伴随而来的,还有乌巢粮草被尽数焚毁的绝望。
辛评建议道:“主公,军心浮动,粮草断绝。当早做决断,退守黄河以北,重整旗鼓。”
“退?”袁绍怒道,“我拥兵数十万,曹孟德不过区区数万人马,你让我退兵?”
逢纪趁机落井下石:“若非郭公则进谗言,逼迫张郃、高览二位将军,我军何至于损兵折将!请主公明正典刑,以安军心!”
郭图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主公明鉴!臣也是为主公分忧!张郃二人久攻不下,本就可疑……”
“父亲,郭图虽有失察之罪,但张、高二人早有异心,也是事实。此时用人之际,还请父亲宽恕。”袁谭也为自己的心腹求情。
袁绍面色阴沉如水。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郭图,又看了看长子,最终只冷冷抛下一句:“大敌当前,暂且记下你的项上人头。”
没有军法处置,没有以儆效尤。
不仅如此,为了稳住军心,袁绍下达了一道极其荒谬的命令。
“传令全军,乌巢那边不过是烧了些外围的草料。淳于琼正在组织扑救。我军粮草尚可支应。昨日沮授所言破釜沉舟,不过是乱敌军心的计策。谁敢再言粮草有失,立斩不赦!”
每个人都知道那是自欺欺人,乌巢的浓烟半日不散,怎么可能只是烧了外围粮草?
“至于沮授……动摇军心,出战不利,给我拿下,和田丰分开关押!”
赏罚不明,黑白颠倒。
荀谌坐在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出声劝谏,只是觉得荒诞。
袁绍想要稳住阵线,下令各营垒严加约束,整顿兵马。
但现实的困境,根本不是几道军令能解决的。
相较于袁营的愁云惨雾,黄河对岸的曹军大营,画风却截然不同。
曹军没有趁势猛攻,反而干了一件极度缺德的事。
他们把做饭的灶台,全部垒到了大营外面。
数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炖着大块的羊肉,掺着粟米,熬成浓稠的肉粥。
秋风一吹,那股浓郁的肉香和油脂味,毫无阻碍地飘过了两军阵前的空地,直直钻进袁军大营。
这还不算完。
那些木制扩音筒,再次派上了用场。曹军士卒站在灶台前,轮班喊话。
“对面河北的弟兄们!开饭了!”
“今日曹营伙食:羊肉粟米粥,一人两张白面胡饼!管饱!”
“别给袁家卖命了!过来喝口热粥,吃口肉!吃饱了想回家的,发盘缠!想留下的,发军饷!”
荀谌站在营墙上,听着对面的喊话,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肉香,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
乌巢被烧后,袁营仅剩的存粮被严格管控。普通士卒只有一碗稀粥,连他这种核心谋士的份例也被砍得所剩无几。
荀谌面无表情地盯着曹营的方向。
这种损招,这种缺德带冒烟的计策,除了郭奉孝和他家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弟弟,没人能想得出来。
荀谌很不讲理地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等回到许都,他一定要在府里摆上十几道菜,把荀衍和郭嘉绑在椅子上,让他们俩饿着肚子看自己吃个痛快。谁求情都没用。
时间一天天过去。
袁绍相持了五日。这五日里,曹军的美食诱惑日夜不停。袁军的逃兵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几百人,发展到后来整个营、整个营地成建制地往曹军那边跑。
将官们压不住,因为将官们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
大营里的存粮彻底耗尽。连袁绍案头的饭食,也从精米变成了掺着麦糠的粗面。
袁绍终于撑不住了。原本济济一堂的谋士武将,此刻只剩下寥寥数人。
几十万大军,渡河时,旌旗蔽日,不可一世。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备马。”袁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袁谭上前:“父亲,要击鼓聚将,组织全军撤退吗?”
