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毒进退两难。投降曹操,他不甘心。可继续耗下去,几万人都要饿死在这里。
聚义厅内,死气沉沉。
于毒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曹孟德欺人太甚!”于毒咬牙切齿,“他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山上。老子偏不让他如愿!”
头目们面面相觑,“大首领,咱们该怎么办?”
“收拾东西,带上家眷!”于毒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咱们全军出动,从正面杀出一条血路,退回太行山深处!”
“可是带着家眷,走不快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留下就是死,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秋日的暖阳照在对面的山头上。
郭嘉双手环过荀衍的腰,下巴自然地搁在荀衍的肩膀上。
“这风真大,早知道不带你来遭这罪了。”郭嘉在荀衍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白皙的颈侧。
荀衍手指从大氅的缝隙中探出,点在郭嘉的手背上。“不能放他们走。”
郭嘉反手握住那根微凉的手指,捏在掌心把玩,“怎么?昭若还想赶尽杀绝?”
“黑山军号称百万,分散在太行山各处。于毒这几万人若是退回去,沿途不知要劫掠多少村落。周边的百姓,定会遭逢大难。”荀衍声音毫无起伏,却透着杀伐果断。
“放虎归山不可取,斩草除根才是正道。”荀衍转头,对上郭嘉近在咫尺的视线。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郭嘉轻笑,眼底满是纵容,“好,都依你。”
山道上,于毒看着后方紧追不舍的曹军,咬牙下令:“李三,你带两千人断后!拦住他们,我带家眷和辎重先撤!”
李三握紧大刀,他本不想死战,但妻儿都在前方的队伍里。他没得选。
两千黑山军横在狭窄的山道上,摆出破釜沉舟的架势。
夏侯渊握紧长刀,正要下令强攻。
郭嘉策马走近,“妙才将军,收兵。后撤三里。”
夏侯渊不解。荀衍在马车里出声:“困兽犹斗,伤亡太大。他们断后是为了家眷,不是真想死。”
曹军果断后撤。断后的黑山军见曹军退走,松了口气。谁也不愿白白送死,便丢下防线,转身去追赶大部队。
曹军立刻跟上,咬住队尾。弓箭手远远放箭。黑山军一停下反击,曹军就跑。黑山军一走,曹军又贴上来。
拉扯了整整五日。
黑山军队伍里的老弱病残走不动了。于毒为了逃命,下令抛弃走不快的人。
也有部分黑山军不愿抛弃爹娘妻儿,脱离大队,留在了原地。
于毒带着几千残兵逃入冀州地界。曹军停止追击。
郭嘉策马缓行,看着漫山遍野丢盔弃甲的黑山贼。
“收拢俘虏,反抗者杀!”
半个月后。
夏侯渊率领曹军,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伍,返回东郡。
濮阳城头,曹操站在城头,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眼角直抽搐。
“妙才!”曹操指着下方,“你带出去不到一万人,带回来一万俘虏?其中五千还是青壮!万一他们哗变,你拿什么镇压!”
第66章 明哲保身
夏侯渊摸了摸后脑勺,“主公,这事您得问奉孝和昭若。人是他们让收的。”
郭嘉从夏侯渊身后走出,“主公宽心。这群人被我们追了半个月,每天提心吊胆,早没了反抗的心气。他们被于毒抛弃,离开东郡,只有饿死一条路。哪来的胆子哗变?”
曹操稍稍宽心,带着一行人来到议事厅,“按军中惯例,青壮编入军中,老弱分去种田。诸位以为如何?”
荀衍靠在隐囊上,拢了拢大氅。“主公,不可。”
众人目光汇聚过去。
荀衍语气平淡:“黑山军在东郡烧杀抢掠,手上沾满百姓的血。若直接编入军中,享受与我军将士同等待遇,东郡百姓会怎么想?作恶无需付出代价,日后谁还守规矩?”
坐在右侧末座的一名中年文士站起身。此人身形高大,面容刚毅,正是刚被曹操招揽不久的东阿人程昱。
“昭若先生言之有理。”程昱拱手,“乱世当用重典。贼寇作乱,必须严惩。昱提议,将黑山军中的首恶挑出来,当众斩首,以安民心,借此威慑周边宵小。”
荀彧坐在对面,放下手中的竹简。“仲德兄此计虽好,但实行起来极难。一万俘虏,谁是首恶,谁是被裹挟的流民?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一一查问甄别。”
程昱冷哼一声,“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郭嘉轻笑出声,“文若,这有何难?让他们互相举报便是了。”
荀彧皱眉,“贼寇之间常有包庇,或者胡乱攀咬,如何辨别真伪?”
荀衍接过话头,“黑山贼与家眷需分而治之。”
曹操身子前倾,“昭若细细说来。”
“一万俘虏,分为两批。五千家眷,交由洛阳迁来的流民看管。”荀衍走到堂中,指着舆图上的屯田区,“洛阳流民得主公救命之恩,又分了田地,对主公忠心不二。将家眷打散,分入流民村落。划拨荒地给他们种。收成除了口粮,全部上交军中。三年内不许离开村落,三年后若无过错,转为东郡平民。”
曹操点头。洛阳流民对曹军感恩戴德,有他们盯着,这些家眷翻不起浪。
“那五千青壮呢?”曹操问。
荀衍继续道:“至于那五千青壮俘虏,打散分到东郡各县。每个县只分几百人,由当地驻军看管。每日半天操练,半天去做徭役,修桥铺路挖河渠。”
“半兵半役?”曹操摸着胡须,眼中精光闪动。
“正是。他们抛不下家人,只要家眷在洛阳流民手里捏着,这些人就不敢哗变。至于甄别首恶……”荀衍看向郭嘉。
郭嘉默契接话:“只要举告身边的同袍做过恶事,查实后,举告者免除半月徭役。被举告者,按律论处。杀人取乐死,持强凌弱者罚。”
荀彧听完,提笔在竹简上快速记录,边写边道:“此计甚妙。既瓦解了贼兵的内部信任,又惩治了恶徒,还得了大批免费劳力。东郡百废待兴,正缺人手。”
曹操大笑站起身,“好!就依昭若和奉孝之计!仲德,此事交由你去办。凡查实有命案在身的首恶,杀无赦!”
