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跨过大门,老管家便迎了上来。管家略过走在前面的荀衍,径直走到郭嘉面前,深深作了个揖。
“祭酒大人来了,老太爷和老夫人正盼着您呢。”管家语气亲热得过分。
郭嘉含笑点头,“劳烦通报,我前日派人送来的药材,可用上了?”
管家连声作答,“根据华神医开的药膳用着呢。”
荀衍走在旁边,看着这诡异的互动。这里是荀家,他是荀氏正经的嫡子。结果管家对郭嘉比对他这个少爷还要恭敬熟稔。郭嘉甚至连后厨的菜单都能随意插手。
郭嘉转头看向荀衍,眉眼间带着笑意,“走吧,伯父伯母该等急了。”
管家领着两人穿过庭院。
庭院里的仆役见到郭嘉,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行礼。郭嘉微微颔首,还随口叫出了几个仆役的名字,问候了两句家常。
荀衍跟在后面,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荀府,到底是谁的家?
来到正堂。
荀绲手里端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正看得入神。
郭嘉快步走上前,行了一个晚辈礼。
“伯父。”
荀绲听到声音,立刻放下竹简,老脸上绽开笑容。
“奉孝来了。快,坐近些。”荀绲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位置。
郭嘉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坐下。
“伯父,昨日送来的那卷《左传》残本,可有遗漏之处?”郭嘉问。
荀绲抚须大笑,“奉孝送来的孤本,字字珠玑。老夫钻研了一日,解开了多年未解的困惑。”
“伯父喜欢就好。明日我再让人送几卷《诗经》的拓本过来。”郭嘉顺着话茬往下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从经学典籍聊到天下大势,荀绲连连点头,看向郭嘉的眼神里满是赞赏。
荀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直接愣住了。
他不过是去了一趟洛阳,前后加起来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自己这位以严厉著称的父亲,什么时候对外人这般和颜悦色了?
就在这时,张氏在几名丫鬟的簇拥下从内堂走出。
她一眼看到了坐在荀绲身边的郭嘉,脸上立刻浮现出慈爱的笑容。
“奉孝,今日外头风大,你穿得这般单薄,仔细冻着。”张氏走上前,语气里全是关切。
“有伯父伯母关心,嘉觉得心里热乎。”郭嘉站起身回话。
张氏转头,这才看到站在门口发愣的荀衍。
“昭若,傻站着干什么?”张氏招了招手,“还不和你奉孝兄长入座吃饭。”
荀衍回过神,迈步走进正堂。
他看了一眼郭嘉。郭嘉冲他眨了眨眼,眉眼舒展。
荀衍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此时,荀彧才从外面走进来。他刚处理完政务,眉宇间带着疲惫。
看到屋内的场景,荀彧黑着脸,一言不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菜肴摆上桌案。
张氏指着一盅炖汤,“奉孝,这是我特意吩咐厨房炖的补汤。你平日里操劳军务,要多补补身子。”
郭嘉双手接过汤盅,“多谢伯母。伯母这般疼爱,嘉实在受宠若惊。”
“你这孩子,说什么两家话。”张氏嗔怪道,“你和昭若关系好,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荀彧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荀衍将荀彧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饭局进行得很融洽。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融洽。
荀绲和张氏不停地给郭嘉夹菜。郭嘉来者不拒,每一道菜都能夸出花来。
荀衍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
他发现,荀绲和张氏对郭嘉的态度,很是亲昵。
甚至,张氏还随口提起了荀府产业的进账情况,询问郭嘉的意见。
郭嘉对答如流,数据精准,建议中肯。
荀衍放下筷子。
连荀家的账目都接手了?
这登堂入室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昭若,你怎么不吃?”张氏注意到荀衍停下动作。
“母亲,我吃饱了。”荀衍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荀彧终于忍不住了。
“奉孝,你手头上的军务处理完了吗?”荀彧语气生硬,透着赶客的意味。
郭嘉放下汤匙,拿丝帕擦了擦嘴角。
“文若兄放心,校事府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郭嘉语气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倒是文若兄,连日操劳,眼底都有了乌青。嫂嫂有孕在身,文若兄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万一生病了,会将病气过给嫂嫂的。”
荀彧被堵得哑口无言。
荀绲瞪了荀彧一眼,“奉孝说得对。你看看你,整日板着个脸。奉孝好心提醒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荀彧闭上眼。
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家宴结束。
荀绲和张氏拉着郭嘉说了好一会话,才依依不舍地放人。
荀衍和郭嘉并肩走出荀府。
“奉孝兄长。”荀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郭嘉。
“怎么了?”郭嘉也停下来。
“奉孝兄长今日好手段。”荀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郭嘉轻笑一声,折扇敲了敲掌心,“伯父伯母初来乍到,我作为晚辈,自然要多尽些孝心。”
荀衍没接话,径直向前走去。
回到府邸。
刚跨过院门,郭嘉便停下脚步,招来迎上前的老管家。
“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郭嘉语气干脆利落,全无往日里的散漫,“再叫两个人,把我的铺盖、衣物还有书卷,统统搬过去。”
老管家愣住,下意识看向荀衍。这两位主子同吃同住大半年,怎么突然要分房了?
荀衍也懵了。
分房睡?
