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严氏虚与委蛇,是为了获得信任。那你呢?”
郭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又是怎么获得他信任,让他宁可撕了与曹操的盟约,也要把你留下?”
他向前一步,气息几乎拂到荀衍脸上。
“你与他,谈了洛阳的旧事?谈了他吕奉先,是如何英雄救美的?”
荀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糟了。
他只顾着发泄不满,却忘了自己为了劝退吕布,把洛阳掉马甲的事给抖了出来,还演了一出柔弱又故作坚强的报恩戏码。
这事,绝不能让郭嘉知道。
他立刻转守为攻,抽回自己的手,站在高一截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嘉。
“你是不是把我之前在城楼上说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
郭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一愣。
“什么话?”
“我说,我也可以与你共患难,同富贵。你不必时时将我护在身后。”荀衍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气,“你为什么总是擅自做主,要把我送走?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累赘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郭嘉彻底没了脾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郭嘉将他拉下来,放软了语气,“我只是看你这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濮阳养起来的那点肉,又都没了。早日回去,有文若、公达照料,总比在这里强。”
“胡说,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瘦了?”荀衍向前逼近一步,轻哼一声。
郭嘉一把扣住荀衍的手腕,将人拉向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是,看不出来。”郭嘉低头,鼻尖几乎蹭到荀衍的,声音喑哑,带着一丝磨牙的意味,“但我一上手,就知道。”
温热的指腹,在他的手腕内侧,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荀衍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又贴近了半分,那双清冷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无辜的雾气。
“奉孝兄,”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幽怨,“我这般模样,也怪不得你。”
郭嘉一愣,没跟上他的思路。
“想来,是因日夜思念那位‘郭姑娘’,才落得如此形销骨立,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甚至还配合地蹙了蹙眉,摆出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你说,我这般日夜挂怀,郭姑娘她,可知晓我的心意?”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郭嘉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郭姑娘?
他自己当初胡乱编出来的借口,此刻却被荀衍拿来反复调侃。
郭嘉觉得自己的牙根有些发痒。他自认伶牙俐齿,还是头一次在口舌之争上,被人噎得如此彻底。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知道,她感动得都快哭了。”
“是吗?”荀衍的眼中,漾开了笑意,“那便好。也不枉我对他情之所钟,念念不忘。”
郭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跟荀衍斗嘴,他好似从来讨不到好。
他松开荀衍的手腕,改为捏住他的下巴,指腹用力,在那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好啊。”他磨着后槽牙,“等我把这徐州拿下来,功劳就当是‘郭姑娘’的嫁妆。到时候,昭若可不要吝啬请我喝杯喜酒。”
“那是一定的。”荀衍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指,“到时,我们荀氏的儿郎们,一定将你灌到爬不起。”
郭嘉觉得自己的后槽牙磨得有些发酸。
“到时我若醉倒,入不了洞房,昭若难道要独守空房?”他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带着几分危险的试探。
“怎么会。”荀衍回答得一本正经,“到时奉孝兄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躺着便好。”
郭嘉脑中瞬间闪过无数旖旎又荒唐的画面,最后都定格在荀衍那张无辜的脸上。
没想到昭若还有这等志向,看来要将练习剑法提上日程了。
“言归正传。”荀衍见他吃瘪,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闪而逝,主动将话题拉了回来,“糜家的事,需尽快。夜长梦多。”
“此事不难。”郭嘉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谁上谁下”这个要命的问题里挣脱出来,“此事交给陈元龙便是,由他传递消息给主公,以便我们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派人去联络。”
两人商议已定,当夜,一名不起眼的亲兵便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徐州的黑暗之中。
次日,天刚蒙蒙亮,州牧府内便已是人声鼎沸,甲胄铿锵。
吕布要亲征小沛。
他穿戴整齐,立于庭院之中,威风凛凛,下邳只留下魏续驻守,其他将领倾巢而出。
郭嘉与荀衍也站在廊下相送。
吕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荀衍身上。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刻意放缓了些,“放心。你真心待我,我不会把你送还给曹操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郭嘉,立即转头看过来。
真心待他?你怎么待他了?
荀衍感觉到身旁投来的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袖袍的遮掩下,准确地握住了郭嘉的手。
他轻轻捏了捏,示意他稍安勿躁。
“温侯武运昌隆,此战必胜。”
就在此时,严氏带着侍女,端着一爵温好的酒,从城楼上款款走下。
“将军,此去前线,万望保重。”
她将酒爵递给吕布,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脸色不虞的郭嘉身上。
严氏心中了然。
她以为,郭嘉这是在为之前吕布想将女儿许给荀衍的事,心存芥蒂。
“郭先生,”严氏柔声开口,意在安抚,“妾身已经与温侯商议过了。先生的才华,将军与我都十分看重。”
她顿了顿,送上了一记“定心丸”。
“待徐州安定,便为先生与小女玲绮,操办婚事。先生放心,玲绮那孩子,心中中意的,是你。”
郭嘉暗道一声不好,瞬间就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力道骤然一变。
荀衍的手指,在他的手心,拧了一下。
郭,奉,孝。
你,很,行,啊。
郭嘉几乎能从那一下拧动中,读出这几个字来。
他满腔的郁火,竟被这一下,给拧得散了些许,却又升腾起一股更加汹涌的、无处发泄的燥热。
他反手,用指尖在荀衍的掌心,轻轻挠了挠,像是在讨饶。
荀衍没再有动作,只是收回了手,拢在袖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严氏并未察觉这袖袍之下的暗流,她看着郭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见他半晌没有回应,疑惑道:“郭先生?”
