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郭嘉和衣躺在床榻外侧,将荀衍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荀衍睡得极沉,再无半点惊醒的迹象。
次日清晨。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荀彧端着食盒推开房门。他本已做好看到自家弟弟依旧虚弱卧床的准备,谁知刚迈过门槛,便愣在原地。
床榻上空无一人。
案几旁,荀衍正端着一个青瓷碗,拿着汤匙往嘴里送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大半。
郭嘉坐在对面,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荀衍喝粥,时不时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夹几筷子小菜。
“文若来了。”郭嘉听到动静,转头打招呼。
荀彧将食盒放在案几上,看着荀衍那副胃口大开的模样,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
昨晚还奄奄一息,连坐都坐不稳。郭嘉回来才过了一夜,人就能下床喝粥了?
荀衍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瓷碗。他抬头看向郭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还想喝。”
郭嘉立刻起身,拿起荀衍的空碗,“好,我去厨房再盛一碗。你刚恢复力气,慢些吃,别积食。”
郭嘉拿着碗走出房间。
荀彧拉开椅子坐下。他上下打量着弟弟。
“身体感觉如何?”荀彧问。
“好多了。”荀衍实话实说。体力值已经恢复,除了饿久了没力气,并无大碍。
荀彧看着弟弟那张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又想起昨夜两人抱在一起的画面,斟酌着措辞开口,“你这病”
荀衍捧着温热的瓷碗,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极低,“思念成疾。”
荀彧被噎了一下,看着荀衍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荀衍看着兄长眉宇拧起,心里生出些许愧疚。兄长衣不解带照顾他好几日,他却拿这种理由搪塞,确实有些过分。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查探军情透支了生机。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郭嘉端着一碗新熬的肉粥走入屋内。
荀彧站起身,看了郭嘉一眼,“你跟我出来一下。”
郭嘉将瓷碗放在荀衍面前,转身跟着荀彧走出房门。
荀衍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放下手中的汤匙。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外衣,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顺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空荡荡。几棵枯柳立在风中,连片遮挡的叶子都没有。两人就站在院子正中央。这距离,这地形,根本无处藏身偷听。
荀衍暗自叹气,只能裹紧外衣,老老实实坐回案几前。
院落中,寒风阵阵。
荀彧负手而立,直奔主题,“泰山郡那边,局势如何。”
郭嘉收起平日里的散漫,“何仪两万残部尽数收编。妙才将军正在整顿兵马,清剿周边山贼。有志才在那边盯着,出不了乱子。倒是濮阳这边,我才离开半月,昭若怎么病成这样。”
荀彧沉默片刻,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从荀衍接手情报筛查,到一夜之间拿出张燕、陶谦和黄巾残部的绝密部署。
郭嘉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昭若必定是又动用了卜算的手段,这不省心的。
“我不能再让昭若碰那些卷宗,不然他终究是仍不住。”郭嘉语气坚决,“我去东平国督战,把公达换回来,将情报筛查的重任交还给他。”
荀彧看着郭嘉,眼中多了一抹审视。这浪子对待昭若,确实用了真心。
“好。”荀彧点头应允,“我今日便写信,发往颍川。请长文与伯然等人来曹营共事。主公身边,谋士还是太少。”
两人推门而入。
屋内暖意融融。荀衍靠在隐囊上,看着联袂而入的两人。没有争吵,没有冷脸,气氛出奇的平和。
荀衍警铃大作。这两人背着自己达成了什么交易?
郭嘉走到案几旁,拿起搭在木架上的披风,转头对荀衍交代,“我先去州牧府向主公复命,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荀衍乖巧点头。
郭嘉推门离去。
荀彧在案几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叠公文,又拿出一筒算筹,开始处理州府的账目。
屋内安静,只有竹简翻动和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
荀衍百无聊赖,视线落在荀彧修长的手指上。那些木制的算筹在荀彧指间翻飞,排列出复杂的阵型,计算着兖州各郡的钱粮赋税。
太慢了。荀衍在心里吐槽。这种原始的计算工具,效率低下且极易出错。若是遇上庞大的军需账目,几个书吏拨弄几天几夜也未必能算得清。
算盘。
荀衍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带有木框和算珠的物件。若是能找工匠打制出一批算盘,再编撰一套珠算口诀,曹营的后勤效率将呈十倍增长。
不过,若是真把算盘弄出来,推广全军。荀衍脑补出一个画面。光风霁月、仪态万方的荀令君,穿着宽大的朝服,腰间不挂玉佩,却挂着一把金灿灿的算盘。走起路来,算珠噼啪作响。
实在是不合时宜。
荀衍没忍住,轻笑出声。
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突兀。
荀彧手部动作停顿。他抬起头,看着软榻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弟弟。
他叹了口气。郭奉孝不过是回来待了一碗,就能让昭若这般开心。这心思,真是藏都藏不住。
“笑什么?”荀彧板起脸,语气微沉。
“没什么。”荀衍收敛笑意,正色道,“兄长核算这几日的钱粮,可有盈余?”