他站在廊下,看着几个仆役进进出出,将郭嘉的衣物、竹简一箱箱往外抬。
原以为郭嘉在父母面前那般表现,是想彻底坐实两人的关系。怎料一回院子,这人竟要分房。
“慢着。”荀衍出声叫停管家。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郭嘉身上。郭嘉神色坦然,甚至还指挥着旁边的侍从去拿灯笼照明。
荀衍走上前,一把抓住郭嘉的手腕。
“跟我进来。”荀衍拽着郭嘉,径直走向主屋。房门重重合上,将院子里的寒风与下人的视线尽数隔绝。
荀衍松开手,走到案几旁坐下。他没有看郭嘉,而是低垂着眼帘,盯着案几上的茶盏,一言不发。
郭嘉走过去,在荀衍对面坐下。他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荀昭若,此刻周身萦绕着一种罕见的沉闷。
“昭若,怎么了?”郭嘉放柔声音。
荀衍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迟疑与挣扎。他双手交握,语气吞吞吐吐:“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怀疑。但是不问清楚,我寝食难安。”
郭嘉错愕。这世上还有能让荀衍寝食难安的事?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言的?”郭嘉正色道。
荀衍看着郭嘉那张风流俊逸的脸,字斟句酌,“我看你和我父亲母亲之间关系很好。你是因为爱屋及乌,还是因为……想要做他们的儿子,才和我在一起?”
郭嘉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设想过无数种荀衍可能遇上的难题,唯独没算到这一出。
短暂的错愕后,郭嘉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荀衍身侧,单膝跪地,平视着荀衍的眼睛。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郭嘉强忍着笑意。
荀衍别过头,“你今日在席间,都顾不上看我一眼。”
“你父亲虽然是荀氏八龙之一,天下想要得他教导者趋之若鹜。但我郭奉孝也是万中无一的鬼才。”郭嘉伸手扳过荀衍的肩膀,迫使他转头,“除了你荀昭若,这天下还有谁能让我牵肠挂肚,想方设法地登堂入室?”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郭嘉的心意。
他这么问,不过是找个借口。若是真分了房,夜里没了肢体接触,他拿什么去补充天机系统消耗的体力值?
更何况,他也不想让郭嘉搬出去。
“既然如此,那为何你要收拾客房,还要将东西搬过去?”荀衍顺势追问。
郭嘉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荀衍的脸颊,“我不收拾客房出来,待你父母来一看,我们俩住一间房,露馅不是须弥之间?文若兄早就警告过我,若是让伯父伯母知道我拐了他们最疼爱的幼子,我怕是会被打出荀府。”
“不用收拾。”荀衍抓住郭嘉的手,“就这么住。”
郭嘉动作一顿。
“总要让我父母慢慢察觉到不妥。”荀衍语气坚决。
“你这是何意?”郭嘉不解。
荀衍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嫂嫂前两日私下找过我,母亲这次来濮阳,除了探望有孕的嫂嫂,还有意要给我介绍门当户对的世家女郎。据说连庚帖都看好了几家。”
郭嘉脸色骤变。
世家女郎?
他辛辛苦苦守了这么久的人,竟然有人想截胡?
“哪几家?”郭嘉语气转冷,杀气隐现,“我去查查他们的底细。”
“查底细有什么用?这只是个开始。”荀衍安抚地拍了拍郭嘉的肩膀,“只要我一日未婚,母亲就不会打消这个念头。所以,必须有一个契机,让他们自己发现不对劲,从而断了给我说亲的念头。”
第167章 董昭其人
“不论你如何打算。”郭嘉反握住荀衍的手,定下规矩,“向他们坦白时,一定要提前告知我。我绝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伯父的怒火。”
荀衍点头,面上答应得极其痛快:“好,我绝不瞒你。”
郭嘉见他答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起身推开门,对着院子里还在等候吩咐的老管家喊道:“不用搬了。把客房锁上。”
老管家一头雾水,但也只能领命退下。
房门再次关上。
荀衍看着郭嘉去净室洗漱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幽光。
提前告知?
怎么可能。
这种事,若是提前通气,以郭嘉的性子,定然会冲在最前面把所有责任揽下。荀衍绝不允许郭嘉去承受父亲的家法与责难。
潜移默化,逐个攻破。
郭嘉洗漱完毕,披着单衣从净室走出。水汽未散,他随手拨弄了几下半湿的长发,走到案几旁坐下。
荀衍为了不让郭嘉看出自己内心的盘算,决定转移注意力。他单手托腮,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着眼前的人。褪去白日的算计与锋芒,此刻的郭嘉少了几分谋士的冷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散漫。
“奉孝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烛下相看更嫣然。”荀衍慢条斯理地念出四句诗,语调慵懒。
郭嘉倒茶的手停住,茶水险些溢出杯沿。他抬眼对上荀衍的视线。
调戏他?