程昱站在堂中,手捧将令。他看看主座上的曹操,又转头看向坐在右侧的荀衍与郭嘉。
“主公。”程昱声音沉稳,“此计乃昭若先生与奉孝先生所出,由昱去办,是否越俎代庖?”
曹操大笑出声。他指了指右侧的两人。
荀衍拢着厚重的大氅,靠在隐囊上,手里捧着个铜制暖炉,郭嘉则没骨头似的歪在席子上,案几上果壳一大推。
“仲德多虑了。”曹操道,“你看看那两人。一个体弱,一个惫懒。只喜欢动动嘴皮子。甄别万名俘虏、跑断腿的苦差事,他们干不了。”
郭嘉扔下小刀,坐直身子大声叫屈:“主公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每日起早贪黑,忙得很。”
曹操伸手指着郭嘉,笑骂出声,“你忙?你确实忙。你除了处理自己的军务文书,连昭若的那一份也全包揽了。听说你现在还添了个雅兴,每日还要作诗一首。这般操劳,确实辛苦。”
堂内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刚从东郡各县巡视归来的荀彧却沉下脸。他这阵子忙于安抚流民、丈量土地,政务缠身,确实许久未曾过问幼弟的课业与差事。
他转头看向荀衍,语气严厉,“昭若,自己的文书怎能交由旁人代笔?你若真觉得处理政务有困难,大可来找我,或者找公达帮忙。让奉孝替你处理,成何体统?”
荀衍往狐皮软垫里缩了缩,声音透着几分中气不足,“文若兄长息怒。我只管出谋划策,那些具体的钱粮账目、人员调拨,我是真的看不懂,也不会处理。强行去做,只会耽误主公的大事。”
荀彧正要继续训斥。
坐在下首的荀攸出声插话,“作诗?奉孝吟诗作赋向来一般,怎么转了性子,开始每日一首?”
这话一出,荀衍耳根一热,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他抬眼瞪了郭嘉一眼。郭嘉却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拨弄着浮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两人私底下的小把戏,如果被当堂抖落出来,那才叫不成体统。
戏志才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出声解围:“公达有所不知。奉孝那诗,是写给我的。他专门恶心我呢。”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戏志才。
戏志才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背出了郭嘉的歪诗,“秋风起兮叶纷飞,故人远兮音书稀。独倚高楼望天涯,白云深处是君扉。忆昔同游共把酒,谈笑风月不知归。昨日别后各东西,唯有相思梦里追。”
堂内爆发出哄堂大笑。
曹洪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着。曹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程昱板着脸,嘴角却忍不住抽动。曹操更是拍着大腿狂笑不止,连眼泪都笑了出来。堂内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
郭嘉放下茶盏,反唇相讥,“志才兄,我好心写诗慰问你,你倒好,当众拿出来显摆。莫不是觉得我这诗写得极妙?”
戏志才冷哼一声,“妙极了。妙得我三天吃不下饭。”
议事厅内又是一阵大笑。曹操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好了。仲德,这甄别俘虏的事,就交由你去办。放手去做,出了事我兜着。”
程昱领命退下。众人也陆续散去。
夜幕降临。荀彧提着一盏灯笼,大步走进荀衍的院子。
屋内生着炭火。郭嘉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朱笔,帮荀衍批阅这些时日积压的公文。荀衍靠在榻上,翻看一卷竹简。
荀彧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火气上涌。
“昭若!”荀彧走过去,一把夺下郭嘉手里的朱笔,“主公交给的公务,怎能让别人代劳?你这是在其位不谋其政!”
荀衍放下竹简,坐直身子。他看着盛怒的兄长,叹了口气。
“兄长。”荀衍声音压低,“我若不是怕你太辛苦,这文书我也不会接。而且我也并非事事都交由奉孝兄长代劳。今日我刚随军归来,一路车马劳顿。他念我身子弱,才让我多歇息片刻。”
荀彧不赞同:“你既然领了主公的差事,便该尽心。奉孝也有自己的军务要理。”
“文若此言差矣。”郭嘉将夺走的朱笔从桌上拾起,在指尖转了一圈,“我手头的事早处理干净了。帮昭若看几卷竹简,费不了多少功夫。”
荀衍抬手按住郭嘉的手腕,示意他少说两句。
“兄长。”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你可曾想过,如今这东郡的政务,大半都捏在我们荀氏手中。你主管内政钱粮,公达协助处理军务调度,再加上我,还有奉孝兄长。主公帐下核心谋划,几乎全出自我等四人之口。”
荀彧眉头聚拢。他并非不懂为官之道,只是近日全副精力都扑在安置流民与开垦荒地上,未曾往深处计较。
荀衍继续剖析局势:“主公虽然明面上不加干涉,用人不疑。但帝王之术,首重制衡。今日议事厅内,主公将甄别俘虏这差事直接交托给仲德先生。这便是主公在有意提拔制衡。”
提及程昱,荀彧陷入沉思。程昱此人刚正不阿,行事手段狠辣果决,曹操重用程昱,确实有树立孤臣、平衡派系的心思。
“昭若说得对。”郭嘉靠在椅背上,看着荀彧,“荀氏子弟个个都是翘楚。昭若更有卜算之能,断人生死,决战阵胜负。哪位上位者能真正安寝?他做出这副少年心性、不喜政务的模样,再加上这副风吹就倒的身体,主公才会少些忌惮。若昭若也如你这般事必躬亲,怕是不妥。”
荀彧沉默片刻,反驳道:“主公才拿下东郡这一县之地。基业未稳,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现在就谈明哲保身,是不是太早了些?”
