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打趣:“能者多劳。你若破了,自然是你请我们。”
杨修站起身,意气风发,“走,去看看是何等残局,敢拦住许县名士。”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迎仙楼。
街道上已围得水泄不通。
杨修推开人群,走到第四幅帛书前。
他抬头扫视棋盘,目光在几个关键位置停留片刻。
“拿棋子来。”杨修伸出手。
伙计递上棋盒。
杨修两指夹起一枚黑子,看也不看,直接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旁观者中有人摇头。
杨修不理会,紧接着落下第二子、第三子。
三步之后,原本被绞杀的黑龙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反将白子逼入死角。
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
杨修面有得色,将棋子扔回盒中,走向第五局。
一炷香后,第五局破。
再一炷香,第六局破。
杨修连破五局,势如破竹。
围观的百姓和士子越来越多,叫好声此起彼伏。
“再破一局!”的呼声响彻街道。
杨修很享受这种被众人仰望的滋味。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视线扫过剩下的几幅残局,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狂傲。
“这些棋局,也不过如此。设局之人故弄玄虚罢了。”杨修环顾四周,“不知这棋局是何人所设?让他出来,与我当面下上几局。”
酒楼三楼露台。两道身影凭栏而立。
夜风吹过,灯火阑珊。荀衍一袭月白长衫,衣袂翻飞。郭嘉穿着青色宽袍,身形颀长,单手搭在木栏上。两人居高临下,俯视着长街上的喧闹。
底下有百姓抬头,正巧看见这一幕。露台周围挂满宫灯,光晕将两人笼罩。
“仙人!天上仙人下凡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骚动起来。
荀衍眉头微蹙。他本意是造势,却没料到许县百姓这般敬畏鬼神。他双手扶栏,清润的声音借着夜风传遍长街。
“诸位乡亲快快请起。我等并非仙人,乃是曹兖州帐下谋士。”荀衍朗声开口。
听到曹操的名号,百姓们安静下来,眼神中多敬畏。
杨修抬头,目光锁定三楼的两人,“这棋局,是你们设的?”
郭嘉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荀衍上前一步,直面杨修的目光。
“是我所设。陛下驾临,许县即将改建为国都,值得庆贺。主公有令,当与民同乐。故设此棋局,添些雅趣。”
荀衍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待到半月后除夕之夜,主公还会在城中设下花灯字谜,更有舞龙舞狮,让许县百姓共庆新年。”
此言一出,长街上欢呼声雷动。
荀衍等欢呼声渐歇,才重新看向杨修。
“小友才思敏捷,连破数局。酒楼送出的席面,你们几人怕是吃不完。”荀衍语气温和,带着商量的口吻,“不如留几幅残局,给其他人一个机会?”
杨修骨子里的反骨被激发出来。他最烦别人对他指手画脚。
“我凭自己本事破的局,为何要让?”杨修昂起头,“我若是将这一百零八局全破了,就在这迎仙楼吃上一百天。”
郭嘉在旁边轻嗤一声,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友说得有理。”荀衍点头,“既然小友觉得这些死局不过如此,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杨修挑眉,“赌注是什么?若是再送几桌席面,我可没兴趣。”
荀衍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木栏上,抛出诱饵。
“弘农杨氏底蕴深厚,自然不在乎几顿饭钱。”荀衍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但迎仙楼如今是许县最大的酒楼,每日食客爆满,达官显贵来此也要排队领号。”
荀衍看着杨修的眼睛,“你若胜了我,这迎仙楼便为你单独空出一间天字号包间。无论你何时来,包间都为你留着。如何?”
特权。
这是世家子弟最无法抗拒的东西。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种“别人都在排队,我却能直接入座”的独一无二。
“此话当真?”杨修问。
“我荀昭若从不食言。”荀衍报出名号。
长街上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颍川荀氏,曹操麾下最受倚重的谋士家族。
杨修收敛了几分狂态,正色道:“好!我便与你下这一局!”
荀衍转身,对身旁的郭嘉轻声说道:“奉孝兄长,不给个祝福吗?”
郭嘉看着他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心头火热。他伸手揽住荀衍的腰,低声回应:“去吧。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一炷香后,迎仙楼顶层最静谧的雅阁内。
檀香袅袅,棋盘正中摆着两个装满黑白云子的小叶紫檀木盒。杨修大步跨入门槛,在棋盘左侧落座。荀衍缓步走入,坐在他对面。
郭嘉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目光落在棋盘上。
杨修伸手去拿装有白子的木盒。依照规矩,长者执黑先行,荀衍年长他三四岁,理应执黑。
“且慢。”荀衍抬手制止。
杨修动作一顿,“怎么?荀先生要反悔?”
“既然是赌局,自然要添些彩头。”荀衍笑意盈盈。
“荀先生想要什么彩头?”杨修问。
“我只准备了八十六道棋局。你若输了,需将余下的二十二局补全,凑足一百零八之数。还要在这迎仙楼守擂,待十天的欢庆结束。如何?”
杨修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杨修反应过来,又问,“你刚才在楼下为何不说这赌注?若我输了反悔,不肯守擂,你又能如何?”