“他自然是愿意的。”
一道清越的声音,替郭嘉做了回答。
荀衍从郭嘉身侧走出半步,对着严氏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贯的、疏离却礼貌的浅笑。
“奉孝兄能得温侯与夫人青睐,得配佳人,实乃天大的喜事。他想来是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了。”
郭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荀衍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郭嘉,里面盛满了“真挚”的祝福。
“奉孝兄,还不多谢夫人美意?你这桩姻缘,可比我那桩顺遂多了。”他意有所指地轻叹一声,“也不知我何时,才能与我的郭姑娘修成正果。希望届时,能像奉孝兄这般,得到长辈的祝福,和和美美。”
第147章 奥斯卡影帝
完了,昭若气疯了。
吕布见妻子解决了所有麻烦,当即大笑出声,上前重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
“好!好啊!等我击退了刘备和曹操,回来便为你们举办婚事!我吕奉先的女儿出嫁,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
郭嘉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吕布再不耽搁,翻身上了赤兔马,方天画戟朝前一指,意气风发。
“出发!”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待严氏心满意足地带着侍女离去。
郭嘉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荀衍。
荀衍正抬着头,看着远方天空中的一只飞鸟,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昭若。”郭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荀衍收回目光,看向他,那双眸子清亮得不带一丝杂质,“郭快婿,有何指教?”
“还在生气?”郭嘉弯下腰,自上而下,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荀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敢。怎敢生未来温侯乘龙快婿的气。”
郭嘉被他噎得心口一滞。他突然觉得可以共情文若,自己好似也经常将他气得头疼。
“昭若,你明知我……”
“我只知,有人为了将我送走,并没有否认这桩婚事。”荀衍终于抬眼看他,“怎么,如今又觉得委屈了?”
郭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薄怒与讥诮,心中所有的郁闷,忽然都烟消云散。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啊,可委屈了,郭姑娘可是日夜盼望着他的如意郎君早日上门求娶呢。”
荀衍的耳根,微微泛起一丝薄红。
他发现,这人的脸皮,真是随着相处时日的增加,而成倍地变厚。
接下来的数日,徐州表面风平浪静。
吕布的大军与刘备、夏侯惇的联军在小沛城下拉锯,战事焦灼。
一队队伪装成运粮民夫、行商护卫的曹军精锐,在糜氏的商队的协助下,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送进了彭城、东海、琅琊各处。
直到第七日夜里。
下邳城,守将府。
魏续正在灯下研究地图,思索着如何为前线的吕布筹措粮草。
一名亲兵冲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
“何事惊慌!”魏续眉头一皱。
“东海郡……东海郡守将派人八百里加急来报,昨夜城中大乱,曹军里应外合,城……城丢了!”
“什么?”魏续霍然起身。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另一名传令兵闯入。
“将军!彭城急报!曹贼奸细打开城门,彭城已于一个时辰前……失陷!”
第三道军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魏续的神经。
“琅琊郡……也丢了!”
一夜之间,三郡易主!
吕布的大后方,被曹操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魏续面色惨白,喃喃自语。
曹军主力明明都在小沛,他们是哪里来的兵马?
前线的吕布得到消息,气得当场吐出一口血。
他腹背受敌,后院起火,粮道更是岌岌可危。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命张辽、曹性分兵回援,自己则带着高顺的陷阱营,死死拖住小沛的刘备与夏侯惇。
可曹操麾下,谋士如云。
程昱、戏志才等人早已算准了吕布军的动向,他们不与回援的兵马正面冲突,只是用小股部队不断袭扰、误导,将张辽与曹性的军队,引入歧途,疲于奔命。
整个徐州的战局,陷入了一片混乱。
就在魏续焦头烂额,不知该先救哪里之时。
郭嘉与荀衍,联袂求见。
“魏将军,我二人愿领一军,为温侯分忧,驰援东海!”郭嘉拱手道,神情恳切。
魏续看着眼前这两人,心中警铃大作。
他可没忘记,当初在长安,这两人是如何从吕布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的。
如今,把兵马交给他们?
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两位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魏续皮笑肉不笑地拒绝,“只是军中无戏言,两位先生皆是文人,领兵打仗,恐怕……”
“将军是信不过我们?”荀衍给他施压,“还是说,信不过温侯的眼光?”
