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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术身穿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祭坛上郊祀天地。他正式宣告天下,改国号为仲氏,定都寿春,改九江郡为淮南尹。

一套繁琐的登基礼仪走完,袁术坐上了龙椅,开始大封群臣。

消息传到江东,孙策将诏书直接撕成碎片,把袁术派来的使者乱棍打出去,当即传檄江东各州郡,宣布与袁术决裂,整兵备战,随时准备出兵讨逆。

与此同时,寿春城内的一处偏僻客馆。

刘备坐在塌上,手里捏着袁术刚刚派人送来的官印。印绶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张飞一巴掌拍碎了木桌,“大哥,袁术这老贼竟敢称帝。我们这就杀出去,砍了他的脑袋,替汉室清理门户。”

关羽按住张飞的肩膀,“三弟休要鲁莽。我们如今在寿春腹地,兵不满两千,粮草全靠袁术供给。你拿什么杀出去。”

张飞甩开关羽的手,瞪大眼睛,“难道就接了这官印。大哥可是汉室宗亲,若是接了伪帝的官职,日后还有何颜面见天下人。”

刘备将官印扔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他当然知道不能接。他半生标榜忠义,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招揽下属。若是接了这诏书,他半生积累的名声将毁于一旦。

可讨伐袁术,也是螳臂挡车。

刘备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突然想起那日在鄄城外,曹军围而不攻。陈宫兵败,他带人突围。曹军并未追击。

当时他只当是天不亡他,却不料如今进退维谷,处境艰难。

“扬州距荆州不远。荆州牧刘表同为汉室宗亲,与袁术素有旧怨。我们去投奔他。”刘备定下计策,“大军拔营动静太大。云长、翼德,你们带人化整为零,分批撤离。我留守营盘,稳住袁术。”

关羽不同意:“大哥留在此地,太过凶险。”

“我若先走,袁术必定生疑。你们先撤,去荆州边界等我。”刘备态度坚决。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撞开司空府大门时,曹操正领着一众谋士在堂上分食开春的新麦汤饼。“袁公路这厮,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曹操冷哼。

荀彧整了整衣袖,最先出列。“僭越称帝乃大逆不道,当即刻传檄天下,共讨国贼。”

“主公,袁术称帝,正是我们借朝廷大义,整合各方势力的大好时机。”荀衍紧随其后。

曹操看过来:“昭若有何计策?”

“请天子下诏,号召天下共讨逆贼。点名荆州刘表、豫章刘繇、江东孙策,还有徐州驻军。当然,绝不能忘了身在寿春的刘备。”

荀衍心中自有思量,刘备志在天下,若让他顺利到了荆州,得了刘表资助,日后必成大患。能削弱他一分便是一分。

程昱摸了摸胡须,昭若这是记恨刘备在济阴反叛时背刺曹军。不过,可被人背刺的滋味终归不好受,谋士哪有不记仇的。他程昱同样惦记着这笔账。

“刘备兵微将寡,身陷贼窝。这道旨意一出,他必成众矢之的。”曹操大笑出声:“好。就依你们所言。”

诏书快马加鞭,一路南下。刘备看着案几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只觉头痛欲裂。他艰难地发现,自己如今的处境,居然还能更惨一些。

前几日,二弟关羽、三弟张飞,连同糜竺、孙乾等人,已经带着主力兵马化整为零,分批撤离寿春。

剩下的营盘空虚,刘备为了掩人耳目,命士兵多立旗帜,夜间添灶,硬生生撑着。

朝廷讨逆的圣旨到了,他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他若是现在响应旨意,高举讨逆大旗,袁术定会调集重兵围剿。撤离的兵马尚未走远,一旦袁术大军压境,关羽张飞他们就会被逐个击破。

他刘备善于隐忍,半生都在四处奔波,深知此时绝不能逞强,必须等一等,拖延时间,让兄弟们走得更远些。

可他这一拖延,事情就变了味。

许都的诏书不是密旨,而是明发天下的檄文。整个寿春城都知道了。

寿春皇宫内,袁术脸色阴沉,“刘备接了朝廷的圣旨?他拿着朕给的印绶,又接了许都的圣旨。这大耳贼,竟敢两面三刀!”

杨弘虽反对袁术称帝,但是袁术一意孤行,下属也只得为他谋划:“陛下,刘备营盘连日闭门不出,只怕有诈。”

袁术一拍扶手:“张勋!”

大将张勋跨步而出:“臣在。”

“带兵去刘备大营。让他立刻表态。若敢推诿,直接拿下!”袁术下令。

张勋领命,点齐五千精兵,直扑刘备大营。

张勋到了营门外,只觉气氛诡异。营墙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士卒站岗,连旌旗都透着一股颓败之气。往日里张飞那震耳欲聋的操练声,今日也销声匿迹。

张勋纵马强闯入营,直奔中军大帐。

刘备迎出帐外,面带愁容,连连拱手,“张将军息怒,备近日偶感风寒,实在无力整顿军务,至于那朝廷圣旨,备不过是虚与委蛇,绝无二心。”

张勋冷笑一声,马鞭直指营盘。“刘玄德,你既然向着陛下,为何迟迟不肯受封?还有,你这营里,怎么静悄悄的?关羽张飞何在!”

刘备手心出汗,面上依旧沉稳:“军中缺粮,备命他们带人去乡野筹措。”

“筹粮?”张勋只觉得营中处处蹊跷,“我看是逃走了!来人,给我冲进去搜!”

