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回到太守府,荀彧立刻召集众将。斥候流水般将司隶方向的情报送入堂内。

“南匈奴单于于扶罗,率骑兵一万五千,距离东郡边境还有一日路程。”校尉抱拳禀报。

“于扶罗贪财,受袁术雇佣而来,必然想速战速决,劫掠一番便走。”荀彧声音沉稳,“我们不仅要将他们赶走,还要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再也不敢南下。”

案几上放着两份简牍。一份是荀衍和郭嘉随信附上的战术建议,另一份是戏志才临走前留下的地形分析。

加上荀彧自己的全盘统筹。曹营四大顶尖谋士,完成了对南匈奴的布局。

于扶罗何德何能,能得此殊荣。

次日午后。

于扶罗率领大军进入东郡地界。前方是一处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坡平缓,却长满了茂密的参天大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于扶罗打量着幽深的山谷。他一挥手,“前方地形险要,恐有埋伏。派几队人马,进去搜!”

百余名匈奴骑兵翻身下马,抽出弯刀,钻进树林。半个时辰后,安然无恙地退出树林。

“禀单于,林中没有汉军踪迹。”

于扶罗大笑,马鞭指着山谷:“都说留守东郡的荀文若是王佐之才。如此适合打伏击的地方,他居然连个鬼影都没安排。汉人的名声,都是吹出来的!这王佐之才,也是徒有虚名!”

他双腿一夹马腹,“全军加速,穿过山谷,直取东郡!”

于扶罗的中军踏入山谷腹地。

两侧茂密的树冠中,树叶无风自动。

半空中甩出无数条粗壮的麻绳。每条绳索的末端都打着一个活结,形成一个圆圈。这些绳圈从天而降,精准套在正在疾驰的匈奴士兵脖颈或腰间。

战马还在狂奔,活结收紧。

惨叫声接连响起。被套住的匈奴士兵连人带甲,被一股巨力拔离马背,硬生生拽入半空,拖进茂密的树冠深处。

树干之上,汉军士卒早已等候多时。他们双手握紧短刀。匈奴兵刚被拉上来,汉军手起刀落,割断喉管。

斩杀完猎物的汉军士卒,抓住另一条藤蔓,双脚在树干上用力一蹬,身体腾空而起,直接荡到下一棵大树上。动作轻盈敏捷,快如猿猴。

树林中地形崎岖,战马根本无法通行。步兵跑动也处处受限。但汉军在树冠之间荡秋千式转移,速度远超地面。

“放箭!”于扶罗大怒。

匈奴弓箭手仓促拉弓,朝着头顶的树冠盲射。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大半箭矢。偶尔有几支穿透树叶,汉军早已荡到了十几步开外。

几百名匈奴兵弃了战马,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钻进树林。

林中光线昏暗,满地枯枝败叶。

头顶传来极轻微的树枝摇晃声。

匈奴兵刚抬起头。

一具具被割断喉咙的同袍尸体,从树冠上直挺挺地砸了下来。尸体上还绑着断裂的套索。

追击的匈奴兵手忙脚乱地接住尸体,抬头再看,树上除了晃动的树叶,连个汉军的影子都没有。

“单于!”千长拖着一具尸体跑出树林,“汉军躲在树上!身上裹着树叶,斥候没有探查到!”

“荀文若!”于扶罗咬牙切齿。

方才那场猎杀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折了三百余骑。

三百人,对于一万五千骑兵而言,连皮毛都算不上。

真正让于扶罗恼火的,是那种被当成猎物戏耍的屈辱。

大军重新集结,沿着山谷继续推进。于扶罗将斥候的数量增加了两倍,前方百步之内,始终有骑兵来回巡弋。

山谷逐渐开阔。前方是一片平坦的旷野,视线所及之处再无树木遮挡。

于扶罗松了半口气。离开树林,便是骑兵的天下。

最前端十余骑充当开路先锋,手持弯刀,神情戒备。

突然,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前蹄刚刚踏上一片看似平整的黄土地,地面竟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掩藏在泥土下方的薄木板承受不住人马重量,当场断裂。

十几个匈奴骑兵连同胯下坐骑,齐刷刷坠入陷坑之中。

后面的骑兵本能地拉缰绳。但战马奔跑的惯性太大,第二排又有十余骑收势不住,撞开前方同伴的马臀,接连翻滚着栽进坑里。

于扶罗策马赶到坑边,低头望去。

深坑约有两丈,底部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断裂的刀刃。坠落的战马和匈奴士兵被利刃贯穿腹部,眼看是没得救了。

"荀文若!"于扶罗第二次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他翻身下马,蹲在坑边细看。木板的断茬还很新,覆土均匀,与周围地面的颜色毫无差别。若非亲眼所见,根本分辨不出脚下是实地还是陷阱。

于扶罗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填坑!"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动手。有人用长矛试探前方的地面,每隔三步便戳一下。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余下路途竟是实打实的硬土。

那些小心翼翼探路之举,全成了徒耗光阴的笑话。

于扶罗咬紧牙关:“汉人狡诈,故弄玄虚,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就在尾部阵列即将脱离这片狭长地带之时,两侧林冠间陡然生变。刚才那些借藤条远遁的汉军,竟去而复返。他们攀附在粗壮枝干上,手中端着精巧连弩,居高临下对准谷口的匈奴后军齐射。

一轮过后,谷口内外横七竖八倒了几百人。

“贼子敢尔!”于扶罗怒火中烧,“带两千人,分五路进去搜,务必将这些藏头露尾之人碎尸万段!”