提到正事,荀彧眉头皱起。“兖州连年战乱,又逢大旱。主公虽收编了青州黄巾和各家部曲,兵力大增,但这几万张嘴每日的消耗也大。库房里的存粮,撑不到秋收。”
缺钱缺粮,是整个大汉朝的难题。
荀衍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汉末乱世,诸侯争霸,打的不仅是兵马,更是钱粮。每一方大势力的背后,都有着庞大的商业家族支撑。
商人。
荀衍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当下的局势。冀州甄氏财大气粗,但那是袁绍的钱袋子。江东鲁肃家底丰厚,可人家现在还没出山。
视线往东移,定格在徐州。
徐州糜家。
世代巨富,僮客万人,资产巨亿。历史上,糜家家主糜竺,在刘备最落魄的时候,倾尽家财相助,甚至将亲妹妹嫁给刘备,硬生生帮刘备撑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徐州富庶,钱粮广盛。曹军若想壮大,早晚要取徐州。只是绝不能重蹈覆辙。历史上曹嵩路过徐州被杀,引得曹操大怒,发兵屠城。那场杀戮让徐州十室九空,也让曹操背上了一生难以洗刷的骂名。
他得提前摸清陶谦的底细。寻找一个完美的发兵借口。
等奉孝兄长回来,借他些体力值,便可唤醒天机系统探查一番。
荀衍闭目养神。在心中反复思量,可惜却事与愿违。
郭嘉回来是回来了,但是另有安排。
“我明日便启程去东平国,”他看向荀彧,“文若兄可否把东平国近期的军报给我一观?”
荀衍抬眼看向郭嘉。刚回来便要离开?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郭嘉立刻转头,探身握住荀衍的手腕。“怎么了?可是受了风?”
荀衍反手回握住郭嘉的手指,指尖在郭嘉掌心轻轻划过。“无碍。只是想到奉孝兄长又要奔波,有些心疼。”
郭嘉心头一软,反握紧那只微凉的手。“我速去速回,定能在年前赶回来陪你守岁。”
荀彧从案头抽出一卷竹简递过去,打断了两人的温情。“公达与子廉在东平国打得艰难。黄巾残部分散在各县,互为犄角。他们收拢了刘岱刺史留下的官军残部,勉强稳住阵脚,但迟迟无法破局。”
郭嘉松开荀衍的手,展开竹简,快速扫视上面的兵力分布。
荀衍出声打断两人的沉默:“东平国的黄巾残部中,卞祥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若是硬拼,徒增伤亡。正好泰山郡的俘虏刚送到,我们可用何仪的生死试着招降卞祥。”
郭嘉视线从竹简上移开,对上荀衍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
“昭若言之有理。那便借何仪的人头一用了。”
荀彧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何仪一死。死无对证。
当初派人刺杀卞喜的罪名,便能顺理成章地全扣在何仪头上。当初在泰山郡挑拨黄巾军自相残杀一事,便随着何仪的身死,闭环了。
第87章 说客
大概从何仪被生擒的消息传回时,昭若就已经把这颗人头安排得明明白白。
荀彧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自家这个幼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跟在身后背诵经史子集的文弱少年。
曹操听闻荀衍的计策,当即拍板。何仪被押赴刑场,一刀枭首。这颗用石灰腌制过的头颅,装进四方木匣,成了郭嘉前往东平国的特殊行囊。
东平国城外,曹军大营。
郭嘉抵达前线。荀攸与曹洪已在此扎营多日。五千曹军,加上沿途收拢的刘岱旧部,勉强凑足一万之数。
见到郭嘉,荀攸站起身来,“奉孝来得真快。”
郭嘉把木匣搁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昭若病了。我来换你回濮阳主理情报。”
荀攸眉头蹙起。他深知情报筛查的重压,也清楚荀衍的身体状况。荀攸二话不说,转身收拾行囊。
帐帘掀开,济北相鲍信大步走入。他原是刘岱的好友,如今领兵协同曹洪作战。一路上收拢了不少原刘岱手下的官军残部。
郭嘉迎上前,拱手行礼。“鲍将军。”
鲍信还礼,视线落在案几的木匣上。
郭嘉拍了拍木匣的盖子。“刘刺史被何仪所杀,主公日夜痛心。刚擒获何仪,便将其斩首,命我带其首级来祭奠刘刺史在天之灵。”
鲍信愣住。他盯着那个木匣,眉头皱起。刘岱明明是率军迎击青州黄巾时,被阵斩于乱军之中。怎么就变成何仪杀的了?何仪的兵马一直在泰山郡和汝南一带活动,八竿子打不着。
“奉孝先生。”鲍信迟疑道,“这何仪……”
郭嘉打断鲍信的话,“主公为刘刺史报仇,煞费苦心才擒获此贼。如今大仇得报,全军上下理应同仇敌忾,共抗黄巾。”
鲍信看着郭嘉,郭嘉神色坦然。
鲍信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心思通透。曹操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哀兵之势,更需要一个名义来彻底收服刘岱留下的这几万兵马。郭嘉这番话,是指鹿为马,也是抛出的台阶。接了,大家便是同仇敌忾的袍泽;不接,便是给脸不要脸。
而何仪,就是那个用来祭旗的倒霉鬼。
实际上,郭嘉是物尽其用,一石二鸟。
鲍信想通关窍,当即改口,声音悲愤,“奉孝先生说得对。刘刺史确实是被何仪这奸贼所害!曹使君仁义,为刘刺史报此血海深仇,我等兖州旧部,感激涕零!”
郭嘉也低声叹息,“国相明理。明日清晨,便劳烦国相主持祭奠大典。”
次日。东平城外,秋风萧瑟。
一万大军列阵于平原之上。全军将士皆头裹白巾,臂缠麻布。缟素如雪,绵延数里。
祭台高筑。鲍信一身重孝,立于台上。何仪的头颅被摆在香案正中,面目狰狞。
鲍信宣读祭文,声泪俱下。痛斥何仪卑鄙无耻,暗算刘岱,又颂扬曹操仁义无双,兴义师讨伐叛逆。
台下,数千刘岱旧部听得热血沸腾。他们原本群龙无首,士气低迷。如今大仇得报,新的主心骨已经出现。
“杀尽黄巾!”一名校尉拔刀高呼。
“杀!杀!杀!”