“聚将?”袁绍轻哼一声,“一旦下令全军撤退,几十万人溃散,你我父子不一定能撤回河北。”
袁谭愣住,“父亲的意思是……”
“传令亲卫营。挑选八百精锐骑兵,带上印绶文书。”袁绍站起身,换上一件普通的士卒皮甲。“不要惊动任何人。”
辛评和郭图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袁绍低喝。
半个时辰后。袁绍翻身上马,拽紧缰绳。
队伍途经中军左侧,袁绍勒停战马。
那是荀谌的营帐。帐门紧闭,内里毫无光亮。
袁谭不清楚,下意识将目光转向郭图。
郭图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回主公,派人通知了。只是……友若先生并未言明是否同走,只说知道了。”
“或许,友若先生与那许子远一般,另有打算吧。”
郭图此人,干啥啥不行,挑拨离间第一名。
他深知袁绍此刻最多疑,最忌讳背叛。拿荀谌与那个投曹献计的许攸做比,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袁绍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荀谌的营帐。
荀谌帐内。
他刚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衫,将随身携带的几卷书简和一柄短剑打包装好。
他已打定主意,待袁绍带人离开,营中大乱,他便趁机脱身,去与自家弟弟汇合。
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动静。
荀谌动作极快。他一把将包袱塞进床底,踢掉靴子,和衣钻进被褥,闭上眼睛。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
“何人?”荀谌故作睡眼惺忪,坐起身来,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
亲兵吹燃火折子,火光照亮了营帐。
袁绍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荀谌凌乱的头发,“没人通知你要撤退?”
荀谌满脸迷茫,环顾四周:“撤退?属下未曾听闻。主公要先行?臣这便起身,稍作收拾马上就来。”
郭图站在袁绍身后,见荀谌这副毫无准备的模样,立刻出声找补:“兵荒马乱,或许是传令兵漏了通知。友若快起身,主公在等你,我们这便走。”
袁绍冷哼一声,没有完全释疑。他转身出帐,对两名亲兵下令:“你们留在这里,等他收拾。”
荀谌叹了口气:“劳烦二位去门外稍候,我换身衣裳。”
亲兵对视一眼,退出帐外。
荀谌弯腰从床底摸出包袱,拍去灰尘,重新挂上佩剑,掀开帘子走出去。
袁绍见他动作利索,并未刻意拖延,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荀谌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跨上马背。八百骑兵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北遁去。
天光大亮。
袁绍逃离的消息,通过系统第一时间被荀衍探知到。
曹营大门敞开,曹洪带着人忙得脚不沾地,收缴兵器,登记造册,分发热粥。
荀衍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降卒,心情大好。
“走,去接大兄。”荀衍转头对郭嘉说道。
两人带着一队亲卫,逆着降卒的人流,径直进入袁军中军大寨。
“大兄!”荀衍掀开帐帘。
营帐内空空如也。
榻上的被褥掀开一半,矮案上的竹简散落着,唯独不见人影。
荀衍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摸了摸被褥。早就凉透了。
“人呢?”荀衍转头看向跟进来的亲卫。
亲卫回话:“先生,属下带人搜遍了中军,没见着友若先生的踪迹。抓了几个袁兵审问,说是昨夜看见和袁本初一起走了。”
荀衍抿紧嘴唇,调出系统面板。
毫不犹豫地扣除十点体力值,查询昨夜荀谌帐外发生的一切。
又双叒是郭图。
他原本想着,大兄不愿掺和两军交锋,等官渡打完,接大兄回许都享清福。
现在倒好,被郭图这么一搅和,大兄被迫跟着袁绍跑回了河北。袁绍经此大败,必定更加多疑,大兄在河北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荀衍越想越气。早知道昨晚就不查袁绍走没走,直接查大兄的动向了。
郭嘉靠在帐门边,看着荀衍变幻莫测的脸色,“气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打下邺城,再将大兄全须全尾带回来便是。”
荀衍听着这不伦不类的比喻,十分无语。
“你之前还说大兄是姑射神仙,这会儿又成和尚了。你可别让大兄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编排他。不然,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收拾你。”
“我也有的是手段和手段。”郭嘉全无惧意。
荀衍被逗笑了,“你再有手段,大兄也能拎着你的后衣领将你提起来。”
郭嘉见他展颜,顺势拉过他的手腕:“好了,终于笑了。走,带你去个地方,找人怼一顿出出气。”
荀衍心下好奇,跟着郭嘉回到中军大帐。帐帘一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曹仁按着剑柄立在一旁,地上五花大绑着两个人,正是田丰与沮授。
田丰梗着脖子:“曹孟德,你死了这条心!我田丰忠臣不事二主!”
旁边,沮授垂下眼帘,声音干哑:“授父母兄弟,性命皆悬于袁氏。若蒙曹公厚待,授仍念旧主,绝不背叛。”
荀衍与郭嘉走进来,正好听见这番慷慨陈词。荀衍脚步未停,走到曹操下首站定,视线扫过地上的两人,“主公,不知您是从哪里将这两位先生请回来的?”
