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闻言,眉头微挑。
荀衍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天青色长袍,腰系黑色革带。”
众人齐刷刷看向郭嘉。
郭嘉盯着荀衍,沉吟片刻:“月白?”
荀衍偏过头看他,语气平淡:“奉孝兄长当时正与众名士高谈阔论,哪有闲暇看我。”
满院哄堂大笑。
曹洪拍着大腿:“奉孝,你也有今日!答错受罚!”
郭嘉认赌服输,双手一摊:“怎么罚?”
“简单。”曹洪笑着指向院中早已备好的一扇屏风,“我们请了十几位手与昭若相仿的郎君,待会儿昭若立于屏风之后,只伸出一只手。你需在十几双手里,只凭眼睛,找出昭若的手。不许触碰。”
郭嘉闻言,看向荀衍。
荀衍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这帮人为了看热闹,还真是煞费苦心。
荀衍在心里吐槽:你们也不怕麻烦。果然,人做起坏事来,总是不知疲倦。
待荀衍走到屏风之后,院中的气氛愈发热烈。
郭嘉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处,对众人道:“诸位可要看仔细了,莫要以为,这等小事能难住我郭奉孝。”
贾诩端坐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荀衍立于帘后,看清了那帮人的损招。
只见曹洪指挥着家仆,端来一盆调得极为浓稠的水粉。
那十几位被请来的郎君,正由着几名侍女,将厚厚一层粉,均匀地涂抹在他们的手背与指掌上。
如此一来,原本肤色的差异、骨节的形态,甚至是细小的薄茧,全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事实证明,古代的化妆术同样出神入化。放眼望去,十几只手都将是同样的粉白,香气扑鼻。
“这是何物?”荀衍问。
“回公子,上好的铅粉,掺了些许蚌粉和香料。”妇人答。
荀衍低头。铅粉。重金属。
魏晋时代世家子弟喜好簪花抹粉,还爱吃五石散。这两种东西加在一起,短寿者十之八九。
晋惠帝司马衷智力低下,问出“何不食肉糜”;晋安帝司马德宗口不能言,寒暑不知。未尝不是祖上铅毒积累所致。
他盘算着,日后得联合嫂嫂唐氏,研制些草本花卉的天然脂粉。既能让女子免受毒害,又能多开些作坊,给流民女子寻个营生。
想到司马衷,一个名字自然浮现。
司马懿。
司马家的智慧,似乎都集中在了前几代。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比一个心狠。可到了后代,却尽出些不成器的子孙,最终导致了五胡乱华的惨剧。
一想到这里,荀衍心中便升起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他正出神,一只手被侍女轻轻牵起,引着他走到屏风的开口处,待手掌被郭嘉握住,他这才回过神。
院内爆发出一阵喝彩声。曹洪大声叹气,直呼没意思。
郭嘉牵着荀衍走到一旁,避开众人的视线。
“昭若。”郭嘉压低声音,“说好的提示呢?”
荀衍回神。方才盘算着司马家族,完全忘了给暗示。
“我自然相信奉孝兄长。”荀衍面色不改,“兄长智计无双,找我定然无需提示。方才,兄长没有犹豫吧?”
“自然没有。”郭嘉答得面不改色,心中却有些发虚。
他刚刚确实是靠着长久相处形成的直觉,险之又险地猜中的。
荀衍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不成不成!”曹洪大声嚷嚷,“这般轻易就被你过关,岂非显得我们太无能了?”
“就是!”满宠也跟着起哄,“时辰尚早,再来一局!”
戏志才踱步而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结构精巧的木制方块。
“此物名为鲁班锁,今日助兴,咱们便玩个新花样。”
他扬声宣布规则:“两人一组,轮流拆解。比如郭奉孝与荀昭若一组,若奉孝在规定时间内未能解开,昭若便需向后退一步。反之亦然。哪组先掉进后面的水池,就算输。”
戏志才指着院子侧边的一方水池。水池长宽各三丈,水深及腰。
“当然,”戏志才补充道,“最后获胜的那一组,自然不必下水。”
这游戏一听便极有意思,既考验智力,又考验团队默契,还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院中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曹操大笑抚掌:“好!今日大喜,我出彩头。胜者,赏西域大宛马十匹!”这彩头一出,院中武将们的眼睛全亮了。大宛马耐力极佳,十匹足够给亲兵卫队换个核心阵容。
武将们摩拳擦掌,但看清戏志才手里的鲁班锁后,又纷纷泄了气。
荀衍目光扫过水池边跃跃欲试的武将,“既是同乐,不如改改规矩。”
众人静下来听他下文。
他指着水池边的空地:“两人解锁,再加两人为‘守卫’。四人一组。守卫者不得接触鲁班锁,但可用布团相互投掷干扰。解锁者若被布团击中,同样后退一步。如何?”
众人纷纷叫好,曹操也应允,让家仆去准备布团,众人趁这个时间组队。
射箭准头极佳的夏侯渊、黄忠、赵云,以及擅长投掷短戟、身形魁梧能挡暗器的典韦,成了各路谋士争抢的香饽饽。
场面一度混乱。
片刻之后,队伍划分完毕。
郭嘉与荀衍自不必说,牢牢占据一组。曹操大概是觉得大喜之日为难新人太过,大手一挥,将赵云和典韦这两个最抢手的守卫者,划给了他们。
“从未见过这般捉弄新郎的。”荀衍看着这阵仗,无奈地对郭嘉说。
戏志才凑过来:“今日便见到了。以后,这便是我许都的新规矩。谁家成婚,都得这么来一遭。待大公子成婚时,我们再想个更好玩的。”
一旁的曹昂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
谢谢,他更不想成婚了。
另一边,程昱与贾诩站在一处。两位阴谋家对视一眼,默默达成了共识。武将人选,他们挑了沉稳的曹仁和新降的张绣。荀衍提议道:“既然分了阵营,各组总得有个名号。”
“我们这组,就叫‘心狠手辣’吧。”贾诩语气平淡。
满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形象!文和先生起得太形象了!”
