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拔出长剑。

“昭若,奉孝,你们带百姓退入侧边山谷躲避!”曹操回头冲荀衍大喝。

三千对一万精锐,还要掩护百姓撤退,这是必死之局。

郭嘉策马上前,一把按住曹操的手腕。“主公,来不及了。百姓多是老弱,根本跑不过西凉的战马。一旦阵型散乱,必定被单方面屠杀。”

曹操急道:“那当如何?”

郭嘉目光扫过四周。风雪极大,视线不过百步。两侧土丘连绵,积雪没过膝盖。

“让他们就地趴下!”郭嘉厉声喝道,“所有人,立刻趴在雪地里!不许出声!”

曹洪愣在原地,“奉孝先生,这……”

“按他说的做!”荀衍立刻附和,他翻身下马,将刚才裹着披风的孩童抱下来,按在雪窝里。

将士们见状,纷纷将马背上的孩童抱下。两万多百姓本就惊恐万分,听到军令,本能地扑倒在地。厚厚的积雪成了天然的掩体,白雪覆盖在他们身上,远远看去,除了起伏的雪包,什么也看不见。

郭嘉转头看向曹操:“主公,列阵。”

曹操立刻领会了郭嘉的意图。

三千骑兵在谷口列阵。战马打着响鼻,白气升腾。

前方五里,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

一万西凉精锐踏雪而来。当先一员大将,身披重甲,手持长柄大刀,正是徐荣。

徐荣勒住缰绳。一万大军令行禁止,齐刷刷停在百步之外。军阵严整,杀气冲天。

“将军,前方是曹孟德的旗号。”副将策马上前,打量着对面的阵型,“粗略看去,不过三千骑兵。末将请命,带五千人冲杀过去,半个时辰内将他们全歼!”

“曹孟德诡诈多端,绝非送死之辈。”徐荣抬起右手,制止副将的轻敌之言,“他敢带三千人拦我的路,必有依仗。”

正说着,右侧的一处雪丘突然动了一下。

两万多老弱病残趴在雪地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积雪。极寒的天气下,单衣根本挡不住风寒。

一名老者实在冻得受不了,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身体。

这一动,覆在背上的积雪大块滑落,露出下面的一角灰布衣衫。

紧接着,因为老者的动作,旁边挨着的几个孩童也跟着瑟缩起来。连带反应下,那一片雪丘出现了明显的起伏。

徐荣目光一凝。

“你看那边。”徐荣用刀尖指着右侧雪地。

只见漫山遍野的雪地里,隐隐约约有无数个白色的隆起在蠕动。

“这……”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伏兵。”徐荣语气笃定,“看这动静,漫山遍野皆是,人数不下两万。他们披着白布,藏在雪中,就等我们冲杀过去,便从两侧包抄,截断我们的退路。”

副将脸色煞白:“曹操竟然带了这么多人追击?”

徐荣冷哼:“关东联军十几万,曹操借调两万兵马有何难?他故意把三千骑兵摆在明面上,就是为了诱敌深入。若非将士耐不住严寒暴了露行迹,今日我军危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副将问。

“结圆阵,防御姿态。”徐荣下令,“缓缓向长安方向前进。不可主动出击。”

西凉军立刻变换阵型,盾牌手在外,长矛手在内,弓弩手上弦。一万大军一边保持着防御,一边缓慢地向前挪动。

曹操手心全是冷汗,他看着徐荣的大军一点点消失在风雪中,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

曹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主公,他们退了!奉孝先生,这疑兵之计确实绝妙。可徐荣若是走远了,反应过来那是百姓不是伏兵,杀个回马枪怎么办?我们可跑不过他的骑兵。”

荀衍正将那个孩童从雪窝里拉出来,拍掉他身上的落雪。听到曹洪的问话,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手。

“子廉将军多虑了。徐荣就算反应过来,也绝不会回头。”

“为何?”曹洪不解。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歼敌。”荀衍条理分明地剖析,“董卓给他的任务是断后,确保长安方向的退路安全。如今他已经安全撤出洛阳地界,任务便算完成了。何必再返回与我军交战。”

曹操听完,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将士们再次行动起来。冻僵的百姓被搀扶着站起,队伍重新向东进发。

