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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昱收到的这封密信,正是出自荀衍之手,他消耗了一定数值的体力,查阅了官渡及黄河两岸未来几日的气象数据。

面板上的数据清晰明了。明日起,气温回暖,盘踞多日的西北风将彻底转向,变为强劲的东南风。荀衍退出系统,胸中一块大石落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如今,东风已在路上。

“昭若也在观星?”

郭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披着一件外氅,走到荀衍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夜空。“月离于毕,俾滂沱矣。你看箕宿,星光闪烁不定,周遭星气翻涌。《周易》言,巽为风,其象在天。明日必有东南大风。”

荀衍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他早年随司马徽学过星占。司马徽教导,观彗星轨迹、察月食之期、看五星分野,以此断言国运更迭、战事胜负。但他志不在此,预测全靠系统开挂,星占一门实际上学得很糙。

荀衍看着他被星光勾勒出的分明轮廓,心中一动。

“我发觉,每日都能看到奉孝兄长更有魅力的地方,让我更为心折。”郭嘉本就有意显摆。心上人这般捧场,那骄傲的小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昭若可还记得。”郭嘉转过身,凑近半寸,目光灼灼,“我们上次一起看星星,是何时?”

完了,送命题。

荀衍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相关片段。然而,两人独处的浪漫时刻太多,他实在记不清哪一次是“上一次”。

他试图蒙混过关:“我们上一次一起看星星……还是在上次。”

郭嘉眯起眼睛。“当初我们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昭若全忘了?”

荀衍有那么一刻,怀疑眼前的郭嘉被什么奇怪的灵魂附体了。这种台词,实在不该出现在东汉末年。

没等荀衍想出对策,郭嘉自己揭晓了答案。

“也难怪。昭若那天喝了不少酒。那还是你提前加冠的日子。” 经他这么一提醒,一些模糊的片段涌入荀衍脑海。

“你当时醉卧在我怀中,”郭嘉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而你头顶,便是那轮皎月。我当时便在想,若能揽月入怀,此生无憾。”

荀衍立刻接招。论说情话,他这个现代人绝不能输给古人。

“月亮本无光华,借日光以为明。奉孝兄长在我心中,便如那恒星,光芒万丈,遥遥照彻尘寰。”

郭嘉心花怒放,嘴角压都压不住,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昭若也别妄自菲薄。所谓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何况……”

他话锋一转,促狭地眨了眨眼:“昭若不是说还能借东风么?这可是仙人手段,我等凡人望尘莫及。”

“借东风?”

一道突兀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曹操背着手,从两座营帐之间的阴影里走出来。

荀衍和郭嘉立刻收敛神色,站直身体。

“主公怎么在此?”荀衍问。

曹操脸色复杂,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秋冬时节多刮西北风。我担心火攻之计难以施展,特来找你们商议。谁知刚走近,就听到你们二人在此互相赞美。”

曹操把吹捧二字咽回肚里,硬生生换了个稍微好听些的词。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题拉回正轨,目光灼灼地盯住荀衍:“昭若,你方才所说的‘借东风’,究竟是何意?”

郭嘉替荀衍答道,“主公,天道有常。秋冬虽多西北风,但节气交替之际,必有异象。臣与昭若夜观天象,明日气温回暖,必刮东南风。”

曹操追问,“果真如此?”

郭嘉点头,“千真万确。主公若不信,明晚看营旗飘向便知。”

曹操负手踱步,良久,转头看向荀衍,“那刚才说的借东风,又是怎么回事?”

荀衍淡淡答道,“不过是我们私下说着玩罢了。向天借东风,火烧逆臣,听着顺耳些。”

曹操摸了摸短须,眼底闪过莫名的光亮。

“说着玩?”曹操若有所思,“我看不尽然。”

他走近两步,“昭若,我给你连夜搭一座七星坛。你登坛作法,给我‘借’来这东南风,如何?”

荀衍一怔。

曹操规划道:“此战若胜,天下人皆知。袁本初逆天而行,连上天都降下大风助我破敌。”

荀衍立刻明白了曹操的意图。

造势。

四百年前,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赤帝子斩白帝子的传说传颂至今。如今汉室式微,上天降下反常的东南风,助曹操火烧袁绍大军。

这是天命。

曹操是要借这场东风,向全天下宣告,他才是天命所归。这也是为他日后更进一步、甚至取代汉室做铺垫。

荀衍在心里叹气。这本该是诸葛亮在赤壁之战时的高光时刻。七星坛上,披发仗剑,借来三天三夜东南大风,自己本就用了火烧赤壁的计策,现在还要代替他登坛做法,实在非他所愿。

荀衍尚未开口,郭嘉已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与曹操之间。

“主公,嘉认为不可。”

曹操的笑意淡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为何不可?”

“主公可知孝武皇帝时的巫蛊之祸?”郭嘉不答反问。

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

巫蛊之祸,太子据死,皇后卫子夫自尽,牵连者数以万计,长安城血流成河。自那以后,历代帝王对神鬼巫术皆讳莫如深。

郭嘉继续道:“昭若之能,在于出谋划策。此乃谋士之智,而非方士之术。主公若为他设坛作法,便是将他推到了方士的位置上。”

荀衍侧头看向郭嘉。这个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敏锐地察觉到潜藏的政治风险,并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

郭嘉说的没错。造神容易,送神难。一旦被贴上“妖道”的标签,后患无穷。

曹操沉默片刻,“那依奉孝之见,该当如何?”曹操问。

郭嘉嘴角勾起笑意,“借风而已,何须旁人代劳?主公乃天命之人,自当亲自求助上天。”

曹操挑眉,“我亲自去?”