郭嘉放下茶壶,身子前倾,凑近荀衍。
“昭若玉貌色盈盈,烛底明眸湛若泓。莫道人间无俊客,神凝秋水骨天成。”郭嘉张口便回敬了一首,语带戏谑,“昭若这般夸赞,嘉受之有愧。真论起相貌,谁能及得上颍川荀氏的玉郎君。”
两人隔着案几互相吹捧,气氛轻松不少。
荀衍摸了摸肚子,“晚上在正堂,光顾着看你收买人心,饭都没吃饱。”
郭嘉轻笑出声,“看出来了。你那点饭量,今晚连平日的一半都没吃到。我早就吩咐下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祭酒大人,您吩咐的点心热好了。”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送进来。”郭嘉开口。
门被推开,老管家端着托盘走入。托盘上放着两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小壶酒和两只白玉杯。
“郎君吩咐,天寒,给祭酒大人温了一壶葡萄酒暖暖身子。”老管家放下托盘,恭敬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拢。
屋内只剩两人。
郭嘉视线落在托盘上的白玉壶。壶身温热,散发着淡淡的葡萄果香。
他心头一动。
被人时刻放在心尖上惦记,这滋味,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郭嘉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荀衍面前。
酒液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荀衍端起玉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郭嘉轻抿了一口,甘甜醇厚的滋味在唇齿间散开。
“过些时日,主公必然要派人去洛阳迎天子。”郭嘉放下酒杯,看着荀衍清瘦的面容,“这次我去。你留在濮阳休养。免得跑一趟回来,又掉几斤肉,平白惹我牵肠挂肚。”
荀衍双手捧着温热的玉杯,指尖摩挲着杯壁。
“你去洛阳,我便不牵肠挂肚了?”荀衍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绵软。
郭嘉心头一软,荀衍轻抿了一口葡萄酒,眉头微蹙,将杯子放回案几,“我这次在洛阳河畔,没管住嘴,把那位未来的国丈大人得罪得不轻。”
郭嘉闻言,轻笑出声。
伏完那老匹夫,仗着女儿是天子内定的皇后,便真把自己当成皇亲国戚了。
“得罪便得罪了,”郭嘉毫不在意,“对付他们,我有的是法子。”
“话虽如此,”荀衍顺水推舟,“但天子毕竟是天子,伏完若是天天在天子耳边吹风,万一天子要为他那爱妃出气,暗中使绊子,我去接驾反而坏事。”
郭嘉点头赞同。
天子如今年幼,耳根子软,容易受身边人蛊惑。
若是让荀衍去,免不了要和那帮公卿虚与委蛇,平白受气。
荀衍低头掩去眼底的盘算。
母亲要给他相亲,这事不能拖。必须在相亲宴摆开之前,把他对奉孝兄长的心思在父母面前过了明路。
郭嘉若在濮阳,定会把所有责难揽过去。荀衍舍不得。
等郭嘉离开濮阳,去洛阳接天子,他便能稍加引导,凭父亲的睿智,定能察觉到端倪。
荀衍心下盘算停当,抬起头,对上郭嘉关切的视线。
“手怎么这么凉?”郭嘉伸手,握住荀衍放在案几上的手,“夜里风大,冷不冷?”
荀衍伸出手,拽住郭嘉的衣袖。
“难道不冷,就不能抱着奉孝兄长了吗,”荀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撒娇。
郭嘉哪能不同意。他伸出手,将荀衍揽入怀中。
荀衍靠在郭嘉肩头,鼻尖擦过郭嘉的衣领。
“我不喜欢酒的味道。”荀衍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那人身上的气息,“但是奉孝兄长身上的酒香,很清冽,我很喜欢。”
郭嘉低头,下巴抵着荀衍的发顶,发丝的触感柔软。
“我也不喜欢药草的味道。”郭嘉收紧手臂,声音低哑,“但是昭若身上的药香,让我魂牵梦萦。”
接下来的几日,濮阳城内暗流涌动。
曹操在州牧府内频繁召见将领。粮草、辎重、兵马,各项调遣指令流水般发往各郡县。
洛阳那边的消息,每日都有快马送达。
不出荀衍所料。
天子在洛阳的日子,极其难熬。
没有宫室,没有粮草。百官只能在寻找损坏不严重的宫室遮风挡雨。
刘协坐在漏风的偏殿内,裹紧身上的旧锦袍。
他看着案几上那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胃里翻腾。
回到洛阳已经半月有余。他原以为回到洛阳,便能重掌皇权。就算号令不了天下兵马,但凭着大汉天子的正统名分,各州郡每年的赋税总该按时运抵京城。
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除了河内太守张杨送来一批粮草,荆州刘表送了些布匹,其余诸侯皆无音讯。
“杨卿,张太守送来的这些粮草,能撑几日,”刘协问。
杨彪道:“回陛下,省着些用,半月无虞。”
刘协拢了拢裘皮,“半月之后呢?”
董昭叹了口气,重重叩首,“陛下恕罪,河内本就贫瘠,连年征战,张太守为了凑齐这批粮草,已将府库搬空,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余粮了。”
刘协脸上的期冀僵住,殿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粮草,护卫皇宫的白波军不出三日便会哗变。
“天下诸侯,为何皆对朝廷置若罔闻?连基本的贡赋都不肯上交?”刘协喃喃自语,不料董昭却抬头,答道:“陛下久居关中,远离中原,不知如今天下局势。”
“你说。”刘协坐直身体。
“如今天下,诸侯割据,早非昔日模样。”董昭缓缓道来,“各路诸侯当属袁氏最为势大。袁本初占据冀州,幽州公孙瓒已是强弩之末,败亡只在朝夕。青州也正被袁军一步步蚕食。袁本初甚至还有意染指并州。”
刘协倒吸一口凉气。
董昭继续道:“不仅如此,袁公路盘踞南方扬州,兵强马壮。他遣猛将孙伯符攻打江东,对荆州也是虎视眈眈。豫州本就是袁氏族地。这南北呼应,大汉的大半江山,已在袁氏的掌控之中。”
刘协听得心惊肉跳。
杨彪出列反驳:“董公此言差矣。袁公路与袁本初素来不睦,水火不容,怎会联合?”
