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鞭挥下,车轮滚滚,消失在夜色中。
消息传回濮阳。
曹操冷哼一声,“算他跑得快。传令夏侯渊、满宠,立刻整兵,准备接管泰山郡。”
荀衍只觉得这真是意外之喜,应劭连夜逃往冀州,这反倒省了曹军不少麻烦。
原本的历史轨迹里,曹操派泰山太守应劭接应父亲曹嵩,陶谦遣张闿相送。
到了泰山郡华县,张闿见财起意,杀了曹嵩一家。这也是因为应劭玩忽职守,根本没把接应之事放在心上,他事后畏罪潜逃。
如今应劭已走。满宠行事严谨,夏侯渊用兵神速。泰山郡由这两人接管,日后接应曹嵩之事自然落不到应劭头上。那场引发徐州大屠杀的悲剧,便能在无形中消弭。
曹操虽然是名义上的兖州牧,但真正握在手里的只有东郡。
他虽有雄心壮志,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城池要一座一座收复。泰山郡是兖州的东大门,也是第一个要彻底消化的地盘。
泰山郡地势险要,是防备徐州陶谦和青州黄巾残部的门户。
满宠善于内政律法,镇抚地方绰绰有余。夏侯渊领兵收复泰山郡周边残余势力,身边还缺个随军军师。
州牧府前衙。曹操处理完手头的公文,伸展了一下筋骨。
夏侯渊过两日便拔营,随军军师的人选得定下来。曹营如今谋士不少。荀攸掌管机密情报,轻易不能离身。剩下的便是郭嘉、戏志才和荀衍。
戏志才近来偶感风寒,正在府中静养。荀衍那身子骨,也够呛。算来算去,似乎只有郭嘉最合适。
曹操走出书房,领着两名亲卫,径直去了郭嘉的院子。
院门大敞,几个家仆正在清扫落叶。
“奉孝可在?”曹操负手发问。
郭氏老仆停下扫帚,躬身行礼,“回主公,我家主人昨夜未归,想必又是宿在昭若公子的院子里了。”
曹操摇头失笑,转身便带着亲卫转道前往荀衍的住处。
穿过两条长街,一辆青篷马车迎面驶来。
赶车的车夫见是曹操,连忙拉紧缰绳。马车停稳,车帘掀开,荀彧从车厢内探出身子。
“主公。”荀彧走下马车,拱手见礼,“今日风大,主公怎的步行在外?这是要去往何处?”
曹操摆了摆手,“妙才两日后发兵泰山郡,身边缺个出谋划策的人。我去昭若那里寻奉孝商量。”
荀彧听见郭嘉的名字,眉头直接拧起。
“主公且上车,我送您过去。”荀彧侧过身,让出车厢。
曹操也不推辞,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荀彧紧随其后。
两人相对而坐。马车重新走动。
提到郭嘉留宿,荀彧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磨了磨牙,手中的毛笔停住,墨汁滴在竹简上。“这浪子,整日赖在昭若那里不走。居心叵测,得寸进尺,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连续几个成语砸出来,足见荀彧内心的怨念。
曹操看着荀彧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
“文若,你对奉孝的成见太深了。他们二人感情好,这是好事。”
荀彧板着脸:“昭若心思单纯,奉孝行事放荡。我怕昭若吃亏。”
曹操笑得更大声了。他摆了摆手:“文若啊文若,你是不了解他们。昭若那心思,可比你这做兄长的活络得多。我看他将奉孝拿捏得刚刚好。”
“主公此言何意?昭若自幼体弱,性子温和,奉孝行事却毫无顾忌。两人同住,实在不妥。”
曹操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荀彧,实在没忍住出声打断他,“文若,你这般防备奉孝,倒让我纳闷。他们两人,难道不是早就一直同吃同住吗?当年我刺杀董卓失败,全城戒严搜捕,躲在客栈的房梁上,正巧就是昭若和奉孝的房间。”
曹操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味,“那时昭若一身女装,与奉孝扮作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昭若发现我之后,将来搜查的吕布糊弄过去,和奉孝配合的天衣无缝,若不是我早就认得他们,连我都要被骗过去。”
荀彧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脑中嗡嗡作响。昭若只说遇见了曹操,将人救出洛阳,谁曾想,竟然还有女装扮夫妻这一出。
难怪这厮整日往昭若院子里跑,分明是早有预谋!
荀彧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绝不能任由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
荀彧一副恨不得立刻把郭嘉发配边疆的架势,向曹操进言,“主公,夏侯将军两日后发兵泰山郡,随军军师的人选,属下认为奉孝最为合适。”
曹操坐直身子,“愿闻其详。”
荀彧面不改色,“奉孝智计无双,善出奇谋。况且他身体比戏志才与昭若都要硬朗,行军打仗路途劳顿,由他随军出征,再合适不过。”
曹操本就属意郭嘉,见荀彧主动举荐,当下拍板,“文若所言极是,就奉孝了。”
荀彧这才觉得胸口的郁结散了些许。只要郭嘉去了泰山,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也可以让昭若想想清楚,他对奉孝究竟是何感情?