万人齐呼,声浪震天。长枪如林,直指苍穹。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城头的旌旗都被这股气势压得低垂。
城墙上。卞祥按着刀柄,看着城外那片白色,脸色铁青。
他手底下也有几万人马,但多是乌合之众。曹军这般气势,让他心底发寒。
“渠帅。”一名亲兵跑上城头,声音打颤,“打听清楚了。城外在祭奠刘岱。他们说……说是何仪渠帅杀了刘岱,曹操已经把何仪斩了,拿头来祭旗。”
卞祥很清楚,刘岱绝非死于何仪之手。
但曹军这番作态,对卞祥百利而无一害。
他兄长卞喜,正是被何仪派出的刺客暗杀。曹操斩了何仪,也算是替他报了血海深仇。
虽然卞祥不待见何仪,但何仪手握两万精锐,居然这么快就全军覆没,连头都被砍了。曹操的兵锋,远比他预料的更加锐利。
城外大军祭奠完毕,并未攻城,而是后撤五里,安营扎寨。这种引而不发的姿态,更让城内守军备受煎熬。
不多时,一骑飞驰而出,直奔城门。
来人未着甲胄,一身青色宽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在城门外勒马,仰头高呼:“曹营军师郭嘉,求见卞渠帅!”
卞祥立于城头,盯着下方单枪匹马的文士,抬手示意守军开城。
半个时辰后,东平国府衙大堂。
卞祥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两侧站满刀斧手,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寒光。大堂内杀气腾腾,寻常人踏入此地,定会双腿打颤。
郭嘉迈步入堂,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客座坐下,甚至还悠闲地整理了一番衣摆。
“郭奉孝,你胆子不小。”卞祥声如洪钟,“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单骑入城,便是不把我看在眼里!”
郭嘉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抬眼看向卞祥。
“渠帅若要杀我,城门都不会开。”郭嘉语气平淡,“我来,一是祭奠刘刺史,二是给渠帅送一场富贵。”
卞祥冷哼:“祭奠刘岱?拿何仪的脑袋糊弄鬼?刘岱怎么死的,你我心知肚明。”
郭嘉击掌赞叹:“渠帅是个明白人。刘岱与我家主公素来不睦,他战死沙场,主公又何必费尽心思为他报仇?”
卞祥皱眉:“那你们折腾这一出作甚?”
“为了渠帅。”郭嘉直视卞祥双目,“何仪暗害令兄卞喜,此仇不共戴天。我家主公擒杀何仪,是专门为渠帅准备的。”
卞祥愣住。
郭嘉继续道:“主公爱才。令兄骁勇,主公早有耳闻。令兄虽故,但渠帅威名远播。主公杀何仪,既是立威,也是向渠帅展现诚意。”
卞祥沉默。他本就不是心思深沉之人,郭嘉这番话直白透彻,正中他软肋。大仇得报,他对曹军的敌意消减大半。
但他手下还有数万兄弟,岂能凭郭嘉三言两语就交出兵权。这东平国是他兄长拿命换来的基业,交出去容易,日后弟兄们如何自处?
“此事体大,容我思量。”卞祥下达逐客令。
郭嘉也不逼迫,起身告辞:“我会在城中驿站暂住三日。静候渠帅佳音。”
夜幕降临,东平国驿站。
郭嘉刚用过晚膳,门外便传来通报,东平国几大世家的主事者联袂来访。
客房内,几位世家家主分宾主落座。
“郭先生亲赴险地,令我等敬佩。”为首的张家家主拱手道,“不知先生此次前来,招降可顺利?”
郭嘉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有八成把握,不知诸位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几位家主互相对视,心领神会。黄巾军占领东平国,他们这些世家大族首当冲,损失惨重。存粮被抢,部曲被打散,若能兵不血刃赶走黄巾,自然求之不得。
张家家主压低声音,“卞祥手下有个幕僚,名唤赵士,虽读过几天书,却极好面子,自诩名士。我等已派人暗中接触,或可劝说一二。”
郭嘉放下茶盏:“甚好。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有劳诸位。事成之后,曹公定有重赏。”
城内,一处偏僻宅院。
张家旁支子弟提着两盒金铤,几卷竹简,放在赵士的案头。金灿灿的光芒晃得赵士眼睛发直。
张氏子弟姿态放得极低,连连敬酒,言语间极尽谄媚。
“先生大才,屈居这黄巾军中,实在可惜。卞渠帅毕竟是乡野出身,岂能识得先生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先生这等人物,当居庙堂之高。”
赵士被戳中心事,饮尽杯中酒,面露得色:“卞渠帅待我尚可,只是这黄巾军中,确实少有能与我谈经论道之人。”
张氏子弟凑近几分:“先生可知,曹公求贤若渴。如今曹军占据两郡,兵强马壮。先生若能劝说卞祥归降,那便是泼天大功。比肩颍川荀氏子弟也不在话下。”
赵士动作一顿,放下酒杯。
张氏子弟继续加码:“到那时,封妻荫子,平步青云,岂不比跟着黄巾军朝不保夕强上百倍?”
赵士呼吸加重。他在黄巾军中只能勉强混个温饱,哪敢奢望封妻荫子。
“张兄所言极是。”赵士站起身来,整理衣冠,“我这就去见渠帅!”
府衙后堂。
卞祥正对着墙上挂着的战刀发呆。
赵士快步走入,行了一礼:“渠帅,属下有要事相商。”
卞祥回过神:“何事?”