千夫长领命,率领士兵弃马攀山,挥舞兵器斩断拦路藤蔓,钻入幽暗林木之中。

烈日当空。谷外大军原地待命。时间缓慢流逝。半晌过去。四路人马灰头土脸而出。皆无所获。

还有一队,迟迟未归。未见回音。

于扶罗沉默片刻。没有再派人去找。

一万五千骑兵从清晨赶路至今,真正交手的时间加在一起不到半炷香,可每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消磨了大半。不是身体疲乏,而是那种精神上的紧张感,比厮杀本身更折磨人。

正当士气低迷之际,前去探路的斥候飞驰而回。

“前方五里发现一条溪流。溪水旁有座村落,汉人农夫正在抢收庄稼。见到我们的大旗,他们便四散逃命去了。村里还有现成的土灶,可以做饭!”

于扶罗闻言,精神大振,令全军开拔。

不多时,潺潺水声传入耳畔。溪水不远处,几十座茅草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四周皆是金黄稻田。大半谷物已被割下,从田地延伸至村舍的土路上,散落着成捆稻草,显然是乡民仓皇逃窜时遗弃之物。

于扶罗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大步走向最大的一间茅屋,“诸将入屋避暑,命火头军就地生火造饭。”

各级头目喜笑颜开,各自挑了宽敞屋舍钻进去乘凉。底层兵卒则寻来遗落的干草朽木,堆在茅屋外泥砌灶台里,准备熬煮肉汤。

一名火头军掏出火折子,吹亮火星,丢入灶膛。

轰。

闷雷般的声响从灶膛深处炸开。灶台的砖石向四面飞溅,碎片打翻了旁边堆放的干稻草。

火苗窜起三尺高。

“什么东西!”灶台边的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第二间茅草屋传来同样的闷响。第三间、第四间……

整个村庄的灶台,接连爆出火光与浓烟。

于扶罗从屋内冲出来,迎面扑来一股热浪。

最近的茅草屋顶已经着了,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火舌舔着屋檐,朝相邻的房屋蔓延。

“救火!”于扶罗嘶吼。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找水。

没有水缸。

整座村庄,没有一口水缸,没有一只木桶。

无奈之下,匈奴士兵只能解下腰间皮囊,将早先装满的溪水泼向烈焰。这点水量对于冲天大火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反倒激起更多刺鼻黑烟,熏得人连连咳嗽。

火势越烧越旺,茅屋顶棚开始坍塌。燃烧的横梁砸落,溅起无数火星。

于扶罗这才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从田埂到屋舍之间散落的稻草,不是百姓慌乱中遗落的,而是有人刻意铺设的引火线。他回头望向那些茅草屋。十几名千长和百长还困在屋里,火势封住了门口。

有人破窗跳出,衣甲上带着火星,在地上翻滚扑打。更多人被浓烟呛得连方向都辨不清。

“往溪边撤!”于扶罗拽住身旁的亲卫。

就在这片刻耽搁间,火舌顺着地面铺满的散落谷草,一路向外蔓延,直接引燃了外围那片未收割完的稻田。

秋季麦秸极其易燃,风向一转,原本没有被困在屋中的士兵,此刻反而被燃烧的稻田堵住了去路。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远处的山丘上,一面“荀”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第157章 收回济阴

荀彧负手而立,俯瞰着山谷外那片火光冲天的村庄。

校尉抱拳复命:“文若先生,溪流上游已经截断改道。”

外围兵卒冲出火海。他们满面黑灰,连滚带爬扑向溪边。有人拿皮囊,有人端破碗,企图取水去救被困在火中的同袍。

到达岸边,众人傻眼。

原本流淌的河床,淤泥裸露,上游来水早就断绝。

于扶罗站在泥滩边缘,扯开嗓子大吼:“过河!往这边逃!”

残存部众听见主帅命令,拼命狂奔。他们踩过那条没水的浅沟。虽然干涸,但泥泞河道终究没有枯草,形成天然隔离带。大火烧到沟边,缺乏燃料,火势减弱。

于扶罗大口喘气。他清点人数。

出发时一万五千精锐骑兵,现在只剩七千余人,大半还带着严重烧烫伤。

于扶罗望向远方山头。虽然看不到人影,但他知道汉军必然在那里。他胸腔起伏,咽下喉头腥甜。

“撤退。”于扶罗下达指令。

不走不行。士气崩溃,再打下去不但劫不到粮草,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杀招在等着他。异族大军犹如丧家犬,调转马头,灰溜溜离开东郡地界。

山丘之上。

荀彧收回视线。身旁校尉拱手请示:“贼寇退避。是否追击?”

“穷寇莫追。”荀彧转身,“传令收兵。清扫战场,掩埋尸首,防范疫病。”

东郡大捷的军报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曹操拆开竹筒,一目十行扫完帛书,仰头大笑。

“好一个王佐之才!好一个诱敌深入!”曹操指着竹简,“于扶罗一万五千精骑,被文若借着地利与火攻,杀得丢盔弃甲,只剩残兵败将夹着尾巴逃回去了。”

帐内众将齐声喝彩。

曹操视线转向荀衍,“昭若,你原先提过要培养士兵的一技之长,我起初未放在心上。文若不愧是你的兄长,将你的意图领会得透彻。这群人可是立了大功。”

战报上写得明白。那些在树冠间游荡杀敌的,多是招募自山越等地的猎户;那些在村落里假扮老农、精准引火的,则是从军中挑选出心思活泛、善于伪装的机灵鬼。

荀衍放下竹简,朝曹操眨了眨左眼,“主公如今还羡慕其他诸侯的兵马吗?”