马车在荀衍的院门外停下。风声穿过回廊。
院内的郭嘉和荀衍同时打了个喷嚏。
郭嘉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这是谁在背后骂我?”
荀衍放下竹简,揉了揉鼻尖,反驳道:“打一个喷嚏,是有人在想我。”
郭嘉凑过去,单手撑在石桌上,俯身看着他:“那打好几个呢?”
荀衍眨了眨眼,语气认真:“那是有好几个人在想我。”
第77章 斗法
郭嘉被他这副做派逗笑了。平日里荀衍总是端着谋士的架子,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只有在两人独处时,才会露出这般鲜活俏皮的模样。
他伸出手,指节在荀衍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风大了。进屋去。”
荀衍手里还拿着竹简,“这卷兵法我还没看完,屋内光线暗,再等……”
若是平时,郭嘉定会顺着他,陪他在院子里多坐片刻。但今日风凉,若是真要争辩,两人来来回回能扯上小半个时辰,白白浪费时间。
他也不废话,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荀衍的腿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荀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脚已经离地。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郭嘉的脖颈,竹简掉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郭奉孝!你放我下来!”荀衍压低声音抗议,耳根红透了。
“不放。”郭嘉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抱在怀里,大步向屋内走去,“你若是病了,最后受累的还不是我。”
荀衍挣扎了两下,发现郭嘉力气极大,根本挣脱不开。他只能认命地把脸埋进郭嘉的颈窝,试图掩耳盗铃。
郭嘉抱着荀衍,刚走到房门前,还没来得及抬脚踹门。
院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郭嘉停下脚步,转过头。
荀衍听见动静,也从郭嘉的颈窝里抬起头。
院门口,曹操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笑意僵在脸上。
荀彧死死盯着郭嘉抱着荀衍的那两只手。
四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荀衍脑子里嗡嗡作响,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扯了扯郭嘉的衣襟,示意他赶紧把自己放下来。
郭嘉却装作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反而将荀衍往怀里颠了颠,抱得更紧了。
荀彧的手缓缓下移,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拇指一推。
“铮——”
利剑出鞘半寸,寒光刺目。
荀衍被吓了一跳,连忙拍打郭嘉的肩膀:“快放我下来!”
郭嘉迎着荀彧杀人的目光,下巴微抬,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他没穿鞋。”
荀彧气极反笑,指着院子中的石凳:“那你将他放回去。”
郭嘉撇了撇嘴:“放回去多麻烦,直接抱进去省事。再说了,昭若又没多重。”
“奉孝兄长,这不是重不重的问题!”荀衍从郭嘉的颈窝抬起头来。
郭嘉脚步不停,抱着人继续往里走,理直气壮地反问:“那是什么问题?”
荀彧看着弟弟还在挣扎,多少感到些许欣慰。昭若总算知道些分寸,知道这般搂搂抱抱不成体统。
谁料,荀衍压低嗓音,“还有旁人在呢。”
荀彧刚松开剑柄的手重新攥紧。旁人?!什么旁人?我是旁人吗!
曹操站在一旁,看着荀彧怒发冲冠的模样,罕见地生出几分同情。文若这么一个翩翩君子,平日里端庄雅正的一个人,硬生生被这两人气得失了态。
荀衍自知失言,“兄长误会了,我不是说你。”
曹操摸了摸下巴。昭若说的旁人,不是文若,那就是在说我了?
他走到院中石桌旁,掀起衣摆坐下。他顺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摸出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橘皮,一点儿也没有避嫌的意思。
当年洛阳出逃,全城戒严。他坐在马车前赶车,两人闹别扭冷战,他可是连气都不敢大声喘,生怕被卷进去。那滋味,他至今记忆犹新。
如今不同了。他曹孟德已经是这两人的主公。就算被这两人暗示是“旁人”,他也能不动如山地坐在这里,边吃橘子边看戏。
曹操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汁水清甜。他耐着性子,等这三位肱骨之臣吵出个结果。他倒要看看,文若准备怎么对付奉孝这无赖做派。
墙头传来两声咳嗽。
四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去。
戏志才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趴在隔壁院子的墙头上,“昭若这话,是在点我呢?本来听闻泰山郡有战事,我还想毛遂自荐,随军出征。既然昭若都把我当旁人了,这苦差事,还是让你家奉孝兄长去吧。”
荀衍被戏志才一调侃,脸颊更烫了。他再怎么舍不得郭嘉离开,也不可能让还在病中的戏志才去随军。荀彧更不可能同意。
“志才兄莫要取笑我了。”荀衍捏了一下郭嘉的肩膀,示意他赶紧把自己抱进去,不要让自己在这里公开处刑。
郭嘉会意,抱着荀衍跨上台阶,“主公,文若,外面风大。我先送昭若进去添件衣裳,马上出来。”
房门被郭嘉一脚踢开,又反手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曹操和荀彧。
屋内,郭嘉将荀衍放在床榻上,转身去木箱里翻找厚实的衣物。
荀衍坐在床沿,看着郭嘉忙碌的背影。“你真要去泰山郡?”