荀彧和荀谌并肩而立,身后站着夏侯惇和夏侯渊。
荀谌看了一眼自家弟弟,笑道:“我们便是‘兄友弟恭’。
另一边,戏志才凑到了江东那桌。
孙策早就按捺不住,盯着那一筐筐布团手痒。戏志才摇着扇子走过去:“吴侯,公瑾,算我一个?再拉上臧霸,咱们凑一组。”
周瑜看了一眼戏志才,又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孙策,点头应下。
郭嘉偏头,贴近荀衍耳畔:“孙伯符那性子,一旦打起来,必然是只顾着周公瑾,志才只能自求多福了。”
陈登与荀攸在徐州时便配合默契,此刻自然联手,守卫是张辽与乐进。
满宠和刘晔也组了一队,曹洪与李典护卫在侧。
其余人见水池边已经站满了队伍,便自觉退到岸边,准备看一场好戏。
曹操高坐主位,看着院中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心中无比满足。
看看,除了那江东来的小子,满院都是他的人才。
一个个被他养得油光水滑,精神十足。有这帮文臣武将,何愁天下不定?
六支队伍,二十四人,沿着水池边缘依次站定,彼此之间拉开了三步的距离。
“当——”
一声锣响,夏侯渊抬手就是三连掷,三个布团呈品字形直奔贾诩面门。
“文和当心!”张绣踏前一步,双臂一展,硬接下这三击。
荀氏兄弟那组,夏侯惇和夏侯渊配合默契,一个防守一个进攻,硬是逼得陈登和荀攸连退两步。
荀衍手指翻飞地,三秒解开,郭嘉瞥了一眼仍在埋头苦战的几组,指挥若定。
“子龙攻,恶来守。”
赵云闻言,身形微动,手中布团化作一道道残影,飞向邻近队伍。典韦稳稳地立在郭嘉与荀衍身前,将飞来的布团尽数拦下,再反手掷回。
郭嘉与荀衍从旁边的竹筐里拿起布团,专心致志地给典韦递送“弹药”。
鲁班锁并不算极难,真正的考验来自防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布团。
第一轮结束,场中全数解开。唯有戏志才与贾诩的衣角,各添了一块布团印记。
第二关换了更复杂的六合锁,这次轮到郭嘉动手。
荀衍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荀彧,下巴朝戏志才和贾诩的方向偏了偏。
趁他病,要他命。
荀彧瞬间读懂了幼弟的意思,轻轻点头。
站在荀彧身后的荀攸,将两位长辈的交流尽收眼底。默默向荀衍那边靠了靠。
今日是小叔父大喜的日子,绝不能让他落水。
夏侯惇与夏侯渊接到荀彧指示,调转火力。赵云也收到荀衍的信号,手中布团尽数砸向贾诩、戏志才两组。
贾诩和戏志才成了众矢之的。曹仁和张绣拼尽全力,依然漏了几个。
另一边,臧霸身高体壮,本是大开大合的路数,防守这种小巧的布团显得笨手笨脚。戏志才被砸中一下,脚下踉跄。
“伯符,护着些志才先生。”周瑜开口。
“那怎么行!”孙策立刻反驳,“万一砸到你怎么办?”
周瑜道:“我们是客,他们总会留几分颜面。我身手虽不及你,躲闪尚可。”
孙策撇嘴,勉强分出一半精力,帮戏志才击落几个布团。但他眼角余光始终锁在周瑜身上。一旦有布团飞向周瑜,孙策便毫不犹豫地舍弃戏志才,整个人挡在周瑜身前。
主位上,曹操端着酒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东双璧,配合默契,感情深厚。这本是好事,但在战场上,互为软肋,便是弱点。日后若要图谋江东,此二人,或许便是破局的关键。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三轮过后,胜负已分。
第219章 洞房花烛
“当——”
锣声一响,宣告了第一组出局者。
程昱与贾诩。
这两人平日行事低调,偏偏最能拉动仇恨。此刻四人并肩站在水池边,脸上皆是无奈。
“夏日炎炎,正好消暑。”贾诩语气平淡。
曹操早已命人备好姜汤与干净衣物,笑道:“文和先生说的是。来人,好生伺候两位先生更衣。”
紧接着,戏志才那组也宣告失败。臧霸防守漏洞太大,戏志才连中三元,退无可退。
得知被淘汰,孙策非但没有懊恼,反而眼睛一亮。跳水这种事,对他这江东水霸而言,根本不算惩罚。
他扔掉手里的布团,转身一把搂住周瑜的腰。
“公瑾,走!”
周瑜还没反应过来,双脚便腾了空。
“孙伯符!”
伴随着周瑜的惊呼,两人重重砸进水池。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浇了旁边的臧霸和戏志才一身。
孙策在水里抹了把脸,笑得肆意张扬。周瑜浑身湿透,月白长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冷冷地盯着孙策。
臧霸挠了挠头,看着水里闹腾的两人,转头看向戏志才,语气憨厚:“志才先生,咱们也要这么跳吗?”