荀衍端坐不动,目光清明,“你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郭嘉强压下喉间溢出的笑声。
昭若故意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赌注,等杨修输了,便可对外放风。就说弘农杨氏的公子折服于荀昭若的才华,自愿留在迎仙楼守擂。
昭若早前在楼下当着百姓的面说过,这棋局是主公曹操为了与民同乐所设。杨修跑来守擂,不明所以的外人看了,定会以为杨修转投了曹营。
棋局开始。
荀衍执黑,杨修执白。
杨修落子极快,棋风凌厉,步步紧逼。他起手便占据星位,意图以快打慢,将荀衍拖入混战。
荀衍不急不躁,落子平稳。他避开杨修的锋芒,在边角处布下绵密的防线。
中盘交锋,杨修在右下角发难,白子连成一线,如同一柄利剑,直插黑棋腹地。他企图绞杀黑龙,一举定胜负。
荀衍果断弃子争先。他舍弃右下角的数枚黑子,转而在左上角筑起厚势。
杨修吃下黑子,面有得色。他正欲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却发现棋盘局势已变。
荀衍借着左上角的厚势,开始向中腹渗透。黑棋首尾相连,不知不觉间已将中腹的白子包围。
杨修额头渗出细汗。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无法落下。
棋盘上,白棋的退路已被完全切断。无论他走哪一步,都是死局。
一局终了。
杨修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木盒,咬牙切齿,“我输了。”
荀衍微微颔首,“承让。”
杨修心有不甘,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荀衍,“我最擅长盲棋。你可敢与我试一试盲棋?”
郭嘉嗤笑出声:“你都输了,还不认账。如今提出下盲棋,是用你最擅长的去攻击别人不擅长的。杨家公子的气度,也不过如此。”
杨修面色涨红,正要反驳。
荀衍抬手拦住郭嘉,语气温和,“谋士本就该用自己最擅长的手段去进攻。奉孝兄长以前不是教过我么?”
郭嘉听了这话,不再多言,退回软榻边坐下。
荀衍转头看向杨修,“既然是下盲棋,这次换你执黑先手。你定规矩吧。”
第177章 连番打击
盲棋不设棋盘,全凭双方记忆。这对脑力和算力是极大的考验。
杨修自幼记忆力超群,能同时与数人下盲棋。他自信能在这一局找回场子。
“平三三。”杨修直接报出位置。
荀衍闭上眼,在脑海中唤醒天机系统。
系统界面展开,算力全开,推演杨修的后续步法。
昨夜他与郭嘉同榻而眠,体力值早已补满,足够支撑多次高强度推演。
“去四五。”荀衍报出位置。
“入七八。”杨修紧跟。
两人你来我往,语速极快。雅阁内只剩下两人报出坐标的声音。
下盲棋极耗心神。荀衍为了确保持续压制杨修,必须保持体力值充沛。
“奉孝兄长,我有些渴了。”荀衍偏过头,轻声说道。
郭嘉放下酒盏,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走到荀衍身边。他将茶盏凑到荀衍唇边。
荀衍就着他的手饮下温水,唇瓣有意无意地擦过郭嘉的指尖。
体力值回升,虽不多却让人安心。
杨修见状,心头火起。下盲棋需全神贯注,这人居然还有闲心喝水,分明是未将他放在眼里。
“平六六!”杨修咬紧牙关,报出一记杀招。
荀衍咽下温水,声音平稳,“去五四。”
又过数十手,局势越发焦灼。杨修在脑海中构建的棋盘已经错综复杂,每走一步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计算。
“有些饿了。”荀衍再次开口。
郭嘉轻笑一声,捏起一块桂花糕,喂进荀衍嘴里。
系统推演完毕,棋盘上的杀局已成。
杨修闭着眼,额头青筋直跳。他脑海中的棋盘已被黑白两色填满。他试图寻找破局之法,却发现四面楚歌,退无可退。
“平当……”杨修张了张嘴,报不出后面的数字。
“杨公子。”荀衍放下茶盏,“你左上角的黑龙,在第三十手时便已是死棋。右下角的白子,在第八十手时已经完成合围。你中腹的棋眼,已被我堵死。”
杨修试图在脑海中复盘荀衍说的这几个位置,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输了。”杨修睁开眼,声音干涩。
荀衍咽下糕点,拿过锦帕擦了擦嘴角,“承让。明日起,迎仙楼的擂台,便交由小友了。”
杨修站起身,脸色苍白。他看了荀衍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脚步踉跄,撞到了门框也未曾停顿。
郭嘉轻哼一声,“你就不怕杨彪找你算账?”
“他找主公算账还差不多。”荀衍神色坦然,“我不过是个谋士,奉命行事。”
郭嘉伸出手,捏住荀衍的下巴,“你刚才喝水吃点心,是不是算准了杨德祖心态不稳?”
荀衍不退不避,直视郭嘉眼睛:“奉孝兄长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在勾引我。”郭嘉凑近,温热的呼吸打在荀衍脸上。
荀衍没有躲避,迎上郭嘉的视线:“那奉孝兄长上钩了吗?”
郭嘉低头,吻住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唇齿相依。郭嘉的动作带着侵略性,舌尖长驱直入,扫过荀衍上颚。茶香与桂花糕的甜腻在两人之间散开。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天机系统的体力值进度条开始稳步攀升。高强度推演盲棋消耗的精力迅速回补。他双手攀上郭嘉后颈,回应这个吻。
我真不是故意搞杨修心态。荀衍在心里吐槽。盲棋耗体力值太快,不补充根本撑不到终局。不过能顺便把杨修气得方寸大乱,效果极佳。
良久,郭嘉退开。他拇指擦去荀衍唇角的水渍,声音发哑:“还算满意?”