“关于曹军招降之事。”赵士理了理衣袖,“属下以为,应当早做决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卞祥坐下:“怎么说?”
赵士条分缕析:“曹操如今坐拥东郡、泰山两郡之地,粮草充足,兵锋正盛。反观我军,除东平国外,周边郡县的黄巾同袍皆被官军死死咬住,根本无力驰援。”
卞祥点头。这是实情。
赵士加重语气:“当初能拿下东平国,全仰仗大渠帅骁勇善战。大渠帅遇害,东平国四周皆是强敌。曹军若真铁了心攻城,我们将腹背受敌。”
第88章 收回三郡
卞祥叹气。他自家事自家知。他论武艺、论统兵,都远不及兄长卞喜。手下那些骄兵悍将,平日里就颇有微词。
他一直靠着“为兄报仇”的旗号强压着。现在何仪死了,大仇得报,底下人早就没了拼命的心思。昨日甚至有几个头目私下议论,想要分道扬镳。
“那依你之见,投降?”卞祥问。
赵士凑近:“渠帅,曹操既有招揽之意,必然厚待。只要渠帅归降,定能谋个将军之职。到时候,渠帅的子侄便可入官学读书,改换门庭。总好过如今这般颠沛流离,还要日夜提防官军剿杀。”
改换门庭!卞祥豁然起身。
“去驿站,请郭先生过府一叙!”
半个时辰后,郭嘉再次踏入府衙大堂。
这一次,大堂内没有刀斧手。卞祥亲自迎出门外,态度大变。
两人落座。
卞祥开门见山:“郭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要我归降,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郭嘉抬手:“渠帅请讲。”
“一,我手下弟兄的性命得保;二,过往劫掠之事既往不咎;第三,给我个实缺官职。”
郭嘉点头,“皆可。主公求贤若渴,这些条件不过是分内之事。”
招降落定。消息由快马送回濮阳。曹操连声赞叹。
郭嘉却被繁杂的收编事务绊在东平国。几万降卒要造册登记,粮草要重新分配,城防要重新布置。
他每日忙到深夜,看着案头的公文,满脑子都是归心似箭。他只能耐着性子,等曹操派来接手政务的文官抵达,才能抽身。
陈留郡外大营。
程昱接管了济阴、山阳等几家凑出的世家部曲。
这些私兵平日里骄横惯了,只认自家主子,哪把一个空降的文官放在眼里。
校场上,几名带头的部曲头领歪歪扭扭地站着,对程昱的军令置若罔闻。
程昱站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
他抬起手,往下重重一挥。
两侧刀斧手一拥而上,将那几名带头闹事之人按倒在地。
“程昱!你敢杀我们?我们可是李家的人!”
程昱连眼皮都没抬。
“斩。”
手起刀落,几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校场的黄土。
台下的数千部曲鸦雀无声。
程昱上前一步,声音冷硬。
“你们本是世家私兵,如今编入官军,是你们的福气。闹事能有什么好处?我让你们分离出去,你们还能自己打下陈留不成?”
无人接话。
程昱将染血的布帛扔在地上。“再闹,我把你们全放回去。你们猜,你们的主家敢不敢收?他们只会把你们绑了,送去濮阳向曹使君请罪。”
一名吴家子弟大着胆子出声:“你手段毒辣!不教而诛,只因不听号令便杀人?”
程昱看着他,语调没有起伏:“军中铁律,唯令是从。不听号令,杀了便是咎由自取。我今日就算把你们全砍了,主公顶多发一道文书斥责。知道为什么?”
众人语塞。
程昱将长剑还入鞘中,发出清脆撞击声。“因为我有功劳。而你们寸功未立。想要话语权,想要封妻荫子,拿敌人的脑袋换!”
这番话击碎了世家私兵的傲气。散兵游勇被强行捏合成军。
三日后,黄巾军大举攻城。
张邈站在城头,面露疲态。时值严冬,气温极低。城外黑压压的敌军正在列阵。
程昱视察城防,下达命令:“提井水上城墙,顺着女墙往下浇。”
守军依令行事。一桶桶井水泼下城墙。极寒天气下,水流迅速冻结。城墙表面覆上一层厚冰,光滑无比。
黄巾军扛着云梯冲锋。士兵攀爬云梯,脚底打滑,接连坠落。
守城曹军趁机往下泼冷水,黄巾军冻得手脚僵硬,兵器脱手,攻势彻底瓦解。
久攻不下,黄巾军粮草告罄,拔营撤退。
张邈无意追击,程昱却披甲上马,长枪直指城外:“敌军疲敝,正是破敌良机。全军出城追击!”
世家部曲被程昱的功劳论洗脑,眼见敌军溃退,便出城掩杀,赚取军功。
追出三十里,郭嘉与曹洪率领的东平国兵马从侧翼杀出。
两军夹击,陈留黄巾军大溃,死伤无数,余部尽数投降曹操。陈留之围遂解。
另一边。
陈宫在山阳郡整编世家部曲,山阳李氏与陈留张氏的旁支将领阳奉阴违,陈宫下令操练,各部曲推诿拖延。
“公台先生,”乐进语气中透着不满,“世家大族的部曲,与之前并无差别,派上城墙依旧不听号令。这叫什么整编?”