戏志才展开折扇,挡住飞溅的水珠,嘴角微抽:“自然不必。”
曹操站起身,走到池边,拦下正准备挽起裤腿下水的戏志才。
“志才体弱,这冷水浸不得。”曹操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正躲在人群后方磕瓜子的曹昂身上。
“子脩。”曹操唤道。
曹昂手一抖,瓜子掉在地上。他走上前:“父亲。”
“替你志才先生跳。”曹操指着水池。
自家儿子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曹昂看着池子里扑腾的孙策,又看了看岸边笑眯眯的戏志才,叹了口气,捏着鼻子跳进池中。
池畔的水花溅落,几组队伍接连出局。
众人有意无意地放水,最终胜利者为今天的这对新人。
郭嘉凑近荀衍,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昭若,他们倒是懂事。大庭广众之下成落汤鸡,确实有辱斯文。”他压低声音,语调带笑,“不过,待今夜回房,你我共浴,倒是一桩美事。”
荀衍的耳廓微微泛红,他瞥了郭嘉一眼,没有说话。天色渐暗,廊檐下的红灯笼一盏盏点亮。
望月楼正厅布置完毕。龙凤红烛高烧,照亮满堂宾客。
正堂主位设两张坐塌。
左侧,曹操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其上,以主公兼长辈身份受礼。
右侧,荀绲夫妇并肩而坐。两人面上带笑,眼底藏着复杂情绪。
司仪高亢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郭嘉与荀衍转身,朝着院中朗月星空,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对着上首的曹操与荀绲夫妇,行跪拜大礼。
荀绲眼眶微红,张氏已取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曹操脸上挂着笑,眼中却有几分真正的感慨。
“夫夫对拜!”
郭嘉与荀衍起身,相对而立。
四目相接。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的倒影。
没有言语,两人同时弯腰,郑重地向对方行了最后一礼。
礼成。
院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宴席再开,郭嘉与荀衍换了更轻便的礼服,开始逐桌敬酒。
往日里,荀衍对郭嘉饮酒控制得极严。
今日,他却只是安静地跟在郭嘉身侧,由着他一杯杯地满饮。
郭嘉酒到杯干,平日嗜酒如命,今日美酒在喉,却尝不出滋味。
酒过三巡,众人也知分寸,不再为难。
戏志才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等便不叨扰了。”
孙策搭着周瑜的肩膀,看着并肩离去的两人,他也想回江东办一场。
宾客渐渐散去,夜恢复了宁静。
郭嘉与荀衍在两名侍女的引导下,朝着张灯结彩的洞房走去。
长廊的阴影下,荀谌与荀彧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荀谌忽然轻声叹了口气。
“文若,我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惆怅。”
荀彧沉默片刻,微微点头,算是认同。
一道身影从他们身后走来,是父亲荀绲。
他看着两个同样神情落寞的儿子,好气又好笑。
“这话,该由我来说吧。”
新房之内,烛影摇红,暗香浮动。
红绸覆满窗棂,将清冷的月光挡在外头。
床榻宽大,大红锦被上用金线绣着并蒂莲,其间铺陈着红枣、桂圆与莲子。
喜娘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只系着红绳的酒杯。
“请二位新人饮合卺酒,从此永结同心。”
郭嘉伸手端起一杯,递给荀衍。自己取了另一杯。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拉近,呼吸可闻。
荀衍抬眼。郭嘉正看着他,目光专注,眸底映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的情意毫不掩饰,眼神交缠,缠绵暧昧。
直到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荀衍才真切地意识到,他真的和郭嘉成婚了。
喜娘看着这对新人,眼中含笑。她见过的新人多了,可像这般眼光黏在一起,旁人半分都插不进去的,着实少见。
饮尽杯中酒,喜娘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准备告退。
“我……”荀衍看着喜娘的背影,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喜娘并未察觉,郭嘉却看得分明。
待房门关上,郭嘉牵着荀衍坐到床沿,低声问:“昭若想说什么?”
荀衍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食盒上,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我听说,北方的习俗,新婚之夜,会端上一盘饺子。”
“嗯?”郭嘉挑眉。
“没煮熟的饺子。”荀衍补充道,“新人咬下,喜娘便问‘生不生’。答了‘生’,才算礼成。”
郭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俯身凑近荀衍,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里满是戏谑:“昭若,这是在暗示我?准备给我生一个?”
荀衍耳根发烫,偏过头,嘴上却不认输:“奉孝兄长若是不介意,你给我生也行。我定当好生照料,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等伤身劳神之事,还是免了。”郭嘉抬手轻轻摩挲着荀衍的脸颊,“你只需好好躺着。我虽无这等实操经验,但连日来博览群书,理论早已烂熟于心。今夜,昭若大可放心交给我。”
荀衍看着郭嘉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戏志才送的那两箱姿势清奇的避火图,贾诩拿来的西域秘卷,这人可是点着灯熬夜看了好几宿。学神的学习能力他从不怀疑,但这事儿是看书就能精通的?
没等他出言质疑,郭嘉已经倾身压下。
但事已至此,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郭嘉的体温极高,隔着喜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意。起初的触碰还带着几分试探与珍视,很快便化作狂风骤雨般的掠夺。
荀衍被压倒在床榻上。后背压着满床的红枣桂圆,硌得他直皱眉。他抬手推拒郭嘉的胸膛。
郭嘉顺势起身,双手抓住荀衍喜服的衣带,用力扯开。
繁复的外袍被剥落,随意丢弃在脚踏上。中衣、里衣紧随其后。
郭嘉的动作并不像他宣称的那般游刃有余。解开荀衍最后一层衣襟时,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大红色的锦被上,荀衍单衣半褪,肤色在烛光下白得好似暖玉。
郭嘉单手撑在荀衍身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目光从荀衍起伏的胸膛一路游走,贪婪且毫不掩饰。
“真想在你身上作画。”郭嘉声音喑哑,透着浓重的欲念,“若是在昭若身上,点缀几朵红梅,定然极美。”
荀衍连耳根都泛起了粉色。郭嘉或许实践经验为零,可偏偏,这家伙在调情一道上,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这人日后在床上的情趣,怕是少不了。
郭嘉确实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倒了些许清亮的膏体在掌心,用体温将其温热。
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草木清气弥散开来。
“这是?”荀衍有些疑惑。
“好东西。我特意找元化先生配的。”
华佗?