“不羡慕了!”曹操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公孙瓒有白马义从,陷阵营有高顺,那又如何?我有各式奇兵!”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搭在荀衍的手背上。

郭嘉眼皮撩起,看向荀衍,“主公这话偏颇了。文若虽是兄长,但最了解昭若心思的,还得是我。”

荀衍侧过头,对上郭嘉那双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的眼眸。他抬手,指节屈起,在郭嘉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顺毛安抚,“对,奉孝兄长最懂我。”

郭嘉得寸进尺,反手握住荀衍的手指,捏在掌心把玩。

曹操权当没看见这两人的小动作,继续探讨军务。

荀衍脑海中盘算下一步的计划。曹操有意组建一支绝对主力的重甲骑兵,这便是日后威震天下的“虎豹骑”雏形。重骑兵冲锋陷阵固然所向披靡,但术业有专攻。

战场局势变幻莫测,并非所有战役都在平原展开。

发掘普通士卒的特长,编组专门应对山地、水战、潜伏、刺探的队伍,在特殊任务中往往能发挥扭转乾坤的作用。这次东郡之战,便是最好的证明。

“东郡危机已解。”郭嘉收敛了玩笑的姿态,坐直身体,目光投向帐中悬挂的舆图,“志才和妙才将军在泰山郡,就算劝降不了臧霸,拦住他绝无问题。袁公路的两路外援皆已落空。”

郭嘉修长的手指点在鄄城的位置,“现在,该轮到我们收网了。”

曹操转身走回帅位,按剑而立,“奉孝有何安排?”

“纪灵在城外磨蹭了两日,等的就是于扶罗和臧霸的消息。”郭嘉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杀伐果断,“既然他等不到,我们不妨送他一程。”

曹操看着胸有成竹的郭嘉,将令箭递给他,示意他来排兵布阵,郭嘉特不推辞,抽出两支令箭。

“黄忠将军。”

老将黄忠大步出列,抱拳应诺:“末将在!”

“命你率五千精骑,从左翼穿插,直取纪灵中军。不求斩将,只求打乱敌阵。”

“乐进将军。”

乐进跨步上前,“在!”

“命你率八千步卒,携重弩长枪,正面压进。黄老将军撕开缺口后,你便率军掩杀,务必将袁军赶出济阴地界!”

两将齐声领命,转身大步出帐。

战鼓擂动,号角连营。

曹军大营营门大开。黄忠一马当先,五千精骑如一柄尖刀,扎入袁军左翼。

纪灵原本还在营中等待东郡的捷报,听闻曹军主动出击,仓促应战。

袁军阵型未稳,黄忠的骑兵已至眼前。老将连斩袁军十几名校尉,如入无人之境。纪灵提着三尖两刃刀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黄忠反手一箭射掉头盔,吓得拨马便退。

中军一动,袁军阵脚大乱。

乐进率领的八千步卒在盾牌的掩护下,重弩齐发,袁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丢弃营帐辎重,向南溃逃。

鄄城内。

城外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城头。

刘备双手抓着女墙,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他看着袁术的大军被曹军撵着往南跑,心底最后的一丝指望彻底破灭。

“玄德公,守不住了。”陈宫快步走上城楼,脚步有些凌乱。

就在半个时辰前,城内几大世家的家主突然发难。他们集结了数千家丁,趁着城防空虚,直接杀向东门。

“城内乱了?”刘备问。

陈宫咬牙,“部分世家倒戈!他们夺了东门,正在迎接曹军入城。”

话音未落,东城门方向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一面巨大的“曹”字大旗,顺着城墙缓缓升起,迎风招展。

城内守军本就军心涣散。他们中的大多数,一个月前还是曹操治下的兵。原来的将领有的被陈宫杀了,有的被策反了,但底层士卒的立场从未真正转变。

当曹字大旗出现在城头的那一刻,最后的一丝战意彻底土崩瓦解。

守军纷纷退到两侧,甚至有人主动解下头盔,跪地请降。

刘备看着这一幕,清楚的知道,人心向背,大势已去。

“大哥,东门夺不回来了!”张飞去而复返,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曹军前锋已经入城了!”

关羽拖着青龙偃月刀,护在刘备身侧,“大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撤!”

刘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决绝。

“走西门!突围!”

陈宫跌跌撞撞地跟在刘备身后。他苦心孤诣布下的局,并未如自己所愿。

曹操率领中军,从东门浩浩荡荡开入鄄城。

街道两侧,百姓夹道相迎。

曹操再次入住济阴,连下数道军令。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查抄参与叛乱的世家府邸,家产充公,主犯斩首。

一桩桩一件件,杀伐果断。

乐进已经出城追击出逃的刘备等人,荀衍目光落在案几的兖州舆图上,犹豫不决。

只要他现在动用天机系统,不出半刻,就能锁定刘备的逃亡路线,乐进可在半道设伏,将刘玄德彻底绞杀于此。

可,杀,还是不杀。

荀衍垂下眼帘,权衡利弊,身侧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郭嘉不知何时挪了过来,宽大的广袖自然垂落,刚好盖住荀衍的左手。微凉的指尖探入掌心,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行撬开荀衍微微蜷缩的手指。

荀衍以为他又要趁机揩油,正想抽回。

郭嘉直视前方,面容平静,指尖却在荀衍的掌心快速划动。

一横,一竖。

禁言。

荀衍指尖微颤,反手握住郭嘉的手指,指腹贴着那人骨节分明的手背。心底那点犹豫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彻底压了下去。