“等主公真的不再信任,那就晚了。”郭嘉毫不退让,“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裂痕,便再难修补。”
第67章 避嫌
“主公雄才大略,适当的怀疑是御下之道。”荀衍缓和气氛,“我们荀氏自然没有揽权谋逆的心思,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我们若不做出表率,他日定会有野心勃勃之辈借机生事。”
荀衍脑海中闪过司马懿的名字。那个在曹操生前隐忍不发,死后却篡夺曹魏基业的权臣。权力这东西,一旦失去制衡,便会滋生野心。他必须提前为主公布好局,防患于未然。
“方才在议事厅。”荀衍点出关键,“公达为何突然出言打断你的训斥?他一个晚辈,素来守规矩,怎会当众失礼拂你的面子?他也是看透了这一层,才故意引开话题。”
荀彧彻底明白过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罢了。昭若既然不愿沾手政务,歇着便是。”
荀彧思忖片刻,定下计策:“明日我便向主公进言,颁布招贤令。让东郡乃至天下的有才之人来投靠。多些不同出身的谋士武将,主公也能彻底安心。”
荀衍点头赞同:“兄长此计甚好。东郡有东观藏书,定能引来不少大才。”
荀彧看了一眼漏刻,“夜深了。你身子弱,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荀衍披上外衣起身相送。郭嘉也跟着站起身,走在荀衍身侧。
三人穿过庭院,走到大门口。
荀彧跨出门槛,转身面向郭嘉,本以为他会一同离去。
郭嘉却只是挥了挥手:“文若慢走。”
说罢,郭嘉转身便往院内走去。
荀彧察觉不对,一把抓住郭嘉的衣袖。
“你还有何事?夜深了,莫要影响昭若休息。”
郭嘉停住脚步,指了指屋内的方向:“昭若还没喝药。”
荀彧闻言,又折了回来。他深知幼弟怕苦,喝药总是拖拖拉拉。便跟着两人重新进屋,打算亲自监督。
泥炉上的药罐正冒着热气。华佗新开的方子加了几味猛药,那股苦涩的味道在屋内弥漫开来。
郭嘉熟练地拿过布巾垫着手,将浓黑的药汁倒进瓷碗里。他端着药碗走到榻前,又从袖中摸出两颗蜜饯备在一旁。
荀衍看着那碗药,眉头皱起。他实在不想喝。
荀彧站在一旁,目光极具压迫感。“喝了。”
荀衍无奈,只能端起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下去。郭嘉眼疾手快地将蜜饯塞进他嘴里,冲淡了那股苦味。
荀彧见药喝完,满意地点点头。他转头看向郭嘉。
郭嘉正拿着帕子给荀衍擦拭嘴角的药汁,动作熟练至极。擦完嘴角,郭嘉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水温,才递到荀衍手里。
荀彧看着这副画面,眉头越皱越紧。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郭嘉忙完这一切,又一屁股坐回了案几旁的椅子上,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荀彧目光扫过内室,借着灯火,他看到角落的木架上挂着郭嘉常用的青色披风,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郭嘉的佩剑和酒葫芦。
“药喝完了。”荀彧沉下脸,盯着郭嘉,“你还不走?”
郭嘉将空药碗推到一边,转过身,迎着荀彧严厉的目光,摊开双手。
“走什么走?”郭嘉指了指内室那张宽大的床榻,理直气壮地拔高音调,“我就住这里啊!”
荀彧看着郭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你住这里?”荀彧指着郭嘉,声音拔高,“你堂堂军师祭酒,挤在昭若房里!你没有自己的院落吗?”
郭嘉把空药碗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开口:“我有院落啊。可是我那院子哪有昭若这里待着舒心?”
他伸出手指开始一桩桩数:“这家仆是自小照顾昭若的,手脚麻利。这厨子是从颍川大老远带来的,做菜合胃口。连这屋子的朝向和光照,都是濮阳最好的。我在这住上一天,就不想走了。”
荀彧额头青筋直跳。他当初费尽心思把颍川老家的仆人和厨子调来东郡,是为了让身体孱弱的幼弟能吃好睡好,免受颠沛流离之苦。谁能想到,这反倒成了郭嘉赖着不走的借口。
他深知郭嘉这人满嘴歪理邪说,真要辩论起来,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荀彧不打算废话。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郭嘉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郭嘉这些日子练了剑法,身手比以前灵活了些。他反手扣住荀彧的手腕,试图挣脱,两人过了几个回合。
荀彧自小学习剑法骑射,力气远胜郭嘉。他看准破绽,反手一扣,直接捏住了郭嘉的后颈。
郭嘉被捏住命运的后颈,整个人被迫弯下腰,挣扎不得。
“哎哎哎!文若!君子动口不动手!”郭嘉大叫。
“对付你,动手最管用。”荀彧面无表情,拖着人走到屋外。
墙头传来一声嗤笑。
戏志才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架梯子,趴在隔壁院墙上,探出半个身子,看得津津有味。
“想当年,你是怎么抓着我的衣领,薅着我去看医师的?”戏志才幸灾乐祸,语调拖得老长,“风水轮流转,郭奉孝,终于轮到你了吧!”
郭嘉被荀彧押着往外走,偏头冲着墙头回怼:“志才兄少得意!我现在的身手,薅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戏志才在墙头大笑出声。
郭嘉又转头看向荀彧,放狠话:“荀文若,你等我再练上几年,到时候你必然不是我的对手!”
荀彧手上力道不减,冷酷回应:“我不管以后,反正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走!”