“我不是这个意思!”魏续连忙摆手。
“温侯既然将后方托付给将军,将军便该以大局为重。”郭嘉接口道,“如今三郡失陷,前线危急,正是我等为温侯尽忠之时。将军若因一己之私,延误战机,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魏续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哑口无言,额上见了汗。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魏将军,就让他们去吧。”
严氏缓缓走出,对着魏续道:“奉孝即将成为温侯的女婿,便是我吕家自己人。自己人领兵,有何不妥?如今正是他建功立业,向温侯证明自己的大好时机,你不可阻拦。”
主母都发话了。
魏续还能说什么?
他只得咬牙调拨了五千兵马,交给郭嘉与荀衍。
两人领了兵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三日后。
东海郡,郯县城下。
郭嘉与荀衍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五千名装备精良的吕布军。
高大的城墙之上,遍插曹军旗帜。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城头。
那人身着儒衫,头戴纶巾,面容与荀彧有七分相似,只是更为方正严肃。
他看着城下的荀衍,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昭若叔父。”
荀衍在马上,遥遥对着城头之人,挥了挥手。
城上之人,正是奉曹操之命,前来接管东海郡的荀攸,荀公达。
叔侄二人,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各自代表着敌对的阵营。
场面一时有些喜感。
城墙之上,荀攸看着那个在万军阵前,依旧从容挥手的叔父,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身边的副将是新加入的不明所以,低声问道:“军师,那是何人?竟敢在阵前如此轻慢。”
荀攸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他扬声道:“城下何人,报上名来。”
“哈哈哈,”郭嘉催马向前半步,与荀衍并肩,笑声张扬,“我道是谁,原来是荀公达。怎么,曹军没人了吗?派一个谋士来守城!”
荀衍侧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我们有什么立场说人家,他们是一个谋士守城,我们是一双谋士攻城?
城上的荀攸,嘴角微微抽动,戏瘾犯了吗?
“郭奉孝,”荀攸和他们重逢,心情不错,配合他们演戏,“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既投了吕布,便该知道,你我今日,只有兵戎相见。”
“说得好!”郭嘉拍手称赞,“不愧是荀氏儿郎,有骨气。只是不知,东海郡的城墙能撑得住我身后这五千徐州健儿几轮冲锋?”
他手中马鞭遥遥一指城头,“公达,我最后劝你一句。温侯仁德,不愿多伤性命。你若现在开城投降,我保你荀氏一门在徐州的荣华富贵。否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这番劝降,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
还顺便吹捧了身边的另一个荀氏儿郎。
荀衍在心中给郭嘉的演技点了个赞。
城墙之上,荀攸听着郭嘉那番陈词,面皮下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早知如此,便该让文若叔父亲自来。他与郭奉孝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想必比自己丰富得多。
揍郭奉孝的心人人有,但正事要紧。
荀攸定了定神,朗声道:“郭奉孝,多说无益。你既为吕布爪牙,今日我荀攸,便要为主公清理叛徒!”
郭嘉闻言,笑得更欢了,正欲开口再调侃几句。
异变陡生!
他身侧一名亲兵,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短刀猛然抽出,横在了郭嘉的脖颈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荀衍的另一侧,也有一柄冰凉的刀锋,贴上了他的皮肤。
“军师,得罪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支军队都停滞了一瞬。
“你们想干什么?”一名并州出身的校尉怒喝出声。
“铛!”
郭嘉的亲兵拦住了要动手的并州士兵,“保护军师要紧,不要随意动手!”
“别动!”劫持郭嘉的那名士兵吼道,刀锋又逼近一分,“再上前一步,我便杀了他!”
郭嘉与荀衍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城墙上的荀攸,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死死抓住墙垛,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身边的副将大惊,连忙劝道:“军师冷静!这……这恐是敌军内乱!”
荀攸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城下的局势。
那劫持荀衍的士兵高声喊道,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阵列,“我等皆是徐州人氏!家小亲族,就在这东海城中!如今要我们与亲人刀兵相向,我等不从!”
“没错!我们不打了!”
“我们要回家!”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呼应声响起。
这五千人中,徐州本地的兵卒占了七成以上,他们本就是被强征入伍,对吕布并无多少忠心可言。此刻一经煽动,军心立刻动摇。
第148章 回归曹营
“带上两位军师!献给曹将军,此乃大功一件!”
“走!去城门!”
几十名哗变的士兵,簇拥着郭嘉与荀衍,大摇大摆地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典韦与其他亲兵状似要拼命阻拦,也跟着往城门处移动。
并州来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呵斥,想要稳住阵脚,却根本压不住哗变。
就在此时,城墙上荀攸立即招降,“城下的徐州兄弟们,我乃兖州牧曹公麾下,军师荀攸!”
“曹公仁德,爱民如子!凡我兖州治下,彭城、山阳各地,百姓皆分得田地,安居乐业,早已不知战火为何物!”
“吕布反复无常,乃国之蟊贼!你们为他卖命,可曾想过城中的父母妻儿?只要尔等归顺,所有人等,皆可入城与家人团聚!”