陈宫叹了口气 ,“文谦稍安勿躁。山阳郡各世家盘根错节。我等初来乍到,若逼得太紧,引起哗变,反受其乱。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他们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乐进把刀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晓之以情?仲德先生在陈留,直接砍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剩下的人全老实了,如今陈留之围已解,还有东平国,奉孝先生单骑入城,卞祥一夜之间便被说服,降了主公。怎么到了咱们这边,就如此费劲?。”
陈宫面皮一紧。
乐进是个纯粹的武将,说话直来直去,根本不懂世家之间的弯弯绕绕。陈宫出身东郡,与兖州各大家族皆有旧交。
程昱能杀人立威,他陈宫却做不到。名声、脸面、乡党情谊,这些都是束缚他的枷锁。
“若是奉孝先生或者昭若先生在此,定能一战定乾坤,哪用得着在这里瞻前顾后。”乐进嘟囔了一句,转身去巡视防线。
这句话落在陈宫耳中,极度刺耳。
陈宫转过身,看着乐进走远的背影,双手在袖中握紧。他本就是兖州名士,自诩智谋过人。
迎曹操入主兖州,他居功至伟。如今被一个武将拿来和颍川那几个谋士比较,心里自然不痛快。
而东平国和陈留郡的捷报频频传来,他负责的山阳郡却陷入苦战。连乐进看他的眼神,都少了最初的敬重,多了一丝怀疑。
陈宫亲自前往各家将领的营帐。拉下脸面,搬出曹操的封赏承诺,好说歹说,这些世家部曲终于答应统一指挥。
次日,黄巾军刘和部兵临城下。
漫山遍野的黄巾贼扛着简易的云梯,开始攻城。
陈宫站在城头,指挥若定。他将守城士兵分为三组,每组守城一个时辰,轮番上阵。
“把横木抬上来!”陈宫高声下令。
几名士兵合力抬起一根粗壮的原木。原木两端绑着粗麻绳。
当黄巾军顺着云梯爬上城墙,露出头颅时,陈宫挥下手臂。
“推!”
守军齐声大喝,用力将横木推出城墙。
沉重的横木顺着云梯滚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攀爬在云梯上的黄巾士卒惨叫着被砸落城下,骨断筋折。
“拉!”
守军拽住麻绳,合力将横木重新拉回城墙,准备下一次滚落。
这办法极其奏效。横木反复推拉,黄巾军根本无法在城墙上立足。强攻了整整三个时辰,城墙下堆满了黄巾军的尸体。
山阳城内的守军轮班替换,体力充沛,防线固若金汤。
刘和看着疲惫不堪的手下,再看看城头上依旧防守严密的曹军,心生退意。
“渠帅,兄弟们死伤太重,粮草也不够了。”一名头目满脸血污地劝道。
刘和咬牙切齿,“撤!”
黄巾军丢下满地狼藉,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乐进看着撤退的敌军,提着大刀就要追击。
“穷寇莫追。”陈宫抬手拦住乐进,“我军多为世家部曲,未经战阵,能守住城池已是万幸。野外浪战,恐生变故。”
乐进不甘心地收起刀,撇了撇嘴。
山阳城外三十里,落马谷。
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穿谷而过。
刘和带着残部,垂头丧气地走着。队伍拉得很长,士卒们拖着兵器,毫无阵型可言。
山崖上方,枯草丛中。
夏侯惇趴在岩石后,单眼盯着下方蠕动的黄巾军,抬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三千曹军精锐屏息凝神,弓弩上弦。
“将军,贼军全进谷了。”副将低声禀报。
夏侯惇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刀,直指谷底。
“放箭!”
一声令下,矢石如雨。
谷底的黄巾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惨叫声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
“有埋伏!”刘和挥舞长刀拨开落石,大声嘶吼,“结阵!随我杀出去!”
话音未落,官道前后两端,曹军重甲步卒推着拒马,封死了退路。
夏侯惇大步走下山崖,立于军阵之前。
“刘和!你已无路可逃,还不下马受降!”夏侯惇声如洪钟,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刘和看着四周森严的曹军阵列,心如死灰。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骑从曹军阵中越出,正是已经归降曹操的卞祥。
卞祥勒住战马,大声高呼,“刘和!兖州境内的黄巾军已经全军覆没!整个兖州,除了你身后这些人,再无黄巾!你确定还要负隅顽抗?”
周围的黄巾士卒听到这话,纷纷丢下手里的兵器,跪地请降。大势已去,刘和长叹一声,将大刀扔在地上。
第89章 整治世家
战斗还未正式开始便宣告结束。
夏侯惇骑马上前,看着成群结队的俘虏,满意地点头。
卞祥凑到夏侯惇身边,满脸堆笑,“夏侯将军,昭若先生真是神机妙算。他连刘和退兵的路线都算得一清二楚,提前让将军在此设伏。这等运筹帷幄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
夏侯惇大笑出声,“昭若先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你那个叫赵士的幕僚,还敢大言不惭比肩荀氏子弟,真是自不量力。”
卞祥听出夏侯惇话里的警告,连连点头。
山阳城内,陈宫正在处理善后工作,斥候来报:“夏侯将军在落马谷设伏,卞祥出面招降,刘和部已尽数归降!”