荀衍舔了下嘴唇,点头:“尚可。”
郭嘉气结,将人捞进怀里抱紧。
次日。迎仙楼前依旧人头攒动。
杨修端坐在一楼大堂正中的擂主席上。他面前摆着棋盘,脸色比锅底还黑。
一名陈留张氏的公子捏着白子,对着面前的残局苦思冥想,额头冒汗。
“这步走‘平四四’,那是自寻死路。你这脑子是浆糊做的?”杨修冷嗤出声,毫不留情,“这残局摆在这一上午了,连三步都看不透,趁早回家多读几卷书。”
张家公子面红耳赤,将棋子往棋盒里一丢,拂袖而去。
杨修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那些排队等候破局的世家子弟接触到他的视线,纷纷避开。
谁也不想当众挨骂。
角落里,几个世家公子拉住端茶的店小二。
“杨德祖这是犯了什么病?跑到这里来当恶人?”
店小二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诸位公子有所不知。昨日杨公子在楼上与荀先生对弈,连输两局,其中一局还是盲棋。杨公子被荀先生的才情折服,心甘情愿留在此地守擂,说是要参透这百局残局的奥秘。”
几个世家公子面面相觑。杨修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和“心甘情愿”沾边吗?
但这话很快长了翅膀,飞遍许县的大街小巷。
天色擦黑,杨修回到宅院。
杨彪端坐在正堂,手边放着一盏冷茶。
“你今日在迎仙楼守擂?”杨彪声音发沉。
杨修跨入门槛,找了张椅子坐下,“是。”
“荒唐!”杨彪重重拍击桌面,“如今满朝文武都在传,弘农杨氏的公子被颍川荀氏折服,自甘堕落去酒楼守擂!”
杨修最听不得别人贬低他,当即反驳:“技不如人,愿赌服输。这叫信守承诺。”
杨彪气结。他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儿子,强压怒火。
“你输了便输了。我已经想好对策。”杨彪放缓语气,“王谦之子王粲,有过目不忘之能。当年蔡伯喈见他,倒屣相迎。他观人下棋,棋局乱了,能分毫不差复盘。他正准备辞官去荆州投刘表。在他走之前,我舍了这张老脸去求王谦,让王粲出面,去迎仙楼替你赢回这一局。”
杨修眉头皱起,眼中满是不屑。
“王粲?”杨修毫不客气地反驳,“他比我还小两岁,能赢荀昭若?父亲莫要病急乱投医。”
杨彪耐着性子继续劝说:“若王粲不行,应珣的儿子应玚如何?他与你同龄,对围棋极有研究。让他去杀杀荀昭若的威风。也正好将你解救出来。”
“解救?”杨修彻底被激怒。他骨子里的狂傲和中二逆反心理全面爆发。
“我输的棋,我自己赢回来!用不着别人插手!”杨修拔高音量,声音在正堂内回荡,“我怎么不愿意守擂?我可愿意去守擂了!用不着别人解救?”
杨彪气结,指着杨修说不出话。
这处宅院本就是临时安置朝臣的居所,院墙低矮,隔音极差。杨修这声怒吼,清晰地传到了隔壁院落。
隔壁住着的几位老臣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叹息。
“听听,杨家公子亲口承认了。他是自愿去守擂的。”
杨修甩袖离去。他咽不下这口气。父亲找人帮忙的举动,被他视为对自己能力的否定。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杨德祖能靠自己赢下荀昭若。
第二日,他径直来到郭嘉和荀衍暂居的别院。
院门敞开。郭嘉坐在廊下,正把玩着一枚黑子。
“荀昭若呢?”杨修站在台阶下,仰着下巴问。
郭嘉抬眼,上下打量他,“昭若身子弱,还在歇息。杨公子找他何事?”
“再下全局。”杨修直言。
郭嘉轻笑一声,“昭若没空,我陪你下一局。你若赢了我,再去找他也不迟。”
杨修看着郭嘉那副散漫的模样,心生轻视。“好。”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落座。
郭嘉执黑先行。
棋局开始。杨修依旧是凌厉的快攻路数,企图以气势压倒对方。
郭嘉落子极快,甚至不假思索。他的棋风与荀衍完全不同。荀衍是绵密布局,步步为营。郭嘉则是诡谲狠辣,剑走偏锋。
不过二十手,杨修的额头便渗出冷汗。
郭嘉的黑子犹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白棋的破绽。他不求全局占优,只盯着一处死打。那种不计后果的搏杀姿态,让杨修感到窒息。
他咬紧牙关,试图组织反击。
郭嘉根本不给他机会。黑子落下,直接切断了白棋的大龙。
杨修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
棋盘上,白棋被切割成四分五裂的碎块,毫无生还可能。
从开局到结束,不到一炷香。
“你……”杨修声音发涩。
“杨公子。”郭嘉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袖口,“杨公子,你连我都下不过,还想找昭若?回去多练几年吧。迎仙楼的擂台,你好好守着。若是守不住,丢的可是你自己的脸面。”
杨修浑浑噩噩地走出别院。荀衍披着外衣从内室走出。
“有人来过?”荀衍走近,扫了一眼棋盘。
郭嘉放下竹简,伸手拉住荀衍的手腕,将人带入怀中。“杨德祖来找你复仇。我替你打发了。”
荀衍顺势靠在郭嘉肩上,“你赢了他?”