“正是。主公亲自登台,焚香祷告,言明袁绍倒行逆施。恳请上苍降下东风,助主公讨伐逆贼。待到东南风起,三军将士亲眼所见,上天感念主公忠义,降下东南风。”

“好。”曹操最终吐出一个字,算是同意了郭嘉的建议。

“谢主公体恤。”荀衍躬身行礼。

转眼到了第二日,许都城东,张邈府邸。

这座宅子自张邈兵败被擒后,便被曹操软禁于此。

入夜,府邸后院。

几块青砖被顶开,张超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直奔张邈的卧房。

门被推开。张邈坐在榻上,他头发花白,身形干瘦,听到动静,短剑直接横在胸前。

“兄长,是我!”张超压低声音。

张邈看清来人,放下短剑,“你怎么进来的?”

“挖了地道。”张超上前拉住张邈的胳膊,“快走,曹孟德带兵去了官渡,许都防卫空虚。我安排了船只,接你去河北投奔袁本初!”

张邈眼神动了动,没有废话,将短剑收入怀中,跟着张超钻进地道。

两人一前一后,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城外一处荒废的土屋钻出地面。

屋外站着几个黑影。

张邈停住脚步,手按在怀中剑柄上:“你说安排好了船只,就你我二人去袁绍大营?这些人是谁?”

张超指着那几个黑影:“还有几个部曲,兄长都见过,路上好有个照应。”

张邈借着星光扫了一眼。当先两人确实是张超府上的家将,面容熟悉。他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但他没注意到,队伍最后面站着的四个壮汉,身形魁梧,呼吸绵长,始终低着头,整张脸藏在夜行衣的兜帽里。这是程昱安排的曹营死士。

一行人牵出藏在林中的马匹,翻身上马,朝着黄河方向疾驰。

奔出三十里,张邈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许都方向,“太顺利了。”

张超跟着停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兄长何意?”

“从挖地道到出城,连个盘查的暗哨都没遇到。”张邈盯着张超,“曹孟德治军极严,许都防卫更是铁桶一般。就算他去了前线,也不该如此松懈。”

张超早有准备,“我为了今天谋划已久。曹孟德不在,整个许都全靠荀文若一人调度。前线粮草、后方政务,他哪能面面俱到?稍微疏忽一下,便被我抓到了机会。”

“荀文若能被你钻了空子?”张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你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张超的身形一顿,心中涌起一股怒气。

自家兄长,到了这般田地,还是看不起自己。

第224章 谁是卧底

张超不得不承认,张邈说得对。若只凭自己,再谋划十年也休想在荀彧眼皮底下挖出这条地道。

他按捺住情绪,搬出了程昱教他的说辞:“自然不只靠我。我走了弘农杨氏的路子,将家中珍藏的几件古籍孤本献了上去,才求得他们出手相助。”

听到“弘农杨氏”四个字,张邈的疑虑消散大半。

这便说得通了。

四世三公的杨氏,门生故吏遍布九州,在许都暗中行些方便,再容易不过。

“你做得对。”张邈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张氏已非世家,守着那些东西只会招来祸患。不如赠予杨氏,换一条生路。待我到大将军处谋得一官半职,再图发展不迟。”

张超在心中冷笑。

投奔袁本初?

兄长与袁绍本就不睦,当年更是因酸枣会盟之事生出嫌隙。如今去投,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腹诽道:曹孟德虽打压世家,但我张氏早已被踢出世家之列,根本不在他的打压范围。待他扫平袁绍,其他世家衰落,正是我张氏崛起的良机。

兄弟二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心中盘算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未来。

此刻,他们却仿佛一条心般,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黄河岸边狂奔。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前方水声渐响。

张超停下脚步,带着张邈躲到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三长一短的口哨声。

片刻之后,远处的黑暗中,同样传来三长一短的回应。

“成了。”张超松了口气,带着张邈绕过礁石。

只见礁石的另一侧,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正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船头站着一个斗笠人,手里拿着摇橹。

张邈走上前,打量着这艘船。

船不大,容纳他们这几个人刚好。

“兄长,上船吧。”张超催促。

张邈踏上跳板,走进乌篷。

张超紧随其后。那几个黑衣人也鱼贯而入,分坐在船舱两侧,乌篷船没入夜色中的黄河。

船舱内光线昏暗。

张邈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张超双手拢在袖子里,摸着藏在暗袋里的火折子。

那几个黑衣人一言不发,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水流湍急,船身摇晃。

张邈睁开眼,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灯火。

“大将军兵多将广。”张邈道,“此次渡河,必能一举击溃曹孟德。”

张超附和:“兄长所言极是。”

“陈公达在信中说,本初已接纳我的投诚。”张邈理了理因为急速奔跑而凌乱的衣襟,“待到了大营,你随我去见大将军,切莫多言。”

“一切听兄长安排。”张超低眉顺眼。

夜色浓重。

一座匆忙搭建的三层高台矗立在黄河岸边。

曹操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肃穆,在一众文臣武将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夏侯惇压低声音问身旁的曹仁:“主公这是作甚?大敌当前,不排兵布阵,反倒在这里敬神?”