“夏侯惇怎么会在落马谷?”陈宫不可置信。
斥候如实禀报:“听夏侯将军营中的兄弟说,是昭若先生提前推演了刘和的退军路线,命夏侯将军星夜驰援,在此设伏。”
陈宫猛地站起身,茶水溅出,打湿了案头的公文。
他辛辛苦苦在山阳城耗了这么多天,费尽心思布置城防,好不容易把黄巾军打退了。
结果,荀衍人在濮阳养病,一道军令,直接把战功截胡了。
乐进那句“若是奉孝先生或者昭若先生在此”,再次在耳边响起。
陈宫咬紧牙关。曹操身边的核心位置,已经被这群颍川人士牢牢占据。他这个迎曹操入兖州的从龙之臣,反倒被边缘化了。
这兖州,终究是兖州人的兖州。
陈宫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他挥退斥候,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内,看着门外的寒风吹落最后几片枯叶。
裂痕,在这一刻悄然种下。
州牧府大堂,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兖州各地的战报已全数汇拢。黄巾残部尽数肃清,降卒打散编入各军。
到了论功行赏之时。
陈宫跨前一步,拱手行礼。“主公,兖州战火已熄。先前为筹集兵力,主公曾许诺各方世家。如今大局已定,这论功行赏之事,当早做决断,以安人心。”
曹操大笑出声,将一卷竹简扔在案上。“公台所言极是。有功必赏,这是我曹孟德的规矩。粮种与藏书拓本,文若早已备齐,明日便可派人送往各家。”
陈宫面露喜色。“主公英明。那官职封赏一事……”
“自然也不能落下。”曹操拿出一份帛书,递给一旁的侍从,“念。”
侍从展开帛书,朗声宣读。
“山阳李氏李全,作战勇猛,擢升偏将军。”
“陈留吴氏吴良,筹措粮草,封长桓县令。”
“东平张氏张衡,招降有功,调任州牧府从事。”
曹操给出的官职全是实缺,粮种和拓本也绝不含糊。但受封之人,却没有一个是各大家族的嫡长子或既定继承人。全是平日里不受宠的庶子、被打压的旁系,或是在家族争斗中处于弱势的一方。
陈宫对兖州世家的名士如数家珍,但对这些家族内部的嫡庶之争、兄弟阋墙的腌臜事了解不深。他隐隐觉得这份名单是个大坑,却找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
坐在下首的荀攸端起茶盏,借着宽大的袖袍掩护,与对面的荀衍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了敲定这份杀人不见血的名单,两人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荀攸动用了手头所有的暗探,去查探各大家族的内部矛盾。荀衍则在夜深人静时,克制地唤醒天机系统进行微操核对。好在郭嘉从东平国赶回,两人同榻而眠整整两日,荀衍硬生生把体力值补满,这才将这份名册彻底敲定。
入冬后大雪封门,不宜用兵。曹军将士迎来了难得的休整期。
州牧府偏厅,为了节约炭火,众人聚在一起办公。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米酒,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荀衍捧着个黑乎乎的冻梨,咬破一个小口,用力吸吮里面的冰凉汁水。汁水顺着手指流下,他毫不在意地伸出舌尖舔了舔。
荀彧坐在对面,看着弟弟这般吃相,眉头拧起。世家子弟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姿态更需端庄。
他张了张嘴,想要训斥,又生生咽了回去。弟弟病体初愈,难得有胃口,随他去吧。
郭嘉坐在荀衍身侧。木盆里泡着十几个洗净的冻梨,他不拿,偏偏凑到荀衍脸旁,张嘴就要咬荀衍手里的那个。
荀衍眼疾手快,往后一缩,双手护住手里的吃食,躲开郭嘉的动作。
荀彧在旁边看着,心里宽慰。弟弟到底还是知道分寸。大庭广众之下,不与郭嘉过分亲昵。
郭嘉不依不饶,跟着往前凑:“昭若,让我尝一口,就一口。”
荀衍护着手里的梨,偏过头:“盆里有,自己拿。”
郭嘉耍赖:“我就要你手里这个,这个看着甜。”
谁知荀衍咽下嘴里的梨汁,一本正经地开口,“梨不能分。”
郭嘉愣了一下。他看着荀衍认真的神色,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他坐直身体,连连点头,“昭若说得对,分离不好。不分梨。”
荀彧握笔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荀衍手里的黑面团,认真盘算把这颗冻梨连同果核直接塞进郭嘉嘴里的可行性。
郭嘉虽未回头,却觉得后颈发凉。他转头对上荀彧杀人的视线。他不明所以,伸手从铜盆里捞出一个冻梨,随手塞进荀彧手中,“文若,你也吃。这东西去火。”
荀衍坐在旁边,看着郭嘉给兄长递吃食。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冻梨。这梨子怎么突然酸得很。口感全无。他把剩下的半个冻梨搁在案几上,拿丝帕擦手。
郭嘉察觉到荀衍的动作,凑过去低声问,“怎么不吃了?”
荀衍不看他,“酸。”
就在这时,戏志才掀开厚重的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入偏厅。他走到火炉边烤手,笑出声来。
“这段时日,兖州各地的世家可是乱成了一锅粥。你们猜怎么着?”
封赏名单下发后,得了实权和官职的旁系子弟腰杆硬了。他们手里捏着曹操赐予的兵权和粮草,不再对本家家主唯命是从。为了争夺家族的控制权,嫡系与旁系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山阳李家,嫡长子派人暗杀刚封了偏将军的庶弟,事情败露,两派人在府门外大打出手,死伤数十人。
陈留吴氏,庶子仗着县令的身份,强行征收本家的田产,气得老家主当场吐血昏迷。
郭嘉将冻梨放回原处,“意料之中。这些旁支庶子以前被主家压着,不敢造次。如今主公给了他们官职和兵权,他们便有了争权夺利的底气。”
荀衍放下暗报,语气平静。
“主家为了压制旁支,必然要耗费大量财力物力。旁支为了保住官位,只能效忠主公。如此一来,世家原本铁板一块的联盟,便从内部瓦解了。”
“前往酸枣会盟之时,你便提过要限制世家。”荀彧拨弄着荀衍吩咐工匠打造的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如今借着主公封赏,挑动他们内部庶嫡之争,这便是你付诸实施的第一步?”