数千袁军如狼似虎,撞开营门冲入。一顶顶帐篷被挑开,里面空空如也。

“将军,是空营!跑了一大半!”副将大喊。

张勋大怒,剑指刘备:“好你个两面三刀的刘大耳!给我拿下!”

刘备见势不妙,当即翻身上马。数十名亲卫拔刀冲上前,拼死挡住张勋的去路。

“走!”刘备大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的卢马嘶鸣一声,载着他撞破后营栅栏,冲入茫茫雨幕。

身后杀声震天。亲卫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刘备不敢回头,死死伏在马背上,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半生谋划,又是落得个仓皇逃窜的下场。

张勋分兵追击。那些分批撤往荆州的刘备兵马,很快就遭到了袁术军的疯狂拦截。失去统一指挥的队伍在荒野上各自为战,死伤惨重。

刘备本想在逃出寿春后,立刻昭告天下,可如今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哪有时间去发布檄文。

等他逃到荆州边界,收拢残部,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关羽和张飞带着先头部队赶来接应。

“大哥!”张飞看着狼狈不堪的刘备,眼眶发红。

刘备翻身下马,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他看着身边衣衫褴褛的残兵,仰天长叹。

战报传回许都。

荀衍扫了两眼。刘备确实惨,但核心班底关张二将和糜竺等人毫发无损。此人韧性极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死灰复燃。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次日,许都的诏书再次传檄天下。

这道诏书措辞极为严厉,公开斥责刘备。指明刘备身为汉室宗亲,却接下袁术伪旨,迟迟不肯响应朝廷讨逆,实为首鼠两端,有投靠伪帝、背叛汉室之嫌疑。

这道诏书一出,连荆州的刘表也对刘备产生了防备之心。

荀衍步步紧逼,招招致命。寥寥数语,便将一代枭雄逼入了绝地。

第187章 徐庶

夜深人静。

荀衍靠在床榻内侧,单衣松垮。郭嘉侧躺在外,手臂环过荀衍的腰,指腹贴着温热的皮肤。

荀衍翻了个身,面对郭嘉:“袁氏两兄弟占着北方南方偌大地盘,不拆散了,日后总是麻烦。”

郭嘉来了兴致,撑着半抬起身:“昭若有何想法?”

“请陛下下旨。”荀衍抬眼,烛火落在他眼底,“斥责袁氏管教无方,出了袁公路这等逆贼,还是袁氏族长。明发诏书质问袁本初及袁氏上下,是否认同伪帝。责令袁本初重选族长并将袁公路逐出宗谱。”

郭嘉低声笑起来。

这招妙极。袁绍若是不从,便是与伪帝同流合污,朝廷大义便可直接压下。袁绍若是从了,将袁术逐出族谱,袁氏内部必生嫌隙。

“袁本初刚接了大将军印,封了邺侯,都督四州军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他这个庶子压了袁公路这个嫡子半辈子,若认可袁公路的仲氏皇帝,就等于是向他俯首称臣,下半辈子及子女都要屈居于其下。按照袁本初的性子,绝不可能认同这帝位。”

荀衍不甘心地道:“若非袁本初与袁公路地盘不接壤,高低要逼他出兵。”

“倒也不是不行。”郭嘉轻笑,“主公即将出兵扬州,若不牵制住袁本初,日后必生后患。我们可以请陛下下旨,令袁本初出兵讨逆,但只派兵,不派将领。兵权交由朝廷统一指挥。以此来检验他的忠诚。”

荀衍眼底浮现笑意,“朝廷里那帮公卿,平日里连兵权的边都摸不到。这等好事,他们定会极力促成。”

两人凑在一处,把诏书措辞、兵力部署、各路联络的细节一一捋顺,烛火燃到灯座底部时,才和衣躺下歇了半个时辰。

次日,司空府。

曹操看着案几上两人递交的文书。他看了看左边的荀衍,又看了看右边的郭嘉,郭嘉只觉得主公看他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嫌弃。

“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就琢磨出这么个损招?幸好你们是自家的。要是落在别人手里,我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戏志才闻言接话,“主公这话错了,他俩坑自己人也狠。”

众人商议已定,曹操当即下令点兵。

讨伐伪帝,乃是名正言顺的大义。曹操亲自挂帅,率领大军出征。

“夏侯惇、于禁听令。”曹操抽出令箭。

两员大将跨步而出,“末将在。”

“命你二人为先锋,率军正面进攻袁术守将桥蕤。乐进、李典率军从侧翼协同作战。务必首战告捷。”

“领命。”

曹操转头看向荀彧。

“传令徐州,命陈登、黄忠、徐晃从东面夹击寿春。再派使者前往荆州,传朝廷旨意,令荆州牧刘表即刻出兵讨逆。”

刘表本就与袁术不睦,接到诏书,当即点了两万兵马集结待发。

刘备这时候刚带着残部进入襄阳,听说刘表要讨袁术,立刻求见,主动请命当先锋,要靠战功洗刷污名。

刘表本来就担心刘备留在荆州会拉拢本地世家,干脆顺水推舟,把那两万荆州兵交给刘备统领,命他即刻出发。

江东方向,孙策接到诏书,当天就点了两万江东兵马出发,攻城拔寨冲在最前面,比曹军的推进速度还快。

行军路上,孙策见旁边官道上走的是荆州军的队伍,凑到周瑜身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公瑾,你看荆州兵这防备,松松垮垮的。不如我们顺手把刘表的营寨端了。”

周瑜策马上前,按住孙策持枪的手臂,“不可。”