曹仁摇头。后方的几名偏将更是面面相觑。有人交头接耳,觉得曹操是不是被袁绍的几十万大军吓出癔症了,竟妄图靠祷告退敌。

荀衍站在郭嘉身侧,不动声色。他暗中催动系统,张邈的小船在黄河中段缓缓移动。同时,另一组气象数据显示,一股强劲的气流正在东南方向生成,预计一刻钟后抵达。

时间,刚刚好。

高台上,曹操手持三炷清香,对着苍天拜了三拜。

他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营:“皇天后土在上!今有逆臣袁绍,僭越称帝,倒行逆施,祸乱天下!臣,曹操,兴义师,讨不臣!然袁军势大,阻于黄河。恳请上苍明鉴,若操之心可昭日月,若伐袁之举顺应天意,便请降下东风,助我大军破敌!”

声落,四野俱寂。

所有人都抬着头,望着那片沉寂的夜空。月光如水,星辰寥落,一丝风也没有。营中的旗帜都无力地垂着。

一时间,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不少人已经低下头,不敢看高台上主公的脸色。

荀衍立在百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

他实在佩服曹操的定力。换作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跳大神,还要经历这种漫长的等待和无声的质疑。就算他通过系统确切知道东南风马上就到,也无法泰然处之。

看着眼前这场景,他替人尴尬的毛病都要犯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嘉。

郭嘉察觉到他的视线,回了一个极轻微的眨眼。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操身后那面巨大的“曹”字帅旗,旗角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凉意拂过众人的脸颊。

营帐的帷幔开始轻微摆动,悬挂的灯笼也跟着摇晃起来。

曹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军,眼底满是狂喜。

成了。

郭嘉毫不迟疑,朗声高呼:“主公至诚,感天动地!上天特降东南风,助主公讨逆!”

贾诩眼皮一跳,暗骂郭嘉抢戏,动作却丝毫不慢,“天命在曹!袁贼必败!”

夏侯惇、曹仁等武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天命在曹!袁贼必败!”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迅速蔓延至整个营地。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卒,此时脸上只剩下狂热与崇拜。他们亲眼见证了主公登坛祷告,引来东南大风的“神迹”。

荀衍混在人群中,跟着低头行礼,对曹营这帮人的捧哏业务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风势越来越大,黄河水面不再平静。

“风向变了。”张超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夜空。

一炷香后,前方的水面上出现了一片庞大的黑影。

张邈走出船舱,借着北岸水寨的火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战船停泊在水面上,大小相间。粗壮的铁索将这些战船首尾相连,船与船之间铺着宽大的木板。整个船阵随着波浪整体起伏,稳固异常。

张邈暗自心惊。袁本初果然财大气粗,竟能打造出如此规模的连环船阵。

“来者何人!速速停船!”船阵上的哨兵厉声喝问。

张邈迎着风高喊道:“我乃陈留张邈,奉故人之约,前来投奔陈公达先生!”

哨兵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奔去中军通报。

不多时,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船阵的甲板上,正是陈宫。

“孟卓兄?”陈宫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

张邈激动地挥手:“公台,是我!”

陈宫确认了身份,立刻下令:“放行!放下软梯,让小船靠过来!”

袁军守卫收起弓弩,一条软梯从战船上垂落下来。

张邈整理了一下衣冠,转头看向船尾:“张超,我们……”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张超一脚将他踹进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张邈连呛几口浊水。他手脚并用在水面上胡乱扑腾,发髻散乱,嘶声大叫:“张超!你做甚!”

张超充耳不闻。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四名“家将”同时发难,将手中提着的数个大油布包,点燃后,奋力扔向袁军的连环船。

油布包在空中散开,里面浸透了油脂的干草和硫磺粉末,洒落在袁军的甲板和船帆上。

船夫一脚踢翻小船上的火盆,任由燃烧的小船顺着水流撞在袁军大船的侧舷上。

见火势已成,几人毫不犹豫翻身跃入黄河。

张超在水下潜游数米,躲开上方掉落的燃烧木块,浮出水面后,一把薅住正在下沉的张邈的衣领,拖着这个还在喝水的兄长,借着夜色向南岸游去。

火势起得很快。

为了让北地士卒提前适应水上颠簸,淳于琼特意安排不晕船的精锐夜宿船上。

船舱比岸上的帐篷更能遮风挡雨,士卒们卸甲而眠,睡得正沉。

大火借着风势,顺着连接战船的铁索和木板蔓延。火油附着在木材上,燃烧得很快。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仓皇逃窜。

有人提着木桶打水灭火。水兜头浇下,火油浮在水面上,火焰反而顺着水流四处扩散,引燃了更多的地方。

火星四溅,浓烟滚滚。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在甲板上横冲直撞。不少士卒躲避不及,被踩踏致死。

士兵们无路可退,身上沾着火苗,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挣扎的人影。

当陈宫看到那几人抛出油布包时,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没有丝毫犹豫:“快!吹号角!全军示警!”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夜空。

张郃与高览披甲执锐,冲上甲板。

两员河北名将展现出极高的军事素养。他们带着亲兵,挥动利刃,将连接船只的木板砍断。

木屑横飞。一块着火的木板断裂,坠入河中。

“砸断铁索销钉!退后者斩!”

亲兵们举起重锤,砸向铁索的连接处。销钉崩飞,沉重的铁索滑落水中,溅起巨大的水柱。

在陈宫的当机立断与张郃、高览的拼死抢救下,后方的船阵终于与着火的前军脱离。未着火的战船顺着水流后撤,避开了火势的蔓延。

大火烧了整整半个时辰。

风势渐弱,火光也暗了下来。

陈宫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水面上漂浮的船只残骸。几十艘大船化为乌有,死伤的士卒虽不足以动摇袁军根基,但这种未战先败的挫折,会让士气低落。

更重要的是,没有了这些大船,后续大军根本无法一次性渡河。若分批渡河,必会被曹军半渡而击。兵力优势荡然无存。

陈宫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黑灰。他转过身,对张郃说道:“稳住阵脚,我去见大将军。”

中军大帐。

袁绍怒不可遏,盯着南岸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郭图站在侧后方,低眉垂眼,“主公,田子泰献上这铁索连环之计,分明是与曹孟德暗中勾结,还有陈公台,他负责接应降将,却引狼入室,致使大军受损!”