荀衍看着郭嘉被一路拖走,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求情。
荀彧猛地回头,一记严厉的眼风扫过来。
荀衍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郭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夜深人静。
荀衍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没有郭嘉在旁边,被窝里少了个热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好不容易睡着,梦境却光怪陆离。
梦里,荀彧拿着族规,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严令他与郭嘉断绝来往,甚至要将他逐出荀氏家门。
后半夜,梦境骤变。郭嘉发现了他接近的真实目的只是为了系统体力值。梦里的郭嘉满眼失望,拔出长剑,割断衣袍,转身决绝离去,再也没有回头。荀衍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摸了摸狂跳的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次日清晨。
荀衍推开房门,眼底挂着明显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萎靡不振的气息。
戏志才正好从院外路过,打量着荀衍的脸色,啧啧称奇,“昭若,你这模样,真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昨晚奉孝不在,你这是一晚上不见,就熬过了一年啊。”
荀衍懒得理他,打了个哈欠,理好衣冠准备去处理公务。
还没走出大门,曹操派来的传令兵便到了,“几位先生,主公有请,前厅议事。”
荀衍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与戏志才一同前往郡守府。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
曹操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善。案几上放着一卷展开的竹简。
荀彧、荀攸、程昱等人已经落座。郭嘉坐在右侧首位,看到荀衍进来,立刻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
“人都到齐了。”曹操屈起手指,敲了敲案几上的竹简,“袁本初来信了。”
众人精神一振。袁绍如今占据冀州,兵强马壮,他这个时候来信,绝不会是叙旧。
曹操冷笑一声,将竹简扔给旁边的荀彧。
荀彧拿起竹简,快速扫了一眼,沉声开口。
“信中主要说了两件事。其一,袁绍指责我军将黑山贼于毒部驱赶至冀州境内。于毒流窜冀州,劫掠乡里,致使冀州百姓生灵涂炭。袁绍认为,主公此举是祸水东引,有违同盟之谊。”
堂内发出一阵冷嗤。
程昱最先按捺不住:“荒谬!黑山贼号称百万,横跨并、冀、兖三州。于毒本就在太行山一带活动。我军将其击溃,他逃回老巢,乃是溃败之举。袁绍自己守不住冀州的地盘,防不住贼寇,反倒怪主公打赢了仗?”
曹洪也大声附和:“就是!咱们拼死拼活剿匪,他袁本初在冀州看戏。现在贼寇跑去他那里,他倒有脸来兴师问罪!”
曹操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文若,接着念第二件。”
荀彧面色更冷了些。
“其二。袁绍在信中明言,主公占据东郡,自领东郡太守,名不正言不顺。刘岱虽是兖州刺史,但他只是刺史,并无跨郡任命太守的权力。没有朝廷的正式诏书,主公这东郡太守之位,便是不合大汉律法。”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停顿下来。
这才是袁绍这封信的杀招。
法理之争。
大汉虽然天下大乱,但名分依旧是诸侯们争夺大义的遮羞布。袁绍搬出朝廷律法,就是在否定曹操统治东郡的合法性。
郭嘉把玩着荀衍腰间的玉佩,语气凉凉:“袁本初这是在刷存在感呢。酸枣会盟时,他是盟主。现在各路诸侯各奔东西,各自抢地盘。他若是不跳出来指手画脚一番,随便哪个州的刺史都能随意任命各郡太守,那他这盟主的颜面何存?他那四世三公的威风往哪摆?”
第68章 出使人选
荀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接话,“袁本初这番做派,实在可笑,他指责主公名不正言不顺,那他自己呢?他那冀州牧的位子,难道是朝廷明旨册封的?主公这东郡太守,好歹是带着将士们在刀山火海里,从黑山军手里硬生生打回来的,他袁本初的冀州牧,却是从自家盟友韩馥手里硬夺过去的,论起法理,谁比谁高贵?”
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曹洪咧开嘴,刚想大声附和。
“咳。”
一声突兀的轻咳从对面传来。
荀彧端坐于席,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目光直直盯着荀衍,眼中带着警告。
听到这声咳嗽,荀衍这才反应过来,袁绍当初能够兵不血刃拿下冀州,全靠荀谌给韩馥做说客,等同于大兄亲自给自己换了个新主公,自己刚才那番话,无意中连带着把他也给编排进去了。
荀衍默默放下茶盏,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郭嘉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耸,伸手拿过荀衍面前的茶盏,替他添了些热水,顺势捏了捏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
曹操坐在主位上,将荀家兄弟的互动尽收眼底。
他深谙御下之道,自然不会让手下谋士难堪,当即大手一挥,将这尴尬的一页翻篇。
“既然袁本初拿大汉律法压人,诸位有何破局之策。”
荀彧拱手作答,“主公若要堵住悠悠众口,获得正式任命,只有两条路可走。”
曹操身子前倾,“哪两条路?”
荀彧竖起两根手指,“其一,派使者前往长安,向朝廷求取圣旨,其二,向盟主袁绍低头,由他以盟主之名,表奏主公为东郡太守。”
曹操摆了摆手,直接断了第一条路,“向天子求取,实则是向董卓低头,当年我行刺董卓未遂,逃出洛阳后又第一个发矫诏起兵讨董,董卓恨我入骨,如今我若派使者去长安,定是有去无回,白白断送手下性命,看来,只能向本初兄服个软了。”
站在武将首位的夏侯惇闻言,当即大步跨出,“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主公乃是朝廷亲封的骁骑校尉,凭什么向他袁本初低头服软?”
“元让此言差矣。”曹操走到夏侯惇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是言语上服个软,就能换来一郡太守的名分,稳固我军在东郡的根基,这算什么屈辱?”