董昭面不改色,“太尉大人,一笔写不出两个袁字。当年先帝属意陛下,后弘农王继位,陛下对兄长亦十分照顾。皇家手足情深,袁氏兄弟面对外敌,自然也会一致对外。”
杨彪语塞。
外人确实难以理解袁氏兄弟那种不死不休的仇怨,血浓于水乃是世间常理。
诸侯势弱,他可以拉拢分化。诸侯势大,便会生出不臣之心。
袁氏若真一统南北,这大汉的江山怕是要改姓。
“袁氏之下,还有何人?”刘协追问。
“兖州牧曹操。”董昭答得干脆,“曹操虽不如袁氏底蕴深厚,但兵强马壮,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对上袁氏任何一方,都有一战之力。”
刘协点头。曹操在洛阳外救驾的场景历历在目。
“除了曹操,还有各位汉室宗亲。”董昭话头偏转,“益州牧刘璋,占据天府之国;荆州牧刘表,带甲十万;扬州牧刘繇,也是一方诸侯。这些皆是高祖血脉,理应为陛下分忧。”
刘协苦笑出声,“刘景升只送了些布匹和少许粮草,其余人毫无音讯。”
董昭上前一步,面露惊愕。
“臣在河内,听闻陛下东归,以为诸位宗亲早已遣使纳贡。”董昭语气夸张,“陛下在长安时,受李傕郭汜挟持,道路阻绝,宗亲们无法上交贡赋,尚可理解。如今陛下已回洛阳,昭告天下,他们怎敢怠慢?”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
刘协咬着牙,在长安时,李傕郭汜封锁关中,诸侯不纳贡,他还能自欺欺人说是乱贼阻碍。
现在他回了洛阳,诏书发往各州,宗亲们依旧装聋作哑。
第168章 再进洛阳
这些人根本没把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他们只顾着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称霸。
也不是全无作为,至少初平三年,董卓霸占京师,淫威滔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关东诸侯各自为战,无人顾及朝廷。那时,只有兖州牧曹操,不远千里派人送来贡赋,全了汉室的体面。
侍中钟繇从百官中缓步迈出,拱手进言:“陛下,当日在长安城内,王允司徒密谋诛杀董卓,正是郭奉孝与荀昭若暗中筹谋。他们两人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亲自游说并联合吕布,这才成功除掉了国贼,还了朝堂一个清朗。”
刘协听得入神,连身上的寒意都忘了。
钟繇继续说道,“后来西凉军反扑,长安城破。匈奴人趁火打劫,意图染指关中。蔡中郎将正是按照郭奉孝和荀昭若设下的计策,巧施连环计,促成李傕与匈奴人在长安城外先打了一场血战。就连之后马腾率军入长安,也是他们二人的建议。若非如此,长安城的百姓不知要死伤多少,朝廷的根基也早就毁于一旦。”
站在一旁的蔡邕走上前,苍老的脸上满是感慨,“元常所言非虚。”
刘协握紧了拳头。
前有上交贡赋,后有诛杀国贼,如今又派大军从西凉军刀口下救驾。
这大汉天下,真正将他这个天子放在眼里的,只有曹操。
“这大汉天下,只有曹孟德最为忠心!”刘协喃喃道。
“陛下明鉴!”伏完厉声打断,“曹操若真有那般忠心,郭嘉与荀衍为何不替陛下守住长安?反倒让李傕郭汜那等贼子控制了朝政!”
钟繇瞥了伏完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伏侍中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吕奉先号称天下第一猛将,带着并州狼骑都没能守住长安。郭荀二人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边只带了寥寥数名护卫。伏侍中指望他们拿什么守城?”
董昭在一旁接腔,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伏大人久居深宫,怕是不知外面的凶险。下官听闻,长安城破之日,郭奉孝与荀昭若被吕布强行挟持,一路带去了徐州。两人在徐州周旋许久,九死一生,前不久才寻得机会脱身,返回曹营。”
伏完被两人联手挤兑,面子挂不住。
他咬着牙,强词夺理,“就算他们有苦衷,那曹孟德呢?陛下如今驻跸洛阳,宫室残破。曹孟德既然自诩忠臣,为何不遣人送来大批钱财修缮宫殿,供奉陛下?”
董昭看着伏完,目光里全是看傻子的鄙夷。洛阳周边饿殍遍野,饭都吃不上,还惦记着修宫殿?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披甲护卫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启禀陛下,曹兖州帐下军师祭酒郭嘉,奉命前来觐见。”
刘协大喜,“快宣!”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入偏殿。
郭嘉一身玄色长袍,衣摆随着步伐翻飞,“臣郭嘉,参见陛下。”
刘协连忙虚抬右手,“郭祭酒免礼。曹卿近来可好?”
郭嘉直起身,刚要答话,伏完便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郭祭酒来得正好。洛阳残破,陛下连个安寝之所都没有。不知曹兖州此次派你来,送了多少钱财用于修缮宫殿?”
郭嘉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伏完一眼。
“不知其余各路诸侯,送来了多少钱财?”郭嘉反问。
伏完一滞。
郭嘉收回视线,“主公对汉室忠心耿耿。只要其他诸侯送来钱财,我主公出资的数目,必然不会少于他们。”
伏完被这话激怒。
“皇恩浩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曹孟德身为汉臣,受陛下隆恩,出资修缮宫殿乃是他的本分。你怎敢拿他与其他诸侯攀比!”
郭嘉轻笑出声。
“既然君恩如此浩荡,那请大人即刻启程,带上陛下的诏书,去冀州、去荆州、去扬州,将这雷霆雨露播撒到其他诸侯头上。只要大人能说服袁本初、刘景升他们掏钱,我立刻传信回兖州,让主公拉着金银辎重来洛阳。想来这位大人忠肝义胆,一定愿意接下这份差事。”
伏完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郭嘉的鼻子。
“你放肆!”伏完怒喝,“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敢用这种态度与我说话!”