袁绍大步走回帐内,“把陈宫、田畴给我押过来!召集所有谋士,立刻议事!”

不多时,田畴被两名甲士押入大帐。

紧接着,帐帘掀开。

陈宫走了进来,“大将军。”

“陈公台。”袁绍盯着他,语气森然,“张邈是你接应的。火,也是从他那艘船上烧起来的。你,作何解释?”

“我确有失察之罪。”陈宫坦然承认,“我未曾料到,曹孟德竟卑劣至此,利用故人袍泽之情,行此毒计。张孟卓真心来投,曹孟德将死士混入其中,是我引荐不当之过。”

他话锋一转:“然则,区区一艘小船,几包火油,若非大军战船尽数以铁索相连,如何能成燎原之势?充其量不过烧毁一船,于我数十万大军,无伤大雅!”

田畴冷笑:“我献计之时,根本不知有张孟卓投降一事。北地士卒不习水战,我这计策,是能让士卒付出最小代价到达南岸的最好办法。陈公台,你既然说我计策有误,那你倒是拿出一个更好的渡河良策来?”

陈宫被噎了一下,随即反驳:“我与曹孟德有不共戴天之仇,张孟卓亦然。我们绝不可能与他勾结。倒是你,田子泰,你与曹孟德并无恩怨,谁知你是否被他收买,故意献此计策损毁大军战船?”

田畴听完,竟低低笑出声,“陈公台,你急着把责任推给我,是想把自己摘出去吧?”

陈宫皱眉,“你胡言乱语什么!”

“陈公台,你与曹操有仇不假,但大将军莫要忘了,他的上一个主公,可是刘备刘玄德。”

听到刘玄德三个字,袁绍的脸色变了。

田畴继续补刀,“刘玄德有多会笼络人心,大将军比我清楚。陈公台,当初你与张孟卓在兖州反叛曹操,转头就迎了刘玄德入主。三人情谊深厚。”

陈宫大声反驳,“一派胡言!玄德公早去了益州,此事与他何干!”

田畴越说越顺仓,“怎么无关?也许你和张孟卓是为了玄德公。你们见大将军用铁索连船,胜算大增,便暗中勾结,烧毁战船。你们要的,是大将军与曹孟德在官渡僵持,两败俱伤!唯有如此,远在益州的刘玄德才有机会喘息壮大!”

田畴还嫌不够,转头看向袁绍,“大将军,刘玄德的手段您是见识过的。就连元皓先生和公与先生之前不也对他赞誉有加?”

“主公!”陈宫大惊,“我对主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田子泰此乃诛心之论,意在离间!”

田畴听完陈宫的辩白,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忠心耿耿?陈公台,你这话是对谁说过?曹孟德,刘玄德,亦或是对眼前的大将军?”

田畴看袁绍陷入沉思,知道火候已到。

“大将军不必为难。为证清白,畴自请入狱,与田元皓先生作伴。待大将军破敌之后,再来定夺畴的生死。”

这招以退为进,实则是田畴在赌。他根本不想去狱中。田丰智计卓绝,若真在狱中与田丰对质,也许很快便能盘问出火烧战船的真相。

正当袁绍迟疑之际,帐外亲兵入内通报,“大将军,邺城有使者来报,陛下遣人来请子泰先生速回。”

袁绍皱起眉头。刘和终究顶着天子的名头。自己率大军在外,邺城空虚。若刘和趁机在后方搞出什么动作,后果不堪设想。

倒不如顺水推舟,让他回去。

权衡利弊后,袁绍摆了摆手,“子泰言重了。我怎会疑你。既然陛下召你,你便速回邺城。”

田畴拱手行礼,转身退出大帐。踏出帐门的刹那,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看着田畴离去的背影,陈宫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袁绍转过头,看他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度。

“来人,把陈公台带下去,待拿下许都再行定夺。”

两名甲士上前,不顾陈宫挣扎,将他拖出大帐。

当狱卒打开最深处的牢门,将他推搡进去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田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来闭门思过了?”

陈宫苦笑一声,靠着墙壁坐下,将今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张邈投降,到田畴献计,再到火烧连环船,事无巨细。

田丰听着,眉头渐渐收紧,“好一招连环计。”

陈宫抬起头:“元皓先生看出端倪了?”

“这连环计根本就是曹营的手笔。田子泰必定受了曹操所托。”

听到田丰所言,陈宫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感动。

他本以为田丰会落井下石,没想到,这位一张嘴就能得罪人的冀州名士,竟能一眼看穿真相,并且相信自己的清白。

这田元皓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多谢元皓先生信任。”

“谢我作甚?”田丰斜了他一眼,“我只是就事论事。不过,主公怀疑你,也是情理之中。”

“你先迎曹孟德,后叛之;转投刘玄德,又弃之;如今来投主公,你说你忠心,谁信?”

陈宫脸色涨红:“我叛曹操,是因为他过河拆桥、打压世家!我离刘备,是因为局势所迫!我对大将军,一片赤诚!”