荀衍瞪大眼睛:“你找华神医配这种东西?”
“元化先生医术通神,配点润泽之物,手到擒来。”郭嘉说得很是自然,“我还特意叮嘱他,在里面加了极微量的麻沸散。能让你放松些,免得受苦。”
荀衍脑子里嗡的一声。
郭奉孝!你不要脸,我还要!你居然让华神医配这种药!
难怪郭嘉能理直气壮地做攻,这份不要脸的劲头他确实望尘莫及。自己断然拉不下脸去找神医探讨这等秘事。
转念一想,郭嘉一个人去求药,丢的却是他们两个人的脸。
郭嘉见荀衍面色青白交加,轻笑出声:“元化先生口风极严,昭若莫恼。我只是怕你初次受苦。”
药膏微凉,荀衍手指攥紧身下的红绸,骨节用力。郭嘉以为他是紧张,俯身吻住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的狂放判若两人。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天机系统的面板骤然亮起,光芒璀璨。体力值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慢慢冲破了满值,甚至闪烁着即将溢出的金色光芒。
荀衍感到一阵头晕脑胀。他本能地抬起双臂,紧紧抱住郭嘉的脖颈,将脸埋进对方肩窝。
郭嘉单手扣住荀衍的后腰,声音低哑:“昭若,这种时候你先安分一点,不要撩我。等我们熟练了,再依着你的性子,可好?”
荀衍觉得自己太过冤枉,自己哪里撩他了?明明很安分。难不成要直挺挺躺着装死?而且,什么叫依着他的性子来?说得自己好像有多么欲求不满。
红烛燃去过半。
荀衍终于体会到体力值溢出的折磨。精神上,他觉得很累,只想闭眼睡觉。但身体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体力值满格,四肢百骸充斥着用不完的力气。身体叫嚣着睡什么睡,起来嗨!绕着许都跑十圈都不在话下!
情事终了。
郭嘉翻身躺平,将荀衍揽入怀中。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一番折腾,本就体弱的荀衍会直接昏睡过去。
他转头看去,却发现荀衍只是睁着眼睛,精神放空,神游天外。
郭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骄傲与满足。
看来自己连日苦读的那些图册没有白费,总算没有让昭若在初夜便留下痛苦的记忆。
他意犹未尽,凑过去,在荀衍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元化先生的药果然有效。你竟未显疲态。”
荀衍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药效,这是系统作祟。
体力值满格,根本睡不着。必须找点事情做,把这些多余的体力消耗掉。
荀衍调出系统面板,体力值开始下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郭嘉见他神色舒缓,以为他是在回味方才的余韵,正欲再凑近些温存一番。
荀衍开口了:“奉孝兄长。”
郭嘉轻笑:“怎么?还想要?”
“袁本初定于下月十五,在邺城祭天,另立刘和为帝。主公需早做打算。”
郭嘉的笑容僵在脸上。
荀衍继续道:“有徐元直,刘玄德必然在益州如鱼得水,听说已经说服了三大世家在暗中支持。”
郭嘉撑起上半身,盯着荀衍。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
两人刚刚行完周公之礼,赤诚相见。
他的新婚伴侣,正躺在红绸锦被里,一本正经地跟他汇报军国大事。
郭嘉咬牙切齿:“昭若,你真的决定在这时说这些?”
荀衍看着体力值终于降到了百分之八十,精神上的疲惫感稍微减轻了些,身体也不再那么亢奋。
不等荀衍回答,郭嘉俯身,在荀衍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我们若是现在把主公从睡梦里挖出来,连夜升帐议事,你信不信,主公便会送鹿鞭和虎骨来给我补身子?”
眼见郭嘉眼底的火苗再次窜起,“既然昭若精力如此充沛。那我们便再来研习一下戏志才送的那些图册。”
荀衍急忙抵住郭嘉的胸膛,脑筋急转。系统机制绝对不能暴露,必须找个合理的解释。
“奉孝兄长,你听我说。”荀衍努力维持着镇定,“我自知体力不济,怕是不能再奉陪兄长。这才想着用公务,转移兄长的注意力。”
郭嘉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自然知道荀衍是在找借口,但依照往日的经验,以昭若的身体,此刻也确实到了极限。他低头看去,果见荀衍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神情倦怠。
初次确实不宜过度,罢了,来日方长。
郭嘉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干净,又嫌屋里的冰盆凉气太重,特意将其挪远了些,这才拥着人躺下。
次日天光微亮,荀衍便醒了。
除了身体某些部位传来轻微的酸胀不适,他竟觉得精神格外清爽,四肢百骸都透着轻盈。
两人洗漱完毕,先在院中给郭嘉的父母牌位上了香,行了跪拜之礼,算是告慰亡灵。
随后,两人乘车前往荀府。
荀绲看着并肩走入的新婚夫夫,眉头一皱,“我又没让你们来敬茶,这么早起来作甚?”
荀绲的目光在小儿子身上转了一圈。出乎意料,荀衍面色红润,步伐稳健,除了脖颈处衣领遮掩不住的几点红痕,竟丝毫不见疲态。
昭若向来体弱,昨夜又是洞房花烛。今日竟还能这般精神?他目光移向一旁的郭嘉,上下打量。
这郭奉孝平日里看着风流,莫不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想到这里,荀绲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欣慰。幸好昭若找的是郭嘉,若是找个气血方刚的武将,昭若这身子骨哪里招架得住?