未等曹操搭话,荀衍继续道:“郭公则、逢元图等人都随袁公北上了。两位先生怎么没跟你们的主公离开?是自己不想回去吗?”
曹操上次见荀衍言辞这般锋利,还是在怼许攸的时候。他一看便知,荀衍这是憋着火。
曹操乐得配合,答道:“子孝方才说了,是在袁营的牢房里发现两位先生的。”
“牢房?”荀衍故作惊讶,“二位先生怎么会去牢里?那里的风景很好么?”
他转向郭嘉,眨了眨眼:“奉孝兄长,我记得上次抓了几个通敌的奸细,我想去看看,主公还说牢房阴冷,担心我身子骨弱,不让我去呢。”
“说起来,我军的谋士,在牢里待过的,好像只有文若兄长一人。那还是董卓乱政时,将他关进去的。”
此言一出,可谓是诛心至极。
这是将袁绍与董卓相提并论。
田丰咬牙切齿:“我们才不是去看风景的!”
说完这一句,他立刻闭上了嘴。因为,他无论怎么解释,都落了下风。
可田丰骨子里的执拗不容许他低头,“不管主公如何待我,我待主公,总是一心一意!”
“哦。”荀衍拉长了语调,“好一个‘彼虽百挫于我,我待之不改初意’。”
这话听不出半点贬低,可落在田丰和沮授耳中,却充满了悲悯与同情。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田丰的脸褪去血色。他引以为傲的忠诚,在荀衍那轻描淡写的评价中,仿佛成了一场只有他自己感动的一厢情愿。
荀衍不理会田丰的失态,侧头将目光落向沮授。
“所以,袁本初留住你们尽忠的筹码,便是拿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做要挟?”
沮授闭上眼,转过头去,不予理会。
田丰猛地抬头,“荀昭若!你休要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难道曹公将你关入牢房,你就会转投他人吗?”
“主公为何要这么做?”荀衍反问,好似非常疑惑,“他又不是袁本初。”
沮授见田丰落于下风,忍不住出声帮腔。
“你未曾经历我等处境,自然无法感同身受。站在此地轻描淡写地评判他人,未免过于刻薄。”
“说起来,我与奉孝兄长,曾在吕奉先营中盘桓数月。”荀衍说起一件旧事,“温侯为了拉拢我们,接连要为我们保媒。即便如此,主公可曾怀疑过我们?可曾对我们的家人出过手?”
坐在主位的曹操眼角抽动了两下。
不说奉孝没有家人在许都,你荀昭若的家人就是文若的家人,我动他们作甚?再说了,吕布都要给你们保媒了,我才不信你们会叛我。
但这些话,此刻不能说。
曹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不错。就算你们当时真的转投温侯,我也不会祸及家人。便如陈公台,他背我而去,我恨之入骨。但我擒住他后,依然会派人将他送回东郡,让他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妥善安置其老小,而后再行军法。”
虽说还是要杀,可这话落在田丰和沮授耳中,却让他们心头越发酸涩。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荀衍见火候已到,便收起锋芒,“其实,二位先生不愿降主公,也无妨。”
“其实,我觉得二位先生不降主公,也没什么。袁公待你们,毕竟曾有知遇之恩。”
田丰与沮授皆是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只是……”荀衍叹了口气,“等主公拿下冀州,沮公也不必再有家人性命的担忧。到那时,不如去幽州吧。”
“幽州?”沮授不解。
“袁公与公孙瓒一战,公孙瓒无暇顾及边境。这些年,乌桓、鲜卑屡屡南下劫掠,幽州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这场战乱,是你们助袁公挑起的。边境的百姓因你们的谋划而遭难。如今,你们不去弥补一下吗?”