“赤诚?”田丰摇摇头,“你能对前两个主公不忠,就能对现在的主公不忠。你一再改弦易张,主公凭什么信你?”

陈宫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田丰摸了摸下巴,认真地给出建议,“你最适合的主公,不是曹操,也不是刘备,更不是大将军。”

陈宫咬牙切齿:“是谁?”

“吕布。”

陈宫愣住。

“吕奉先朝秦暮楚,你朝三暮四,频繁换主。你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田元皓!”陈宫彻底破防。

他猛地扑向铁栅栏,伸手去抓田丰的衣领。

田丰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怎么,被我说中痛处,恼羞成怒了?”

陈宫恨不得一拳砸烂这张臭嘴。他要收回刚才的话。田丰没有任何可取之处。没有!

黄河水冷得刺骨。

张超解下腰间绑着的葫芦,大口喘气。他拖着半死不活的张邈,在即将到岸时,才被曹军救起。

张邈吐出一口浊水,死死盯着张超,咬牙切齿:“你竟敢算计我!”

他挣扎着站起身,看向曹军校尉:“带我去见曹孟德!”

接应的校尉看都没看他一眼,挥了挥手。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邈,直接往后方的马车里塞。

“曹孟德!你让他出来!”

“主公军务繁忙,没空见你。”校尉语气平淡,“主公有令,张孟卓一路劳顿,即刻送返许都,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马车帘子放下,车轮滚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张超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狼狈的背影,神色复杂。

校尉转向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当面展开:“司空大人令:张超弃暗投明,火烧敌船有功,特封讨虏校尉,赏百金。”

张超终于得偿所愿。

官渡,中军大帐。

曹操和一众心腹,听着斥候传回的北岸战报。

“大火烧毁袁军前阵战船百余艘,死伤数千。然火势蔓延至中军时,袁军将领张郃、高览果断下令砍断相连木板,砸毁铁索销钉,保全了后方大半船队。”

曹操摸着下巴上的短须,连连点头:“能在乱局中当机立断,斩断后路保全大局。张儁乂、高伯志,真乃良将也。”

荀衍看着曹操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样,心中腹诽:您这收集癖又犯了。从谋士到武将,但凡有点本事的,您都想划拉到自己碗里。

不过,张郃在历史上本就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收归麾下是迟早的事。

大火过后,袁绍损失了不少战船,重新征集打造需要时日。黄河两岸进入了短暂的对峙期。曹操闲不下来,将目光投向南方。

“荆州局势如何?孙伯符可曾出兵?”曹操问。

贾诩出列汇报:“细作传回消息,江东兵马调动频频,粮草正向柴桑聚集。但孙策本人驻扎武昌,迟迟未发兵攻打江夏。”

曹操指节敲击桌面:“孙伯符何时变得这般谨慎了?”

荀衍开口:“吴侯或许在等周公瑾。周公瑾回吴郡处理族中事务,吴侯独自领军,行事自然要等一等他的主心骨。”

贾诩问:“江东迟迟不动,昭若先生可有计策?”

“这不难。”荀衍开口,“主公,只需给吴侯再送一封信即可。”

贾诩看向荀衍:“又送信?”

“没错。”荀衍道,“就说,刘景升年老体衰,近来病重,已是时日无多。若他再不发兵,刘景升便要寿终正寝了。”

贾诩捋着胡须,略一思索:“吴侯与刘景升有杀父之仇。若仇人并非死于刀刃,而是安然老死于床榻,这对吴侯而言,确是奇耻大辱。”

第225章 扩音喇叭

荀衍点头:“正是。不妨再言辞恳切些。就说,等到刘景升到了地下,孙破虏满心以为长子会提着仇人的头颅来见,结果仇人却是寿终正寝。吴侯以后每年祭拜孙破虏时,有何脸面面对亡父?”

程昱皱起眉头,代入其中想了想。若是自己厉兵秣马准备复仇,结果仇人自己老死了,那感觉确实憋屈至极。换做是他,恨不得把人从棺材板里挖出来,让其重新死上一回。

不过,荀昭若觉得自己的言辞恳切吗?

他怕不是对恳切有什么误解。

程昱目光扫过荀衍那张清雅俊秀的脸,又偏头看向一脸心悦神许的郭嘉。

荀昭若和郭奉孝自从成婚之后,近墨者黑。不但能够睁着眼睛说瞎话,连脸皮都变厚了不少。

“吴侯性情刚烈。”荀衍继续道,“周公瑾如今不在他身边,无人劝阻。他看到这封信,必定冲动行事,即刻发兵江夏。”

郭嘉接口道:“昭若此计甚妙,不过还可以再加上几句。”

曹操问:“奉孝有何高见?”

郭嘉慢悠悠地道:“信中可再加一句。就说,‘闻吴侯与公瑾好事将近,若不能手刃仇敌,致使刘景升寿终正寝。他日新婚,拜祭破虏将军在天之灵时,恐怕连手中的香,都会应声而断’。”

话音落下,连一向镇定的荀攸,都忍不住深深看了郭嘉一眼。

荀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诅咒不可谓不毒。断头香,意味着缘分断绝,事难善终。后世有曲词云,“若今生难得有情人,是前世烧了断头香”,讲的便是姻缘离散。郭嘉拿这个来刺激他,孙策绝对连半天都等不了,必会立刻拔营。

曹操拍板:“好!便依奉孝与昭若之言,立刻拟书,送往武昌!”