郭嘉故作惊讶地后退半步。
“原来是这位大人。”郭嘉语气里带着三分恍然,“前几日昭若从黄河边回来,便与我提起过一桩奇事。他说陛下身边有一位臣子,身残志坚。明明受了惊吓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还不忘在河岸边对救驾的将士指手画脚,为陛下尽忠。今日一见,原来就是大人你啊。失敬,失敬。”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钟繇偏过头,肩膀耸动。董昭更是直接低头看脚尖。
伏完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我没失忆!”伏完咆哮出声。
“哦,没失忆啊。”郭嘉语气敷衍,“那大人刚才问我是谁,我还以为大人的病又犯了。”
伏完转头看向刘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曹孟德狼子野心,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您看看他派来的这些下属,一个比一个狂妄,一个比一个不尊重陛下!”
郭嘉神情不变。
“大人这话可就冤枉人了。”郭嘉语气诚恳,“我先声明,不管是主公,还是昭若,亦或者是我,对陛下皆是敬重有加。若是大人觉得我说话不好听,那绝对是因为我这人天生嘴笨,不会说话。”
郭嘉顿了顿,语气转冷,“这纯属我个人修养问题,和主公没有半点关系。大人若是气不过,大可上奏陛下治我的罪,切莫牵连主公。”
伏完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
天生嘴笨?不会说话?
这满朝文武加起来,都未必能说过这张抹了毒药的嘴。
“伏侍中退下吧。”刘协开口打圆场,“郭祭酒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曹公还有何表奏?”
郭嘉上前一步,无视退到一旁的伏完。
“陛下,洛阳残破,无粮无草。白波军军纪涣散,难以护卫圣驾。”郭嘉声音清朗,传遍大殿,“主公已在许县备好行宫,粮草充足,甲士精锐。臣恳请陛下移驾许县,暂避风雨。待天下安定,再图重修洛阳之举。”
迁都许县的提议一出,殿内百官面面相觑,有心赞同者不少,却碍于白波军不敢直言赞同。
殿外负责护卫的白波军将领韩暹与杨奉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杀机,他们本在洛阳城内为了粮草和地盘争权夺利,曹操想要将朝廷直接收入囊中,绝无可能。
入夜,韩暹与杨奉集结了三千白波军精锐,直扑刘协所在的偏殿,沿途的内侍惊慌逃窜,兵甲碰撞声打破了洛阳的死寂。
“曹操意图劫驾,臣等特来护送陛下离开!”杨奉一脚踹开偏殿大门,提着带血的长刀跨入门槛。
刘协从睡梦中惊醒,看着殿外密密麻麻的火把与明晃晃的刀刃,吓得跌坐在床榻上。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协。
破空声骤起。
两支羽箭穿透夜色,精准贯穿那两名甲士的咽喉。
郭嘉从暗处缓步走出,“两位将军大半夜不睡觉,带着这么多人惊扰圣驾,意欲何为?”
他身后,张辽手持长戟,黄忠挽着大弓,铁甲森森的曹军精锐涌入,将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杨奉大怒,“郭奉孝,你敢带兵擅闯行宫。”
郭嘉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杨奉。他侧过身,面向重新缩回榻上的刘协,“陛下,臣方才所言可有差池?杨奉、韩暹这等贼寇,与李傕、郭汜之流并无不同。”
刘协浑身发抖,他盯着杨奉手中带血的刀,又看向郭嘉身后装备精良的曹军。
“护驾……郭祭酒护驾!”刘协双手死死抓着被褥。
“臣遵旨。”郭嘉抬手,向前一挥。
张辽长戟横扫,将冲上前的三名白波军士卒斩翻。黄忠拉开大弓,连珠箭发,箭无虚发,每一箭必带走一名白波军将领的性命。
曹军重甲步卒结阵推进,长矛齐刺,将偏殿大门牢牢堵住。
白波军本就缺乏操练,军纪涣散,撞上曹军精锐,防线一触即溃。
殿外,徐晃挥舞大斧,连斩数名曹军。他正欲带兵突入殿内支援杨奉,一道魁梧身影挡在前方。
黄忠收弓拔刀,大步迎上。大斧与长刀相撞,火星四溅。
徐晃双臂发麻,虎口开裂。他退后三步,还未站稳,黄忠的刀背已拍在他的膝弯。
徐晃单膝跪地,颈侧一凉,长刀架在肩头。
“绑了。”黄忠收刀。
两名曹军上前,拿绳索套住徐晃。
徐晃没有挣扎,他抬头看向殿内火光,大声开口:“曹公威名,晃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曹军军威,果真天下无双。晃愿降!”