这番话,让群龙无首的徐州士兵更加没有斗志。
“我不打了!我爹娘就在城里!”一个年轻的士兵,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长矛。
“铛啷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迅速连成一片。
“不许降!”一名并州校尉双目赤红,一把抽刀,砍翻了身边一个放下武器的徐州兵,“谁敢投降,杀无赦!为温侯尽忠,就在今日!”
他试图用血腥来震慑众人,然而,他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从他身后暴起!
“噗嗤!”
一杆长矛,精准地从他后心穿过,矛尖带着温热的血,从前胸透出。
那校尉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矛尖,缓缓倒下。
一名郭嘉安插在军中的亲卫,一脚踢开尸体,高举着沾血的长矛,朝着城门方向狂奔。
“我杀了并州狗!我愿降!!”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城墙之上,荀攸眼中精光一闪,手臂猛地挥下。
“好!此为义士!赏银十两!开城门,迎义士入城!”
他紧接着又高喊一句,声音传遍整个战场。
“凡斩杀并州军官者,同样赏银十两!”
下一刻,所有还在犹豫的徐州士兵,眼中都亮起了光。
他们看向身边那些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的并州军官。那不再是他们的上司,袍泽。
那是一颗颗行走的军功!
“杀!!”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句。
原本还想弹压哗变的并州军官们,瞬间被无数把刀剑淹没。
五千人的军队,在城下,自行瓦解,崩溃,然后完成了一次血腥的内部清洗。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被“劫持”的郭嘉与荀衍,在“叛军”的簇拥下,第一个走入城中。
郭嘉侧过头,依旧保持着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姿势,对着身旁神色平静的荀衍,悄悄眨了眨左眼。
荀攸快步从城楼上走下,来到两人面前。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演戏的士兵,挥了挥手。
“行了,都撤下吧。”
士兵们如蒙大赦,收起刀,躬身退到一旁。
“一出好戏。”荀攸看着郭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叔父,奉孝,别来无恙。”
郭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笑嘻嘻地搭上荀攸的肩膀:“公达,别来无恙。”
荀攸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拿开。
“别贫了。快和我去拜见主公。”
郭嘉与荀衍跟在荀攸身后,向着郡守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荀攸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他们离开后兖州的变故,以及曹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主公担心叔父和奉孝,接到糜氏送来的消息,便亲自来接你们回兖州。”
话未说完,郡守府已在眼前。
府内戒备森严,三人径直被引入后堂。
曹操看着安然无恙的郭嘉与荀衍,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发现他们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主公。”郭嘉与荀攸同时躬身行礼。
荀衍也跟着行礼,但礼毕起身,他却先一步开口道:“主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岂可亲临险地?”
此言一出,旁边的荀攸眼皮一跳。
我的小叔父哎,你自己刚从敌营返回,有什么立场说主公?
郭嘉下意识地想要将荀衍拉回来。
谁知,曹操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好了,好了。”他摆摆手,一脸的无奈,“这话文若已经念叨八遍。公达从兖州到徐州的路上,也快把我耳朵念出茧子了。昭若,你就饶了我吧。”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才抬眼看向堂下站着的两人。
“你说我,倒是振振有词。怎么轮到自己,就不懂了?”
这话一出,刚刚还理直气壮的荀衍,瞬间哑火。
郭嘉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来了,秋后算账来了。
“奉孝,昭若。我问你们,当初让你们去长安,是为上交贡金,换取兖州牧的任命。事成之后,为何不及时返回,反而滞留长安?”
“从长安好不容易逃出来,又正好撞上吕布。撞上也就算了,还跟着他谋划徐州,在他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
曹操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我收到消息,说你们被吕奉先挟持,心急如焚。我告诉他,只要他放了你们,我拿刘玄德的命来换!”
他话音一顿,“可吕奉先,竟然拒绝了。”
曹操的身子微微前倾,“你们两个,是不是自己在他那里,做了什么?”
这一问,如同一道惊雷,在郭嘉与荀衍的头顶炸开。
两人向来是曹操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谋主,何曾像现在这样,被当成犯人一样审问,连头都不敢抬?
郭嘉那张总是挂着风流笑意的脸,此刻笑不出来了。
荀衍更是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完蛋。
在徐州发生的事,好些都无法启齿。这些事怎么坦白?
看着两人那副鹌鹑似的模样,曹操心里好气又好笑。
这两个小子,胆子比天还大,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下次还敢!
荀攸看着自家小叔父那低头不语的模样,有些心疼,他比荀衍大上十几岁,名义上荀衍是叔父,可荀攸却是将他当成自己的子侄辈的。
叔父本就体弱,这一路从长安到徐州,定是吃尽了苦头。如今刚回来,主公又这般逼问……
他心一横,上前一步,对着曹操深深一揖。
“主公。”
“何事?”曹操的目光从郭嘉和荀衍身上移开。
“主公明鉴。”荀攸的声音沉稳而恳切,“方才在城头,为求逼真,哗变的士兵挟持叔父时,下手没了轻重,刀锋划伤了叔父的脖颈。可否让攸先带他去上药?”