武昌的信送出不过十日,江东的军报便传回了官渡。

江东小霸王倾巢而出,水陆并进,直扑江夏。刘表本就病重,听闻孙策来势汹汹,惊怒交加之下吐血晕倒。荆州水军虽有所准备,可实力不济,节节败退。

“伯符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曹操与孙坚同辈,这么评价并不为过,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地欣赏。

荀衍暗自腹诽。这位主公不仅喜欢人妻,还喜欢别人家儿子。收了曹真、何晏这些假子不说,如今又欣赏起孙策来,也难怪在历史上留下“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慨。

郭嘉轻笑道:“主公所言甚是。不过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行动果决,不拖泥带水。”

曹操点头,收敛了笑意,“南方无忧,该把心思全放在眼前了。”

袁绍终究不是蠢货。吃过一次火攻的亏,他立刻放弃了看似稳妥的连环船,宁愿让士卒忍受风浪颠簸,也要集中兵力优势,一次性渡河。

荀衍心念一动,唤出系统面板,“主公勿忧。袁本初这几日过不了河。”

曹仁奇道:“昭若先生,袁军战船已备齐,为何不过?”

荀衍解释道:“袁军上次吃亏在火。若他们此时强渡,我军只需在上游备下几十艘装满干柴火油的小船,顺流而下,冲入他们船队,便能再次火烧战船。袁本初定在等风向转变。”

“太好了!”夏侯惇兴冲冲地对曹操道,“主公,待袁军渡河时,请主公再次登坛祷告,借来东南大风,我们准备几百条火船,再烧他一次!”

此言一出,几名武将跟着附和。前几日那场“神迹”实在太过震撼,他们对曹操能呼风唤雨深信不疑。

曹操板起脸,斥责道:“元让休要胡言!你当东风是何物?想借便借?上天垂怜,赐下一次神迹已是万幸,岂能贪得无厌!”

话虽如此,曹操的视线却越过夏侯惇,悄悄往荀衍和郭嘉这边飘。显然,上次登坛的经历,让他对这种扮演“天选之子”的剧本有些上瘾。

荀衍暗自吐槽。主公这是表演型人格吧?一个人便能撑起一台戏。

他虽带系统穿越,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搞一次封建迷信是为了造势,可不能一而再,再而三。

郭嘉察觉到荀衍的无语,适时出声:“主公所言极是。天道莫测,岂能因凡人私欲屡次显圣?一点小事便求助上天,如何经得起考验?”

夏侯惇挠了挠头:“考验?什么考验?”

郭嘉看向曹操:“自古成大事者,必承其重。上天降下东风,是明示主公乃天命所归。但天命亦需人事相辅,怎能事事依赖神迹?”

曹操细细咀嚼郭嘉的话。

他从一个洛阳北部尉,一路走到大汉司空,麾下文武济济,怎么不算上天眷顾?

就算要更进一步,一次神迹已经足够,毕竟宁缺毋滥。

想到这里,曹操豪气顿生:“奉孝所言极是。我曹孟德讨贼,顺应天时,更要仰仗诸位将士用命。袁本初要强渡,我便在南岸布下天罗地网,让他有来无回!”

这时,作为前线战术总负责人的荀攸站出来汇报。

他铺开案上的地图,指着黄河水道,“主公请看。黄河水流湍急,适合大军渡河的地点并不多。白马、延津一带,河道较宽,水流平缓,但多浅滩。”

“我军已在这些浅滩河道,秘密打下暗桩,拉起铁索,布置拒马。袁军战船若走这些水域,必定搁浅或被铁索拦截。”

曹操点头:“如此一来,袁军只能避开浅滩。”

“正是。”荀攸指向几处狭窄的深水渡口,“逼迫袁军集中兵力,走这几个开阔深水区。我军便可缩小防御范围,集中兵力应对。”

曹操抚掌赞叹:“好一招请君入瓮。南岸防御如何布置?”

荀攸继续道:“在深水渡口南岸,已经修筑了女墙,预留孔洞。调集所有强弓硬弩,布置于掩体之后。袁军船只靠岸,必受密集箭雨压制。即便有侥幸冲上滩头的敌军,也无法在箭雨下收拢阵型,更无法巩固滩头阵地。”

荀攸的计策,四平八稳,防御体系环环相扣,尽显其王佐之才的缜密。

郭嘉补充道:“公达此计甚稳。不过,袁军兵多,总有悍勇之辈能顶着箭雨冲上岸。若让他们在滩头站稳脚跟,后续大军源源不断压上,防线便有被冲破的风险。”

曹操问:“奉孝有何对策?”

郭嘉指着滩头后方的空地,“将我军最精锐的步卒,隐匿于滩头后方的壕沟与土丘之后。一旦敌军先头部队登岸,不等他们结阵,精锐预备队立刻杀出,近身冲锋。以逸待劳,尽力击杀有生力量。”

曹操听完郭嘉的补充,颔首赞同。

荀衍看着地图上层层交叠的防线,“主公,滩头阻击确能杀伤敌军,但袁本初拥兵数十万,纵然前军受挫,后续大军源源不断,我军也不可能将他们全数歼灭于黄河之上。”

曹操看向荀衍:“昭若有何后续手段?”