黄忠动作一顿。这人变脸速度极快,倒省了劝降的功夫。
半个时辰后,厮杀声平息。
杨奉战死,韩暹带残兵趁乱逃遁。护卫天子的白波军与原本的亲卫死伤殆尽。
第169章 移驾许县
郭嘉踩着血水走入殿内,长袖不染尘埃。他看着坐在床榻上发呆的刘协,躬身行礼。“陛下受惊了。叛贼已尽数伏诛。”刘协看着郭嘉,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郭嘉早有防备,他今夜又要被白波军挟裹着踏上逃亡之路。那种风餐露宿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过。
“洛阳已成险地。”郭嘉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请陛下即刻启程,移驾许县。”
刘协连连点头,“依卿所奏。”
这一次,满朝文武无人出声反对。
三日后,天子车驾驶出洛阳废墟,向东进发。
队伍跨过司州与兖州的边界,沿途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司州境内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沿途所见皆是荒村废土,进入兖州地界后,官道平整宽阔,两侧农田里长满庄稼,农夫在田间劳作,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商贩推着独轮车在道旁歇息,巡逻的曹军士卒军容严整,秋毫无犯。
刘协掀开窗帘,看着这副太平盛世的景象,久久不能回神,杨彪等一众老臣隔着车窗观望,皆陷入沉默。
大军抵达许县。
许县原本只是个中等县城,曹操下令将其扩建为都城,城内到处都是忙碌的工匠与运送石料的民夫。
郭嘉将天子车驾引至城东的一处大宅院前。这是曹操出资从城中富户手中买下的。
刘协跨入大门,看着略显局促的庭院和普通的木制回廊,眉头皱起。这地方比风餐露宿好,但与长安皇宫、洛阳旧宫相比,实在寒酸。
郭嘉看出刘协的嫌弃,语气随意:“陛下,宫殿还在规划建设。如今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主公把钱都投在了农桑和军备上,建设进度自然慢些。委屈陛下暂居此地。”
刘协勉强挤出笑容,“曹公体恤民情,朕能理解。”
安顿下来后,兖州各地的世家大族纷纷派人送来侍女、仆役,充实天子内廷。
刘协身边本就缺人服侍,见各家进献,心中高兴,觉得天子威严尚在,便全数收下。
夜里,杨彪求见刘协。
“陛下,这些侍女出身各家,背景复杂。”杨彪压低声音,“其中定有各方势力的耳目,陛下需多加防备,注意平衡,切莫偏听偏信。”
刘协深以为然,“太尉所言极是,朕心中有数。”
行宫后院,一名穿着旧衣的宫女独自坐在廊下抹泪,她叫小翠,是一路陪着刘协从长安逃到洛阳的旧人,原本在刘协面前十分得脸,可自从那些容貌姣好、懂规矩的世家侍女入宫后,她便被彻底边缘化了。
脚步声靠近。
一名穿着青色罗裙的侍女走到小翠身边,递上一块干净的丝帕。
“姐姐莫哭。”青兰声音温婉。
小翠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青兰,“你是哪家送来的?”
“我是这所宅院原本主家的,购买这宅子时,曹使君将我们当作附属购买下来打扫屋子。”青兰在小翠身边坐下,“那些世家女郎眼高于顶,看不起我们这些下人,姐姐与陛下共患难,这份情谊是她们比不了的,姐姐何必自怨自艾。”
小翠擦干眼泪,“可陛下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青兰微微一笑,凑到小翠耳边,“姐姐糊涂,陛下如今被这些世家女围着,心里定然防备,姐姐只需在给陛下奉茶时,不经意间露出手上伤疤陛下定会念起姐姐的好。”
小翠半信半疑,次日照做。
刘协看到小翠满是伤疤的手,果然想起了逃亡时的艰辛,再看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世家侍女,心中越发厌恶,当晚便将小翠提拔为贴身大宫女,赏赐金银布匹。
青兰借机向小翠透露,某几个世家侍女暗中向外传递消息。
小翠立刻将此事密报给刘协与杨彪。
杨彪查证属实后,对小翠大为改观,“陛下,此女虽出身微寒,但忠心耿耿,那些世家侍女果然不可靠,陛下身边确实需要这样共患难的旧人。”
刘协点头,对小翠越发信任。
小翠得势后,将青兰视为心腹,事事与她商议,青兰顺理成章地成了小翠背后的军师,掌控了行宫内的诸多事宜。
远在濮阳的州牧府内。
荀衍坐在案几前,看着校事府传回的密报,随手将竹简扔进火盆里,火光映照着他清俊的面容。
他凭借着后世看过的那些宫斗剧本,只用了几个简单的心理暗示与话术,便兵不血刃地在天子身边安插了一根钉子。
这些宫斗手段皆是后话。
郭嘉领兵去了洛阳,荀衍将向父母坦白心思的计划提上日程。
濮阳荀府,近期格外忙碌。唐氏诊出有孕,需要静养。张氏初来乍到,便接过了管家大权,每日核对账目、调度仆役。荀彧身为曹操首席谋臣,需统筹许县新都建设、调拨粮草,更是夜宿公房,连着几日不曾归家。
偌大的荀府,最闲的就是荀绲和荀衍父子。
这日午后,荀衍披着鹤氅,坐在廊下翻阅竹简。
院门被推开。荀绲负手迈步走入。
“父亲。”荀衍放下竹简,起身行礼。
“坐。”荀绲在石桌对面落座,自打来到濮阳,他最爱做的事便是考校这个小儿子的学问。
“天子已至许县。若百官以汉室正统之名,要求曹使君听从天子号令,交出兵权与政权,该如何应对?”