议事毕,众人散去。

曹操特意命人将太守府后院最清静的一处跨院拨给荀衍和郭嘉居住。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雅致,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

郭嘉反手合上门扇,“昭若对刘玄德,另有安排。”

他语气笃定,并非询问。荀衍在他对面坐下,“奉孝兄长何出此言。”

郭嘉轻挑眉毛:“都说了,我才是最了解昭若之人。”

谈正事呢,奉孝兄长还在计较这个?荀衍斜了他一眼:“袁公路得了传国玉玺,虽然眼下没有动作,但他绝对不会安分守己。”

郭嘉朝荀衍眨了眨眼,出口的却是正事,“你是说,袁公路会称帝。”

“玉玺在手,兵强马壮,他早已按捺不住。”荀衍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寿春,“刘玄德无处可去,徐州回不去,只能往南走。袁公路若是称帝,那就有趣了。”

郭嘉抚掌大笑。

“刘玄德标榜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他若去了寿春,投奔袁公路。袁公路一旦称帝,他这个汉室宗亲,可就进退两难了。奉贼为君,他名声扫地;起兵反抗,他那点残兵败将可不够看的。”

第158章 近乡情怯

荀衍犹豫不决,便是在谋划此事。

郭嘉收敛了笑意,“乐将军追得上追不上,都无所谓。刘玄德辗转各州,早已轻车熟路,乐将军就算提前埋伏,并不一定能够将之斩杀,但主公刚收复鄄城,正在气头上。这时候劝他放虎归山,不合时宜。”

这正是他在荀衍掌心写下“禁言”的原因。

“既然说到更重要的事情。”郭嘉继续道,“昭若,我们要抓紧把天子请来。董卓、李傕郭汜之流,空有宝山而不自知。”

荀衍抬眼,对上郭嘉的视线,“奉天子以令不臣。”

这本就是历史的走向,曹操迎奉汉献帝,迁都许县,从此开启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霸业。

“在李傕和郭汜手下讨生活,天子殊为不易,百官更是朝不保夕。”荀衍指尖摩挲着杯沿,“主公若迎奉天子,必然不能像凉州军那样粗暴对待。但如此一来,朝廷百官随之而来。那些公卿大臣,各个出身名门,心高气傲,又各怀鬼胎。到了那时,主公的政令,还能像现在这般畅通无阻吗?”

“有利有弊。”郭嘉坦然应对,“朝堂上的明争暗斗确实会消耗精力,但换来的是主公对其余诸侯的主动权。目前看来,利远大于弊。只要兵权在握,那些公卿,翻不起大浪。”

郭嘉见荀衍依旧沉默,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

他倾身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

“昭若。”郭嘉声音放缓,“你这般犹豫,是不是在担心文若。”

荀衍手指一顿。杯中水面晃动,倒映出他复杂的面容。

知他者,郭奉孝也。

“兄长自幼饱读诗书,受的是正统的儒家教诲。”荀衍声音低沉,“他忠于汉室,一心想要匡扶社稷,中兴汉室。他追随主公,是因为他认为主公是能安定天下的汉臣。”

郭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迎奉天子,短期内确实能让主公名正言顺。”荀衍看着桌面,“但天子如今尚且年幼。随着他年龄渐长,必然想要亲政,想要收回皇权。而主公,历经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又怎么可能将手中的权力轻易让渡出去。”

荀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荀彧那张端正温润的脸。

“到那时,主公与天子之间,必然冲突不断。”荀衍睁开眼,目光清醒而悲哀,“兄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他效忠的汉室天子,一边是他追随的明主知己。以他的性子,必然想要在两者之间寻找一个平衡。”

“可是,这个平衡,是万万达不到的。”荀衍语气笃定。

皇权与霸权,本就是水火不容。

荀衍咽下了最后一句话。

兄长会为了这个不可能达到的平衡,殚精竭虑,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心血,油尽灯枯。那个在历史上留下“空盒之谜”的荀令君,那个带着无尽遗憾和绝望死去的王佐之才。

那是他的兄长。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

郭嘉看着荀衍眼底的痛色,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荀衍身边。

伸手荀衍拉入怀中,双臂收紧, “昭若,有我们在。”

荀衍靠在郭嘉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既然他荀昭若能改变徐州的屠城,能化解兖州的叛乱,自然也能为兄长寻一条生路。

济阴百废待兴。刘晔带着一队文臣赶到鄄城接管政务。安抚百姓、清算叛乱世家、重新丈量土地,繁杂的事务全压在刘晔肩上。曹操没有多做停留,留下一支兵马驻守,亲率主力大军班师回濮阳。

濮阳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长亭外,一列车马静静等候。

荀彧一袭青衫,身姿笔挺地站在路边。他身后跟着东郡的几名文官武将。

远处,大军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曹操骑着爪黄飞电,行在队伍最前方。看到十里长亭外的青衫文士,曹操一勒缰绳,战马停步。

他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旁的亲卫,大步走向荀彧。

“主公。”荀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曹操一把托住荀彧的手臂,将他扶起。他上下打量着荀彧,脸上浮现出感动之色。“文若啊,百忙之中还迎出十里,可是思念我了?”