“杀得他片甲不留。”郭嘉语气中透着得意,手指把玩着荀衍垂在肩头的发丝。
荀衍呼出一口浊气。“幸好你在。我听闻杨彪本想请王粲和应玚来挑战。”
郭嘉动作一顿,“那两人很厉害?”
第178章 棋坛双璧
王粲与应玚,并称棋坛双璧。应玚还著有《弈势》一文,专论棋道。这两人可是后世鼎鼎大名的建安七子。若是他们出手,自己就算开着系统推演,也未必能稳赢。毕竟系统算力再强,也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值。
郭嘉看他紧张,发出一声轻笑。
“怕什么。有杨修在前面挡着。那小子心高气傲,绝不容许别人插手他的事。他定会死守擂台,把所有想来破局的人都骂回去。”
荀衍思索片刻,点头赞同。杨修的性格缺陷,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挡箭牌。
“他若输了呢?”荀衍问。
“他若输给别人,那是他技不如人,我们正好顺水推舟,说他故意放水。”郭嘉分析局势,“他若赢了,那便走不到你面前。杨修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必然日夜研究棋谱,力保不输。”
本以为杨彪会放弃寻找外援,没想到他一意忽行,还是去请了这两位棋坛双璧。
别院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郭嘉半倚在软榻上,托腮看着窗外的雪景。荀衍坐在案前,翻阅着濮阳送来的公文。
亲兵单膝跪在堂下,语速极快地汇报迎仙楼的变故。
“禀祭酒,荀先生,王粲与应玚两位公子已至迎仙楼。两人联手,连破八十余局。杨公子下场守擂,连输三阵,差我来请二位。”
荀衍放下手中竹简。杨彪就如同后世那些不知如何与子女沟通的父母一般,杨修本就处于逆反期,这番请外援打压,反而引起他的反感。
杨修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便入曹营担任主簿,文书机要处理得滴水不漏。他对主公曹操并无恶感,可以预见这对父子日后定会不断互相伤害。
荀衍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整理衣袍。“走吧,去救场。”
迎仙楼外,人声鼎沸。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郭嘉与荀衍跨入门槛。大堂内,两名少年文士端坐中央。左边一人身形瘦削,容颜清俊,正是王粲。右边一人气质沉稳,双目有神,乃是应玚。
两人面前摆着残局,正低声探讨。
见郭荀二人现身,原本喧闹的大堂安静下来。王粲与应玚虽恃才傲物,但在名震天下的郭奉孝与荀昭若面前,也不敢造次。
两人站起身,拱手见礼。
一名许县本地的世家子弟快步迎上前,态度恭敬。
“郭祭酒,荀先生。”世家子弟侧过身,指向王粲二人,“这两位乃是王粲与应玚。两位在士林中有棋坛双璧之称。”
他特意加重了“棋坛双璧”四字,意在提醒二人,对方年岁虽小,却非等闲之辈。
“多谢告知。”荀衍对他颔首致意。
郭嘉却侧过头,在荀衍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们俩怎么没有‘颍川双璧’的名号?难道我们不是一对璧人?”
荀衍眼角微动。
都什么时候了,奉孝兄长关注的重点永远这么清奇。
“或许,是因为我们颍川厉害的谋士太多了。”荀衍低声回应。
郭嘉撇了撇嘴,腹诽道:文若、志才、长文他们,真是阻碍我与昭若并称双璧的绊脚石。
荀衍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这话要是让戏志才听见,怕是又要重复那句“郭奉孝勉强算个人吧”的评价了。
四人正准备去往包厢,此时,另一名世家子弟高声提议。“之前对弈都在雅间,我等无缘得见。不如就在这大堂对弈。外面挂着的那副巨大棋盘,正好可以派人同步演示,让街上的百姓也能共赏此番盛景!”
大堂内爆发出阵阵喝彩。百姓看不懂棋理,却爱看这等名士交锋的热闹。
有人提出异议。“四人对弈,只有一幅大棋盘,如何展示两场对局?”
提议的世家子弟略一思索。“那就下双人局!两人一方,一人一手,轮番落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两人共下一局,还需轮番落子。这考验的不仅是算力,更是两人之间的极致默契。若思路稍有偏差,便是满盘皆输。
“这还不够。”又有人高声喊道,“要比就比最难的,下盲棋!”
盲棋?
还是四人同下一局盲棋?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场中的四位主角。
荀衍看向王粲与应玚,语气平和:“二位意下如何?”
王粲与应玚对视一眼,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他们二人自幼相识,棋艺相当,配合多年,默契十足。
“我等奉陪到底。”王粲朗声应战。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郭嘉与荀衍。
郭嘉轻笑一声,伸手揽住荀衍的肩头,看向提议的众人,语气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放心。”
他偏头,看着荀衍,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信赖。
“我们的默契,还能比不上他们?”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撤去多余的桌椅,只留下两排相对的坐席。大棋盘被推到正中央,两名识字的伙计拿着长杆,准备随时在棋盘上挂上代表黑白子的木牌。
“既然是盲棋,便不用棋盒了。”郭嘉撩起衣摆,在荀衍身旁落座,“我们两人执黑,你们两人执白。如何?”