荀衍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陶壶,将滚水注入茶盏。热气升腾,模糊了他清俊的面容。
“朝廷初建,官位空缺甚多。”荀衍将茶盏推至荀绲手边,“主公大可从各家挑选一批忠心耿耿,却胸无大志的旁支子弟充实朝堂。他们每日按时上朝,配合天子议事,将政令层层下发。”
“然后呢?”荀绲放下茶盏。
“政令不出皇宫。”荀衍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道脆响,“隔上十天半月,这些人便向天子禀报一些无关痛痒的进展。天子年幼,久居深宫,哪里懂地方上的错综复杂?看着政令有条不紊地推行,他只会觉得大权在握。”
荀绲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这等阴损计策,透着一股子离经叛道的味道。
荀绲开口道:“这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风。这等剑走偏锋、操控人心的计策,倒像是奉孝所想。”
荀衍神色坦然。“奉孝兄长去洛阳接驾,不在身边。遇到棘手之事,我总会设想若是他在此处,会如何应对。想着想着,便代入进去了。”
若是张氏听到这话,定会觉得两个年轻人感情要好。但荀绲历经风浪,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哪怕是师徒、父子、兄弟,传承的也是学识与方法,每个人都有独特的行事准则。怎么会代入一个人,连思想和灵魂都变得如此契合?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但钟子期听得懂琴,却绝不会变成俞伯牙。
荀绲心中升起一丝异样。难怪妻子屡次提及婚事,这幼子皆是意兴阑珊。有这般契合的灵魂相伴,寻常世家女郎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夜幕降临。
荀府正房内,烛火摇曳。
张氏坐在榻上,手里翻看着厚厚一叠名册。
“这几家都是颍川有头有脸的世族,女郎们皆是知书达理。”张氏指着名册上的名字,“明日我便拿去给昭若看看。他年纪也不小了,文若像他这么大时,大娘子都能满地跑了。”
荀绲想着白日里的对话,沉吟片刻,“明日我与你同去。”
张氏动作停住,转头看他,“你去做什么?平日里你最是不耐烦理会这些后宅之事。”
“昭若眼界高。”荀绲没有多言,“你挑的那些,未必合他心意。我同去看看。”
次日清晨,荀衍刚用过早膳,院门便被推开。
荀绲与张氏并肩走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画轴的侍女。
荀衍扫了一眼那些画轴,心知肚明,大戏开场。他在案几旁端坐,面上挂着温顺的笑意。
张氏落座,命侍女展开第一幅画卷。
画上是一名温婉端庄的女郎,眉目如画。
“这是颍川李氏的嫡女,知书达理。”张氏指着画像,满眼期待。
荀衍端详片刻,给出评价:“这女郎眼睛生得好看。不过,眼尾若是再狭长些,带点上挑的弧度,便更好了。”
张氏只当他眼光高,命人换第二幅。
“王家三娘子,性情温顺。”
荀衍摇头:“这嘴巴可以,但唇瓣丰厚了些,若是再薄三分,笑起来才好看。”
第三幅,荀衍评脸型:“脸颊肉多,当再清瘦些,骨相才出挑。”
第四幅,荀衍评额头:“额头不够宽阔,少了几分疏朗。” 荀衍一边挑剔五官,一边在心里对这几位未曾谋面的世家女郎道声抱歉。
张氏听得连连摇头:“你这要求也太苛刻了。哪有十全十美的长相?”
荀衍腹诽:有啊,正在洛阳接天子呢。
面上却不动声色:“终身大事,自然要合眼缘。”
案几对面,荀绲端着茶盏,一口未喝。
作为琴棋书画皆通的大家,荀绲的脑海中正飞速拼凑着荀衍刚才给出的那些五官特征。
第170章 出柜
眼尾狭长带灵动。唇形偏薄带讥诮。下颌线条凌厉。额头饱满。
荀绲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清晰。
这拼凑出来的,哪里是哪家待字闺中的女郎。这分明是郭奉孝那张风流浪荡、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荀绲手一抖,宽大的袖袍扫过案几,险些碰翻笔洗。他盯着荀衍,呼吸乱了节奏。
张氏未察觉丈夫的异样,还在苦口婆心:“既然这几位女郎各有长处,不如选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办场郊游,你亲自去相看一番?”
荀衍正色道:“母亲。不说您找的这些皆是颍川世家,我如今身在兖州,暂时无暇回乡。就算我能回去,这几家,也绝非结亲的良配。”
张氏不解:“为何?”
荀衍伸手点在案几上的名册上,“就拿辛氏来说。母亲可知,辛氏在颍川隐匿了多少良田?主公日后打下颍川,清算隐田,丈量土地之时。辛氏必然首当其冲。”
荀衍抬眼看向张氏,“若我娶了辛氏女,届时辛氏长辈找上门来求情,我是帮还是不帮?帮了,便是违抗主公政令,荀家要受牵连;不帮,夫妻之间定生嫌隙,终成怨偶。这等亲事,结来何用?”
“那陈氏呢?”张氏不死心,“陈氏一门清流,总没有隐匿田产吧?”
“陈氏自然没有隐田。”荀衍语气平缓,“但兄长前几日与我闲聊,曾透露出想要为大娘子相看陈长文的心思。”
荀衍看着张氏,“大娘子若嫁了长文,我再娶了他的妹妹。这等姑嫂易位的姻亲,属实不妥。”
张氏彻底没了主意。
她本是好意,想为幼子寻一门好亲事,哪知道这其中竟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荀衍继续说道:“再比如……”
“行了。”
一直沉默的荀绲突然出声打断。
荀绲面沉如水,转头看向张氏:“夫人,昭若说得有理。颍川的世家,目前确实不宜结亲。你先回去,在兖州和徐州的世家名册里再筛选一番。”
张氏见丈夫发话,只得点头答应。她站起身,带着侍女和那些画轴,匆匆离开院子。
院门关上。
庭院内只剩父子二人。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荀绲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衍。
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庞上,满是平静,没有半点心虚与慌乱。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荀绲双手撑在石桌边缘,目光死死钉在荀衍身上,一字一顿地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的猜测。
“昭若,你且说说,颍川郭氏如何?”