荀彧眼皮一跳。他早就习惯了曹操这种偶尔的跳脱,面不改色地应对:“主公大胜而归,平定兖州,保境安民。彧理当出城远迎。主公一路征战,实在辛苦。”

曹操哈哈大笑,“行了行了,别装了。”

他摆手,指了指队伍后方,“昭若和奉孝在后面的马车上,他们走得慢,还在五里开外。”

荀彧被当面拆穿,也不见慌乱,他拱手道:“主公一路劳顿,请先入城歇息。容彧先行一步。”

曹操不拦他,翻身上马,带着中军继续前行。

荀彧跨上坐骑,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疾驰而去。他大半年未见弟弟。荀衍自幼体弱,这一路颠簸,不知身体是否吃得消。

队伍后方,一辆宽大的马车平稳前行。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软垫。荀衍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越是靠近濮阳,他心里越是长草。算起来,他与兄长荀彧已有大半年未见。

荀衍算着时辰,知道距离濮阳城越来越近。他坐不住了,伸手挑开侧面的窗帘,探出头去,朝前方张望。

官道上人影绰绰,除了行军的士卒,不见那个熟悉的青衫身影。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他乱动的手指。

郭嘉半躺在旁边,脑袋枕着双臂,眼皮半掀,“昭若再这么搓下去,那块玉都要掉层皮了。”

“近乡情更怯。”荀衍随口扯了个理由。

郭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将人拉向自己。两人距离拉近,呼吸交缠,“又回到与文若斗智斗勇的日子了。”

他轻笑出声,“仔细想想,还有些怀念呢。”

荀衍抬起另一只手,抵在郭嘉的胸口,挡住他继续靠近的动作。“你少去招惹他。若是被兄长看到你这般想亲就亲,他定会揍你的。”

郭嘉顺势抓住荀衍抵在胸口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手背,“只要昭若心疼我,就算文若拿刀砍我,我也认了。”

荀衍无奈摇头,不接这话茬。

郭嘉双手捧住荀衍的脸颊,强行将他的视线转回自己身上,“昭若,趁着还未到濮阳,未到文若的眼皮子底下,我们赶紧多亲几次。”

荀衍没有躲避。他抬起双臂,顺从地环住郭嘉的后颈,指尖没入对方披散在肩头的发丝中。

郭嘉眸色转深,低头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

荀衍只觉四肢百骸涌起暖流,连日劳顿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他主动收紧手臂,将郭嘉拉得更近。郭嘉察觉到怀中人的主动,攻势愈发猛烈,大手游走,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两人沉浸其中,全然未觉外界动静。

车外马蹄声疾驰而来,到了车厢旁戛然而止。

荀彧满心欢喜,勒住缰绳,长臂一伸,直接掀开马车侧面厚重窗帘。

“昭若……”

呼唤声卡在喉咙里。

车厢内,郭嘉正压着荀衍,两人唇齿相依,姿态亲密无间。荀衍衣襟散开,露出半截白皙锁骨,上面留有红痕。

两人听到动静,齐齐转头看向车外。

荀彧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反手抽出马鞭,鞭梢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直直指着车厢内的郭嘉。

“你,出来!”

荀彧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郭嘉恋恋不舍松开荀衍,退开半步,抬手抹了一下唇角,神色坦然。

“文若兄,别来无恙,火气这么大可伤肝。”郭嘉理了理衣摆,施施然掀开门帘,跳下马车。

官道两侧,行军的步卒纷纷转头朝这边张望。

荀彧深知人多口杂。他硬生生压下这股邪火,转头冲亲兵低喝一声。

“牵匹马来!”

亲兵牵来一匹黑马。郭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全无文弱谋士的迟缓。荀彧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出。郭嘉不甘落后,打马跟上。两人一青一黑,沿着官道外侧狂奔,越过前方的步卒方阵。

马车内。荀衍拢好散开的衣襟,将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那处惹眼的红痕。他挑开前方的车帘,看着那两道远去并驾齐驱的背影。

希望兄长别气出好歹。

两匹马奔出数里,直到行至队伍中段,荀彧才猛地勒住缰绳。

秋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他过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

理智回笼,荀彧开始在心里自我开解。昭若与奉孝情投意合,又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年轻人血气方刚,情难自禁亲昵一二,实属正常。况且郭奉孝虽然行事放荡不羁,但对昭若确实一片真心。

正常个鬼!

荀彧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刚才车厢里那衣衫不整的画面。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孟浪行径。

他转过头,盯着并排骑行的郭嘉,语气严厉,“回濮阳后,你立刻搬出昭若的院子。大庭广众之下,不可再有今日这般逾越之举。”

第159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

郭嘉神色自若,“文若兄,我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并无长辈。不如你出面去请主公出面,再邀上营中三五好友,在濮阳办上几桌席面,把这事定了?”

荀彧气极反笑,“你做梦。我荀氏门第,四世三公不敢当,却也是颍川名门。岂能如此轻易定下?”

郭嘉接话极快,毫无停顿,“我入荀氏也行。”

荀彧愣住。

“我郭嘉孑然一身,反正也无法有孩子继承香火,”郭嘉看着荀彧,语气诚恳,“归入荀氏门下也无不可,文若兄你看如何?我不介意。”

荀彧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仔细打量着郭嘉,发现对方眼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荀彧心头闪过。郭嘉若真入了荀氏,那他一身的才学……说来还是荀氏赚了。

这提议竟然不错。

不,不对!