郭嘉立刻心领神会,伸手就去扶荀衍,脸上适时地露出担忧之色:“昭若,你怎么样?”
曹操一听,脸色也变了,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荀衍面前,亲自去查看他的脖子。
荀衍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点几乎感觉不到痛感的划痕,估计最多破了点油皮。
但他知道,这是逃离主公责罚的唯一机会!
不等曹操看清,他立刻抓住了身旁荀攸的袖子,“公达,快,快带我去上药。”
毕竟,再不去,伤口自己就长好了!
荀攸引着荀衍,快步穿过回廊。
荀衍频频往身后看,显然在担心郭嘉。
荀攸却不以为意,看着奉孝一个人被留在那里,独自面对主公的雷霆雨露,这种感觉,实在不坏。
那家伙演得那么开心,也该让他对着主公,再好好唱一出。
后堂之内,随着荀攸带着荀衍离去,空气中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些许。
郭嘉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斜睨着曹操:“主公,你别这么看着我,怪让人心里发毛的。”
“你们在徐州搅风搅雨,还会怕我看你几眼?”曹操哼了一声,却没真的动怒,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说说看,你们是如何让吕布和刘备,反目成仇的。”
“哦,那个啊。”郭嘉笑了起来,三言两语便将如何在徐州散播流言,利用关羽的傲气激其与吕布单挑之事和盘托出。
他说得兴起,眉飞色舞:“那场对决,当真精彩。吕布的戟法,霸道绝伦,关羽的刀法,亦是登峰造极。可惜,关羽心急了些,被吕布寻到破绽,一戟下去,差点就交代在当场。若非张飞救得快,主公今日,怕是就要少一个心头好了。”
他本是随口一句调侃,话音刚落,却见曹操的身子猛地前倾,脸上的闲适一扫而空。
“云长伤得如何?重不重?”曹操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惋惜,“此等绝世猛将,若是折在吕布手中,实乃天下之大憾!”
郭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眼中的光彩也随之黯淡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凉意:“主公说拿刘备的性命来换我和昭若,感情,只是刘备一个人的命。关羽和张飞,是不包括在内的?”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我与昭若两个人,在主公心中,还比不上一个尚未归顺的关云长。”
曹操的心,咯噔一下。
坏了。
他看着郭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这天下顶尖的智者,心思敏锐,却也最是伤不得。
“奉孝。”曹操站起身,绕出书案,走到郭嘉面前,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误会了。”
第149章 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郭嘉扯了扯嘴角,弧度讥诮:“误会?主公方才提及关羽时的惋惜,可不似作伪。”
“是我说错话了!”曹操一把抓住郭嘉的手臂,神情诚恳,“那关云长再勇,不过一员猛将。天下之大,猛将我可再寻。可奉孝和昭若,却是我曹孟德的左膀右臂!”
就是这手臂,并无缚鸡之力。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后怕:“你们可知,收到你们被吕布挟持的消息时,我有多担心?我怕吕布那莽夫伤了你们,更怕你们……回不来。所以我才亲自带兵前来。这徐州可以暂时不要,但我曹孟德,不能没有郭奉孝和荀昭若!”
郭嘉静静地看着他,曹操眼中的焦急与真诚,不似伪装。
他心中那点不快,缓缓散去。自己倒无所谓,可昭若那般较真的性子,若是回来还要面对主公的猜忌,恐怕真的会寒了心。
“这么说,”郭嘉挑了挑眉,恢复了几分神采,“在主公心里,我跟昭若,比刘备关羽张飞加起来都重要?”
“那是自然!”曹操见他神色缓和,立刻顺杆爬,重重点头,“他们哪配与我的奉孝昭若相提并论!”
郭嘉终于彻底笑了。
他抽回自己的手,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主公放心,有我二人在,区区一个徐州,唾手可得。”
另一边,一间雅致的静室内。
荀攸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棉签,沾着上好的金疮药,往荀衍的脖颈上涂抹。
那道所谓的伤口,只是一条极浅的红痕,连皮都没怎么破。
“公达,”荀衍侧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以为你急着将我带出来,是有要事相商。没想到,是真来上药的。”
荀攸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上药与说话,两不耽误。”
他涂完药,又仔细地吹了吹,才放下棉签,直起身子。
“在你和奉孝回来之前,文若兄长便与我通过信,我们都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荀衍问。
“担心主公的态度。”荀攸看着他,神色严肃,“你二人深入敌营,又为吕布献策,虽是权宜之计,但难保主公心中没有芥蒂。所以,我与文若先行试探了一番。”
“结果如何?”荀衍好奇地道。
“在你与奉孝回来之前,主公私下曾言,徐州繁华,温侯重用,担心你们二人乐而忘返。”
荀衍理了理交领,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遮住,“主公未免太不自信了些。吕奉先勇武盖世,却少谋无断。主公雄才大略,比他强上何止百倍。相比之下,刘玄德此人,百折不挠。一旦让他在徐州经营些时日,以他的仁义之名,民心必归附于他。”
“刘备?”荀攸斟酌着这个名字。他长居兖州,与刘备交集甚少,对其印象多停留在公孙瓒同窗、平原相这些名头上。“此人兵微将寡,如今又被吕布赶出下邳,困守小沛。叔父为何对他如此推崇?”