孙策垮了肩,伸手拽周瑜的衣袖晃了晃。

周瑜抬眼,见他神色,语气松了些,“现在不行。等灭了袁公路,你想打襄阳都可,但现在顶多给他们使点绊子。粮道、向导、水源。能做手脚的地方很多,不要落把柄。”

孙策当即转了神色,转头就吩咐亲兵,摸去荆州军的粮道边上,弄点小动静出来,留个山匪的记号,别让人查到头上。

荆州边界,新野小城。刘备在此安营扎寨。

他巡视完营防,走回中军大帐。他得刘表拨付的兵马,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关羽迎上前。

“大哥,这两万兵马名为精兵,实则军纪散漫,战力平平。真要对上袁公路的主力,胜算不大。”

刘备叹气。

“云长,我们如今寄人篱下,能有兵马已是不易。只能在实战中慢慢操练了。”

刘备走在新野街头,心事重重。

前方酒肆外,坐着一个落魄文士。那人穿着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手里拿着根竹筷,敲击着破旧的瓷碗。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厦将崩兮,一木难扶。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

歌声苍凉,透着狂气。

刘备停下脚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人不简单。

他走上前,拱手行礼。“先生高歌,备听得入神。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文士抬起头,打量了刘备几眼。“你就是刘玄德?”

刘备面不改色。“正是刘备。让先生见笑了。”

文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我乃徐庶,字元直。听闻刘公欲讨袁术,特来相见。”

刘备心头狂跳。他半生漂泊,苦求贤才而不得。如今在这偏僻小城,竟有人主动投奔。

“元直先生!”刘备双手握住徐庶的手,“备愚钝,正需先生这等大才指点迷津!”

刘备将徐庶迎入中军大帐,命人设宴。

徐庶落座,“玄德公可知,眼下局势,荆州军已成众矢之的?”

刘备执壶,亲自为徐庶斟酒。“备愚钝。曹司空、孙伯符皆发兵讨逆,袁公路首尾不能相顾,我军为何最危?”

徐庶用竹筷敲击酒案。“三路大军压境。袁公路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固军心。曹军兵锋极盛,孙策江东猛虎。唯独主公率领的这两万荆州兵,未经战阵,军纪松散。柿子要捡软的捏。袁公路必然命大将纪灵,率主力直扑新野。”

刘备面色凝重。“两万新兵,对阵纪灵百战精锐,胜算渺茫。”

徐庶笑出声。“玄德公何必妄自菲薄。您麾下有关、张两位万人敌。荆州军战阵不熟,便不与他结阵厮杀。斗将即可。”

关羽抚须,丹凤眼微眯,“纪灵若敢出阵,关某定斩其首级。”

刘备摇头。“纪灵乃宿将,深谙兵法。他若知我军虚实,定会坚壁清野,或以大军直接掩杀,怎会轻易答应斗将?”徐庶朗声大笑,“这有何难。庶这就写一篇檄文,叫那纪灵避无可避。”

刘备命人拿来锦帛,徐庶手腕翻转,笔走龙蛇。不多时,一篇洋洋洒洒的檄文跃然帛上。

刘备凑近看去,只见帛书上字迹狂放: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袁术竖子,累世受恩,不思报效朝廷,反生篡逆之狂悖。窃弄神器,状若猕猴戴冠;僭号仲家,实乃蚍蜉撼树。其德不足以服众,其智不足以谋身,冢中枯骨,妄称天命!尔纪灵,本为汉臣,今从逆贼,助纣为虐。汝主乃无信无义之徒,汝等皆土鸡瓦犬之辈。若有胆气,阵前决死;若惧我军威,早降为奴,免遭屠戮!”

“主忧臣劳,主辱臣死。纪灵哪怕再不赞同袁术僭越称帝,他也吃着袁氏的俸禄。他绝不能任由袁术被我们这般辱骂。只要檄文送到阵前,他若不派将领出战挽回颜面,其军心必散。”徐庶将帛书递给刘备。

两日后,新野城外三十里。

纪灵率领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压境。

百多支绑着檄文的箭矢飞进袁军大营,巡营的士兵捡了,送到纪灵帐中。纪灵看了不过三行,额头青筋就暴起来。

他跟着袁术南征北战十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这么直白戳着脊梁骨骂的,还是头一回。他本就不赞同袁术称帝,之前多次苦劝都被驳回,如今被这檄文一骂,倒像是他真成了助纣为虐的乱臣贼子。

“刘玄德这织席贩履之徒,安敢如此辱我主公!”纪灵将帛书撕得粉碎,拔出腰间佩剑,“谁敢出阵,替我斩了刘备这厮!”

副将荀正纵马而出,手提大刀,“末将愿往!”

荀正策马冲至两军阵前,大声叫骂,“刘玄德,背主忘恩之徒,可敢与我一战!”

刘备阵中,关羽丹凤眼猛然睁开。他倒拖青龙偃月刀,双腿一夹马腹,直冲阵前。

荀正见来将气势惊人,心头大骇,举刀欲迎。

关羽手起。刀落。

荀正连人带兵器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涌而出。

袁军阵中鸦雀无声。

关羽勒住缰绳,立马横刀,目光睥睨,“还有谁来送死。”

纪灵大怒,“再上!”