荀彧立刻甩开这个危险的想法。这是被郭奉孝绕进去了,这不是入不入赘的问题,这是父亲知晓后会把我腿打断的问题。

荀彧轻咳一声,强压下那点心动,“此事休要再提。父母尚不知情,婚姻大事,岂是儿戏。究竟是隐瞒还是慢慢告知,还需与昭若商议。”

郭嘉见好就收,不再就这个话题深聊。

两人沉默前行。行出几里地,荀彧主动打破僵局。

“长安那边,陛下如何?”荀彧问。他虽人在东郡,但心系汉室。天子脱离董卓掌控,又落入李傕郭汜之手,这是天下大事。

郭嘉收起散漫,“不如何。”

简单的三个字,让荀彧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郭嘉对天子的观感不佳。

“不如何,是何意?”荀彧追问。

郭嘉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地陈述事实:“董卓在时,陛下屈于其淫威之下,不敢反抗,甚至不敢与之周旋。”

“董卓残暴,喜怒无常,陛下年幼,此乃情非得已。”荀彧下意识地为那位大汉天子辩解。

郭嘉不与他争辩,继续说道:“董卓死后,王允当政。陛下也未曾主动向王允提起,请帝师教导,重开经筵。”

荀彧眉头微蹙,“此乃王司徒失职,未能尽人臣本分,理应主动为陛下分忧。”

郭嘉侧头看了他一眼,抛出了第三件事。

“王司徒为平李傕郭汜之乱,欲引匈奴入关。匈奴左贤王趁机索要公主和亲。王司徒建议将蔡邕之女蔡琰送去塞外。此事在朝堂议论,陛下全程未发一言,未置可否。”

荀彧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

董卓之事,可说是君弱臣强,无可奈何。

帝师之事,可说是人臣失职,思虑不周。

可和亲之事,关乎汉家颜面,关乎士人风骨。蔡邕是天下大儒,其女蔡琰更是才名远播。王允提出此议已是荒唐,而天子,竟然连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天子年幼,未曾亲政……”荀彧试图寻找理由,但话语显得苍白无力。

“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帝昆阳大捷,皆是凭借自身手段气魄。”郭嘉语调平缓,陈述事实,“当今天子,比之先祖,差之远矣。”

大军开进濮阳城。长街两侧,百姓夹道相迎。曹操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亲卫,径直步入太守府议事堂。连日征战的疲劳还未褪去,校事府的密探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只加急竹筒。

“长安急报。”

曹操接过竹筒抽出帛书,视线快速扫过,眉头越拧越紧。

曹操看完后,交由荀彧等人传阅。

帛书上的内容极多。韩遂与马腾进入长安后,与李傕郭汜矛盾日深。韩遂暗中拉拢西凉军头号猛将樊稠。樊稠部曲精锐,军中威望极高。他向李傕求兵,欲出关东进扩充地盘。

李傕生性多疑,唯恐樊稠拥兵自立,更怕他联合韩遂反噬长安。于是假意设宴,邀樊稠与李蒙赴营商议军务。酒过三巡,刀斧手尽出,将樊稠、李蒙当场斩杀。

郭汜得知此事,兔死狐悲,唯恐步樊稠后尘。两人彻底反目,大打出手。

李傕劫持天子入营,郭汜便绑架满朝公卿以为要挟。关中彻底沦为战场。

荀衍看着帛书上的文字,陷入沉思。

当初在长安,他借董卓之手引韩遂马腾入长安。本意是驱虎吞狼,消耗西凉军实力。未曾想,韩遂与樊稠的接触,加速了他们的内乱。

正思虑间,又一名侍卫快步入堂,呈上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绢,“主公,有人将此信送至城门,指名交予昭若先生。”

曹操挥手示意。侍卫将素绢递到荀衍案前。荀衍展开素绢,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瘦金挺拔,正是钟繇的手笔。

“元常兄的信。”荀衍将素绢推到案几中央,“天子不堪忍受李傕挟持,欲借杨奉、董承、张济等人护送,寻机逃离长安,东归洛阳。”

此言一出,堂内哗然。

“当初在长安,我与元常兄约定,若天子有意东归,便传信兖州。”荀衍继续往下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素绢末尾写道,李傕为求速胜,引羌胡兵马入长安助战。许诺破敌后赏赐宫女金帛。战后李傕无力兑现,羌胡大军纵兵劫掠长安。城中大火三日不灭,生灵涂炭。

荀衍的手指捏住素绢边缘,用力之大,骨节透出青白。

又是异族。

先是袁术引南匈奴入东郡,现在又是李傕引羌胡入长安。这些只顾争权夺利的诸侯,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汉家百姓?

“主公!”荀彧跨步出列,走到堂中央,长揖及地,“天子蒙难,关中大乱。此乃汉室危急存亡之秋。主公既为汉臣,理应兴义兵,迎奉天子,以令不臣!”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曹操身上。

曹操看着长揖及地的荀彧,没有丝毫迟疑,朗声开口:“文若所言极是。我辈汉臣,受国恩,自当兴义兵,靖国难。迎奉天子之事,刻不容缓!”

此言一出,堂内几名出身世家、心系汉室的文官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长气。紧绷的脊背随之放松。

曹操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视线一转,落在荀衍身上。

荀衍眉头紧蹙。愤慨之余,眼底藏着几分化不开的忧虑。

“昭若。”曹操点名,“你有何顾虑?”

荀衍道:“主公,奉迎天子,确是汉臣本分。但朝廷除了天子,还有满朝公卿。”

荀彧直起身,看向弟弟。

荀衍继续道:“这些公卿,论官职,皆在主公之上。论出身,各个是名门望族。可他们在董卓手中,护不住天子无恙;在郭汜刀下,亦无所作为。如今主公若将他们一并迎入兖州,这群人反客为主,对主公的政令指手画脚,又当如何防备?”