荀衍道:“袁军数十万之众,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其粮道漫长,必然依赖黄河水运。我军可选拔深谙水性的士卒,征集走舸快船,日夜于黄河之上巡视游弋。”

“一旦发现敌军运粮船,快船便迅速逼近骚扰。同时派出轻骑在岸边呼应,截断其水上粮道。若军中有水性极佳的死士,还可趁夜潜入水中,凿沉敌船。”

曹仁思索片刻,问:“昭若先生,此举虽能扰敌,但袁军若派重兵护航,我军快船恐很难有所斩获。”

“不需要有所斩获,只需让他们不得安宁。”荀衍继续分析,“袁军运粮船体型庞大,吃水深,行动迟缓。我军快船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几次三番下来,袁本初必然不堪其扰。”

“为了确保大军不断粮,他定会派重兵掩护,将粮草一次性大批运至黄河以南,寻找一处隐秘稳妥之地集中囤积。”

说到此处,荀衍喘了口气:“待其粮草尽数过河,屯于一处,我军只需探明地点,寻机一把火烧毁,袁军数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逼敌屯粮,聚而歼之。

曹操连连点头。他环视帐内一众谋士,最终定格在荀攸身上。

荀攸眼皮一跳。

曹操开口道:“公达,滩头防线是你布置的,这水上袭扰、截断粮道的差事,便也一并交由你来统筹调度。务必办得妥当。”

荀攸认命地拱手:“诺。”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几人。荀衍身体不好,不说主公舍不得,自己也不敢让他劳累;郭嘉放荡不羁,出完主意就袖手旁观;贾诩也是绝不揽事。

数来数去,自己是这军中官职最高的尚书令,干的活却最多。

郭嘉捕捉到了荀攸那略带幽怨的眼神,嘴角上扬,慢悠悠地踱步到荀攸身边。

“大侄子,莫要这般愁眉苦脸。”郭嘉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戏谑,“做叔父的动动嘴,你这做晚辈的跑跑腿,本就是天经地义。孝顺长辈,乃是为人本分,怎能心生不满呢?”

荀攸深吸气,强压下拔剑的冲动。

郭嘉还不肯罢休,继续火上浇油:“你看你,比起阿恽可差远了。阿恽那孩子,多懂事,多孝顺。”

拿他和四岁的阿恽做比,荀攸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现在无比后悔。

悔不该在郭嘉与自家小叔父成婚前,没有寻个由头,与他好好“切磋”一番剑术。

更悔不该当初在府中,文若叔父好几次被气得要动手时,自己还上前拦着。

现在想来,文若叔父那般温润谦和的君子,都时常有揍人的冲动。

郭奉孝此人,果然是天生欠揍!

荀衍看着自家侄子那副敢怒不敢言,偏偏又发作不得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伸出手,在桌案下轻轻拉了拉郭嘉的衣袖,示意他少说两句。

奉孝兄长这般肆无忌惮,真的不怕哪天夜里走在路上,被人套上麻袋打一顿吗?

郭嘉感受到袖口的拉力,转过头,对上荀衍略带嗔怪的目光。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握住荀衍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挠了挠。

议事毕,众将各自散去准备。

荀衍回到自家营帐,盯着案上摊开的黄河水文图,发出一声长叹。

张超放的那把火,烧了袁军前军百余艘战船,死伤数千人,这战果放在当世,已是大捷。

可荀衍清楚,比起历史上那场定鼎天下三分的赤壁之战,这次的火攻差得太远。

赤壁之战,周瑜与诸葛亮一把火烧尽曹操大军锐气,彻底奠定三足鼎立格局。

今日这把火,也是烧连环船。结果却只是拖延了袁军渡河的时间。

“叹什么气?”郭嘉走到荀衍身后,双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

“要是让父亲和母亲听到你这声叹气,定要怪我做的不够好。婚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昭若,怎么跟我成婚之后,反而深夜哀声叹气了?”

荀衍被他逗笑,拍了拍肩上的手,“哪里是奉孝兄长的问题。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

“哦?”郭嘉顺势在他身旁坐下,“说来听听。”

“总觉得火烧连环船,没有达到我们计划的成果。”荀衍指着案几上的地图,“袁军主力尚在,几十万人马依旧陈兵北岸,并没有伤筋动骨。”

郭嘉轻笑出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有这般战果,已经很好了。你想想,我们付出了什么?”

荀衍沉吟不语。

郭嘉替他答道:“一个本就无用的张邈,外加几包火油。我们未折损一兵一卒,却烧了袁绍上百艘大船,挫了河北大军的锐气,还将他们留在黄河北岸整整十天。”

“十天时间,足够公达在南岸深水区布置好防御工事。”

荀衍听完,心头那点郁结散去不少。

郭嘉说得对。没有黄盖的苦肉计,没有庞统身陷敌营的连环计,不承担那份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风险,自然换不来一战定乾坤的战果。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并存的。

“既然想通了,那我们便歇息吧。”郭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他原本搭在荀衍肩头揉捏的手指顺势下滑,挑开荀衍的衣襟。

荀衍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转头看他。

郭嘉坦然回视,“夜深了,昭若还要为袁本初操心么?不如多心疼心疼我。”

荀衍无奈,松开手。郭嘉得寸进尺,将人揽入怀中。

千里之外,江东武昌。

“阿嚏!”