“主公大概也会觉得,玄德公将是他一生劲敌。”荀衍笃定道。
荀攸沉吟片刻,“他那两个义弟武力确实棘手。不然,早寻机除掉,以绝后患。”
荀衍看着大侄子那冷酷的神情。这杀气,怎么跟程昱附体了一样?
暗杀刘备?
荀衍不是没想过。夜深人静时,他也曾推演过斩首行动的可行性。但他脑海里总会浮现前世那位伟人的行事准则。当年地下工作者遍布敌营,也只传情报,极少行刺杀之事。规矩一旦打破,底线荡然无存。今日你刺杀一镇诸侯,明日别人便能效仿。到那时,天下群雄谁还能安寝?
再者,刘备身负气运,关羽张飞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刺杀一旦失手,必遭疯狂反噬。
“不可。”荀衍摇头,“刺客之道,非霸王之业。一旦开了用暗杀铲除诸侯的先河,天下人人自危,况且,关张二人万人敌,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荀攸思忖片刻,“叔父所言极是。是我急躁了。”
前堂之内,气氛已然轻松许多。
曹操安抚完郭嘉,心中的大石落地,也有了闲情逸致。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半开玩笑地抛出一个问题。
“奉孝,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郭嘉刚端起茶杯,闻言差点一口水呛出来。他放下茶杯,眼角挑起,上上下下打量了曹操一番。
郭嘉嘴角一勾,那双桃花眼里泛起狡黠的光。
“邹忌修八尺有余。”郭嘉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话。
大堂内伺候的几名亲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头看脚尖。谁不知道曹公身高不足七尺,郭祭酒这第一句话,简直是精准踩在主公的痛处上。
曹操也是一愣,随即指着郭嘉,笑骂道:“你这浪子!”
郭嘉正色道:“虽然主公不及八尺,但在嘉眼中,仍觉得主公最美。”
曹操不介意郭嘉拿他的身高开玩笑。他被不少对手引经据典地谩骂过,也听多了阿谀奉承,郭嘉这种看似没大没小、实则亲近的调侃,只换来他哈哈一笑。
但他并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邹忌之妻私他,其妾畏他,其客欲有求于他。”曹操目光灼灼,盯着郭嘉,“奉孝觉得我美,是私我、畏我,还是欲有求于我?”
“能让嘉‘私’的,只有昭若一人。”郭嘉语气坦荡,没有丝毫避讳,“那就当嘉有求于主公吧。”
曹操来了兴致。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案上。“哦?奉孝有求于我什么?金银财帛?高官厚禄?”
“那些俗物,嘉不稀罕。”郭嘉摇了摇头,“嘉与昭若,皆有一宏愿。这宏愿,唯有主公能帮我们实现。”
“说来听听。”
“我们要将异族,彻底赶出大汉的疆土!”郭嘉掷地有声,“待主公一统中原,平定北方。嘉请求主公,发兵塞外。匈奴、乌桓、鲜卑,这些屡屡犯我边境、屠戮我大汉子民的蛮夷,必须斩草除根!”
郭嘉握紧了拳头,“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嘉愿与昭若一道,随军出征,为主公谋划,踏平王庭,勒石燕然!”
曹操听得热血沸腾。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好!”
曹操本就是强硬派。早年镇压黄巾,后来讨伐董卓,他对那些趁火打劫的外族早已恨之入骨。郭嘉的这番话,正中他的下怀。
“奉孝此言,甚慰我心!待我扫平群雄,定要亲率大军,北击乌桓,南平百越。到那时,我们共创万世不拔之基!”
两人相视大笑,豪气干云。
然而,大笑过后,两人重新落座。郭嘉与曹操眼神在半空中交汇。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聪明人之间自有默契。
要出兵塞外,打一场旷日持久的灭国之战,需要海量的钱粮和绝对统一的政权。
如今的大汉,钱粮在哪里?在世家大族手里。权力在哪里?被世家大族分割。
郭嘉提出平定异族,其潜台词便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们必须加强中央集权。而加强集权的唯一途径,就是对世家动手。削弱他们的影响力,将土地、人口和财富,重新收归官府。
这是一条无比艰难的路。曹操出身宦官之后,本就受世家排挤。而郭嘉出身颍川寒门,荀衍虽是荀氏嫡系,却早已看透了世家的腐朽。
他们达成了一个隐秘的同盟。
“主公。”郭嘉言归正传,“徐州,该收网了。”
曹操点头,眼中精芒闪烁。“吕布后方失火,必然回援。刘备在小沛,也撑不了多久。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兵发下邳!”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风尘仆仆地冲入大堂,单膝跪地。
“报——!”
“小沛急报!温侯吕布率军强攻小沛,刘备军寡不敌众,城门已破。刘备携关张二将,弃城向西突围逃窜。吕布正率军追击!”