两员偏将齐齐冲出,左右夹击。

关羽冷哼一声,青龙偃月刀横扫而出。那刀势沉猛至极,带着破空之声。左边那将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右边那将刚举起长枪,便被刀锋抹过咽喉。

不过三个回合,再斩两将。

纪灵双目赤红,接连又派两名骁将出马。

无一例外,皆是不过数合,便被关羽斩于马下。

第188章 清理门户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阵前。关羽单骑立于场中央,青龙偃月刀斜指地面,刀刃滴血未沾。

袁军士气大跌,前排士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全军掩杀!”纪灵见斗将连败,深知不能再拖,挥剑下令大军冲锋。

刘备见状,拔出双股剑,“放箭!”

荆州兵虽然近战不行,但弓弩齐备。一阵箭雨覆盖而下。袁军士气本就受挫,遭到箭雨阻击,攻势顿时一滞。

徐庶在阵后挥动令旗,鸣金收兵。刘备大军井然有序地退回新野城中,坚守不出。

纪灵大军在城外叫骂半日,无计可施,只得安营扎寨。

十里外的江东军营地,周瑜拿着刚刚送达的战报,快速扫阅。

“刘备在新野大胜纪灵。羽阵前斗将,连斩袁军五员大将。纪灵大败而归。”

孙策眼中战意涌动。“世人都知道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也都知道关羽曾独战吕布被重伤。这天下人,包括袁公路和纪灵,都对关羽的战力有错误的预估。”

孙策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他们总拿吕布做参照。觉得关羽张飞联手都打不过吕布,就以为他们不过尔尔。可他们忘了,吕布那是天下第一。关张二人虽不敌吕布,但杀那些普通将领,简直如杀鸡屠狗。”

周瑜点头赞同,“刘备这次得了高人指点。扬长避短,用斗将避开了大军混战的劣势。此人眼光毒辣,深谙兵法。伯符遇上,定要小心。”

“他刘玄德有谋主又如何?”孙策看向对面的人,“我江东有公瑾,便抵过千军万马。”

周瑜正低头翻着文书,闻言抬手拿了一卷轻轻敲了下孙策的胳膊。“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这话传出去,世人还道我周公瑾狂妄自大。”

“我说的是实话。”孙策往周瑜身边凑了凑,膝盖抵着对方的膝头,“公瑾与我平定江东,智计百出,在我看来,你就是最好的。”

周瑜摇头:“我不敢夸下海口。天外有天。远的不说,那荀昭若和郭奉孝,当年在长安,让我们吃了不少亏,也占了好处。我们在他们手里,好似被玩弄于股掌之上。这天下智者,不可小觑。”

孙策正端着水囊咕嘟咕嘟喝水,没听全前因后果,“噗——”

孙策一口水喷在地上,水渍溅湿了周瑜的衣摆。

他瞪大眼睛看着周瑜。

“荀昭若和郭奉孝要玩弄谁?大敌当前,袁术都称帝了,他们玩什么玩?几年不见,他们这般骄奢淫逸了?曹孟德也不管管?”

周瑜拿过布巾,擦拭衣摆上的水渍。

“你想什么呢。”周瑜语气无奈,“我是说他们俩人在一起相得益彰,智谋互补。骄奢淫逸?他们谁敢动点歪心思,对方立即就能察觉,谁也不敢背叛谁。”

孙策摸了摸下巴。

“我没有公瑾聪明。”孙策盯着周瑜,“公瑾如果动点歪心思,我必然不能察觉。”

周瑜斜眼看他。

“所以呢?”

孙策站起身,走到周瑜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只能加倍地对公瑾好,让你不要背叛我。”

周瑜翻阅竹简的手停顿。他抬眼看着孙策那张坦荡的脸。

“我如果要江东呢?”周瑜问。

“我的就是你的,给你便是。”孙策答得毫不犹豫。

营帐内安静下来。

周瑜垂下视线,看着竹简上的字迹。他心底涌起暖意,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言归正传。有刘关张的荆州军,并不是那么好暗算的。之前断了一次粮草,伪装给山贼之事,不能再做。”

孙策拉过胡床,凑到地图前。

“为何?他们不是没发现吗?”

“我估计那次抢粮,刘备还未得到这个谋主。不然以这谋主今日破纪灵的手段,早就来信质问,或者直接在沿途设伏了。”

周瑜顿了顿。“如果这位谋主知道了却引而不发,那就更不能再做。”

“为什么?”孙策问。

“他知道却引而不发,要么是等我们再去,自投罗网;要么是顾全大局,不想在讨伐袁术前先起内讧。不管哪一种,都不适合再给荆州军使绊子了。”

孙策点头。“听公瑾的。那我们接下来怎么打?”

周瑜手指点在案几的扬州地图上,顺着长江划过一道线。

“我们无需太过主动进攻。重点当放在稳固后方,清除袁公路在江东的内应。”

“袁胤仗着袁氏的名头,将你舅舅吴景赶走,占据了丹阳。”周瑜指尖停在丹阳郡的位置,“先派徐琨领兵,去把丹阳郡夺回来。而后封锁江面,切断南北联系,蚕食扬州南部。以会稽、吴郡、丹阳三地为根基,稳扎稳打,慢慢将整个江东握在手中。”

孙策脑海中贯通了近几日的军令。“难怪。你让我在袁术称帝的消息刚传来时,就立刻动手抓了袁术原本安插在江东的人马,又雷厉风行控制了几个摇摆不定的世家。我还纳闷,为何要第一个发檄文讨伐袁术。合着早就算到这一步了。”

周瑜勾唇一笑:“我们还要感谢袁公路。若不是他利令智昏僭越称帝,我们哪来这名正言顺脱离他掌控的机会。”

孙策大笑,一把揽住周瑜的肩膀,“行,就按你说的办。”