“主公亲自登门,这差事推不掉。放心,我一定早去早回。”
郭嘉的手指在荀衍脸颊上蹭了蹭,“等我回来。”
荀衍抓住郭嘉的手腕,“我也去。”
郭嘉反握住他的手,“文若不会同意的,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少用你那损耗精神的卜算之术。我若回来发现你瘦了,定不饶你。”
荀衍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郭嘉安抚好荀衍,推门走到大厅。
曹操已经在大厅主座上落座,荀彧坐在左侧下首。
郭嘉上前见礼。
曹操直奔主题:“奉孝,妙才后日拔营,前往泰山郡。你随军出征,务必协助妙才,收复泰山郡。”
郭嘉拱手领命:“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荀衍披着狐白裘从后堂走出来。他恰好听到郭嘉领命的声音。
“主公。”荀衍走到大厅中央,看着曹操,“属下也愿随军出征。”
“你想都别想!”荀彧拍案而起,打断了荀衍的话。
荀衍知道兄长动了真火,不敢顶嘴。他退而求其次,转头看向曹操:“主公,奉孝兄此去泰山郡,是将全境收复便回师,还是只需打败何仪部的黄巾军即可?”
曹操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荀彧抢先一步插话:“主公,属下以为,既然大军已经开拔,不如顺势将兖州全境彻底收复再回师。一鼓作气,也免得战事拖延,影响明年春耕。”
荀衍瞪大眼睛看着荀彧。
收复兖州全境?这可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打完的仗。按照兄长这个提议,郭嘉这一去,少说也要大半年才能回来。兄长这是铁了心要把郭嘉支得远远的。
曹操听了荀彧的建议,眼中闪过渴望。他做梦都想尽快把整个兖州握在手里。但现实很骨感。
曹操叹了口气,“文若这提议甚好。只是,我军目前满打满算不过两万余人。要分兵驻守东郡,还要派兵去泰山郡。剩下能动用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多线作战。半年内收复兖州全境,我这兵力可不够啊。”
曹操双手一摊,满脸无奈。
荀彧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呈给曹操。
“主公勿忧。属下连夜核算过兖州各郡的兵力部署。除了东平国被黄巾军彻底占领外,其余各郡县,如任城国、济阴郡、山阳郡等地,大多只是部分地区失守。”
荀彧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主公可传檄各郡守,命他们配合我军行动。各地守军虽战力不强,但固守城池、牵制敌军还是能做到的。”
曹操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郡县的兵力预估和粮草储备。
荀彧继续说道:“更为关键的是,刘岱刺史战死后,他麾下的州府兵马并未全军覆没。许多士兵被打散,成了游勇,甚至有些人干脆脱下皮甲回乡务农了。主公如今已正式接任兖州牧,名正言顺。只需发布招兵告示,承诺按时发放粮饷,这些散兵游勇必定闻风而归。”
荀彧手指点在竹简的一处空白上,“属下粗略估算过,若能将这些旧部重新召回编练,主公的可用之兵,至少能扩充至三四万人。有了这三四万大军,配合各郡守的本土兵力,半年内收复兖州全境,绝非空谈。”
曹操听罢荀彧的扩军之策,大笑出声。三四万大军若能成型,兖州全境指日可下。
荀衍在郭嘉身边坐了下来。
“兄长此计,在兵力推演上确无破绽。”荀衍声音平稳,抛出第一个难题,“但黄巾贼众并非死敌。战事一开,贼军落败,必然产生数以万计的俘虏。这些俘虏,尤其是青壮,如何安置?”
大厅内安静下来。曹操收敛笑意,面露思索。
荀衍继续施压:“东郡本就地狭人稠,若将数万降卒安置于此,粮草消耗是个无底洞。若安置在其他郡县,那些地方刚刚收复,人心未稳。降卒反叛,便是腹背受敌。”
他抬眼看向荀彧:“若将他们集中看管,这群人本就桀骜不驯。粮草供应稍有迟滞,极易哗变。若将他们分散看管,东郡百姓固然能帮忙盯梢老弱妇孺,可那些青壮呢?我军需分兵打仗,收复各郡。哪来多余的兵力去镇压这些青壮俘虏?更何况,带兵的将领也捉襟见肘。”
第78章 弄巧成拙
荀衍这番话切中要害。消化战俘历来是个大难题。他抛出这些实际困难,意在证明战线不能拉长,郭嘉不能久离。
荀彧端坐原位,神色不动。他早料到弟弟会在此处发难。
“昭若多虑了。”荀彧看向曹操,拱手进言,“主公麾下,并非只有诸位夏侯将军。乐进、李典二位,有勇有谋。此前在东郡剿匪,他们冲锋陷阵,治军严明。由他们带兵镇压降卒,绰绰有余。”
曹操点头附和:“文若所言极是。文谦胆识过人,每战必先登。曼成深明大义,治军严谨。有此二人,孤无忧矣。”