曹操眉头一挑。
“跑了?”曹操冷笑一声,“刘玄德倒是滑溜得很。传令夏侯惇,不必理会刘备,立刻率军截击吕布后路。”
“主公且慢。”郭嘉出言打断。
曹操转头看他。
郭嘉站起身,“吕奉先攻破小沛在前,必定气势正盛。当他得知后方三郡失陷,粮道被断,必然急需回援。元让将军勇猛,但吕布麾下张辽、高顺皆是当世悍将。元让将军一人领兵拦截,必定死伤惨重。”
曹操眉头皱起。夏侯惇是他的宗族兄弟,更是他最倚重的将领。折损在这里,他绝不愿意。
“奉孝有何良策?”曹操问。
“分段截杀,疲敌之计。派人一路袭扰,只要削弱他的并州骑兵,耗尽他们的体力。就算吕布武力天下第一,到了下邳,也是强弩之末。”
曹操抚掌,“好计策。来人!”
传令兵入内。
“传我将令,命妙才、子廉、子孝各领三千精骑,立刻出发,与元让分段截击吕布。记住,告诉他们,不可贪功冒进,以击杀士兵为主。”
军令传出,曹军各部迅速运转。
第150章 归降?
官道上,尘土飞扬。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脸色铁青。他刚攻破小沛,还没来得及抓到刘备,就收到了后方失陷的急报。
“全军全速前进!回援下邳!”吕布挥舞马鞭,大声催促。
并州狼骑跟在他身后,马蹄声震天。
行出不到三十里,两侧山林中突然飞出无数箭矢。
“敌袭!”
百十名骑兵中箭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踩踏。
吕布大怒,挺起方天画戟,指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成廉!带人给我冲上去,把他们剿灭!”
成廉领命,率领步兵举盾冲锋。
等他们冲进树林,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曹军的旗帜丢在地上。
“将军,是夏侯惇的旗号,人已经跑了。”成廉回报。
吕布咬牙切齿,“不要管他们,继续赶路!”
大军再次启程。
半日后,经过一处狭窄的谷口。
上方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战马受惊,互相碰撞。
夏侯渊站在高处,弯弓搭箭,专射并州军中的将校。几名校尉惨叫倒地。
吕布双目赤红,策马想要冲上山坡。夏侯渊见状,立刻收弓,带着人转身撤入后山。
吕布一戟劈碎了一块滚石,气喘吁吁地停在原地。
接下来的两日,对于吕布军来说,就是一场折磨。
曹洪在路上挖满陷马坑,撒满铁蒺藜。曹仁则趁夜劫营,放完火就跑。
并州骑兵的战马一匹接一匹倒下。士兵们双眼布满血丝,疲惫不堪。粮草也在一次次袭扰中丢失大半。
当吕布终于看到下邳城高大的城墙时,他带出去的两万精锐,只剩下不到五千人。大半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终于回来了。”吕布吐出一口浊气。只要进了城,依托城墙防守,他就能喘口气。
魏续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缓缓逼近的吕布大军,心中惶恐不安,就怕吕布问罪。
前几日东海、彭城接连失陷,他提心吊胆。为了防备内乱,他严令紧闭城门。
特别是郭嘉和荀衍从长安带回来的那几千新兵。魏续对他们极不放心,当时拒绝了郭嘉带他们出征的要求,将他们全部留在城内,并派了自己的亲信看管。
就在吕布入城时,城南的一处军营里。
陈登穿着一身普通长衫,走入营帐。
营地守将是魏续的心腹,见陈登走来,上前拦住:“陈大人,军营重地,不可擅入。”
陈登神色泰然,“魏大人命我来巡视,看看这些新兵有无异动。将军也知,城外局势紧张,城内不容有失。”
守将迟疑。陈登官居高位,徐州陈氏更是首个拥戴温侯入主下邳的世族。得罪陈登,绝非明智之举。更何况,这几日败报频传,军心浮动,魏续大人确实焦头烂额。
守将收回长枪,侧身让路,“陈大人请进,末将随您一道。”
陈登颔首跟上。
营地内,几名新兵校尉正在操练士卒。见到陈登,校尉们停下动作,上前行礼。
陈登靠近为首的校尉,借着宽大衣袖掩护,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不起眼,正中刻着一个“郭”字。
校尉看清字迹,无声点头。
陈登向后退开半步,让出空间。
“拿下。”
守将一愣,还未转头,校尉的战刀已然出鞘。
守将捂着喉咙,直挺挺倒下。
几名校尉同时发难。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招招致命。周遭看守新兵的并州士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尽数斩杀。
校尉甩去刀刃血迹,还刀入鞘,“陈大人,人已清理干净。”
“吹号,集结。”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五千新兵迅速列阵,入驻徐州后,他们也没有忘记操练。
陈登翻身上马,马鞭指向内城方向,“随我夺取城门!”