江东这边忙着划拉地盘,许都的朝廷也没闲着。

天子的回复诏书连同曹操的密信,由侍中丁冲和董承带着,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了冀州邺城。

董承手捧明黄诏书,声音在大堂内回荡:“……袁术竖子,僭越称帝,罪不容诛。袁氏累世受恩,今出此逆贼,实乃管教无方。责令大将军袁绍,重选族长,将袁术逐出宗谱,以正视听。钦此。”

董承念完,将诏书合拢,递向前方。

“大将军,陛下在许都等您的答复。”董承语气生硬。

袁绍盯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胸膛起伏。他刚接了朝廷的大将军印,封了邺侯,正是风光的时候,袁公路这不省心的弟弟就突然来这么一出。

若是认同袁术,他这大将军就成了笑话,以后还要向袁术俯首称臣。他不认同,这诏书上的质问又实在让他下不来台。

堂内文武分列两侧,无人出声。田丰站在前排,几次想开口,被沮授死死拽住衣袖。

袁绍权衡利弊。

剥夺袁术的宗主之位,将他逐出袁氏。这个诱惑太大了。他庶出的身份压了他半辈子,若是能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成为袁氏族长,这点委屈倒也算不得什么。

袁绍站起身,走下台阶,伸手接过诏书,“臣管教无方,致使家族出此逆贼,臣当向陛下请罪。”

一直站在董承身侧默不作声的丁冲,突然跨步而出。

“何至于此!大将军何至于此啊!”丁冲上前扶住袁绍的手臂,“朝廷怎会不知大将军的忠心。陛下在许都常说,大将军乃是国之栋梁。司空更是多次向陛下担保,说大将军掌管天下兵马,劳苦功高。若不是幽州战事未平,大将军不方便抽身,必然会亲自带兵去清理门户!”

袁绍脸色缓和下来。

“丁侍中所言极是。我确有此心,只是幽州公孙瓒未灭,实在无法亲自前去。”袁绍叹气,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袁公路大逆不道,我身为袁氏子弟,绝不姑息。我这就开祠堂,将其逐出族谱,剥夺其宗主之位!”

丁冲见袁绍答应将袁术逐出宗谱,当即顺着话头往上递。

“大将军大义,天下皆知。只是各路诸侯愚钝,多在观望。大将军虽不能亲自带兵平叛,可否拨少许兵马远赴寿春?只需打出大将军的旗号,天下人便有了主心骨。那些首鼠两端之辈,见大将军出兵,定然不敢再附逆。”

“这有何难。”袁绍语气随意,“我拨三千精甲予你,随你南下。总不能让那些鼠辈摇摆不定,堕了朝廷的威势。”

三千人对坐拥四州的袁绍而言九牛一毛。田丰盘算着幽州公孙瓒的战局,觉得三千兵力不值一提,便闭口不言。

丁冲谢恩。袁绍当即下令,这三千兵马交由丁冲全权调度。

董承一路黑着脸,刚进许都城,连家都没回,就直奔行宫找刘协和杨彪告状,说丁冲越过他私下和袁绍往来密切。

丁冲站在殿外,听得真切。董承这脑子,教他女儿在后宫争宠或许还行,拿到朝堂上真是不够看。若是告发他与曹司空交往过密,杨彪和天子定然忌惮。可告发他与袁绍过密?朝堂诸公巴不得他能拉拢外援制衡曹司空。

杨彪开口定调,“丁侍中出使有功,不仅让袁绍大义灭亲,还带回兵马,这是大功一件。董将军多虑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不可寒了功臣的心。”

如今许都城内,一兵一卒皆仰仗曹操。天子手中毫无兵权。这三千人虽少,却是袁绍的兵马。曹操定然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

没过多久,内侍出来传旨,说丁冲办事得力,升任尚书仆射。

丁冲接了旨,进宫谢恩,“陛下,这三千人毕竟是以平叛名义带回来的。若不去战场走一遭,堵不住悠悠众口。臣恳请带他们去寿春转一圈,走个过场,便立刻带回许都,充作禁卫,日夜护卫陛下安危。”

第189章 偷天换日

刘协大喜。这安排极为妥当,“丁尚书即日领兵南下,早去早回。”

数日后,徐州与扬州交界,曹军大营。

丁冲领着三千冀州兵抵达营外。

曹操看着风尘仆仆的丁冲,朗声大笑,“丁尚书,行事甚为周全。”

丁冲连连拱手,“全赖主公与军师们谋划。”

曹操想了想,转头看向帐外,“子脩。”

长子曹昂掀帘而入,甲胄在身,英气勃发,“父亲。”

曹操下令,“你带三千亲卫去与丁尚书带来的冀州兵换防。挑机灵的去。那三千冀州兵打散编入前锋营。”

曹昂领命退下。

偷天换日便悄无声息地完成。

丁冲带来的冀州兵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分拨到了各个营盘。而丁冲带回许都的,将是曹昂精挑细选的曹军死忠。

天子和杨彪以为得了一支制衡曹操的奇兵,实则是亲手将曹军编入两人禁卫军。

荀衍长舒一口气,“许都那边再无后顾之忧。主公可全心应对寿春战局。”

丁冲等曹操交代完换防之事,从袖中取出一份拓印文书。

“主公,还有一事。袁本初开了邺城临时祠堂,革去袁术宗籍,自领袁氏族长。”

郭嘉评价,“不过,汝南袁氏的祖地在豫州,老族谱在袁公路手里。他这邺城开的祠堂,算不得正统。”

荀衍接话:“他这就是表个态,给朝廷看看。至于袁公路认不认,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曹操大笑出声:“好!把这份文书多拓印几百份,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寿春,让咱们这位仲家天子好好看看!”