荀衍迎上父亲锐利的目光。
“极好。”荀衍吐出两个字。
荀绲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扫过案几。
“荒唐!”荀绲怒喝出声。
他指着荀衍,手指发颤。
“你与奉孝交好,我只当你们是同僚知己。你如今竟存了这等心思!”
荀衍低下头,视线落在茶盏中沉浮的茶叶上,声音清润平缓,“父亲,我有什么办法?”
荀绲怒视着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荀衍抬起眼,直视父亲的目光,声音平缓,吐字清晰,“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往后余生,再也不能认真喜欢一个人了。”
荀绲本是当世名士,腹有诗书气自华。他骨子里流淌着文人的浪漫。这两句诗的意境太绝,绝到让他满腔怒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沧海之水,巫山之云。见过极致的风景,其余皆是入不了眼的尘埃。
荀绲盯着幼子,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心底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认同感。郭奉孝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确实当得起沧海巫山。
荀衍敏锐捕捉到荀绲神色的松动。他乘胜追击,“父亲也觉得有道理吧?”
荀绲回过神,恼羞成怒,“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世家女郎成婚后,也可以日久生情。我与你母亲当年也是盲婚哑嫁,如今不也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荀绲停顿片刻,语气放缓,“况且,你母亲身体不好。她满心期盼你成家立业。你若是将这等违背常伦的心思告诉她,她定然难以接受。你想气死她不成?”
荀衍垂下眼帘,“父亲和母亲能日久生情,我自然羡慕。”荀衍语速不快,条理分明,“但父亲,你能保证,你们给我挑中的女郎,就一定能和我日久生情?”
荀绲语塞。人心难测,谁敢打这个包票。
荀衍没有给父亲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退一步讲。奉孝兄长是我的同僚,我们白日里在公房议事,夜里挑灯推演天下大势。我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必然十倍百倍于内宅妻子。这般朝夕相处,我又如何能对别人日久生情?”
荀绲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他指着荀衍,气极反笑。
“好,好你个荀昭若。你这是铁了心要走这条绝路!”荀绲重重地拍在石桌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身为荀氏嫡子,怎能断了家族传承!”
荀衍面露诧异,看着荀绲,“父亲这话严重了。大兄和二兄他们,如今膝下已经有七个孩子了,荀氏一门人丁兴旺,哪里需要我去传承?阿恽他们几个侄儿平日里最敬重祖父。您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定会伤心的。”
荀绲瞪大眼睛,“强词夺理!我说的是你的孩子!你大兄二兄的孩子,那是他们的骨血,能代替你的后代吗!”
“我又不在意有没有后代。”荀衍语气随意,甚至带上了几分无赖,“父亲在意,但父亲已经有后代了。大兄二兄的孩子,不都是父亲的血脉?荀家香火旺盛,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荀绲捂住胸口,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他纵横名士圈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诡辩。
硬的不行,荀绲决定换个方向。
“你只顾着自己痛快!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奉孝想一想吗!他父母早亡,郭家可没有其他兄弟帮他开枝散叶。你若是与他在一起,便是断了郭家的香火!你于心何忍!”
荀衍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狡黠的光芒。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亲教训得是。”荀衍声音低落,透出几分委屈与茫然,“我确实还没想到这一层。毕竟,我还不知道奉孝兄长心里是怎么想的。”
荀绲的动作彻底僵住。
不知道郭嘉怎么想?
荀绲一直以为,这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郭嘉在荀府那般殷勤,荀衍又这般死心塌地,这分明是两情相悦。可现在荀衍竟然说,他不知道郭嘉的想法?
搞了半天,这是自家儿子在单相思! 荀绲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觉得违背常伦;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荀衍才智过人,相貌出众,放眼天下也是顶尖的才俊。郭嘉凭什么不喜欢?
可转念一想,郭嘉风流不羁,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全是自家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
荀衍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父亲,您说,我要努力努力,让奉孝兄长喜欢上我吗?”
荀绲僵在原地。
答应?那是亲手把儿子推向一条不归路,还要连累郭家绝后。
拒绝?看着儿子这副情根深种的模样,若是强行阻拦,这孩子怕是要孤独终老。
荀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他看着荀衍那张清俊无双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静静。”荀绲站起身,走出庭院,背影透出几分沧桑与疲惫。
荀绲走出荀衍的院落,回到荀彧的住处,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现在绝不能回房。以妻子的对他的了解,只需几句交谈,便能从他的神色中察觉出异样。
更何况,荀绲自己现在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荀绲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前院。
他需要找个人说说话,或者找个地方清静一下。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荀彧的书房外。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荀绲推门而入。
荀彧正坐在案几前整理公文,听到动静抬起头。
“父亲。”荀彧放下毛笔,站起身行礼。
荀绲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坐吧。”
荀彧依言落座,见父亲面色不佳,开口问,“父亲可是有心事?”
荀绲没有回答,反问,“去看过你妻子了?”
荀彧点头,“一回来便去了。女医才把了脉,说胎象平稳。我陪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刻钟,她歇下了,我才来书房处理些政务。”
荀绲听着大儿子这番体贴入微的话。
若是平时,他必然十分欣慰。
可今天,这番话落在荀绲耳朵里,却让他想起再次想到那不省心的幼子。
“你只顾着和唐氏夫妻恩爱,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自家弟弟?”荀绲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荀彧愣住。他快速回想近日行事。
昭若自幼体弱,父亲让他多照看。他自认做得并无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