荀绲看向郭嘉的眼神变了。原本那点丈人看女婿的挑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包容与慈爱。
郭嘉并未错过荀绲的眼神变化。他发现,荀绲看自己的眼神里,透着些许自从发现他与昭若关系后,便消失已久的慈爱。
郭嘉心头一热。
果然,大婚之后就是不一样了,这是真正将自己当做自家人了。
他心中熨帖,上前一步,对着荀绲与张氏行礼敬茶,改了称呼。
“父亲,母亲。”
张氏笑着应下,递上一个厚厚的红封。荀绲也抚须点头,嗯了一声。
敬完长辈,郭嘉转身,面向坐在两侧的荀谌和荀彧。
“兄长。”郭嘉笑眯眯地拱手。
荀谌眼角直抽。他看着眼前这张带着笑意的脸,怎么看怎么欠揍。这声“兄长”喊得他浑身难受。
荀彧那边同样没好脸色。郭嘉那声“兄长”听得荀彧端茶的手都晃了一下。
两人互相对视,满眼嫌弃。但碍于荀绲在场,只能强行忍下。
荀绲挥挥手,示意他们小辈留下交流感情,自己则起身离去。
待父亲的背影远去,荀谌才转向郭嘉,“奉孝,日后除了在父亲母亲面前,你还是唤我友若兄吧。”
郭嘉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笑,“怎么能这样阳奉阴违呢?兄长,我们可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他转头看向荀彧,刻意加重了语气:“你说是不是呢,文若兄长?”
荀彧深吸气,强压下拔剑的冲动。荀谌更是直接站起身,四下寻找趁手的物件。
若非顾及场合,他们真想让自家幼弟在新婚第一天就体验一把守寡的滋味。
闹腾一阵后,众人重新落座。荀谌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看向荀衍。
“昭若,我明日便启程回冀州。”
“这么急?”荀衍眉头一皱。
“我已告假多日,冀州局势瞬息万变,袁本初又是个多疑的性子,久留不归,必生事端。”荀谌沉声道。
荀衍拉住荀谌的衣袖,“大兄,何必急着走?主公帐下虚位以待,你……”
“昭若。”荀谌打断他,“主公待我不薄,虽非明主,却也未曾犯下大错。我既食其俸禄,便不能在他与曹公对垒之际,一走了之。”
荀衍绞尽脑汁,从天下大势说到个人前程,荀谌却始终不为所动。
眼看道理讲不通,荀衍心念一转,计上心来。
他松开手,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也不行。大兄,你再多留几日。”
“为何?”
“我三日后要回门。”荀衍说。
荀谌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荀衍的额头,哭笑不得。
“回门?你是嫁出去了吗?那你今日跑来敬茶又是为何?”
郭嘉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
荀衍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既然礼数都办了,回门自然也是要的。奉孝兄长无父无母,我这就当是两头兼顾。大兄,你难道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荀衍用尽各种说辞,从天下大势分析到个人前程,荀谌不为所动。眼见长兄铁了心要走,荀衍心头火起,脱口而出:“早知如此,我费尽心思挑在这时候成婚作甚!连大兄都留不住,还不如晚些时日再办!”
荀谌面色一沉,“荀昭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荀衍被他吼得一懵。
荀谌余光瞥见郭嘉,语气更重了几分:“奉孝知你心性,自然不会计较你的无心之言。若让外人听去,传你们新婚次日便生悔意,平添多少风波!婚姻大事,岂容你拿来赌气?”
荀衍被这一通训斥砸得清醒过来。他自知失言,转头看向郭嘉。郭嘉将这兄弟俩的交锋尽收眼底。荀衍那句话说出口时,他心里确实不大痛快。
但荀谌反应极快。这位长兄抢先发难,劈头盖脸把荀衍训了一顿。表面是教训,实则是护短,赶在郭嘉发作前,强行将矛盾化解。
“奉孝兄长,我并非此意。”荀衍放软声音,急忙解释,“方才口不择言。我只是想,若再拖些时日,两方开战,大兄便不用回去了。”
郭手握住荀衍的手腕,安抚住他的焦躁。
“昭若,你换个思路。若你把婚期定在下个月,袁本初根本不会放友若兄南下。”
荀衍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郭嘉说得对。
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将兄长留下。最终,只能送他到城门外。
“大兄,此去冀州,万事小心。切记,莫要直谏。还有,刀剑无眼,战场凶险,你一介文士,定要护好自己。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干脆犯点小错,去大狱里待着。”荀衍继续出主意,“那里头反而比外面安全,还能和田元皓作伴。”
荀谌摇了摇头:“元皓已经出来了,并未在狱中。”
第220章 新帝
荀衍毫不客气地评价:“就凭他那张嘴,再次入狱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荀谌按了按额角,叹了口气:“知道了。你才刚成婚,怎么变得如此啰嗦。”
荀衍下巴微抬:“有人云,未成婚的女子是无价的珍珠,成婚了便成了死鱼眼珠子。这话放在男子身上也适用。我这刚成婚,便成了讨人嫌的鱼眼珠子?连大兄都嫌我啰嗦。”
郭嘉将荀衍揽入怀中,低头凑近他耳畔:“无妨,你夫君不嫌。你尽管啰嗦我。在我心中,莫说死鱼眼珠,任何珍珠也不及昭若万一。”
郭嘉那句情话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哼。孙策牵着一匹枣红马,与周瑜并肩走来。他们今日也要动身返回江东,恰好听到了尾音。
“珍珠没有惹你们任何人。”孙策幽幽开口,“为什么要用珍珠做比较?”