将领问题迎刃而解。
荀彧接着拆解第二个难题:“至于投降的青壮,更无需浪费兵力集中看管。主公可将他们打散,发配至济水沿岸的荒地开荒。”
荀衍追问:“他们本是流民,习惯了劫掠,岂会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
荀彧语调不急不缓:“只需明文告示,开荒所得的土地,收成直接分给他们在东郡受监管的家眷。有家眷为羁绊,有田地为指望。他们定比谁都积极。谁若敢闹事,便是断了自家老小的生路。”
打蛇打七寸。荀彧这一手,直接捏住了黄巾降卒的命门。
荀衍不放弃,继续寻找破绽:“即便如此,看守这些青壮开荒,依然需要大量人手。分散在各县,兵力更为分散。”
荀彧给出最后的绝杀:“此前俘获的那批黑山军,经过劳役改造,首恶已除。主公可从中挑选核实无虞者,提拔为监工,专职看管新降的黄巾军。”
郭嘉眼中满是欣赏:“那些黑山军自己受过劳役之苦,如今一跃成为看管者。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地位,他们对付起新来的黄巾刺头,手段绝对比咱们的兵卒更用心。他们原本是被监管者,现在反倒成了监管者。这种身份的转变,会让他们对黄巾军毫无同情。他们比正规军更懂黄巾军的心理,知道哪里会藏私,知道何时会偷懒。咱们只需定下规矩,按劳分配口粮,剩下的事,黑山军的监工自然会替咱们办妥。”
荀衍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暗自咬牙。
自己淋过雨,便要撕碎别人的伞。这套手段,兄长用起来真是得心应手。主打一个我受过的苦,后来人也得走一遍。不仅榨干了俘虏的劳动力,还顺手完成了阶级分化,让他们内部产生矛盾,无法团结反抗。
他抛出的所有难题,被荀彧三言两语化解得干干净净,最关键的是,我在努力,你郭奉孝竟然还对兄长连连赞叹!
曹操拍案定音,大声赞叹:“好!便依文若此计,奉孝,你随妙才出征泰山,务必尽心筹谋,速战速决。”
郭嘉站直身体,正色应诺:“属下遵命。”
荀衍不再多言。他知道今日已无力回天。
但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明面上拦不住,后续自可好好谋划。
曹操公务繁杂,敲定大略后便起身离去。
大厅内只剩下荀氏兄弟与郭嘉。
荀彧站起身,抚平衣摆的褶皱。他走到郭嘉面前,语气生硬:“奉孝,出征在即,军需调度需你我核对。随我去前衙办公。”
这是防贼防到底,走也要把人带走。
郭嘉无奈,回头看了荀衍一眼,用口型说了句“等我”。
荀彧侧过身,挡住郭嘉的视线,催促道:“走吧。”
郭嘉只能跟上荀彧的脚步。
两人刚跨出院门,就听见头顶传来动静。
戏志才还趴在隔壁院子的墙头上。他手里捏着个果子,正啃得津津有味。
见两人出来,戏志才吐出果核,咧嘴发问:“哟,这么快就说完了?”
郭嘉停下脚步,指着那面墙,没好气地回击:“你少在墙头看热闹。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戏志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我这不是关心同僚么。泰山郡路途遥远,我少不得要多关心关心昭若了。”
郭嘉指着戏志才身下的梯子:“你等着。等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破梯子劈了当柴烧。”
戏志才丝毫不惧,笑得更欢了:“那你可得快点回来。晚了,这梯子说不定就直接搭到昭若的院里去了。”
荀彧懒得理会这两人的斗嘴,径直向前走去。
郭嘉快步跟上。
院内重归安静。风吹落树上的枯叶,打在青石板上。
荀衍独自坐在房中。他走到书案前,展开那卷详尽的兖州地图,“休想把我一个人留在后方!”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骨碌声。
车厢内,荀彧端坐如松,双手交叠在膝上,脸色阴沉。郭嘉靠在车壁上,双臂环抱,视线落在荀彧紧绷的下颌上。
“我倒是不知道自己这般讨人厌。”郭嘉打破沉默,“你防贼一般拦着,就是不愿昭若与我结交。”
荀彧抬起眼帘,目光冷硬,没有丝毫避让,“你这是寻常结交?我为何不拦旁人,独独拦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郭嘉直视荀彧:“我也纳闷。你与友若兄对我都防备至极。我还能生吞了昭若不成?”
荀彧冷笑出声,连表面功夫都不想维持,“昭若拿知己那套说辞来搪塞我,我不会被他糊弄。郭奉孝,你那点狼子野心,别以为能瞒天过海。”
郭嘉挑眉,不以为意,“我有什么野心?”
荀彧压低嗓音,字字句句砸过来:“你就算有分桃断袖之癖,也该考虑昭若的意愿!他整日与你待在一处,连接触各家女郎的机会都没了。你休要误导他走上歧途!”