郭嘉牵过荀衍的马,直接将人托上马背,自己则翻身上了同一匹马,坐在荀衍身后。

“奉孝兄长,我自己能骑。”荀衍挣扎了一下。

郭嘉双手环过荀衍的腰,握住缰绳,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你手抖得连缰绳都拿不稳,拿什么骑?”郭嘉声音沉闷,胸膛贴着荀衍的后背,“别乱动,省点力气。”

荀衍没有再拒绝,果然在奉孝兄长面前抖索一下,就能得到同乘一骑的待遇,他靠在郭嘉怀里,闭上眼,天机系统中代表徐荣的军队的小蓝点渐渐远去。

荀衍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担心在城内救火的兄长和侄儿,“兄长和公达还在洛阳城内。东观藏书不知保下多少。”

郭嘉控制战马平稳前行, “这场雪下得及时。大雪盖城,火势蔓延不起来。文若和公达手下有夏侯兄弟的两千精兵,抢救典籍不成问题。”

荀衍看着漫天飞雪,眼睫挂上白霜。

“雪能灭火,能挡徐荣视线。这是我们的生机。”他偏过头,看向两侧步履蹒跚的百姓,“可对长途跋涉的百姓而言,这场雪就是催命符。”

风雪交加,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几百万人的漫长迁徙,在这等极端天气下,沿途必定尸横遍野。

走在战马旁的一名老者听到这话,脚步一个踉跄,跌倒在雪地里。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

泪水刚涌出眼眶,便被寒风冻成冰渣,刺破了他脸上早已干裂的皮肤。血水混着冰渣,显得格外凄惨。

老者的哭声就像一个引子。

周围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失去亲人的妇人,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走投无路的老人。压抑了一路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哭泣声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连成一片,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两万多人的悲鸣,在空旷的雪野上回荡。

荀衍手指攥紧了狐裘的边缘。他看着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心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浮现。

【查询未来七日长安沿途气象。】

【指令确认。本次查询跨度较长,需消耗体力值20%。】

荀衍没有犹豫。

【确认。】

界面闪烁。一行行数据浮现。

荀衍睁开眼,提高音量,声音穿透风雪,传到周围百姓的耳中。

“诸位乡亲,莫要绝望。”荀衍看着他们,“我师门精通天象之术。我刚刚卜算过,这场暴雪今夜便会停歇。明日起,连续七日皆是晴天,气温也会逐渐回暖。去往长安的路,不会一直这般难走。”

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仙师……您说的是真的?明日就放晴?”

“我从未算错。”荀衍语气笃定。

百姓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可那老者算了一下脚程,脸上的希冀又暗淡下去。

“仙师,七天……七天走不到长安啊。”老者眼巴巴地看着荀衍,“带着车马辎重,一天最多走二三十里。七天后呢?若是再下大雪,前头的乡亲们还是活不成。”

荀衍看着老者祈求的目光,那是对生机的最后一点渴望。

他无法拒绝。

荀衍再次唤出天机系统。

【查询第八日至第十四日气象。】

【警告!时间跨度增加,本次需消耗体力值30%。宿主当前体力值已临近警戒线,请谨慎操作!】

荀衍咬牙。

【确认。】

脑海中一阵尖锐的刺痛。荀衍感觉到体内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阵发黑,耳边的风声变得极其遥远。

加上之前推算徐荣位置消耗的体力,他现在的体力值已经跌破30%。即便一直靠在郭嘉怀里,那点缓慢补充的体力也完全是杯水车薪。

“七天后……”荀衍强撑着开口,“第八日会有小雨,但不致成灾。第十日起,气温大幅回升,积雪消融……”

“那十四天之后呢?”另一名妇人急切地追问,“十四天也走不到啊!”

荀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胸腔内突然翻涌起一股腥甜。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郭嘉本就一直关注着荀衍的状态。见他脸色从苍白转为灰败,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昭若!”郭嘉厉声喝止,“够了!”

他一手勒停战马,另一只手强行掰过荀衍的脸。

荀衍面如金纸,毫无血色。嘴唇褪去最后一点红润,牙关都在打颤,一口鲜血喷出,尽数洒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郭嘉忘了呼吸。他单臂死死箍住荀衍下坠的身体,右手发抖,探入怀中摸索。

张仲景留下的固本培元丹被倒出。郭嘉捏开荀衍的嘴,将药丸硬塞进去。

曹操听到动静,策马赶来。

第57章 太医令

“昭若怎么了!”曹操看着那滩血迹,脸色大变。

曹仁紧随其后,看清状况,当机立断。

“主公,奉孝先生,昭若先生这状况撑不到大军慢行回城。我骑术精熟,这匹大宛马脚力极快。不如由我带昭若先生先行一步,快马加鞭赶回洛阳。皇宫虽被烧,但说不定还有未被带走的御医,迟了怕是来不及了!”