曹操转头看向文臣一列,“单单送去一封书信,显得诚意不足,本初兄好面子,必须派一位分量足够的人亲自走一趟冀州。”
曹操的目光在手下几位谋士身上转了一圈,东郡百废待兴,内政钱粮全靠荀彧调度,根本离不开人,荀攸如今接手了全军的情报网,也是分身乏术,程昱刚领了甄别一万黑山军俘虏的差事,正忙得脚不沾地,算来算去,眼下有空闲的,只剩下戏志才郭嘉和荀衍三人。
曹操看了一眼戏志才那苍白的面色,直接将他跳过,冀州路途遥远,这位可是个药罐子,经不起颠簸。
剩下的便只有郭嘉与荀衍,曹操捏着胡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
郭嘉见曹操视线扫来,当即坐直了身子,冀州虽不是龙潭虎穴,可他也不可能放心让荀衍去冒险,荀衍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番天地,荀谌如今就在袁绍帐下效力,颇受重用,自己若是去了冀州,正好可以请大兄暗中斡旋,事情办起来定会事半功倍。
两人各怀心思,竟在同一时刻站起身来。
“主公,属下愿往。”两人异口同声,连尾音都重叠在一起。
郭嘉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荀衍。
荀衍迎上郭嘉的目光,毫不退让。
曹操愣在当场,看看左边的郭嘉,又看看右边的荀衍,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戏志才坐在对面,眼底满是促狭,“主公何必发愁,奉孝与昭若如今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也无需强行拆散,不如就随了他们的心意,让他二人一同出使冀州,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郭嘉闻言,转头瞪了戏志才一眼,却没有出声反驳。
戏志才敛起玩笑的神色,正色进言,“至于安危问题,主公大可放心,袁绍指责我们祸水东引,那我们就顺水推舟,给他赔个不是。”
曹操眼睛微眯,“志才的意思是?”
戏志才继续道:“主公大可派几千精锐兵马,护送奉孝和昭若前往冀州,对外就宣称,我军对于毒残部在冀州的恶行深感歉意,特地派兵过界,协助袁盟主剿灭贼寇。”
荀攸最先反应过来,击节赞叹,“妙计!我们打着协助剿匪的名义带兵入境,乃是顺着他袁本初的话做的表示。袁本初向来自重身份,为了不自打脸面,定会放我军进入冀州。但他生性多疑,绝不敢放任我军在冀州腹地随意剿匪。他定会派人严密监视我们这支兵马,但这支兵马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威慑,有几千精锐护卫,奉孝和小叔父在冀州安全无虞。”
“公达言之有理。”曹操走到堂中,“就算袁本初识破我们的意图,死活不同意大军进入冀州,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让兵马退回来便是。他袁绍就算来信斥责,也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发兵攻打东郡。”
计议已定,曹操当即点将。
“元让,你点齐三千精锐,护送奉孝与昭若前往冀州。”曹操下令。
夏侯惇抱拳领命。
大军开拔,马车缓缓驶出濮阳城门。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泥炉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郭嘉转头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荀衍。
荀衍眼底的乌青十分显眼,整个人透着一股倦怠。
“昨夜没睡好?”郭嘉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荀衍抬眼看了看他,声音闷闷的,“不习惯。”
郭嘉忍不住笑出声。他太了解荀衍了。这人嘴硬得很,只字未提他郭嘉的名字,但这三个字,分明就是在控诉昨夜没有他在身边,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算什么?这分明是离不开他。
郭嘉心里受用得很,他长臂一伸,直接揽住荀衍的肩膀,将人拉进自己怀里。
“离驿站还早,你先靠着我睡会儿。”郭嘉按着荀衍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颈窝处。
荀衍没有挣扎,顺从地闭上眼睛。他确实困极了,郭嘉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郭嘉低下头,看着怀里人安静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荀衍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他心里盘算着,等到了冀州,一定要给荀衍寻些补气血的好药。
曹军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曹操的书信却由快马加鞭,抢在大军抵达冀州边境前,送到了邺城。
冀州,邺城。
袁绍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曹操的亲笔信。他身穿华服,面容威严,眉宇间透着久居上位的傲气。
堂下分列着几位谋士,郭图、许攸、辛评等人皆在座。
袁绍展开竹简,目光扫过开篇的辞藻。曹操在信中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地解释了东郡的难处,并对黑山军流窜冀州一事表达了深深的歉意。
袁绍看完前半段,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显得颇为满意。
“孟德还是懂规矩的。”袁绍将竹简放在案几上,“他这东郡太守当得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知道服软,也算他有自知之明。”
郭图闻言,立刻出列奉承,“主公威加海内,曹孟德不过是仰仗主公鼻息。主公一封书信,他便惶恐不安,足见主公威势。”
袁绍抚须轻笑,重新拿起竹简,继续往下看。
当他的目光触及信件后半段时,脸色骤变。
“郭公则。你当初提议,让吾写信质问曹孟德,说他祸水东引。现在好了。他曹孟德在信中说,为了弥补过失,已经派了三千精锐兵马,由夏侯惇统领,护送使者郭嘉与荀衍入冀州,协助吾剿灭于毒残部。”
郭图愣在当场。他当初提出那个主意,只是想借机敲打曹操,彰显袁绍的盟主地位。谁能想到曹操竟然顺杆爬,直接派兵过界。
郭图额头渗出冷汗,脑子飞速运转。他知道自己现在骑虎难下,必须找个说辞圆过去。
“主公息怒。”郭图硬着头皮开口,“曹孟德既然派兵来剿匪,那便让他进来剿便是了。于毒残部在冀州四处劫掠,确实是个麻烦。有曹军帮我们出力,主公正好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幽州的公孙瓒。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许攸冷嗤一声,站起身来。
“公则此言差矣。”许攸毫不留情地反驳,“曹孟德派来的兵马虽只有三千,但若让他们在冀州境内随意游走,名为剿匪,实为探查我军虚实。冀州的山川地貌、兵力部署,岂能任由外人窥探。此举实在不妥。”
许攸转头看向袁绍,拱手进言,“主公。依在下之见,应当立刻派人前往边境,勒令曹军退回东郡。只允许曹操的使者郭嘉与荀衍入城觐见。”
郭图被许攸当众驳了面子,心中大怒。他急于挽回局面,脱口而出,“子远这般阻拦,莫非是怕了那曹孟德不成。主公若是连区区三千曹军都不敢放进来,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主公畏惧曹操。”
第69章 到达冀州
此言一出,大堂内的空气凝固了。
逢纪、审配等谋士纷纷转头,看着郭图。
袁绍最重颜面,郭图这番话,简直是精准地踩在了袁绍的痛处上。
辛评见势不妙,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公则糊涂了!”辛评大声呵斥郭图,随后转向袁绍,换上讨好的神色,“曹孟德自幼便不如主公,处处仰仗主公。主公雄才大略,坐拥冀州富庶之地,带甲百万。曹孟德不过占据东郡一隅之地,兵微将寡。主公何须怕他。”
郭图反应极快,顺坡下驴。
“是是是,是我不会说话!主公威震海内,他曹孟德不过区区一郡太守。被主公一封信训斥,吓得立刻派人来请求任命。他派兵来,分明是怕了主公,想借此讨好主公。是我言辞不当,请主公责罚!”