五千人马直扑南门。
官道上,曹军精锐正急速行军。
荀衍骑在马背上,眺望远方城郭,在脑海中调出天机系统。
陈登已在南门集结完毕。
“主公,按照约定时间,陈元龙正带兵夺取南门。可令士卒全速前进!”
曹操长鞭一挥:“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全速急行军,务必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下邳南门!”
下邳城南门外,曹军前锋刚抵达护城河畔。
厚重的城门正缓缓向两侧敞开,吊桥已然落下。
陈登立于城头,曹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曹操放声大笑,马鞭直指城门,“入城!”
曹操一马当先,典韦护卫在侧,大军长驱直入。曹军训练有素,入城后迅速分兵,接管城防,控制武库与粮仓,将州牧府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州牧府内,吕布刚卸下沉重的铠甲,正端着严氏递来的热茶。连日的奔波与兵败让他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回到大本营,只想好好歇息。
门外亲卫冲进大堂,“温侯,大事不好,曹军进城了。南门失守,州牧府被围!”
严氏一把抓住吕布的衣袖,“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趁着夜色,我们从北门突围吧!”
吕布大步走到兵器架前拔出方天画戟。他回头看向惊慌失措的严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夫人莫怕。我吕奉先之勇武,天下无双。这乱世之中,哪个诸侯不想要招降我?曹孟德也不例外。你在此安坐,待我去会会他。”
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州牧府外,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曹操勒马立于阵前,身侧是郭嘉、荀攸与荀衍。
府门大开。
吕布领着高顺、张辽等将领大步迈出。
他环视四周,目光越过曹操,落在了落后半个身位的荀衍身上。
吕布鼻腔里喷出一口浊气,将方天画戟重重杵在地上。
“曹孟德,你赢了。”吕布昂着头,语气中没有半点阶下囚的觉悟,“我可以带部降于使君,但是我也有几点要求。”
曹操本在权衡利弊。杀吕布怕寒了天下武将的心,留着他又恐遭反噬。此刻见他这般傲然,曹操眼底泛起杀机,心中的天平彻底向杀人那端倾斜。
曹操不动声色地开口,“什么要求,你说说看。”
吕布抬手指向荀衍,“你将荀昭若派给我做军师,我便真心归降。有我领兵,为你夺下司州和凉州易如反掌,并州军中多是我的旧部,拿下并州也不在话下。”
郭嘉站在荀衍身侧,听闻此言,看吕布的眼神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手腕转动,拢在袖中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这莽夫死到临头,竟还敢觊觎昭若。
高顺与张辽察觉到气氛不对,踏前一步,想要上前制止吕布继续大放厥词。
吕布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文远退下!”
吕布见曹操不答,以为曹操在考虑,又将目光转向郭嘉,冷哼一声,“至于郭奉孝,原本我见他有些才华,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哪知他两面三刀,满嘴谎言,想来我女儿也看不上他,那婚约就此作废!”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凝固。
曹操转过头,惊奇地看向郭嘉,又看了看荀衍。
荀攸眼睛瞪得滚圆,视线在郭嘉身上来回扫射。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郭奉孝,你在徐州胆子肥得很啊!
郭嘉百口莫辩,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他转头看向荀衍,“昭若,你是知道的,我从未答应过……”
荀衍却在此时垂下眼帘,长睫微颤,适时地露出一副受尽委屈却又强行隐忍的模样。他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可怜,默默地往荀攸的方向靠了半步,轻咳两声,“公达莫怪奉孝兄……”
荀攸见状,哪里还忍得住,当场就要撸起袖子冲上去揍人。
“公达,你听我解释。”郭嘉硬着头皮开口,“我当时虚与委蛇,只是想将昭若先送回兖州。”
“是吗?”荀攸冷笑。
曹操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往后靠了靠,给荀攸腾出发挥的空间。
吕布见他们内部起了争执,虽不知为何,但是能让郭奉孝吃瘪,自己也算是有勇有谋。
“曹孟德,你考虑得如何?”吕布催促。
曹操收回看戏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在吕布身上。
“奉先啊。”曹操慢条斯理地说,“你这要求,操实在难以答应。”
吕布皱眉,“为何?”
“因为,”曹操举起马鞭,遥遥指着吕布,“我的谋士,你一个也碰不得。”
“来人,拿下!”
典韦暴喝出声,扑向吕布。
吕布大惊,挥戟迎战。
刀光剑影中,郭嘉悄悄往荀衍身边挪了挪。
“昭若……”郭嘉压低声音。
荀衍没理他,只是看着场中的打斗,淡淡道:“温侯千金国色天香,郭快婿如今痛失良缘,想必心中很是遗憾。”
郭嘉暗暗叫苦。
场中,吕布虽勇,但连日疲惫,加上典韦、夏侯渊、夏侯惇、曹仁等人夹击,很快便落入下风。
没有赤兔马,吕布也无法突围。
方天画戟被典韦一戟格开,夏侯渊的刀背重重砸在吕布膝弯。
吕布闷哼出声,单膝跪地。
几名亲卫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
高顺与张辽见状,弃了兵器,束手就擒。
曹操驱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