车厢内陷入死寂。
郭嘉脸上的漫不经心褪去。
分桃断袖。
这四个字砸在郭嘉脑海中,原来如此。
他对昭若,根本不是什么知己之情,而是情爱。
难怪这几年同吃同住,同榻而眠,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总想靠得更近,想触碰,想占有,却始终不得其法。
原来,这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贪念。
郭嘉坐在原位,脑中翻江倒海。他平日里自诩聪明绝顶,算计人心从无遗漏,却唯独在荀衍身上一叶障目。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欣赏昭若的才华,怜惜昭若的病弱。
如今被荀彧一语点破,所有被压抑的本能全数翻涌上来。
荀彧见郭嘉呆坐不动,心神激荡,只当他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警告。
荀彧火气上涌,语速加快:“你别以为现在拿捏了昭若。他如今只是习惯你在身边。此次你随军去泰山郡,少说也要半年。半年不见,他定会看清现实,不再如现在这般与你形影不离。”
郭嘉回过神。
他看着对面怒气冲冲的荀彧,忽然笑出声。
荀彧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这番敲打,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帮他捅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
“文若兄。”郭嘉收敛笑容,“激将法这套把戏,别往我身上用。大家都是谋士,熟读兵法,谁不了解谁?”
“而且,昭若是我看着长大的。”郭嘉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我守了他这么多年,绝不可能便宜旁人。”
“你!”荀彧手按在剑柄上。
郭嘉伸手推开车门:“再者,我为何要故意离开半年,让昭若与我白白受相思之苦?”
马车正经过前衙街口。
郭嘉不等马车停稳,直接跳下车辕。他大步流星走向公房,连头都没回。他刚刚明白自己的感情,急需理清思绪,根本不想听荀彧在这里泼冷水,更不吃荀彧试图让他远离荀衍的计策。
前衙公房。
郭嘉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整整一上午,他连半卷都没看进去。竹简拿倒了都未曾发觉。政务文书堆在一旁,无人问津。
他彻底理清了自己的心思。
只要脑海中浮现出荀衍日后娶妻生子,对着哪家女郎温声细语的画面,郭嘉便觉得胸口发闷。他恨不得提剑去把那虚构的女郎砍了,再把荀衍抢回自己院子里关起来。
昭若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郭嘉回想起今日在院中,自己将荀衍打横抱起的那一刻。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鼻尖萦绕的药香,还有荀衍因为羞恼而泛红的耳根,挣扎时,呼吸打在他颈窝里,泛起的热气。
郭嘉只觉得腹下一紧,浑身燥热。
他丢下竹简,端起冷茶猛灌了一口。茶水压不住邪火。
郭嘉站起身,绕着书案开始踱步。走两圈,停下,再走两圈。
半年?不能去那么久!半年见不到人,万一荀彧趁他不在,真给昭若塞几个女郎怎么办?
郭嘉越走越快,衣摆带起一阵风。
公房的门被人推开。
满宠手里拿着几卷竹简,迈步走入。
“奉孝,主公命我来与你交接泰山郡的……”
满宠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郭嘉在屋子里像拉磨的驴一样转圈,满脸焦躁,完全没有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
“你这是作甚?”满宠皱眉,目光在郭嘉身上扫过。
郭嘉停下脚步,目光灼灼盯着满宠。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满宠的手臂。
“伯宁,你来得正好。”郭嘉将案几上的几卷兵书塞进满宠怀里,“我知道你长于内政律法,治军严明。但出谋划策这等本事,也不能落下。这几卷兵书你拿去,三日内务必熟读。”
第79章 原来这就是爱情
满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竹简,又抬头看向郭嘉,满脸错愕。
“我又不是没有兵书。指挥打仗我倒是可以,甚至能够上阵杀敌。但计策方面,我确实学不会。奇谋诡道,非我所长。”
郭嘉不死心:“不试试怎么知道学不会?”
满宠摇头:“术业有专攻。我若强行去学这些,只会弄巧成拙,误了主公大事。”
郭嘉看着满宠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叹了口气。他知道揠苗助长毫无用处,满宠是个实干派,指望他代替自己去泰山郡出谋划策,纯属异想天开。
郭嘉拉开椅子坐下,彻底接受自己要去泰山郡的命运。
“罢了,对军务吧。”郭嘉强打起精神。
两人快速核对粮草辎重、兵甲分配。小半个时辰后,满宠抱着交接完的文书离开公房。
满宠刚走半个时辰,公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荀彧负手走入。
荀彧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看着郭嘉。
“我方才听伯宁说了。”荀彧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你想让他一夜之间学会出谋划策?”
郭嘉靠在椅背上,抬眼迎上荀彧的视线,没有接话。
“我记得你曾说要辅佐明主,扫平乱世,不枉费一身所学。怎么,如今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
郭嘉看着荀彧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突然笑出声。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荀彧面前。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
“托文若的福,我刚刚明白自己的心意。”郭嘉收敛笑意,语气极其认真。
荀彧眉头皱起。
“若不是你点醒了我,我还不知要蹉跎多久。”郭嘉直视荀彧的眼睛,“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怜惜昭若,欣赏他的才华。你那番话,让我彻底看清了自己。”
荀彧身子一僵。他本意是想用世俗礼法和前途来敲打郭嘉,让郭嘉知难而退。没想到非但荀衍认为他们是知己,郭嘉此前也一直将这份感情当作知己之情。自己那番话,反而帮郭嘉捅破了窗户纸。
荀彧怎一个懊恼了得。
郭嘉将荀彧的懊恼尽收眼底,继续施压:“你想要我离得远远的,借机淡化感情。我偏不如你的意。我郭奉孝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你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打消我的念头?你太小看我了。”
荀彧厉声质问:“你就不考虑世人的看法?两个男子,成何体统!你不要名声,我荀氏还要在士林中立足!”