消息往南传得飞快。三日后,绑着告示的箭矢密密麻麻落进寿春城。

袁术此刻正在殿内摔东西。江东军夺了丹阳,刘备屯兵新野,曹操主力连克数县,距寿春不足百里。他刚骂完麾下将领无用,就有内侍捧着捡来的告示进来呈给他。

袁术看了告示,更加怒不可揭:“袁本初安敢如此!一个贱婢生的庶子,也敢开除朕的族籍!”

他当即喊来掌管宗谱的袁氏宗正,让人把族谱抱到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朱笔把袁绍的名字划去。

阎象大惊失色,连忙叩首。“陛下三思!此时与冀州彻底决裂,恐腹背受敌。曹操、孙策、刘表三路大军压境,若再激怒大将军,局势危矣!”

“朕是天子!”袁术一把推开阎象,拔出腰间佩剑,一剑砍断了案几的一角。“谁敢阻拦,同罪论处!”

几天后,寿春的旨意传遍天下。汝南袁氏,正式一分为二。

消息传得极快,不出十日便送达邺城。

袁绍将手里的简牍重重摔在案几上。

众人噤若寒蝉。

“我不过是为了安抚朝廷,做做样子!他袁公路竟然当真动了汝南的族谱,把我除名了!简直欺人太甚!”

堂内落针可闻。

一人从末尾队列中缓步跨出。

一袭青衫,身形清瘦。

正是荀谌。

自从荀彧、荀衍、荀攸在曹营大放异彩,荀谌在冀州的处境便十分尴尬。袁绍没明着打压,但重要军务已经很少让他参与。他被边缘化了很久。

荀谌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主公何必为此事动怒。袁公路此举,实乃自绝于天下,反倒成全了主公。”

袁绍抬头看向他:“友若此言何意?”

荀谌直起身,直视袁绍:“袁氏虽有四世三公之名,但那不过是先人余荫。主公如今都督四州,带甲百万,这等基业,远超袁氏列祖列宗。既然袁公路把持着旧族谱不放,主公何不顺势另开一脉?”

袁绍愣住。

荀谌继续道:“主公志在扫平天下,重整河山。待到一统十三州之日,主公便是袁氏自上古舜帝之后,再次开创万世基业。论功绩,谁能与主公相比?到那时,世人只会认邺城这一支为袁氏正统嫡脉。”

这番话既没有明着撺掇袁绍称帝,又把袁绍的基业拔高到了开国之君的位置。

袁绍听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打量着荀谌,目光多了几分赞赏。荀氏子弟,果然有见识。最关键的是,荀谌不结党,不掺和几个儿子的明争暗斗,是个纯臣。

“友若言之有理。”袁绍抚须点头,“不破不立。我便在这邺城,重塑袁氏荣光。”

他身子前倾,语气温和了几分:“友若,依你之见,眼下当务之急该当如何?”

荀谌不假思索:“拿下易京,彻底剿灭公孙瓒。”

袁绍叹气。“公孙瓒龟缩易京,高墙深沟,急切难下。我军连日攻城,折损颇多。挖地道也常被守军发现,难以继续。”

“强攻不可取,当攻心为上。”荀谌条理清晰,“公孙瓒杀幽州牧刘虞,尽失民心。主公可联络刘虞旧部,以及幽州境内对刘使君心怀感恩之人。”

袁绍来了兴致:“具体如何做?”

“拟定一篇檄文,列出公孙瓒十大罪状,传阅幽州全境。”荀谌娓娓道来,“公孙瓒为求自保,将易县周边百姓强行迁入堡内,百姓负担极重。其部曲、佃客、商贩皆被困于高墙之内,犹如囚徒。这些人中,必然有怨恨公孙瓒者。”

“主公打出为刘虞报仇的旗号,便占据了大义。堡内军民一旦知晓主公是为讨伐逆贼而来,军心必散。”

荀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待其内部不稳,主公再命将士暗中挖掘地道。只要堡内有人消极反抗,对我们挖地道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道便能顺利挖通。届时,地道直达易京高楼之下,毁其根基,公孙瓒必败。”

袁绍拍案而起,“好!传令陈琳,即刻撰写讨伐公孙瓒檄文!”

荀谌退回队列,低眉敛目,

田丰看了荀谌一眼,心中暗叹。荀家的人,果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袁绍另立宗谱的告示,成了压垮仲氏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袁氏决裂,天下共讨。寿春城内,从满朝文武到贩夫走卒,皆知大势已去。

军心涣散,逃兵日增。

曹操、孙策、刘备三路大军,趁势高歌猛进。曹军自北向南,连克沛国、汝南,将豫州全境收入囊中;孙策统率江东水步两军,横扫长江以南,彻底稳固江东基业;刘备则在徐庶的筹谋下,收拢残部,步步蚕食扬州剩余郡县。

三方势如破竹,半月内便兵临寿春城下。

袁术退无可退,效仿公孙瓒,坚壁清野,闭城死守,妄图做困兽之斗。

寿春城外,曹军中军大帐。

曹操案几上堆满各路战报。他翻阅片刻,“孙伯符这小子,确有几分孙文台当年的风采。打起仗来不要命,推进神速。不过他到底年轻,只顾着江东那一亩三分地。”

程昱道:“孙策根基尚浅,急于立威,不足为惧。倒是刘备……”

曹操敛起笑意。“刘玄德此人韧性极强。换作是我,被逼到那般田地,未必能如他这般屡败屡战,还能迅速拉起一支队伍。如今他又得了徐元直相助,如虎添翼。”

一名幕僚见缝插针,跨步出列:“主公,属下有计。听闻徐庶乃是至孝之人。其母如今尚在颍川老家。主公可派人将徐母请至许都,命其修书一封,召徐庶来投。徐庶若是不来,便是不孝;若是来了,刘备便失一臂膀。”

曹操目光微动,刚要开口应下,就见荀衍皱了眉。

“不可。”

他站起身,直视那名幕僚:“祸不及家人。用父母妻儿要挟他人就范,此等行径,未免太过下作。”

幕僚脸色涨红:“荀军师此言差矣!兵不厌诈,只要能成大业,些许手段算得了什么?”