这完全是道德绑架。但是田丰和沮授的脸上,却浮现出深深的愧疚。
荀衍趁机对曹操使了个眼色。
到你了。
曹操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亲自为两人松绑。
“昭若所言,亦是操心中所想。”曹操的声音诚恳,“二位不必归降于我。待我平定河北,我会拨给你们兵马、钱粮,助你们镇守幽州,抵御外族,让边境百姓安居乐业,不受侵扰。”
“你们的忠义,不应只对袁绍一人。更应对这天下的百姓。”
田丰与沮授被曹操扶起,两人身形踉跄,沉默不语。他们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可现在,死反倒成了一种逃避责任的懦弱。
“曹公心胸,授佩服。”沮授长叹一声,没有说降,却也没有再说死。
这便算是默认了。
荀衍见好就收,端正姿态,对着田丰与沮授深深一揖。
“方才昭若言辞无状,专挑二位先生的痛处戳,在此赔罪。”荀衍语气诚恳,“只是时局艰难,河北百姓还需要二位费心。”
幽州苦寒,外族盘踞。曹军日后北伐,正缺得力干将镇守。
田丰和沮授不仅要挡住乌桓鲜卑,还得让当地百姓安居乐业。这两人下半辈子有的忙了。
原本该命丧黄泉的两位河北名士,就此保住性命,甚至找到余生的追求。
田丰被松开绑绳,活动着酸痛的手腕,冷眼打量荀衍,哪怕对方刚救了自己的命,嘴上也不肯饶人。
“一看便知,你是被家人宠着长大的,没受过什么委屈。不说曹公,若有一日,是郭奉孝行了背叛之事,你当如何?也能这般轻易地与他一刀两断么?”
荀衍还未接话,郭嘉先一步跨上前,挡在荀衍身侧,彻底隔绝田丰的视线。
“田元皓,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与昭若感情深厚。你这辈子都盼不到那一天。”
田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沮授用力捂住了嘴。
“你已两日未进食,不饿么?”沮授拖着他,向曹操拱了拱手,声音疲惫,“多谢曹公赐食,我等洗漱之后便去。”
荀衍看着两人被带下去的背影,补了一句:“饿久了,肠胃虚弱,先食米粥,少沾荤腥。”
沮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事情办妥,荀衍的肩膀垮了下来。没接到大兄荀谌的失落感,重新占据了思绪。他垂着眼,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神气。
郭嘉看在眼里,“主公,昭若身子不适,属下带他回去歇息。善后的事,您找公达他们去办吧。”
曹操看着两人低声笑骂:“早知道你们偷懒,本就没给你们安排差事。”
回到营帐,郭嘉遣退了所有人,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田丰那话,你怎么想的?”
“我想?”荀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邪气,“若奉孝兄长真敢有二心……”
他伸出手,指尖点在郭嘉的胸口,顺着衣襟的纹理缓缓往下滑。
郭嘉饶有兴致地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我就将你绑回颍川。”荀衍慢条斯理地说,“锁在地窖里。说起来,那地窖还是兄长亲手设计的,极其隐蔽,冬暖夏凉,隔音很好。”
郭嘉任由他在自己胸口作乱,出言挑衅:“然后呢?”
“然后?”荀衍手指停在郭嘉的腰封上,“我便用铁链将兄长锁在床头,日夜与你红浪翻被,颠鸾倒凤。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蛊惑。
郭嘉握住他作乱的手,反客为主地将人拉进怀里。
“求之不得。”他低头,鼻尖蹭着荀衍的鼻尖,呼吸灼热,“恨不得现在就让昭若将我绑回去,日夜实施此等酷刑。”
帐内的气氛因两人间的低语而变得黏稠。
郭嘉的手指挑开荀衍的衣带。
帐外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
“小叔父,奉孝,你们可歇下了?”荀攸的声音隔着帐帘传进。
郭嘉动作停住。
荀衍偏过头,闷声笑了起来。
郭嘉直起身,理了理荀衍散开的衣襟,语气里透着几分遗憾。
“好可惜,不能如昭若所愿白日宣淫了。”
荀衍抬脚踹在郭嘉的小腿上。
郭嘉受了这一脚,转身走向帐门。他没有掀开整个帘子,只挑起一条缝隙。
“公达,有事?”郭嘉问。
荀攸站在帐外,又看了看郭嘉衣襟处凌乱的边角。
他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们没有争吵吧?”
郭嘉闻言,眉梢微动,竟是觉得有些好笑:“我们为何要吵?”
“我方才去主公帐中,听主公说了田元皓问小叔父的话。”荀攸的表情很是认真,“我担心……小叔父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不要介意。他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未必是那般想的。”
荀攸觉得自己作为侄子,来管叔父的感情纠纷,实在不合规矩,可不来又不放心。
郭嘉语气随意,“昭若能说什么不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