荀衍开口作答:“世家大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若不削弱,兖州政令永远出不了州牧府。兄长核算钱粮时,当知这些家族拖欠了多少赋税。”
荀彧不置可否,单单东郡一地,少缴纳的粮草就高达几千石。
荀攸抬头看向荀衍。“陈公台近日在城中四处走动,频繁拜会兖州旧部。恐怕已经洞悉了小叔父的计策。”
“主公方得兖州,不宜妄动杀戮。且看他自己作何选择。他若能悬崖勒马,安分守己,主公自然容得下他。他若执迷不悟,自寻死路,也怪不得旁人。”荀衍也不指望能瞒过陈宫,毕竟是史书上记载的顶级谋士。
荀彧叹息一声。“公台性情刚烈,恐难低头。”
濮阳城内,风雪交加。最大的酒楼二楼雅座,门窗紧闭。
陈宫坐在桌前,连饮了三杯温酒。他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吃菜的程昱,胸中郁结难舒。
这几日,兖州各地传来的消息让他如坐针毡。他本以为帮主公游说世家交出私兵,能进一步巩固兖州世族在州牧府的地位。
可事与愿违。
轻飘飘一份封赏名单,好处全落在了世家旁系头上。那些平日里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如今拿着主公的封赏,反过头来撕咬主家。世家的力量非但没有凝聚,反而在这场内耗中被极大地削弱。
陈宫放下酒杯,状若无意地开口:“仲德兄,你有没有觉得,这州牧府,快成了颍川人的天下了?”
程昱夹菜的手顿住,抬眼看向陈宫。
陈宫继续道:“荀彧掌管钱粮内政,荀攸把持情报暗探,郭嘉、荀衍、戏志才随军出谋划策。他们皆出自颍川,同气连枝。主公对他们言听计从。长此以往,对主公可不是什么好事。”
程昱咽下嘴里的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同气连枝?公台,你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误解?荀彧怕是每天都想把郭嘉按在地上揍几顿。”
陈宫被噎住,硬着头皮接话:“私交归私交,遇上正事,他们自然抱团。我们兖州名士论才学智谋,绝不比颍川人差。仲德兄,你我同为兖州人,不如联手多向主公举荐几位本地俊杰,也好平衡一二。”
第90章 立场不同
程昱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
“公台,大家都是为主公效命,何必分什么兖州人、颍川人?能者居之罢了。我程昱只认主公,不认乡党。”
陈宫面露不甘:“仲德兄,你就不觉得委屈?你每日在城外安置俘虏,甄别降卒,差事琐碎又血腥,你也是兖州名士,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程昱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宫。
陈宫越说越激动:“还有我!我陈宫游说各郡县太守,迎主公入主兖州。结果呢?荀昭若反手摆我一道,让我去逼世家交出私兵。那些封赏的官职,引起世家内部争斗。主公被颍川派这群人蒙蔽,如此打压世家,早晚会引起兖州动荡!”
程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陈宫。
“陈公台,你这话说错了。”
程昱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宫。
“我来投奔主公之前,安置流民、甄别细作这些事,本就是文若和公达在做。我生性不喜那些繁琐的钱粮账目,也不耐烦去管什么暗探情报。我现在干的这些事,我很喜欢。”
程昱直起身,语气强硬:“再者,你觉得甄别降卒不重要?我选出的人,是主公军队战力的保证。更何况,主公将新编的兵马交由我统领。我手上有兵,他们有吗?”
陈宫被程昱的气势压住,一时语塞。
程昱绕过桌子,走到陈宫身侧,压低声音:“至于你说的被摆了一道。公台,是你自己站错了位置。你站在世家的立场上,自然觉得主公过河拆桥。”
程昱直起腰,声音变冷:“但我站在主公这边,我只觉得荀昭若干得漂亮!世家各族平日里把持地方,隐匿私兵。贼寇来了,他们指望主公去拼命。打完仗了,他们又想占据高位,对主公的政令指手画脚。你换作任何人,能容忍这种事?”
陈宫嘴唇动了动,却反驳不出一句话。
程昱不再多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披上,推开雅座的门。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顿酒,我请了。”
程昱大步下楼,消失在风雪中。
陈宫看着摇曳的烛火,耳边反复回响着程昱最后的那句话。
立场错了?
他陈宫自幼长于兖州,受世家恩惠,与各族宗长交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兖州士族的利益。
陈宫并不甘心,没几日,他便整理出来兖州的名士名单。
“主公,这几人皆是兖州各郡推举的俊杰,熟稔地方政务,可补各县县令之缺。”陈宫语调平缓,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急躁。
曹操拿起竹简,草草扫过两行,便将其搁置一旁。
“公台费心了。只是各县缺额,我已命子扬去统筹安排。”曹操端起茶盏,“至于这几位,先留在州牧府做个书佐。”
刘晔,字子扬。乃光武帝刘秀之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代。
陈宫面皮紧绷。曹操宁愿起用一个刚投奔不久的汉室宗亲,也不愿给他举荐的兖州士族子弟安排实权位置。防备之心,昭然若揭。
他极力压制情绪,再次开口:“主公,兖州初定,安抚本地士族乃是重中之重。若不用他们,恐生怨怼。”
曹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公台,用人唯才。子扬之才,胜过这几人百倍。我曹孟德用人,不论出身,只看本事。”
陈宫还欲再劝,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通报:“主公,颍川陈群、赵俨两位先生到了。”
曹操大喜。他站起身往外走:“长文与伯然来了?快请!”