袁绍冷哼一声,没有叫郭图起来。
“曹军已至边境,打着协助剿匪的旗号。若直接驱逐,确实显得我冀州气量狭小。但若放任他们在冀州乱窜,也绝无可能。”袁绍手指敲击着桌面,权衡利弊。
许攸再次进言:“主公,曹军护送使者而来,主公可下令,让那三千兵马驻扎在魏郡城外三十里处,不得靠近邺城。至于使者,由我军派人护送入城。如此既保全了主公的颜面,又防备了曹军的异动。”
袁绍思忖片刻,拍板定夺。
“就依子远之计。传令高览,率五千兵马前往边境迎接曹军使者。将曹军主力安置在城外,严加看管。至于使者……”袁绍冷笑,“让他们单独前来。”
许攸与辛评对视一眼,各自退回席位。这场小小的风波暂且平息,但袁绍阵营内部的派系争斗,已初见端倪。
邺城城外。
夏侯惇勒住战马,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冀州军。
高览策马上前,大声宣告袁绍的军令。
“曹军止步!奉主公将令,大军驻扎城外,使者随我入城!”
夏侯惇握紧长枪,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
马车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
郭嘉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个哈欠。
“元让将军,既来之则安之。”郭嘉理了理衣袖,“袁盟主既然安排好了,咱们客随主便。你带着将士们在此安营扎寨,我和昭若随高将军走一趟。”
夏侯惇压下怒火,拱手领命。
马车重新启动,在冀州军的重重包围下,缓缓驶向邺城。
车厢内,荀衍睁开眼睛,坐直身子。
“袁绍这下马威,给得倒是直接。”荀衍整理着被压皱的衣摆。
“大军被拦在城外,咱们现在可是孤军深入。昭若怕不怕?”
荀衍抬眼看他,语气平静。
“有奉孝兄长在,衍何惧之有。”
郭嘉轻笑一声,“你放心,有我在,哪怕拼着性命不要,我也护你周全。”
荀衍很清楚自己这具身体的状况,系统是个吃体力的大户,全靠眼前这人接触供能,奉孝兄长不知道,实际上他可是一人系着两人的性命。
荀衍往郭嘉那边靠了靠,“奉孝兄长说的什么话。你要是出事,我还不如和你一起去了。生同衾,死同穴。”
郭嘉定定地看着荀衍,胸腔内情绪翻涌。良久,他低声吐出一句:“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两人目光交汇,马车突然停住,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高将军。”一道温润的男声在车外响起,穿透车帘传了进来。
随行护送的冀州军主将高览勒住战马,看着来人,语气带着几分客气:“友若先生怎会在此?”
“文若来信,说我家幼弟随使团入冀州。”荀谌指了指曹军的马车,“他身子极弱,我实在放心不下,特来迎一迎。不知高将军可否通融一二,容我上车看看?”
高览的声音随之传来:“友若先生客气了。主公只说大军不得入内,先生要见自家兄弟,末将自然不敢阻拦。先生请。”
马车停稳。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荀谌探身进来,正好将那句“死而无憾”听了个真切。
荀谌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脸皮抽动两下,没好气地出声斥责:“什么死不死的?口无遮拦,也不知道避讳!”
荀衍见到来人,立刻松开郭嘉的手,坐直身子,熟练地换上一副乖巧面孔:“大兄。文若兄长定是把我托付给你了。我们在冀州的安危,全仰仗大兄费心。”
郭嘉从善如流,跟着拱手行礼:“一切拜托友若兄。”
荀谌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堵得毫无脾气。他接到荀彧的加急书信,得知昭若要来冀州,连夜从内城赶来。高览与他私交甚笃,这才行了方便。
“我就多余来接你们。”荀谌叹了口气,在两人对面坐下,“一个个的,就知道把麻烦往我身上甩。文若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护好你。说吧,曹孟德派你们来冀州,究竟想要什么?东郡太守的职位?”
荀衍语气随意地道:“我倒是想给主公要一个兖州牧,袁盟主怕是不会同意。”
荀谌被气笑了。他指着荀衍:“你倒是敢想。曹孟德如今连东郡都还没捂热,就盯着兖州牧的位子了?他准备将刘岱置于何地?”
荀谌的话音刚落,荀衍与郭嘉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两人心知肚明,他们手里捏着五张盖了传国玉玺大印的空白黄绢。
别说区区一个兖州牧,就算要个大将军的头衔,只要提笔写上,那也是名正言顺的朝廷诏书。
要不是这东西眼下见不得光,实在不好说明来处,他们何必跑来冀州看袁绍的脸色。
荀谌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全然没把自己的警告放在心上,只能无奈叹气。
他深知曹操派这两个人来冀州,绝不是单纯为了求个东郡太守的任命。既然自家弟弟已经身在局中,他这个做兄长的,必须把邺城的水深水浅交待清楚。
“冀州如今兵强马壮,但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荀谌正了正神色,开始剖析局势,“主公帐下谋臣武将众多,派系林立,你们行事需得万分小心。”
荀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接话道,“大兄细说,这冀州都有哪些山头。”
“许攸许子远,此人与主公自幼相识,交情匪浅。他仗着这份旧情,行事狂悖,目中无人。他不参与任何一派的争斗,却也没人主动与他交恶。”
荀衍评价道,“仗着往日情分,在人前狂妄,不过是想借此彰显自己的特殊地位。这种人,就是喜欢刷存在感。”
荀谌听着这刻薄的评语,眼皮直跳。自家幼弟以前说话温和守礼,如今这般一针见血且言辞犀利,定是受了旁人的影响。荀谌转头瞪了郭嘉一眼,认定是这浪子把荀家麒麟儿带坏了。
郭嘉接收到荀谌的眼刀,毫不介意地耸耸肩。
荀谌强忍着把郭嘉赶下车的冲动,继续说道,“接着便是我们颍川世家子弟。辛评与郭图同气连枝,在冀州颇有势力。昭若你常年在族中养病,与他们接触不多。”
郭嘉慢悠悠地开口,“郭图出自颍川郭氏本家,我不过是个旁支的旁支。他自幼便端着世家嫡系的架子,自视甚高。我最看不惯他那副做派,从不惯着他。我们在颍川时便针锋相对,关系恶劣得很。”
荀衍立刻坐直身子。他反手抓住郭嘉的手腕,安慰道:“奉孝兄长自幼聪慧过人,智计无双。那郭图定是才学不及你,心中嫉妒,才处处摆嫡系的架子压人。奉孝兄长脾气这么好,待人温和。你们关系不睦,错全在郭图。”
荀谌瞪大双眼,看着自家幼弟。郭嘉脾气好?待人温和?荀谌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郭奉孝在颍川那是出了名的狂放不羁,行事乖张,气死人不偿命。这叫脾气好?