王粲与应玚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为显公允,规则需定死。”应玚开口,“四人轮流报数,不得交头接耳,不得暗示同伴。落子无悔,超时判负。”
荀衍端起伙计刚上的热茶,吹去浮沫,“可以。一炷香为限,每步不得超过十息。”
大堂内燃起一炷信香。青烟袅袅升起。
门外的喧闹声奇迹般地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大堂中央的四人。
郭嘉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
“平三三。”郭嘉随口报出第一手。
伙计立刻用长杆将一块黑色的木牌挂在大棋盘的对应位置。
王粲紧随其后,“去四五。”
白牌挂上。
荀衍放下茶盏,声音清润,“入七八。”
应玚接上,“平四六。”
四人语速极快。大堂内只剩下报出坐标的声音和木牌挂上棋盘的轻微碰撞声。
开局不到二十手,棋盘上的局势便已错综复杂。
王粲与应玚不愧为棋坛双璧,两人的思路极为契合。王粲主攻,棋风锐利,步步紧逼。应玚主守,防线严密,滴水不漏。两人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反观郭嘉与荀衍这边,棋风却截然不同。
郭嘉落子诡谲狠辣,专挑对手的薄弱处下手,甚至不惜以伤换伤。荀衍则步步为营,绵密布局。
表面上看,郭荀二人的棋路南辕北辙,毫无配合可言。
应玚报出一个坐标,白子落下,正好卡在郭嘉刚刚发起攻击的要害处。
王粲扯了一下嘴角。他看出了郭荀二人的破绽。这两人各自为战,郭嘉的杀招太激进,荀衍的防守太保守,中间出现了脱节。
“平五五。”郭嘉再次报数,依旧是进攻。
王粲毫不犹豫,“去六四。”
白子直接切断了郭嘉黑子的退路。
围观的世家子弟中有人摇头。郭祭酒这步棋走得太急,被王粲抓住了机会。
荀衍闭着眼,脑海中天机系统疯狂运转。庞大的算力推演着棋盘上的每一种可能。体力值在平稳消耗。
他感受到身旁郭嘉的存在。两人衣袖交叠处,源源不断的热力传来,补充着系统的消耗。
“入八九。”荀衍报出坐标。
这手棋落在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边角。
应玚眉头皱起。他看不懂荀衍这步棋的用意。防守不是防守,进攻不像进攻。
“平七六。”应玚选择稳妥的应对方式,巩固王粲的战果。
五十手过去。
王粲与应玚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脑海中记忆的棋盘越来越复杂。四人交替落子,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节奏。
郭嘉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去三九。”郭嘉报数。
王粲正准备应对,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他将郭嘉刚才落下的这子,与十几手前荀衍落在边角的那子联系起来。
原本看似脱节的黑棋,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白棋在追杀郭嘉的过程中,已经深入腹地,被荀衍的网彻底包围。
“不好。”王粲低呼出声。
应玚也反应过来,脸色发白。
两人试图突围,但节奏已经被郭荀二人完全掌控。
郭嘉负责冲杀,将白棋的阵型搅得七零八落。荀衍负责收网,堵死所有的退路。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一百手。
香炉中的信香燃尽一半。
大棋盘上,黑白交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懂棋的世家子弟已经看出,白棋大势已去。
王粲死死咬着牙,脑海中的棋盘已经开始模糊。他试图计算出一条生路,却发现四面楚歌。
“平”王粲张了张嘴,报不出下一个坐标。
应玚闭上眼,长叹一声。
“不用算。”应玚声音干涩,“左上角的白龙已死,中腹的退路被截。我们输了。”
大堂内寂静无声。
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王粲站起身,面色苍白。他看着郭嘉与荀衍,拱手行礼。
“颍川奇才,名不虚传。”王粲语气中带着几分挫败,却也透着敬服,“我与应玚输得心服口服。”
荀衍睁开眼,站起身回礼,“承让。两位棋艺精湛,若非盲棋耗费心神,胜负尚未可知。”
第179章 孔融让梨
“两位先生棋艺绝伦。”王粲语气诚恳,并未因输棋而气急败坏,“盲棋极耗心神,但也是同时消耗双方精力。我与应玚自幼相识,常在一处对弈,配合极为默契。两位先生日理万机,辅佐曹公处理军国大事,想必少有闲暇对弈。能在这种情况下赢下我们,足见两位智谋无双。”
这番话是王粲的谦逊之辞,郭嘉听了,却不觉顺耳。
“王公子此言差矣。我与昭若虽不常下棋,但我们的默契,非常人所能及。莫说下棋,便是处理军政要务,只需对视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王粲与应玚闻言,面露惊叹。他们深知谋士之间相互猜忌乃是常态,能达到对视便知所想的境界,实属罕见。
荀衍坐在旁边,端起茶盏掩饰表情。
对视一眼便知所想?荀衍腹诽。先前我们蹉跎了那么多时光,我还曾误会你心悦兄长。今日能赢,大半是靠天机系统撑着。
想到这里,荀衍觉得这局赢得分外取巧。他偏头看向郭嘉,郭嘉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那点取巧的歉意在荀衍心里烟消云散。只要奉孝兄长高兴,取巧又如何。谋士的手段,本就只看结果。自家男人,让他出出风头又何妨。
数日后。
迎仙楼的棋局风波彻底平息。杨修在擂台上受尽挫折,连输数场,锐气大减,最终称病闭门不出。
数月后,许县风貌大变。
一座简易版的皇宫拔地而起。虽不及洛阳昔日奢华,却也五脏俱全,威严毕露。
汉献帝刘协正式入住新宫。
曹操举行了隆重的迎奉大典,昭告天下。随后,曹操下令将兖州治所从迁至许县,并更名为许都。
大权在握的格局初显。
州牧府书房内。曹操查阅各地送来的军报。
程昱从前线送来一封密信。曹操看完,将信件递给左下首的郭嘉。
郭嘉展开绢帛,快速扫过。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直指核心。
“奉天子以令不臣。既已奉天子,当令不臣。”
“仲德所言极是。”郭嘉回到座位,“主公迎奉天子,付出了粮草兵马。如今皇宫已建,天子安顿。是时候让天下诸侯看看天子的威仪了。”
曹操手指敲击桌面,“奉孝以为,该从何处下手?”