堂内气氛陡变。

刚才还松了口气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那些公卿确实无能,且极其难缠。

曹操手指叩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正是他所顾虑的。

郭嘉靠在凭几上,懒洋洋地接话:“昭若说得对。我们兴义兵,是为了迎奉天子。至于从李傕郭汜的刀下救人,那可不在我们的本分之内。”

荀彧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但他想起回城路上郭嘉说过的那些事。天子懦弱,公卿误国。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奉孝所言在理。万事当以陛下安危为先。至于其他人,各安天命吧。”

基调就此定下。

曹操问及人选:“谁愿领兵前往洛阳,接应天子?”

“主公,彧愿往。”荀彧率先请缨。

程昱跨步出列,声音洪亮:“主公,臣也愿往!臣定当护送天子,平安抵达兖州!”

荀衍瞥了程昱一眼。

程昱这人,行事狠辣,毫无底线。若是天子在路上闹腾,或者那些公卿摆谱,程昱真能半道把他们全砍了。

“主公。”荀衍拱手,“还是我去吧。”

曹操挑眉,“昭若?”

荀衍从容道:“我此前在长安待过数月,与天子有过几面之缘。再者,我知晓与元常兄的联络方式。此行接应,需与城内暗中配合,我去最合适。”

荀彧立刻反对:“不可。你刚从外奔波而回,身体如何吃得消?”

荀衍看向荀彧,目光坦荡,“兄长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历史上,刘协在没有曹军接应的情况下,硬是带着一帮残兵败将,自己走到了洛阳。

必须让他们在路上多吃些苦头,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气全磨光。饿他们几天,冻他们几宿。等他们到了山穷水尽、啃草根树皮的地步,曹军再如天降神兵般出现。

到那时,这帮作精到了兖州,才会服帖一些。

荀衍面色温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迎奉天子需要筹备诸多事宜,准备妥当再启程不迟。况且,我在长安布下的局,由我亲自去收尾,最为稳妥。”

曹操听出荀衍话中有话,他拍板,“昭若在长安待过,熟悉关中局势。此事便交由昭若全权负责。文若,你留在濮阳,统筹粮草军需。”

第160章 君子远庖厨

荀彧见曹操下令,只能领命退回原位。

定下人选,曹操抛出下一个议题,“天子若到兖州,该安置在何处。”

堂内再次热闹起来。

毛玠率先开口,“主公,鄄城城池坚固,且靠近黄河,进可攻退可守,可作行在。”

“不妥。”程昱反驳,“鄄城刚经历战乱,民心未稳。定陶商贾云集,物产丰饶,足以供养朝廷百官。”

荀衍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辩论。他知道历史上曹操最终选择了许县,也就是后来的许都。但现在提迁都许县,时机还不够成熟。

提出这个建议的关键人物董昭,如今还在河内太守张杨麾下。

“诸位莫急。”荀衍出声打断争论。

众人停下话头,齐齐看向他。

荀衍道:“天子如今还在关中,李傕郭汜虽内斗,但绝不会轻易放天子东归。要诓……要请陛下移驾兖州,还需徐徐图之。安置之地,等接到了人,看清了天下诸侯的反应,再定不迟。”

曹操点头赞同,“昭若言之有理。此事暂且搁置。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各自散去,依计行事。”

众人躬身告退。

众人躬身告退。

走出议事堂,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荀衍放慢脚步,由着荀彧走到前面。

郭嘉落后两步,与荀衍并肩而行。

“昭若刚才那个诓字,用得很妙。”郭嘉偏过头,压低声音。

荀衍斜了他一眼,“奉孝兄长听错了。”

“我听力好得很。”郭嘉轻笑,“昨晚昭若梦中呢喃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荀彧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刺向落后两步的郭嘉。

“你今晚开始,不可再睡在昭若房中。”荀彧语气生硬,毫无转圜余地。马车里的荒唐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两人若再住在一个院子里,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不成体统的事。

郭嘉停下脚步,没料到自己随口调侃荀衍一句,又触动了荀彧那根护弟狂魔的弦。他眼帘微垂,长叹一声,抬头时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直勾勾地看向荀彧。

荀彧面无表情,完全不搭理他。他袖中的手攥紧,指节绷起。要不是顾及同僚颜面,他真想一拳挥在那张风流俊赏的脸上。这浪荡子,打仗时奇谋百出,私下里竟是这般没皮没脸。

荀衍站在一旁,看着郭嘉这副模样,不但不觉得做作,反而觉得他奉孝兄长这样装乖卖可怜甚是可爱。

郭嘉见荀彧不吃这套,立刻转变策略。他转头看向荀衍,声音放轻,透着十二分的委屈:“昭若,我知道文若兄对我有意见。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惹他生厌,才让他这般不满意。”

荀彧眼皮直跳。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郭嘉没给荀彧插嘴的机会,继续对着荀衍大倒苦水:“你马上就要出发去洛阳接应天子。这一去,洛阳路远,关中凶险,我们分开少则半月,多则月余。我哪怕留在濮阳茶饭不思、日思夜想、夜不能寐,也还是会听取文若兄的意见。”

郭嘉顿了顿,语气更加低落:“我今晚便搬走,回自家院中休息,绝不让文若兄心烦。”

好一招以退为进。

荀彧听着这茶言茶语,后槽牙咬得死紧。他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你知道要改就好。你首先要改掉的,就是这不分场合粘人的毛病。”

荀衍听不下去了。

他往前迈出半步,将郭嘉挡在身后,迎上荀彧严厉的目光:“兄长,我觉得奉孝兄长什么都好,不需要改。”

荀衍说得理直气壮。奉孝兄长粘人多好!根本不需要自己去费尽心思找借口接触,郭嘉自己就能贴上来。牵手、拥抱,哪怕只是衣袖相触,那源源不断的体力值就能不知不觉补满。这种送上门的能量源,怎么能让他改?