陈群与赵俨迈步入内,向曹操行礼。两人皆是颍川名士,气度不凡。
陈宫站在原地。他看着曹操拉着陈群的手嘘寒问暖,心底发寒。颍川派的人越来越多,如今又添了陈群和赵俨。这兖州,哪里还有兖州世家的立足之地。
另谋出路。这四个字在陈宫脑海中扎下根。
荀府门前。
荀彧的妻子唐氏带着家眷抵达濮阳。
车马劳顿的唐氏刚安顿妥当,便领着十几个从颍川带来的家仆侍女来到荀衍的院子。
唐氏指着其中四个容貌秀丽、身段窈窕的侍女,对荀衍交代:“昭若,你院里都是些粗笨小厮,这几个丫头是母亲让我带来的,留给你贴身伺候。”
郭嘉站在一旁,盯着那四个侍女,眼皮直跳。
世家大族里的规矩他再清楚不过。贴身伺候的年轻侍女,稍加抬举便是通房,日后顺理成章收为妾室。昭若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能让这些莺莺燕燕近身?
荀衍放下公文,视线在郭嘉和那些侍女之间转了一圈。
“多谢母亲和嫂嫂费心。”荀衍开口,声音温和,“只是我这院子清静惯了,人多反倒嘈杂。留下两个在外院洒扫即可,内屋不用她们伺候。”
唐氏还想再劝,见荀衍态度坚决,便也不好勉强,留了两人,带着其余侍女退下。
待唐氏离开,荀衍试探地问:“今日嫂嫂到了濮阳,奉孝好似并不欢迎?”
郭嘉抬眼看他,“你嫂嫂是女眷,无需我来欢迎,有文若欢迎就可以了。”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奉孝兄长这语气,分明是吃醋了。兄长与嫂嫂久别重逢,自然要恩爱缠绵,奉孝兄长这是觉得自己被文若兄长冷落了。
荀衍放下茶盏,放轻声音:“嫂嫂来了,兄长空余时间要陪伴嫂嫂。但是我不一样,我空余的时间,都可以陪伴奉孝兄长。”
郭嘉脑中快速盘算。文若有妻有子,自然没那么多精力日夜盯着他。没人阻拦,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留宿昭若院子。
只要自己日夜守着,那几个侍女根本别想近昭若的身。
“昭若此言当真?”郭嘉凑近几分,“只要昭若不嫌我打扰,我甚至可以一天十二时辰都和你待在一起。”
荀衍点头:“求之不得。”
两人视线交汇,各自打着算盘,奇迹般地达成了一致。
唐氏接管了荀府的中馈。她行事利落,不出三日,便将府内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给荀衍和荀攸量体裁衣,安排膳食,样样亲力亲为。
荀彧也抽空将郭嘉与荀衍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妻子。唐氏听完,震惊地摔了手里的茶盏。但她毕竟是世家贵女,见惯了风浪,消化了几日后,看郭嘉的眼神便有了变化。
以往看郭嘉,是个风流不羁的浪子;如今看郭嘉,倒像是在看自家那不省心的弟妹。
自那以后,唐氏招呼荀衍和荀攸到自家用饭时,总会多备一副碗筷,将郭嘉也一并叫上。一家人围坐一桌,气氛竟也融洽。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
就在郭嘉以为自己这出温水煮青蛙的戏码已经唱到火候,荀衍已经渐渐离不开他的时候,冀州来人了。
袁绍之子袁尚,派使臣送来了一份“大礼”。
州牧府前厅,曹操坐在主位,看着堂下站着的冀州使臣,以及使臣身边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美貌女子。
“曹公。”使臣拱手道,“去年秋天,郭奉孝先生在冀州做客。我家主公待之甚厚。这位女子,便是当时服侍郭先生的侍妾。如今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腹中骨肉,正是郭先生的血脉。袁尚公子特命下官将人送还,以免郭家血脉流落在外。”
曹操摸着胡须,不置可否。
使臣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简,呈递上去。“这是郭图先生的亲笔信。郭图先生已去信颍川郭氏本家,待这女子生产后,便将孩子计入郭氏族谱。”
郭图与郭嘉同出颍川郭氏,在外人眼中,既然本家已经认可,那这女子腹中孩子十有八九是郭氏血脉。
曹操让人去叫郭嘉。
半个时辰后,郭嘉踏入前厅。他看着那个哭哭啼啼的孕妇,眉头皱紧。
“奉孝,冀州来人,说这是你的血脉。”曹操将郭图的信简推到案几边缘。
郭嘉看都没看那女子一眼,冷声打断:“一派胡言!”
那女子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郭先生,您在冀州时,夜夜要奴家服侍,还说要带奴家回颍川。如今奴家怀了您的骨肉,您怎能翻脸无情!”
郭嘉面沉如水。他在冀州时,虽有袁绍派人来招待起居,可他并没有让人近身,更不要说留人住下,甚至于留下子嗣。
孕妇眼眶泛红,拿出一块玉佩:“先生不认得妾身,可还认得这块玉佩?这是先生留给妾身的信物。”
郭嘉视线落在那块玉佩上。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背面刻着一个隶书的“郭”字,确实是颍川郭氏子弟成年时统一打造的信物。
“且不论你这块真假,我郭奉孝的玉佩,此刻正好好地躺在荀府书房的木匣里。要不要我派人取来,与你这块比对一番?”
孕妇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先生当日酒醉,将此玉赠予妾身,言说是定情之物。妾身不知先生还有一块。”
“闭嘴。”郭嘉打断她的话,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