“袁绍与公孙瓒。”荀衍转过身,声音清朗,“冀州袁绍与幽州公孙瓒连年交战,战火连绵。公孙瓒麾下白马义从伤亡惨重。幽州本是抵御乌桓、鲜卑的屏障。如今幽州军力衰退,外族蠢蠢欲动,屡犯边境。长此以往,北方危矣。”
曹操点头,“昭若的意思是,让天子下旨调停?”
“正是。”荀衍分析局势,“下旨调停,既能彰显天子威仪,又能遏制袁绍吞并幽州的步伐。天子初入许都,急需一件大事来立威。此事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他定会同意。”
次日,郭嘉与荀衍结伴入宫,求见刘协。
偏殿内,刘协端坐上位。听完荀衍的奏报,刘协眉头收紧。
“两位爱卿所言极是。”刘协思忖片刻。下旨调停,能向天下展示他这个天子的存在感。若是袁绍和公孙瓒奉诏停战,他这汉室正统的威望便能恢复几分。
“准奏。”刘协点头应允,命尚书台拟旨。
迁都许县,天子改元建安,较历史早了两年。
许都迎来了自黄巾之乱后,最为热闹的一个新年。
天子下达的调停诏书八百里加急送抵河北。袁绍收到诏书时,大发雷霆,险些斩了传诏的使者。但他麾下谋士田丰极力劝阻,言明天子初立,不可公然违抗诏令,且严冬已至,不宜动兵。
袁绍捏着鼻子认了。他给天子上了道谢恩的表文,顺水推舟撤了兵。
幽州苦寒之地的公孙瓒,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这道诏书的成功,让刘协在许都的朝堂上找回了不少自信。
新年过后,春寒料峭。
简易却威严的皇宫内,举行了新年第一次大朝会。
今日朝会的核心,是册封百官。
天子蒙难,一路颠沛流离,如今终于安顿下来,总该论功行赏。三公九卿的位置,需要重新排布。
刘协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三公与大将军之位,成了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焦点。
曹操站在武将首位,身披玄色朝服。他迎奉天子,出钱出粮,这大将军之位本该是囊中之物。
刘协却不这么想。
“众爱卿。朕蒙难之际,多亏诸位鼎力相助。如今许都初定,天下却未平定。大将军一职,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久悬。”
刘协停顿片刻,目光越过冕旒,落在曹操身上。
“曹兖州迎奉有功,劳苦功高。”刘协语气缓慢,“然冀州袁本初,四世三公,带甲百万,雄踞河北。朕意欲册封袁本初为大将军,以安其心,共匡汉室。众卿以为如何?”
册封袁绍为大将军?
谁不知道曹操和袁绍早晚必有一战?天子在这个时候把大将军的位置给袁绍,这是明摆着要用袁绍来压制曹操,遏制曹操的权力。
曹操麾下的武将们个个面露怒色。夏侯惇更是捏紧了拳头,若不是在朝堂上,他早就破口大骂了。
曹操依旧垂着眼帘,神色不改。
老臣那边,杨彪等人互相对视,皆是沉默不语。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人从文臣队列中大步迈出。
来人年近半百,面容清癯,身着宽大朝服,正是少府孔融。
孔融站定,朝天子躬身行礼,随后转身看向曹操。
“陛下圣明。”孔融声音洪亮,带着大儒特有的抑扬顿挫,“袁本初出身名门,威望素著,理当居大将军之位。”
孔融捋了捋胡须,“曹公。你迎奉天子,确有大功。然做人当有容人之量。袁本初兵强马壮,你将大将军之位让与他,又有何妨?如此方显你曹孟德心胸宽广,忠君爱国。”
曹操抬起眼皮,看了孔融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孔融莫名感到后背发凉。
孔融挺直腰杆,毫不退让。他是孔子二十世孙,天下名士的表率。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自认无懈可击。
曹营谋士中,郭嘉发出一声轻笑。这笑声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孔融眉头拧紧,看向郭嘉:“郭祭酒笑什么?老夫所言,有何不妥?”
郭嘉慢条斯理地从队列中走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宽袍,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孔北海这番高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我只是在想,这大将军之位,关乎天下兵马调遣,关乎社稷安危。怎么到了孔北海嘴里,就成了可以随意相让的物件?”
郭嘉向前迈出一步,逼视孔融:“莫非在孔北海看来,这大将军的印绶,就如同你孔家院子里的梨子一般,想让给谁,就让给谁?”