“人生短短不到百年。”郭嘉语气平稳,字字清晰,“不及时行乐,顾忌旁人的看法,一辈子都活得不开心。我郭奉孝行事,何时在意过旁人?”
旁人。又是旁人。荀彧憋着一股火,胸口起伏。“好,你不顾忌旁人的想法。难道昭若的想法你也不顾忌吗?他若知晓你存了这等心思,定会觉得烦恼!”
提到荀衍,郭嘉的眼神柔软下来,声音也放轻了。“我会让他同意的。”
此时,公房外。
荀衍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竹简,站在廊下。他想到了一个可以早日收复兖州全境、解决降卒安置的办法,特意来找郭嘉商议。
刚走到窗外,他便听到了屋内荀彧和郭嘉的对话。
“我郭奉孝二十多年第一次动心。”
“难道昭若的想法你也不顾忌吗?”
荀衍脚步硬生生停住。
他站在窗下,屏住呼吸。
屋内传来郭嘉的声音。
“我会让他同意的。”
郭嘉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散漫不羁,而是透着前所未有的柔软,甚至带着几分缠绵的情意。
荀衍心跳加速。
奉孝兄长这是明白了什么心意?动心?对谁动心?
顾忌我的想法?我什么想法?
荀衍满心疑惑。他微微侧过身,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内看去。
屋内光线明亮。
郭嘉正站在书案前,面对着荀彧。从荀衍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郭嘉的侧脸和荀彧的背影。
郭嘉看着荀彧的方向,眼神中满是化不开的情意,语气笃定而温柔。
荀衍脑中巨震。
原来……奉孝兄喜欢自家兄长?!
荀衍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郭嘉风流不羁,兄长端庄雅正。两人平日里针锋相对,一见面就吵架。这不就是话本里写的欢喜冤家?
难怪刚才兄长质问郭嘉“难道昭若的想法你也不顾忌吗”。这是因为我是荀彧的亲弟弟。郭嘉若想和荀彧在一起,必然要过自己这一关。兄长是在拿自己当挡箭牌,逼郭嘉退缩!
一切细节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荀衍只觉得喉咙发紧。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这股酸涩来得毫无预兆,却凶猛异常,冲得他眼眶发热。
他在意郭嘉。这种在意,早就超越了单纯的续命工具人。郭嘉懂他的谋略,懂他的抱负,而他也早已习惯了郭嘉的陪伴,习惯了那人毫无顾忌地闯入自己的生活。
可是现在,郭嘉亲口承认,他动心了。对象却是兄长。
荀衍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失落。他深知兄长的为人,荀彧绝不可能接受这种感情。郭嘉注定要碰壁。可一想到郭嘉满眼情意地看着别人,他心里就堵得慌。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荀彧看着郭嘉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根本不知道窗外站着自己的亲弟弟,更不知道弟弟已经脑补出了一出惊世骇俗的大戏。
“你简直不可理喻!”荀彧甩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气闷的房间。
郭嘉没有阻拦,只是看着荀彧的背影,淡淡补了一句:“文若,你拦不住我的。”
荀衍收起竹简,转身离开。他走得极快,不想再听下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荀衍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必须理清现在的状况。郭嘉对兄长动心,这是既定事实。兄长极度反感,这也是事实。自己该如何自处?
帮郭嘉?绝无可能。先不说兄长不会同意,他自己心里这一关就过不去。
帮兄长赶走郭嘉?他舍不得。
他将过往种种在脑海中重新梳理。郭嘉行事乖张,从不顾忌世俗礼法。自己需要系统体力值续命,这才默许了郭嘉的同吃同住。
若换作旁人呢?
荀衍设想了一下戏志才或者满宠对自己搂搂抱抱,甚至同榻而眠。
胃里泛起一阵不适。
他根本无法忍受其他人的触碰。哪怕是为了赚取体力值,他也绝不会与旁人这般亲密。唯独郭嘉是个例外。
郭嘉懂他的抱负,契合他的灵魂。那些看似无奈的妥协,实则是他潜意识里的纵容。
他早就习惯了郭嘉的存在。
这种感情,根本不是什么知己之交。
荀衍抬手按住胸口,心跳很快。
他喜欢郭嘉。
这个认知让他豁然开朗,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不甘。
郭嘉对兄长动心,兄长却避之不及。自己若是开口,郭嘉会不会因为兄长的拒绝,退而求其次选择自己?
荀衍骨子里的骄傲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荀昭若,要么不要,要就要全部。
他要将郭嘉的心完完全全抓过来,让郭嘉明白,这世上最适合他郭奉孝的人,只有他荀昭若。
兄长不要的,他要。兄长拦着的,他偏要抢。
日影西斜,案上茶水已凉。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荀彧身边的书佐停在门外,躬身行礼:“昭若公子,先生传话,奉孝先生今夜回自家院子收拾行装,不过来了。请公子早些安歇。”
荀衍捏着茶盏的手指收紧。
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书佐见屋内没有动静,又唤了一声:“公子?”