荀谌看着荀衍那副理直气壮护短的模样,心中哀叹,这弟弟算是彻底被猪油蒙了心,没救了。
郭嘉却极其受用,他单手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荀衍,连连点头,“昭若言之有理。”
荀谌深感无力,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决定跳过这个让人折寿的话题。
荀谌强行拉回正题,“冀州本土派中,审配与逢纪两人虽偶有摩擦,但在排挤外州士人时,步调一致,互相扶持。这两人掌握着冀州不少实权,行事狠辣,你们切莫轻易招惹。”
荀衍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暗暗记下。
“另外还有田丰与沮授。”荀谌提起这两人,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这两人皆是智谋之士。田丰性格刚烈,说话直来直去,极易得罪人。主公帐下的谋臣几乎被他得罪了个遍。唯有沮授脾气温和,能容忍田丰的直言不讳,两人引为知己。他们不参与争斗,只论对错。”
郭嘉来了兴致,“听起来倒是两个纯臣。”
荀衍评价,“刚极易折。”
荀谌赞同地点头,“正是此理,至于武将那边,颜良,文丑,张郃,高览,这四人把持冀州军权,号称河北四庭柱,你们入城后,尽量莫要与军方起冲突。”
第70章 功成身不退
冀州的核心班底盘点完毕。
荀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荀谌。
荀衍语气认真,“大兄,你漏了一人。”
荀谌一愣,“漏了谁?”
荀衍一字一顿地问,“还有一位智慧超群,出谋划策犹如神来之笔,舌战群儒的君子呢?”
荀谌眉头聚拢,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冀州的大小官员。
荀谌满脸疑惑,“冀州哪有这样的人?难道主公暗中还藏着其他的幕后谋士?我竟毫无察觉。”
荀衍轻笑出声,“大兄真是当局者迷。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大兄你啊。”
荀谌愕然,随即失笑。他伸手指着荀衍,“你这小子,拿大兄寻开心。”
荀衍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我并非玩笑。冀州派系林立,明争暗斗。大兄能在这泥潭中独善其身,既不被排挤,又能得袁盟主重用。在这乱局之中,只有运筹帷幄、足智多谋的人才能明哲保身。大兄的本事,昭若佩服。”
荀谌听着这番话,心中大为受用。他在冀州步步为营,确实不易。能得到自家弟弟的认可,比袁绍的赏赐更让他舒心。
他伸手揉了揉荀衍的头发,语气柔和下来,“就你嘴甜。在邺城这几日,有事来找我,莫要乱跑。”
马车缓缓驶入邺城。
繁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冀州富庶,邺城更是北方第一大城。
荀谌挑开窗帘,指着远处的巍峨宫殿,“那便是主公的府邸,你们今夜先在驿馆歇息,明日一早,我派人来接你们入府。”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
高览骑在马上,冲着车厢拱手,“两位先生,驿馆已到,末将还要回去复命,就此告辞。”
郭嘉掀开车帘,拱手还礼,“有劳高将军。”
荀谌跟着两人下了马车,一路送进驿馆的客房。
客房内早已生好炭火,荀谌检查了一番门窗,又叮嘱了驿馆的仆役几句,这才转身看向荀衍。
荀谌拍了拍荀衍的肩膀,“昭若,早些歇息。”
第二日清晨,邺城州牧府。
大堂内文武分列。袁绍端坐主位,头戴进贤冠,身披锦绣华服。
郭嘉与荀衍并肩走入大堂,躬身行礼。
“郭嘉,荀衍,拜见袁盟主。”
袁绍抬了抬手,“免礼。孟德派你们来,可是为了东郡太守的印绶?”
郭嘉站直身子,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递给一旁的侍从。
“主公常言,能有今日之基业,全仰仗盟主昔日提携。此次遣我二人前来,特备下薄礼,以表敬意。”
侍从将礼单呈给袁绍。袁绍扫了一眼,眉头舒展。
礼单上没有金银珠宝。上面写着几样东西。
陈留特产的佳酿,袁绍早年游历时最爱吃的家乡小菜,还有袁绍惯用的古墨。
这礼物不贵重,却件件送在袁绍的心坎上。
“孟德有心了。”袁绍语气温和了许多。
荀衍上前一步,从宽大的袖中捧出一个长条木盒,双手高举过头顶。
“盟主,除了这些日常用度,主公偶得一物。特命我等送至邺城,献于盟主。”
袁绍来了兴致,“打开看看。”
侍从接过木盒,当众打开。
盒子里垫着红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株麦穗。这麦穗奇特,一根秸秆上竟长着两个饱满的穗头。
堂内众人皆探头张望。
荀衍声音清朗,“桑无附枝,麦穗两岐。此乃大吉之兆。盟主威加海内,恩泽四方,连老天都降下双头麦穗以示嘉奖。”
袁绍盯着那双头麦穗,大笑出声。祥瑞之说最能安抚人心,曹操把这东西送来,便是变相承认他袁绍才是天下共主。
“孟德这份心意,吾收下了。”
大堂内的气氛融洽。站在文臣前列的郭图却黑了脸。
郭图出自颍川郭氏本家,自幼便看不起旁支的郭嘉。如今郭嘉代表曹操出使,几句话就哄得袁绍心花怒放,抢尽了风头。他绝不能让郭嘉如此得意。
郭图跨出队列,“主公,曹操私自占据东郡,未经朝廷任命,实乃僭越。若主公今日表奏他为太守,岂非助长其骄横之气?”