“手段?”荀衍冷笑,转向曹操,“主公莫不是忘了金尚?昔日金尚为逼主公退兵,曾欲对主公家眷下黑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今日主公若用此法对付徐庶,来日天下诸侯,谁还敢信服曹氏?”

曹操被揭了旧伤疤,脸色微沉。

“昭若言重了。”曹操摆手,“此一时彼一时。我请徐母来,定当以上宾之礼待之,绝不伤她分毫。再者,昔日西楚霸王项羽,也曾扣押太公,以挟高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项羽若真成大事,如今坐天下的便是楚,而非汉。”荀衍毫不退让,“就算项羽今日站在这里,我同样反对。主公欲图天下,当以德服人,而非以弱妪为质。”

群臣低头,无人敢出声。

曹操盯着荀衍,目光锐利。他欣赏荀衍的才华,但也厌恶别人当众拂逆他的意思。

郭嘉见状,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

他走到荀衍身侧,拍了拍荀衍的肩膀,随后看向曹操。

“主公息怒。”郭嘉语气轻松,“昭若也是为主公的大业着想。主公试想,今日我们开了这个头,用徐母要挟徐庶。明日袁绍、刘表之流,有样学样,派人去绑了夏侯将军、曹将军的家眷,甚至去绑主公麾下谋臣的父母妻儿。到那时,主公该如何应对?”

第190章 子龙来了

曹操眉头一跳。

曹军将领多是谯县同乡,家眷虽多在后方,但乱世之中,谁能保证万无一失。若真掀起这种无底线的报复,曹营内部必先大乱。

曹操脸色缓和了几分,但仍觉面子挂不住。他看向郭嘉,又看看荀衍。

“奉孝这话,倒也有理。”曹操冷哼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们两个。若是有一日,你们其中一人被敌军抓了,对方以此要挟另一人转投敌营,你们当如何?”

这问题一出,营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

众谋士面面相觑。主公这是把奉孝和昭若当作对方家眷了?

荀衍心头一跳。

这不就是后世那个经典的“母亲和妻子同时落水,你救谁”的送命题吗?

他倒要看看奉孝兄长如何回答。

郭嘉却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那还用问。”郭嘉笑了一声,“我自会单骑入敌营,想尽一切办法,把昭若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若是带不回来,便一起死在敌营。”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决绝。

曹操愣住。他本想借此敲打两人,让他们表个忠心,却没想到郭嘉给出这么个答案。

荀衍转头看向郭嘉。郭嘉正看着他,眉眼间带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认真。

荀衍收回目光,看向曹操。

“我也一样。”荀衍声音平稳,“奉孝若陷敌营,我必倾尽全力,救他脱困。”

郭嘉偏过头,定定地看着荀衍,眼底的笑意要溢出来。他早就知道昭若待他至诚,可当着主公和同僚的面亲耳听到,心里那股暖意还是直冲四肢百骸。

曹操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本想敲打这两人,反倒被他们将了一军。

旁边传来一声轻嗤,戏志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主公,想想吕布的下场。一个一心向着外人的谋士,留在军营中可是心腹大患。”

曹操打了个激灵。

吕布被昭若和奉孝忽悠的教训就在眼前。

戏志才这话算是戳中了他的软肋。曹营机密众多,若真弄个会背刺主公的谋主进来,那不是招揽人才,那是引狼入室。

“志才言之有理。”曹操顺坡下驴,摆了摆手,“此事作罢。徐母年迈,受不得舟车劳顿,就让她留在颍川安度晚年吧。”

那名提议绑人的幕僚见状退了回去。

曹操心里还是觉得可惜。他看着案几上的战报,叹了口气。

“徐元直这等大才,不能为我所用,实乃憾事。我观此人,不仅长于军略,更通晓内政。咱们营中,能打仗、会算计的谋士一抓一大把。可真要说能把大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前线将士毫无后顾之忧的,除了文若,其他人总归差了点意思。”

荀衍听着曹操的感叹,垂下眼帘,在心里暗自腹诽。

徐庶算哪门子内政高手。真要找内政天花板,那得去荆州隆中请那位还在种地的卧龙。诸葛孔明才是把内政做到极致的千古奇才。

荀衍见曹操打消了念头,开口递了台阶。

“主公求贤若渴,我能理解。眼下徐州新定,各郡县都缺能任事的官员,与其动徐庶的心思,不如找一批现成的人才。”

曹操来了精神,往前倾了倾身子:“哦?昭若说的是哪家?”