“知道了。退下吧。”
脚步声远去。荀衍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披风。
不争不抢,连碗热汤都喝不上。郭嘉被兄长拒绝,此刻定然黯然神伤。
这正是乘虚而入的绝佳时机。
荀衍推开房门,唤来管家,套上马车。
暮色四合。
濮阳城内的街道上行人渐稀。
郭嘉府邸门外,一辆马车停稳。
荀彧率先走下马车,转身看着慢吞吞跟下来的郭嘉。
“进去。”荀彧指着紧闭的朱漆大门,语气生硬。
郭嘉站在台阶下,双手拢在袖子里,毫无动身的打算。
“文若。”郭嘉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我都和昭若同榻而眠这么久了,差这一两晚吗?你何必亲自押送我回府?”
荀彧冷笑出声,跨前一步拦在郭嘉面前。
“就冲你今天在公房里那副激动的样子,我不信你今晚能安分守己。”荀彧冷笑,“你若去了昭若院里,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郭嘉被戳中心事,耳根泛起红晕。
他确实不敢保证。
得知自己心意后,他满脑子都是荀衍。若是今夜再同床共枕,他极有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趁着荀衍熟睡时多抱一会儿,甚至低头去寻那两片淡色的唇。
郭嘉没有反驳,这副默认的态度落在荀彧眼里,简直是火上浇油。这登徒子,果然存了龌龊心思!
“你还真敢想!”荀彧气急败坏,指着郭嘉的鼻子,“郭奉孝,你若是敢行不轨之举,我定要扒了你的皮!”
郭嘉摸了摸鼻子,理亏地没有回嘴。
第80章 手段尽出
府门内。
荀衍站在门缝后,听不见声音,却将外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提早一步来到郭府,布置一番,准备在门口迎上一迎,却正好撞见荀彧兄长亲自押送郭嘉回来。
隔着门缝,荀衍清楚地看到了郭嘉脸上的红晕。
郭嘉竟然害羞了。
荀衍用力咬住下唇,胸口剧烈起伏。
今日两人在公署待了整整一天,还没待够吗?到了家门口还要这般依依惜别?兄长嘴上说着拒绝,这大晚上的亲自送人回家,又算怎么回事?
车轮滚动,渐渐远去。
郭嘉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长叹一声。
他转过身,悻悻地推开自家大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仆早就歇下了。
郭嘉顺着游廊往正厅走,满脑子都在盘算明日怎么避开荀彧,去见荀衍一面。
走到正厅门前,郭嘉停下脚步。
屋内亮着灯。
他推开房门。
昏黄的油灯下,荀衍端坐在案几后。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随意散落在肩头。油灯的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白皙的面容映衬得极为柔和。
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听见推门声,荀衍抬起头。
他没有起身,而是微微歪过头,看着愣在门口的郭嘉。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荀衍语调轻快,尾音上扬。
郭嘉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油灯的烛火映在荀衍的眼中,亮得惊人。那张脸在光影的交错下,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感。
郭嘉只觉得喉咙发干。
荀衍将郭嘉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欣喜。
不枉他提早半个时辰过来,对着这屋里的铜镜调整了许久的角度。灯光怎么打最柔和,衣襟敞开多少最合适,连歪头的弧度,他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他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郭嘉面前。
“奉孝兄长打算一直站在门口吹风吗?”荀衍拿起酒壶,将两个酒樽斟满。
郭嘉回过神,大步跨入屋内,反手将门关严。
他在荀衍对面坐下,目光死死黏在荀衍脸上。
“你怎么来了?”郭嘉声音有些沙哑。
荀衍将其中一个酒樽推到郭嘉面前,“山不就我,我便来就山。后日你便要出征,这顿饭,权当为你践行。”
郭嘉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热。
他看着荀衍,想靠近,想触碰,却又生怕唐突了眼前这个人。
荀衍敏锐地察觉到了郭嘉的克制。
他知道,是因为兄长。郭嘉心里装着兄长,所以面对自己时,才会这般小心翼翼,生怕越雷池半步。
荀衍垂下眼帘,遮去眼底的暗芒。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细细挑去鱼刺,然后放进郭嘉面前的食碟里。
“此去少说也要数月。”荀衍抬眼,目光盈盈地看着郭嘉,“奉孝兄长要照顾好自己。”
郭嘉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心头一颤。
他拿起筷子将鱼肉送入口中。平日里觉得腥气的鱼肉,今日却觉得无比鲜美。
“昭若放心,我定会早日平定泰山,安然归来。”郭嘉给出承诺。
荀衍单手托腮,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奉孝兄长这般急着回来,是为了早日见到想见的人吗?”荀衍语气中带着试探。
郭嘉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
屋内烛火摇曳。荀衍端着酒樽,指腹在温润的陶壁上轻轻摩挲。他看着郭嘉的眼睛,“那我是不是你想见的人之一?”