郭嘉偏头,打量了孙策一眼。他不明白这位江东小霸王为何对珍珠有这么大执念。
“难道在吴侯心中,公瑾不及珍珠?”郭嘉反问。
孙策连忙转头看向周瑜,急切解释:“怎么可能!公瑾,你相信我,我绝没有这种想法。我只不过是觉得珍珠衬你,喜欢送你罢了。”
周瑜神色平淡,并未理会孙策的表白,只是礼貌地向荀衍和郭嘉颔首致意。
荀衍这才留意到,周瑜那素雅的玉冠之下,垂着几络细小的流苏,每一络的末端,都坠着一颗圆润光洁的珍珠。随着周瑜的动作,那几颗珍珠微微晃动,映着晨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脑子一热,现代人的思维占了上风,脱口而出:“你们好会玩,还用珍珠做道具?”
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了。
孙策满脸茫然,挠了挠头:“道具?什么道具?珍珠不就是拿来戴的吗?”
周瑜同样不明所以,清冷的目光落在荀衍身上,透着几分探究。
荀衍后颈发凉,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希望郭嘉和荀谌没听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幸运的是,荀谌早已策马远去。
不幸的是,郭嘉不仅听见了,还听懂了。那双桃花眼里藏着戏谑、了然,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他没有当场发作,甚至还体贴地为荀衍解围,对着孙策与周瑜拱了拱手。
“吴侯,公瑾,一路顺风。”
送走了江东双璧,回府的路上,荀衍如坐针毡。
郭嘉一言不发,只牵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越是平静,荀衍心里越是发毛。这种感觉,好比明知头顶悬着一把刀,却不知它何时会落下来。
回到自家院落,郭嘉松开手,径直朝着西侧的库房走去。
“奉孝兄长?”荀衍心中警铃大作,“你去库房做什么?”
郭嘉脚步未停,“我去寻一些大小合适的珍珠。”
荀衍一把从背后抱住郭嘉的腰,将脸贴在对方背上。
“不,我不喜欢那些。”荀衍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我只喜欢奉孝兄长。”
郭嘉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搂住荀衍的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当真?”郭嘉问。
“千真万确。”荀衍点头如捣蒜。
郭嘉轻笑一声,将人打横抱起。“那走吧,只喜欢我的昭若。”
荀衍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环住郭嘉的脖颈。“去哪?”
“回房。”郭嘉大步流星。
正午的阳光正好,正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曹操是个体恤下属的主公,给了这两位心肝宝贝谋士整整十天的婚假。
不是他不想多给,实在是许都的公务堆积如山。十天,已经是曹营能承受的极限。
这十天里,荀衍和郭嘉闭门谢客。院门紧闭,连荀恽想来找小叔父玩,都被家仆以“两位先生正在探讨学问”为由挡了回去。
探讨什么学问,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就在荀衍与郭嘉享受着难得的婚后闲暇时,荀谌抵达了冀州邺城。袁绍听闻荀谌归来,亲自出府相迎,“友若此番南下,辛苦了。”
“多谢主公挂念。”荀谌恭敬回话。
“听闻曹孟德对你颇为礼遇?”袁绍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荀谌心底一沉。他知道,戏肉来了。
“曹司空确有招揽之意。”荀谌没有隐瞒,坦然道,“但臣受主公厚恩,断无背弃之理。臣已当面回绝。”
袁绍哈哈大笑,“好!友若忠义,吾心甚慰!你且安心歇息,过两日,吾有重任托付于你。”
荀谌谢恩退出大将军府,所谓地重任却迟迟未至。
表面标榜信任,彰显大度;背地里却暗自提防,不予实权。这便是袁绍的御人之道。
荀谌回到府邸后,立刻对外称病。他闭门不出,不理政事,甚至连昔日交好的沮授来访,也以身体抱恙为由婉拒。
他很清楚,在袁绍彻底放下疑心之前,需要淡化存在感。
荀谌深居简出,邺城的风云却愈发激荡。
半月之后,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传遍天下。
袁绍昭告四方,称许都天子刘协乃董卓所立,继位不正,又为曹操所控,形同傀儡,早已失去天子之威。
而原幽州牧、汉室宗正刘虞之子刘和,德才兼备,仁义著于北方,有光武之风。今天下大乱,正需明主。
袁绍宣布,他将联合北方四州之力,奉刘和为帝,以清君侧,重振汉室。
为了让这场拥立显得名正言顺,袁绍甚至将自己平定河北的部分功劳,分了一些给这位未来的新君,称其“文治武功,足以安天下”。
更令人惊异的是,昭告发出的第三日,盘踞在北方的乌桓、鲜卑部落竟派来使者,奉上贺表与贡品,祝贺新君即将登基。
一时间,北方人心浮动。
刘和尚未登基,便引得外族来朝,这等景象,仿佛真是光武再世,天命所归。
司空府议事厅。
曹操看着堂下众人:“袁本初倒行逆施,竟敢另立新君。诸位有何良策?”
荀衍从席上起身,拱手道:“主公,檄文可曾写好?”
王粲递上一卷帛书,“随时可发往各州。”
荀衍翻看一番,确实字字珠玑,他建议道:“造纸坊的纸已囤积足量。主公在痛斥袁绍的同时,可以在所辖各郡县广设领纸点。凡愿提笔写赋谴责袁绍僭越者,皆可免费领取新纸十张。写成后交由当地郡守过目,若文辞出众,再赏新纸一刀,并由官府出资,雇人抄写,散发至袁绍所辖的四州之地。”
郭嘉补充道:“写文做赋,扬名天下,是读书人的毕生所求。主公此举,是给了他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此一来,袁绍便成了天下口诛笔伐的国贼。而那些为领纸张而来的文人,主公大可见其优者,或由郡守招揽,或邀至许都。主公不妨再设一‘诗赋大会’,届时,天下才子,尽入主公彀中矣!”