孔融四岁让梨的故事,天下皆知。这是他一生的美名。如今被郭嘉拿来与国家公器相提并论,简直是极大的嘲讽。 “郭奉孝!你安敢辱我!”孔融怒斥,举起笏板指着郭嘉。
“辱你?”郭嘉冷哼,“大将军之职,乃国之重器。曹公浴血奋战,护卫陛下,平定兖徐。袁绍在冀州拥兵自重,迟迟不肯入朝。如今孔北海轻飘飘一句‘让’,便要将这国之重器拱手送人。这究竟是你孔北海大方,还是你视朝廷法度为儿戏?”
孔融被郭嘉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看向刘协:“陛下,郭嘉殿前失仪,狂妄至极!”
刘协脸色也不好看。
没等刘协开口,文臣队列中又走出一人。
荀衍一袭月白长衫,他走到郭嘉身侧,先向刘协行礼,随后转头看向孔融。
“奉孝兄长刚才有一处说错了。”荀衍声音清润。
郭嘉侧头看他,两人视线交汇,默契尽在不言中。“昭若指教。”
荀衍看向孔融,语气诚恳:“奉孝兄长刚才称呼孔少府为孔北海。这称呼,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孔融曾任北海相,世人皆尊称他为孔北海。荀衍这话一出,孔融的脸色由红转青。
“荀昭若,你休要欺人太甚!”孔融怒喝。
荀衍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袁绍的长子袁谭,率军攻破北海。孔少府抛下妻儿老小,只身逃奔许都。如今北海已是袁谭的囊中之物,孔少府这‘孔北海’的名号,确实该换换了。”
郭嘉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是我失言了。多谢昭若提醒。”
曹营武将中传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孔融丢了北海,独自逃跑,这是他生平最大的污点。荀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揭开了这块伤疤。
孔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荀衍的手指不住打颤:“你……你……”
“不过。”荀衍语调拔高,盖过了孔融的喘息声,“今日听了孔少府的教诲,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
荀衍直视孔融的眼睛,一字一顿:“原来孔少府丢了北海,并非是不敌袁谭,而是为了彰显心胸宽广,主动将北海‘让’给了袁家。按照孔少府的意思,北海让给他袁家又何妨?大将军之位让给他袁家又何妨?既然如此,孔少府何不将宗祠一并让了,成全你让梨的千古美名?”
第180章 一直怼一直爽
荀衍的话语回荡在殿顶,字字诛心。宗祠让出去,这等同于指着孔融的鼻子骂他不配做孔子的子孙。
孔融双目圆睁,手指颤个不停,指着荀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下一刻,孔融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朝堂上乱作一团。几名老臣赶紧围上前,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
“孔少府!”
“快传太医!”
杨彪怒视荀衍,“荀昭若,你竟敢在朝堂之上气晕朝廷重臣!”
荀衍拢了拢衣袖,神色坦荡,“我不过是顺着孔少府的逻辑往下推演罢了。孔少府若是觉得这逻辑不通,大可据理力争,何必气急败坏。”
杨彪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孔融,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孔少府这气量,还真不如当年让梨的时候。说起让,当年管亥率黄巾军围攻北海,他也差点将城池让给黄巾军。麾下有太史慈这等勇冠三军的猛将,孔少府却不知重用,只知四处求援。后来得刘玄德相救,这才保住性命。”
郭嘉停顿了一下,“说到这位刘玄德,倒是与孔少府惺惺相惜。刘玄德在徐州,将徐州让给了吕奉先。但是他却逃亡至兖州时,与叛徒陈宫合谋,侵占济阴。”
郭嘉叹了口气,转身面向曹操,拱手行礼,声音里透着几分悲愤。“主公,臣实在不解。为何一个能让北海,敢在朝堂内外对主公指手画脚?一个能让徐州的人,敢侵占济阴,都是因为主公你脾气好,忠君爱国,所以可着劲地欺负他。”
群臣被郭嘉这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惊呆了。
曹操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怎么到了郭嘉嘴里,就成了被欺负的受气包?
曹操垂着眼帘,嘴角扯动了一下。他悄悄背过手,冲着郭嘉的方向摆了摆,示意他适可而止,戏演得太过了。
郭嘉心领神会,退回队列。
曹操抬起头,面容悲戚,“臣迎奉陛下,乃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从未敢奢求高官厚禄。既然孔少府与诸位大人都认为袁本初更适合大将军之位,臣绝无异议。”
刘协坐在龙椅上,看着曹操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他明明是想用袁绍来压制曹操,夺取兵权。怎么现在成了他这个天子在联合群臣欺负忠臣?
曹操退让了,只要了司空之职,把大将军让给了袁绍。这本是刘协想要的结果,但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准奏。”刘协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拟旨,加封袁绍为大将军,曹操为司空,行车骑将军事。”
大朝会草草收场。
孔融被抬回府中,刘协黑着脸退朝。
曹营武将们走出大殿,夏侯惇凑到曹操身边,压低声音抱怨。
“主公,那大将军之位凭什么给袁本初?弟兄们拼死拼活,到头来便宜了别人。”
曹操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闭嘴。回府再说。”
司空府正堂。
地龙烧得旺盛,将初春的寒气尽数挡在门外。曹操解下厚重的玄色大氅,随手抛给侍从,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夏侯惇大步跨入门槛,拉过一张胡床重重坐下。
曹操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元让,你这脾气,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夏侯惇牛眼一瞪,粗声反驳,“主公这话偏颇!末将不过是心里憋屈,要说沉不住气,奉孝和昭若才是真的沉不住气,他们在朝堂上可是把孔文举都气晕过去了!”