周瑜站在江边,揉了揉鼻子。江风虽凉,却也不至于让他染上风寒。

“都督。”亲兵快步走来,递上一封密信,“许都急件,直接送到了吴侯大营。吴侯看过后,便立刻下令大军开拔,直扑江夏。”

周瑜眉头微蹙,接过密信。

他回吴郡处理宗族事务,本意是让孙策陈兵武昌,给荆州的刘表施加重压。刘表本就年老多病,面对江东大军压境,必然惶惶不可终日。待其内部生乱,江东再一鼓作气拿下江夏,方为上策。

孙策急于为父报仇,这他知道。但他走之前交代过,最多等他五日。此次回吴郡,主要因为父亲盘问他与孙策的婚事,多费了两天口舌,这才晚归。以孙策的性子,就算再急,也不至于连这两天都等不了。

周瑜展开密信,目光快速扫过。

信是曹操名义发来的,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令人牙痒的阴损。

“郭奉孝,荀昭若。”周瑜念着这两个名字,咬牙切齿。

孙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两件事上极度执着:一是孙坚的仇,二是他周公瑾。这封信,两者均有涉及。别说等他回武昌,孙策看完信,恐怕连半个时辰都等不了,就会提枪上马,杀向江夏。

亲兵见周瑜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都督,吴侯已经出发两日了,我们是否要即刻追赶?”

“备船。”周瑜将信纸揉成一团,“全速追赶前军。”

江水拍打着船舷。

周瑜立在船头,望着滚滚长江,心思翻涌。

郭嘉和荀衍,身在官渡前线,与袁绍几十万大军对峙,竟还有闲心算计江东,操控荆州战局。这份游刃有余,让人心惊。

袁绍兵多将广,天下人多看好袁绍。

可周瑜却觉得曹操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若曹操战胜袁绍,一统北方。

到那时,曹操大军南下,江东必首当其冲。战场上两军对垒,面对郭嘉与荀衍的联手,自己有几分胜算?

周瑜睁开眼,目光清明。

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曹操虽强,江东也非鱼肉。只要拿下荆州,全据长江,便有了与北方抗衡的资本。

黄河北岸,众人正在进行最后的过河准备。

沮授提出建议:“为今之计,不应再求一蹴而就,当以稳为主。”

“公与有何良策?”

沮授指向地图:“主公,曹军兵力远逊于我。我军可分兵三路,于白马、延津、官渡三个渡口同时制造渡河假象,来回游弋。曹操兵少,必然疲于奔命。待其兵力被调动分散,我军再寻其防守最薄弱处,以雷霆之势,一举渡河。”

袁绍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

郭图在一旁冷哼出声:“沮公与,你这计策听着精妙,实则未考虑实际情况。北地将士本就不习水战,连日来多有晕船呕吐者。你还要让他们在江面上来回折腾?这是怕将士们病得不够重?”

沮授闭上眼,强行压下怒气。

若他懂后世词汇,定会骂一句“厌蠢症犯了”。

“郭公则,疑兵之计何须满载将士?只需调遣空船,配以少量水手,在江面上游弋侦察即可。曹军隔着江水,岂能看清水手多寡?”

郭图被噎住,还要再辩。

袁绍难得没有被郭图带偏,拍案道:“便依公与之计!”

南岸,曹军大营。

荀攸看着斥候送来的军报,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袁军船只在三个渡口频繁出没,时而靠近,时而退却。曹军防线漫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分兵去守,极易被袁军主力集中突破;若是不守,袁军舍弃前锋几艘船蹚平水下陷阱,强行渡河,防线便会全线崩溃。

帐帘掀开,荀衍与郭嘉走入帐中。“公达何必如此忧心?”郭嘉语调闲散,“让叔父帮你想办法。”

荀攸没好气地把整摞军报推过去:“奉孝叔父,你教我怎么办吧。”

郭嘉扫了两眼:“他用疲兵之计,我们为何不用疑兵之计?”

荀攸一愣:“如何疑兵?”

郭嘉到:“扎草人。命人连夜扎制稻草人,套上我军甲胄服饰,立于掩体与女墙之后。再配以少量士卒,真假参半。袁军在江面上远观,只会以为我军已在各个渡口重兵集结。”

荀攸思忖片刻,摇头:“草人虽能充数,但终究是死物。若袁军战船逼近,定能发现端倪。”

荀衍走上前,从案几上抽出一张纸,双手一卷,做成个上小下大的圆锥状,递到荀攸面前:“公达,你看此物。”

荀攸接过竹简筒:“这是何物?”

“扩音筒。”荀衍解释,“声音在空旷处易散,若用硬木制成此类大喇叭,士卒对着小口呐喊,声音在筒内聚拢,传出时便有数倍之威。百人齐呼,可造出万军之势。”

荀攸握着纸筒,思索片刻,眼中亮起异彩。

三日后的清晨。

淳于琼立在船头,眯着眼睛看向白马渡口。探子昨日回报,曹军在延津、白马、官渡均布下重兵,防线严密。

袁绍下令一探虚实。

三艘斗舰脱离船队,逼近南岸。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水下传来,“将军!前锋艨艟撞上暗桩了!水下有铁索和拒马,船底漏水了!”

就在斗舰触及浅滩暗桩的瞬间,南岸原本寂静的掩体后,骤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与喊杀声。

“杀——!”

声浪滚滚,像是埋伏了数万大军。

淳于琼心头大震。掩体后影影绰绰站满了披甲执锐的“曹军”,密密麻麻,似乎一眼望不到头。

“将军!曹军有埋伏!”

“撤!传令全军,调头!”淳于琼果断下令。

袁军船队仓皇转舵,退回江心,向着另一个渡口驶去。

延津渡口,战鼓擂动,人影重重。官渡水域,旌旗蔽日,杀声震天。

三处都有曹军把守,淳于琼探查完毕,命人调转船头,返回北岸。

袁绍听到淳于琼的回禀,抚须大笑,“曹孟德兵微将寡,如今分兵三处,防线必然空虚。公与之计成矣!”

淳于琼道:“主公,曹军既已分兵,我军可择一处强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