曹操当即拍板:“传令下去,即刻照办!”
此法一出,天下震动。
许都城门外,第一批新纸的告示贴出不到半日,便有许多士子上门领取。
旁边已领到纸张的人展开手里雪白平滑的纸面,手指抚过:“平滑如镜,落墨不晕!曹司空当真大手笔!”
一时间,各郡县领纸点排起长龙。
更有趣的是,弘农杨氏、琅琊伏氏、京兆杜氏、河东卫氏等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竟也自掏腰包,向司空府下辖的造纸坊大批量采买新纸。
将自家的谴责檄文通过家族渠道,更快、更广地散播到冀州、青州等地。而搅动风云的荀衍,却在此时,乘上一架朴实无华的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行去。
殿门被推开。
荀衍跨过高高的门槛,刘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来人。
“臣,参见陛下。”
“荀先生免礼。”刘协冷冷地看着他,“不知先生此来,有何要事?”
荀衍直起身,唇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臣听闻北方有喜,特来向陛下道贺。”
刘协猛地攥紧了拳头,“你!”
“陛下息怒。”荀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像一个反派,“刘和乃陛下宗亲,更是陛下当年亲信。陛下派他出使幽州,联络其父刘虞,共击国贼。如今,刘虞尸骨未寒,刘和却在大将军的扶持下,自立为帝。陛下感觉如何?”
“荀衍!”刘协站起身,指着荀衍怒道,“你就是来看朕的笑话的!”
“是啊。”荀衍坦然承认,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当然是。看着陛下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臣心中,畅快不已。” 刘协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青年。
荀衍向前逼近两步,“陛下可知,当初您将血诏缝于玉带,交予董承,又暗示家兄荀彧设宴,意图在途中伏杀主公。若非臣与奉孝识破,家兄此刻会是什么下场?他一片忠心,在陛下心中,却只是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刘协气结,荀衍仍不放过他,“今日的刘和,是第一个称帝的汉室宗亲,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初,刘焉向朝廷建言,改刺史为州牧,主动请求远赴益州。名为稳固一方,实则割据自立,断绝与中原的通路。如今,他的儿子刘璋在益州自成一国,陛下觉得,他会听许都的诏令吗?”
“再说荆州刘表。当年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孙坚在洛阳废墟中找到了传国玉玺。刘表在荆州截击孙坚,两人结下死仇,孙坚因此丧命。”
荀衍看着刘协,嘴角勾起一个恶劣地笑容:“陛下觉得,刘表当时拼死抢夺玉玺,是为了交还给远在长安的陛下,还是为了满足他的野心?”
“还有那位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的刘备刘玄德。他与陛下素未谋面,更不用提什么情谊。陛下觉得,他打着光复汉室的旗号四处奔走,是为了自立,还是为了将你救出之后,将他苦苦打下的江山拱手交给你?”
荀衍并不在意刘备的真实想法。但在刘和称帝的既定事实面前,刘备所有的忠心在刘协看来,都只会是别有居心。
刘协此刻想不到刘和的处境与自己一样糟糕。他只知道自己的皇位受到了觊觎。
刘协跌坐在龙椅上,他现在犹如困兽,退无可退。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希望曹操能将那些自立的诸侯全部打败。
至少,曹操还保留了他作为皇帝的名分。
荀衍将刘协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不需要刘协陷入斯德哥尔摩式的扭曲依恋。
曹操本就对汉室存着旧情,终其一生也只做到了魏王。只要刘协不再暗中搅局,他也许会给这位帝王留个体面。
宫门外,荀府的马车停在原处。车夫见荀衍走来,连忙放下脚踏。
荀衍踩着脚踏登上马车,掀开门帘。
一只手伸出,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入车厢。
车门闭合,光线昏暗。
荀衍被人压在软榻上。
“这位公子琼姿玉貌,令人心折。”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轻佻,“不知在下能否一亲芳泽?”
荀衍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你是谁?”他含糊地问,声音被捂在掌心里,显得有些失真,“我家中有妒夫,脾气不大好。你若执意如此……”
那人轻笑一声,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执意如此,便如何?”
荀衍抬起双手,环住那人的脖颈:“那我只能从了公子你了。”
压在身上的人动作停住。
“你怎么这么容易就妥协?”那人语气变了,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是不是早就不满家中妒夫了?”
荀衍轻拍对方的后背:“那倒不至于,只是因为公子你风流倜傥,也让我心折而已。现在我们两情相悦,我从了公子你有何不妥?”
郭嘉收紧了揽在荀衍腰间的手臂,惩罚性地在荀衍侧颈上咬了一口,“强词夺理。昭若可真是长本事了,新婚才一月,便想着另觅新欢?”