郭嘉握着酒樽的手顿住。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烛光。
你是唯一。
这句话在郭嘉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他今日才刚刚认清自己的心思,还未想好该如何开口。荀彧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他怕自己一旦越界,会吓到荀衍,连如今这般同桌对饮的资格都会失去。
他患得患失,不敢造次。
郭嘉放下酒樽,喉结滚动了一下。“昭若自然是。”
荀衍将郭嘉的迟疑和克制尽收眼底。他没有错过郭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看来自己也不是全无希望。只要郭嘉对自己还有情分,他就有把握将人从兄长那边彻底抢过来。
窗外更漏声声。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荀衍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晚了。宵禁已至,我今夜便宿在这里可好?”
郭嘉愣了一下。以荀衍如今在曹营的地位,别说宵禁,就是大半夜在濮阳城里横着走,巡夜的甲士也只会恭恭敬敬地护送他回府。
但郭嘉没有点破。他看了一眼荀衍单薄的衣衫。夜风苦寒,昭若本就体弱,若是回程路上受了风寒,总是受罪。
“好。”郭嘉站起身,对着门外扬声吩咐,“管家,去把东厢的客房收拾出来,多加两床厚被褥。”
门外传来老仆的应答声。
荀衍语调微凉:“为何要我去睡客房?奉孝兄长与我生分了?”
郭嘉脚步一顿。他转过身,对上荀衍那双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睛。
这人分明是在要命。
郭嘉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借着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今夜他小酌了几杯,若再和荀衍同榻而眠,他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我那屋子床榻狭小,怕挤着你。”郭嘉找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好声好气地安抚,“你这几日身子骨弱,自己睡宽敞些,也安稳。”
荀衍心中冷笑。床榻狭小?这几年同吃同住,怎么没听你嫌弃过床榻狭小?分明是心里有了别人,开始避嫌了。
面上,荀衍却乖巧地点了点头。“奉孝兄长说得是。”
家仆很快将东厢客房收拾妥当。郭嘉提着一盏羊角风灯,引着荀衍穿过庭院。
客房内已经生了炭盆,暖意融融。床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
“你先坐会儿。”郭嘉将风灯放在案几上,“我去看看你的汤药熬好没有。”
“有劳奉孝兄长。”荀衍在床沿坐下。
郭嘉转身出门,脚步匆匆。
房门合上。荀衍脸上的乖巧瞬间收敛。他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案几上放着一盏铜质油灯。
荀衍伸手拔下头上的玉簪,挑开灯罩,倾斜灯盏,几滴澄黄的灯油顺着灯芯滴落,精准地落在床榻前那块平整的青石砖上。
做完这一切,荀衍将玉簪重新插回发间,理了理衣摆,退回原位站定。
半柱香后,走廊传来脚步声。
郭嘉端着一个托盘推门而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褐色汤药。
“药好了,趁热喝。”郭嘉端着药碗走过来。
荀衍迎上前几步。他伸出双手去接药碗。就在指尖触碰到瓷碗边缘的刹那,荀衍右脚精准地踩在那滩未干的灯油上。
脚底打滑。荀衍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小心!”郭嘉脸色骤变。
他左手端着药碗,根本来不及稳住荀衍。情急之下,郭嘉只能用右手去揽荀衍的腰。
碰撞间,药碗倾覆。大半碗滚烫的药汁泼洒而出,尽数浇在崭新的锦被上。褐色的药汁迅速晕开,洇透了半张床榻。
郭嘉一把将荀衍捞进怀里,“没事吧?烫到没有?”
荀衍靠在郭嘉胸膛上,微微摇头。“没有。只是可惜了这药。”
郭嘉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向地面。“怎么平地上还会滑倒?”
视线扫过青石砖。那滩明显的油迹映入眼帘。郭嘉眉头皱起。客房每日打扫,怎会有灯油滴在床前?
荀衍从郭嘉怀里退出来,指着床榻。“床只湿了一半。我睡另一半便是。”
郭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锦被已经湿透,药汁甚至渗到了底下的褥子上。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让荀衍睡潮湿的被褥?绝无可能。
“睡什么另一半。”郭嘉语气强硬,“这屋子不能睡了。跟我去主卧。”
他本想避嫌,可眼下这情况,总不能把荀衍赶回荀府。
天意如此。
郭嘉在心中默念。文若,这可怪不得我逾越。是老天爷不让我做正人君子。
荀衍察觉郭嘉走神了。侧过头,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郭嘉满脑子都是荀彧白日的警告,以及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被荀衍这一问,他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
“文若。”
荀衍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猛地收紧,指甲掐入掌心。
好啊。这大半夜的,刚刚还抱着自己,心里想的却是兄长。
荀衍觉得胸口那股酸涩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原以为郭嘉对自己多少有几分特别,没想到在郭嘉心里,兄长的分量竟重到如此地步。
可见他专情。
荀衍松开手指。专情好啊。只要自己将他抢过来,这份专情便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奉孝兄长。”荀衍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他伸出脚,在郭嘉面前晃了晃,“我鞋底沾了灯油,有些滑。”
他顺势挽住郭嘉的手臂,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劳烦扶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