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右侧坐席。
郭嘉脸上哪有半分怒意,荀衍神色平静,半点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怒火都找不出来。
郭嘉抬眼,语调慵懒,“夏侯将军此言差矣。我与昭若那是顺势而为。”
荀衍抬起头,神情无辜,主打一个我生气了,我装的。
夏侯惇被这话噎住,半张着嘴,愣是说不出半个字。
曹操朗声大笑,放下茶盏,“元让啊,其实这大将军的位置,我本来就没打算要。”
夏侯惇转过头,满脸错愕,“主公不要?”
曹操收敛笑意,“昨夜文若与奉孝、昭若他们已为我剖析过局势。袁本初占据冀州、青州、并州和幽州大部分土地,兵强马壮。若我强行占着大将军之位压他一头,他心生忌惮,极有可能不顾幽州战事,直接挥师南下攻打许都。我们刚迎奉天子,根基未稳,此时与袁绍开战,殊为不智。”
“与其要一个大将军的虚名,引来袁绍的大军,倒不如主动退让。把这大将军之位丢给他,换取我们在许都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时间。”
一个让字,惹得堂内几位谋士轻笑出声。
夏侯惇抓了抓头发,这才明白自己一腔义愤填膺全都白费了。“主公,既然你们早就商量好了,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害我白生一场气。”
曹操见好就收,走下主位,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语气温和,“我昨夜议事未曾叫你,就是怕你知道了实情,今日在朝堂上演不出那份气愤的效果。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夏侯元让对我最是忠心。你越是愤怒,朝堂上诸位大臣才越相信,我是真的被迫让出大将军之位,而非有意谋划。”
夏侯惇本就是个直肠子,被曹操这番顺毛捋,心里的憋屈散个干净,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荀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清润的嗓音在堂内响起,“再者,大将军这个位置,实在不吉利。纵观本朝,做过大将军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荀衍脑海中闪过何进、梁冀等人的结局。在这个群雄逐鹿的乱世,身居高位而无绝对实力匹配,反而是众矢所敌。
荀彧转过头,看着荀衍,“昭若,你们今日在朝堂上,确实吓了我一跳。怎么突然就和孔文举对上了?”本以为郭嘉和荀衍会按兵不动,等孔融说完再顺水推舟。谁知这两人直接开怼。
荀衍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心里不舒坦。他自己连个北海都守不住,抛妻弃子逃命,如今倒有脸来指责主公不顾大局。”
郭嘉挪了挪身子,靠得离荀衍更近了些,理直气壮接话,“昭若看不惯他,我自然也看不惯。既然看不惯,骂几句怎么了。”
这理所当然的护短语气,让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荀彧眼皮直跳,强忍住把案上砚台砸向郭嘉的冲动。
曹操摸了摸下巴的短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我还当你们今日这般卖力,是因为看不过去我这个忠心爱国、善良老实的主公被人欺负呢。”
此言一出,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动作出奇一致,纷纷端起面前的茶盏,大口灌了下去,试图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压下去。
曹操看着手下这群谋士整齐划一的嫌弃动作,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
“你们今日把孔文举气晕,怼得他哑口无言,当时确实痛快。”曹操收敛笑意,正色道。
话音未落,荀衍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直怼一直爽。”
堂内众人多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这句嘀咕一字不落地落入所有人耳中。
郭嘉偏头看着荀衍,笑意直达眼底。“怼就怼了,他孔文举还能如何?他若真有通天的本事来为难我与昭若,当初就不会把北海丢了。他为什么守不住北海?是不想守吗?”
曹操摇头失笑,“孔文举确实不能拿你们如何。但他毕竟是孔子二十世孙,在士林中地位超然。今日你们在朝堂上这般落他的面子,消息传出去,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学子,难免会在背后非议。你们的名声,怕是会受到牵连。”
名声在这个时代,往往能决定一个人的仕途和生死。曹操爱才,自然不愿手下最倚重的两个谋士背上骂名。
曹操的担忧不无道理。
荀衍却不在意。他要的是改变历史,不是什么千古虚名。
荀彧抬起头,“对付孔文举,可以先下手为强。”
“我们写赋文赞美孔圣人的理论,赞美圣人遇事敢上、百折不挠的精神。再夸赞他爱护百姓,悲天悯人。接着提出疑问,若是圣人遇到黄巾军围城,且猛将太史慈就在身侧,圣人会如何做?必然是信任猛将,奋勇杀敌,绝不会因为一次判断失误便放弃抵抗,四处求援,再遇到袁谭进攻北海最终弃城而逃。”
荀衍接上荀彧的思路,“兄长此计甚妙。用孔圣人的光辉去照一照孔文举的怯懦。他越是标榜自己是孔子后裔,天下人就越会拿他去和孔子比较。北海之败,抛妻弃子,这是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只要把这件事钉死,他在士林中的威望便不会如现在这般超然。”
程昱补充道,“许都城内有不少说书人,我们大可出资包下几个茶馆。把孔文举当年在北海如何被管亥围困,太史慈如何单骑突围求救,之后袁谭进攻北海,他又如何仓皇出逃的故事,编成段子,每日连轴转地讲。文人好面子,百姓爱看热闹。不出三日,孔文举的名声只会比原来更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