荀彧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护短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他指着荀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这还没成婚呢,胳膊肘就拐到天边去了!

“你……”荀彧深吸两口气,强压下怒火。他知道跟被迷了心窍的弟弟讲不通道理,只能退而求其次。

“行。”荀彧妥协,目光越过荀衍,盯着郭嘉,“既然你要入我荀氏的门,那荀家的规矩你就得学。至少,让你嫂嫂教你如何管家。”

荀衍皱眉,“管什么家?我会啊。府里上下我打理得井井有条,何须劳烦奉孝兄长去学这些琐事。”

荀彧瞪了荀衍一眼,“你会归你会,他就不用学了吗?你们日后过日子,谁有空谁管。就如同今日这般,你要带兵出战,去洛阳接应天子,还不是得他在家坐镇大后方。若连个家都管不好,谈何坐镇?”

此话一出,气氛微妙地变了。

郭嘉原本还在心里盘算怎么继续装可怜,听到这番话,眼睛骤然亮起。

文若兄这是松口了!这是变相承认了他们的小家,甚至开始为他们的将来做打算了。

郭嘉嘴角疯狂上扬,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可以!文若兄放心,我定当用心跟着嫂嫂学管家!”

荀彧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后,太守府后宅。

唐氏接到丈夫的传话,整个人都陷入了茫然。教郭奉孝管家?那是主公算无遗策的顶尖谋士,她一个内宅妇人,教他管家?丈夫要吩咐要想办法为难他一番?

唐氏思来想去,管家的第一步,自然是柴米油盐。

于是,郭嘉被请到了太守府的厨房。

厨房内,宽大的案板上摆着各种食材。唐氏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位名震兖州的谋士。

“郭祭酒,这管家头一桩,便是要知晓庖厨之事。今日,我们先学做一道鱼汤。”唐氏硬着头皮开口。

郭嘉卷起宽大的广袖,用襻膊将袖子束紧,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神色轻松,全无排斥。

他可没有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迂腐想法。身为谋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句话便能定数万人生死。战场上的断肢残臂、尸山血海他都见过,屠宰烹饪这点血腥场景,在他眼里连小场面都算不上。

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做菜与谋国,想来也是异曲同工。

“嫂嫂尽管吩咐,嘉洗耳恭听。”郭嘉拿起一把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好。

唐氏指着木盆里游动的一条大草鱼,“先将鱼捞出,拍晕,去鳞,剖腹去脏。”

郭嘉点头,伸手探入水中。那鱼极其滑溜,尾巴一甩,溅了郭嘉一脸水。郭嘉抹了一把脸,胜负欲被激起。他双手齐下,猛地将鱼按住,一把抓出水面,重重摔在案板上。

没等鱼挣扎,他手起刀落,刀背精准地砸在鱼头上。鱼当场不动了。

剖腹,去脏。行云流水。

郭嘉看着案板上的半成品,满意地点头。

“起锅,烧油。”唐氏在一旁指导。

油锅冒烟。郭嘉拎起那条鱼,连水都没沥干,直接丢进锅里。

刺啦!

热油炸开。

那条鱼被开膛破肚,神经却未死透。落入滚油中,鱼身剧烈弹跳。

啪!啪!啪!

鱼尾疯狂拍打锅底,热油四处飞溅。

郭嘉不退反进,抄起锅铲,死死按住鱼头。鱼身扭动得更加厉害,在锅里疯狂翻滚,水汽混杂着油烟腾空而起,场面堪比战场厮杀。

恰在此时,荀彧处理完军务,步入后院。他本意是想看看郭嘉出洋相,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郭嘉举着锅铲,和锅里那条疯狂挣扎的鱼较劲。

荀彧停下脚步,看着锅里那惨烈的景象,眉头直跳。

“你这是用刑呢?”荀彧出声,“它招了吗?”

郭嘉头也不回,手上加力,将鱼死死压在锅底:“快了。文若兄稍候,这刺客骨头硬,待我再煎它片刻,定让它服软。”

唐氏在旁边掩唇轻笑,憋得双肩直抖。

荀彧看着锅里的惨状,正欲开口与他互怼几句。旁边的唐氏突然捂住胸口,偏过头干呕出声。

荀彧脸色骤变,大步上前扶住妻子。

大夫很快被请来。把脉过后,大夫连连道喜。唐氏有喜了。

这下,那锅惨烈的鱼汤彻底没了上桌的机会。唯一的用处,便是阴差阳错促成了这桩喜事。

三天后。荀衍带着兵马启程前往洛阳。

城门口,郭嘉骑在马上,一路送到十里长亭。两人在马车里交换了一个绵长的离别吻,荀衍看着天机系统内再度充盈的体力值,心满意足地放下车帘。

送别归来,荀彧直接将厚厚一叠账册推到郭嘉面前。

“你嫂嫂有孕在身,需要静养。”荀彧指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和绢帛,“荀氏在兖州的几处田庄、商铺,还有府内的日常开销,便交由你打理。就当是帮嫂嫂分忧。”

荀彧说得理直气壮。

郭嘉随手抽出一卷账册,掂了掂分量,“文若兄放心,交给我便是。”

荀府偏厅。

几个管事垂手而立,低声交头接耳。他们早听说换了个外人来查账,心里并不在意。

郭嘉坐在上首,翻阅账本。他翻页极快,一目十行。

一炷香后。啪。账本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