郭嘉转过身,对上郭图的视线,“公则兄,多年不见,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见长啊,朝廷任命的东郡太守桥瑁,被兖州刺史刘岱所杀。那刘岱私自任命王匡为太守。王匡又被黑山贼于毒斩杀。东郡无主,百姓流离失所。我主公率军击溃黑山贼,收复失地,安抚流民。如今向盟主请封,名正言顺。何来僭越之说?”
郭嘉转身面向袁绍,拱手作揖。
“主公深知刘岱无权任命太守,故而遣我二人来邺城。放眼天下,唯有袁盟主您,昔日统领关东十八路诸侯,威望最隆。主公向盟主自荐为东郡太守,正是尊奉盟主,恪守法度。郭公则,你却横加指责,莫非你认为,袁盟主没有资格表奏我主公?”
“奉孝言之有理。”袁绍抚须,“孟德讨贼有功,这东郡太守之位,他当得。”
郭图见袁绍松口,急了眼。他绝不能让郭嘉轻易得逞。
“主公明鉴。”郭图再次进言,“曹操讨贼是假,包藏祸心是真。他将黑山军于毒部赶入我冀州境内,致使我冀州边境百姓遭逢兵灾。这分明是祸水东引,想趁机削弱我冀州实力。”
荀衍往前迈出一步,直视郭图。
“郭大人,你可知黑山贼号称百万,连绵太行山脉数州之地?于毒本就是从太行山流窜至东郡。我军将其击溃,他自然是往老巢逃窜。冀州与太行山接壤,他逃入冀州,乃是溃败之举。主公正是不敢随意派兵进入冀州,才没有追击于毒。”
郭图咬死不放,“若不是为了攻打冀州,曹操为何派三千精锐兵马随你们越境?名义上是护送,实则就是先锋。”
“郭大人这番推论,实在荒诞。”
郭图瞪着荀衍,“有何荒诞?”
荀衍直视郭图的眼睛,“我主公与袁盟主自幼相识,酸枣会盟时更是并肩作战。两人乃是天然的盟友。我主公主动招惹兵强马壮的冀州?他失心疯了,还是嫌命长了?”
堂内几名武将发出一阵低笑。
“郭公则,你整日在邺城安居乐业,怕是不知道外面的世道有多乱。”郭嘉接着话继续道:“一路行来,盗匪横行。我们若是只带百十个护卫,半路就被劫匪生吞活剥了。”
郭图被讽刺,指着郭嘉的鼻子大骂:“你一个旁支庶子,敢教训我!”
“够了!”袁绍重重拍击案几。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郭图愤愤地退回队列。
袁绍看着郭图,面露不悦。三千人攻打冀州,这话说出来连他都不信。郭图这般纠缠,反倒显得冀州气量狭小。
“孟德派兵护送使者,情有可原。”袁绍一锤定音,“此事不必再议。孟德既然有心尊奉吾,吾自当表奏朝廷,封曹操为东郡太守。”
郭嘉与荀衍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多谢盟主。”
邺城外,曹军营寨。
篝火熊熊燃烧,烤羊腿滴下油脂,砸在炭火上激起阵阵白烟。夏侯惇手底下的这群悍卒常年混迹市井与战场,个个都是自来熟。
才驻扎了两日,曹军士卒就端着陈留的酒、东郡的烤肉,溜达到邺城城门口。三言两语,两边巡夜的士卒就称兄道弟了。
他们提着酒坛,勾着冀州守军的肩膀,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冀州军威武,咱们在东郡可是仰慕已久。”曹军一名什长灌下一大口烈酒,竖起大拇指。
冀州守军喝得面红耳赤,大着舌头开始吹嘘:“那是自然。不过前些日子界桥那边打得凶。公孙瓒那白马义从确实难缠,张郃将军的大戟士没占到便宜,主公连头盔都跑丢了。”
什长不动声色地递上一碗酒,又套出不少前线细节。
半日后,整理好的帛书送入邺城驿馆。
郭嘉看完帛书,将其扔进炭盆。火苗迅速吞噬绢帛,化为灰烬。
“袁本初前些日子看谁都不顺眼,原来是在界桥吃了亏。”郭嘉拍去手上灰尘,“主公这封服软的信来得正是时候。袁本初找回了面子,有了罩着小弟的心思,自然对主公扩张地盘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案几上摆着袁绍手写的任命文书。
“文书拿到了,咱们明日便启程回东郡?”郭嘉提议道,他们这趟没白跑。
“奉孝兄长,我们拿了文书,本该功成身退。”荀衍抬头,直视郭嘉,“但我不想就这么走。”
郭嘉诧异道:“怎么?邺城的风水养人,昭若舍不得走了?”
荀衍不接他的调侃,“张郃的重甲骑兵败了。但鞠义手里有一支先登死士。八百重装弩兵,配以巨盾,专克轻骑。公孙瓒的白马义从若是不知底细,必败无疑。”
郭嘉动作停顿,看向荀衍。
“你想帮公孙瓒?”
“我想拖住袁绍。冀州富庶,远胜兖州。主公如今只有一郡之地。若让袁绍轻易战胜公孙瓒,拿下幽州,两州连成一片,主公拿什么去追赶他扩张的步伐?”荀衍条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