“庐江陆氏。”

荀衍报出名字,帐中几个谋士都抬了头。程昱捋着胡须琢磨片刻,开口问:“就是之前守庐江扛了孙策两年的陆康一族?我听说城破之后陆康病逝,族中子弟死了近半,剩下的都回了吴郡。”

“正是。”荀衍点头,“陆氏是江东大族,几代人都在庐江、吴郡任官,族中子弟不管是管民政还是练兵马,都有现成的经验。孙策破城时杀人太多,陆氏和他有血仇,现在派人去接触,许他们为陆康报仇,再划些良田供他们族人安居,他们必然愿意来投主公。陆氏嫡系虽年幼,但旁支众多,有不少已经可以入仕做官的子弟。”

曹操当即拍板,喊来刘晔,把去吴郡接陆氏族人的差事交了出去,特意叮嘱要低调,不要惊动孙策的人,待遇从优。

刘晔领命,当天就带了十几个亲随,换了商旅的衣服,走小路往吴郡去了。

战事没有因为这段小插曲停下。

三路大军把寿春城围得水泄不通,曹军在北,孙策军在东,刘备带的荆州军在南,每日派人在城下喊话,招降守城的士兵。

城内气氛压抑,不断有士兵趁着夜色顺着城墙爬下来投降,巡城的军官杀了一批逃兵,依旧压不住溃逃的势头。

半月后,刘晔带着陆氏全族两百多口人,悄悄到了徐州。

几个成年子弟,直接被安排到徐州各郡县任副职,跟着陈登学处理民政。几个懂军务的分支子弟,补入了徐州守军的中层,之前空缺的职位瞬间填了七七八八。

荀攸连着松了三口气。他代管着徐州政务,每天案几上的竹简堆得比人高,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有人接手,总算能腾出手管军中的后勤。

徐州,刺史府。

荀攸看着堂下站着的几十个陆氏子弟,长出了一口气。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终于有人分担。门外,一名校尉快步走入,抱拳行礼。

“荀长史,城外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冀州袁氏的旗号,说是奉大将军之命,给司空送人。”

荀攸站起身,“送谁?”

“说是公孙瓒的家眷。”校尉顿了顿,“不过,同行之人中有个外人。那人白袍银甲,手里提着杆长枪。一路上和袁军起了好几次冲突,刚刚在城门口又差点拔刀。”

荀攸理了理衣袖,朝外走去。

徐州城门外。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几辆马车停在道旁,车帘紧闭。十几个袁军士卒按着刀柄,正与一人对峙。

那人身长八尺,姿颜雄伟,一袭白袍染了些许灰尘,银甲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暗红色血迹。他单手倒提亮银枪,另一只手护在胸前的衣襟处。那里鼓起一团,隐约有轻微的呼吸声传出。

“赵子龙!”领头的袁军什长破口大骂,“我们护送女眷送去兖州,你半路杀出,来来回回几十次,不就是仗着我们打不过你吗?”

城门附近聚集了不少躲避战乱的流民和进城的商贩。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这白袍将军枪法了得,刚才那一下连挑三个士卒的兵器,怎么还由着这群兵痞叫骂?”

“就是,这世道,武力高不就是最大的依仗吗?直接把人打跑不就行了。”

旁观者的议论声传到场中。马车厚重的帘幕被掀开一角。一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坐在车厢内,她面容憔悴,声音却极高:“你们这群无赖!还不是仗着子龙将军有拖累,无法将我们救走,才敢这般嚣张跋扈!”

那袁军什长听了这话,面皮涨紫,觉得难堪至极。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马车吼道:“我们奉大将军之命,本是要去兖州交差。这一路上,他赵子龙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从冀州一路赶到了徐州!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荀攸走出城门,看到这一幕。他走上前,抬手示意守军散开。

“在下荀攸,暂代徐州政务。”荀攸看向赵云,“子龙将军一路辛苦。徐州已备好馆驿,女眷可入城歇息。”

赵云目光落在荀攸身上,上下打量。他并未收枪,反而将胸前那团鼓起护得更紧了些。那是公孙瓒唯一的血脉,一个小婴儿。易京城破时,他拼死从火海中抢出。

“你姓荀?”赵云开口,声音沉稳。

“正是。”

“我要见荀昭若。”赵云道。

荀攸有些无奈。“昭若乃是我家小叔。他此刻正随主公在寿春征战,不在徐州。”

赵云眉头微皱,握枪的手紧了紧。“你是他侄子?”

“是。”

赵云摇头。“他若不来,我便带着她们在城外扎营。”

荀攸看着赵云固执的模样,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吩咐人送去营帐和吃食,转身回城写信。

寿春城外。

荀衍将一卷密报推至案前,“主公,寿春城破只在旦夕,不过有一件要紧事,需提前筹谋。”

曹操抬头看他,“讲。”

郭嘉神秘地道:“主公可知,如今许都行宫里那位天子手里的传国玉玺,是假的。”

曹操动作停住,目光猛然扫向郭嘉。

郭嘉也没卖关子,“当年长安大乱,董卓伏诛,王允为了稳固朝局,安抚人心,曾命工匠用一块上等蓝田玉仿制了传国玉玺。真正的玉玺,早被孙坚从洛阳枯井中捞出,后辗转落入袁术之手。袁公路敢僭越称帝,很大一部分底气便来源于此。”

曹操捻着胡须,思忖片刻,“此事当真?”

荀衍点头,“千真万确,此事隐秘,知之者甚少。但袁术手里的真玉玺一旦现世,许都那方的真伪就会惹人非议。主公迎奉天子,靠的是正统之名。若玉玺有瑕,诸侯便有了攻讦的借口。”

曹操站起身,在帐内踱步两圈。传国玉玺的诱惑,天下无人能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