荀衍吃痛,推了推郭嘉的肩膀,“奉孝兄长怎么玩不起?明明是你先起头的。”
郭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荀衍:“如果昭若已经成婚在前,遇见我在后,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荀衍想也没想:“不会。”
车厢内的气压低了下来。郭嘉盯着荀衍,不说话。
眼看郭嘉要生气,荀衍凑上前,握住郭嘉的手。
“我不会和别人在一起。”荀衍看着郭嘉的眼睛,“除了奉孝兄长,再无别人。”
郭嘉将人拉进怀里,“算你识相。”
冀州,邺城。大将军府。
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雪白的纸张。其上墨迹淋漓,言辞极尽刻薄,将他另立刘和之举批得体无完肤。
半个月前,许都开始发放这些纸张时,袁绍并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纸张与锦帛无异,造价高昂,唯有世家大族和富商巨贾才用得起。那些手中无兵无权的世家,除了写几篇酸腐文章骂两句,根本伤不到他的筋骨。
可没想到,曹操在各州郡县都设下发放点,免费发放纸张。只要写赋文骂他袁绍,就能领纸。
没有上限。
这意味着,此物的造价,堪称低廉。
短短半月,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在传唱讨伐他的檄文。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
袁绍面沉如水。下方,郭图、审配、逢纪等人噤若寒蝉。
田丰跨步出列,“臣早先便谏言,不可另立新君。主公不听。如今四海之内,群起而攻之。主公可知,这几日连幽州的几个大族,都派人来邺城打探消息,言语间多有动摇之意?”
袁绍被田丰当众揭短,额头青筋直跳。他强压怒火,摆了摆手:“元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吾找你们来,是商议对策,不是听你翻旧账!”
田丰闭口不言。
袁绍沉吟片刻:“你们说,若吾发一道文书,只说刘和深孚众望,是幽州军民强行拥立,吾本意只是辅佐。如今见天下人反对,吾便顺应民意,废黜新帝……如何?”
这话一出,堂上众人皆是一惊。
田丰抬头,盯着袁绍:“主公糊涂!”
袁绍大怒:“你放肆!”
“主公!”田丰毫不退让,“开弓没有回头箭!您已将刘和推上皇位,如今遇挫便要将他舍弃。天下人会如何看您?出尔反尔,毫无担当!”
“那些写赋骂您的世家,绝不会因为您退缩便改变看法。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可欺。而我们这四州之地的世家与官员,也会因为主公的摇摆不定而无所适从。”
“主公已站在此处,便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袁绍问。
“主公趁刘和称帝之机,大赦四州,广封官员。将冀、青、幽、并四州的世家、将领,尽数纳入新朝体系。官职、爵位、田邑,皆由新帝赐下。从此,他们与新帝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届时,四州上下,拧成一股绳。主公再以此雷霆之势,一鼓作气,南下攻取许都!”田丰的声音铿锵有力。
“胜,他们便为从龙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许都那位,可复其陈留王之位,以彰主公仁德。今日那些写文骂您的人,明日便会写出万字颂歌,赞主公拨乱反正,功盖伊霍。”
“败,则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主公当真以为,天下人都在骂您吗?”田丰继续道,“不过是曹孟德营造的假象。叫得最响的,不过是些想借此扬名的士子。四州之内,除了少数自喻为汉室忠臣之外,哪个世家不是在观望?只要主公展现出必胜之姿,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投向主公。”
“人心,本就如此。”
袁绍闭上眼睛,大堂内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犹豫与愤怒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枭雄的决断与狠厉。
他看着田丰,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本月十五,于邺城高台,祭天!”
“奉刘和为帝,改元正始!”
命令下达,满堂谋士齐齐跪倒。
“主公英明!”
荀衍从皇宫回来,了了一桩心事,神清气爽,他躺在院中的摇椅上,郭嘉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
“冀州那边,该有决断了。”荀衍懒洋洋地开口。
郭嘉将一颗去了皮的紫红葡萄喂到荀衍嘴边,笑道:“袁本初这个人,看似强势,实则外强中干。被逼到墙角,除了孤注一掷,他别无选择。”
正说着,曹昂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昭若先生,奉孝先生!冀州急报!”
曹昂将一份密报递上。
郭嘉接过,展开一看,递给荀衍。
荀衍扫了一眼,内容与他推演的别无二致。袁绍决定一条路走到黑,下月初一便要拥立刘和称帝。
“看来,我们这位袁大将军,终于下定决心,要来送他人生的最后一程了。”郭嘉轻笑。
曹昂却有些担忧:“袁绍集四州之力,兵精粮足,更有乌桓、鲜卑相助。父亲虽厉兵秣马,但兵力终究处在劣势。此战,胜负难料。”
荀衍从摇椅上坐起身,看着曹昂。
“子脩,兵力多寡,从来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唯一因素。”
“昭若先生,除了兵力,还有什么?”曹昂追问。
荀衍笑而不语。
荀彧的“四胜四败”和郭嘉的“十胜十败”,那是这两位顶级谋士名留青史的高光时刻。蝴蝶效应已经改变了许多事,但他绝不愿抹去属于他们的璀璨。
曹昂得不到答案,有些急了。他左右看了看,索性蹲下身,双手扒住摇椅的扶手,放软了嗓音:“昭若先生,你就透个底吧。”
这撒娇的做派,还是荀衍教他的。曹昂本就长得俊朗,刻意放软身段,倒有几分讨喜。荀衍被晃得有些无奈,一道微凉的视线落在曹昂扒着扶手的那两只爪子上。
曹昂后颈发凉,打了个寒颤。他顺着凉意看去,正对上郭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大公子。”郭嘉语调散漫,“主公方才派人传令,立即至司空府议事。我们现在走吧。”
曹昂触电般收回手,站直身子,干笑两声,转身大步流星地溜了。
荀衍偏头看郭嘉,“奉孝兄长,你吓他作甚。”
郭嘉弯腰凑近荀衍,“他离你太近了。昭若,你现在是有夫之夫。外面的野男人,少搭理。”
荀衍抬手推开他的脸,站起身往外走:“去议事。”
半个时辰后,司空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袁绍拥立刘和,集结大军南下的消息,已经传遍许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