郭嘉双手死死抱着荀衍。

理智告诉他,曹仁说得对。大军护送百姓,速度太慢。曹仁是武将,骑术远胜于他,战马也是军中最好的。把荀衍交给曹仁带回去,是最稳妥的救命之法。

“好。”郭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他准备松开手,将怀里的人递给旁边的曹仁。

就在郭嘉手臂微松的瞬间。

一只手突然攥住了他的衣襟。

郭嘉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荀衍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总是透着清明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因为痛苦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死死盯着郭嘉。

“不……”荀衍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股执拗。

郭嘉心头一紧,反手握住他的手,“昭若听话,子孝将军骑术好,他带你先回洛阳找大夫。我随后就到。”

荀衍固执地摇头。他艰难地往郭嘉怀里缩了缩,将脸埋进郭嘉的颈窝。

“我不走。”荀衍攥着衣襟的手又紧了紧,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脆弱的鼻音,“除了奉孝兄长,我谁都不跟。”

曹仁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昭若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脾气!救命要紧啊!”

荀衍连头都没抬,只留给曹仁一个后脑勺,“奉孝兄长,离开你,才是要了我的命!”

郭嘉深吸一口气,将荀衍重新拢回怀里,用狐裘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有昭若这句话,他怎么可能放手。

荀衍把命交到了他手里,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让郭嘉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又疼得像被刀割。

“好,我不把你交给别人。”郭嘉低头,声音低沉喑哑,“我带你回去。”

郭嘉转头看向曹操,眼神坚定。“主公,大军由子孝将军护送。我带一队亲卫,先护送昭若回洛阳。”

曹操点头。“子廉,你跟着去,路上小心西凉游骑。”

郭嘉不再废话,双手握紧缰绳。

“驾!”

战马长嘶一声,冲出军阵,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十余骑亲卫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马背上颠簸。郭嘉用大半个身子替荀衍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雪。

荀衍靠在那个温暖的胸膛上,感受着系统界面里正在缓慢回升的体力值,终于舒了口气。

郭嘉策马疾驰,战马在雪地里踏出深坑,溅起冰泥。他硬生生在半个时辰内赶回洛阳城。

城内大火已被风雪压下大半,只余焦木散发着刺鼻的烟味。街道上满是残垣断壁,未及逃走的百姓尸体被积雪掩埋了一半。郭嘉无心顾及其他,他单手控马,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怀里的荀衍。

战马在太医局门前急停。郭嘉抱着荀衍翻身下马,一脚踢开大门。

院内一片狼藉。药柜被推倒,药材散落一地。董卓走得急,将能带走的御医和珍贵药材洗劫一空。

郭嘉抱着荀衍穿过前院,踢开内室的门,将人小心放在榻上。

“去东观找文若!”郭嘉头也不回地吩咐亲卫,“问问他有没有找到被遗留的百官,无论如何找个大夫来!”

亲卫领命而去。

东观藏书阁。大雪压住了火势,浓烟滚滚升腾,呛得人睁不开眼。夏侯惇盔甲都解下,热汗混着黑灰流淌,指挥士卒将一捆捆抢救出来的竹简往外搬。

“快,那边的偏殿火还没灭,拿雪去压,”夏侯惇大吼。

荀彧满脸黑灰,原本一尘不染的外袍下摆被烧出几个破洞,沾满泥水。他亲自冲进还冒着烟的废墟,从灰烬中扒出一卷卷珍贵的典籍。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跟在他身后,手里死死抱着残损的绢帛,老泪纵横。

“抢出来一半。”荀彧看着堆积如山的典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马蹄声由远及近。郭嘉的亲兵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冲到荀彧面前,单膝跪地。

“文若先生,奉孝先生带着昭若先生回城了,昭若先生吐血昏迷,太医局没人,奉孝先生问不知城中可有太医留下?”

荀彧脑子里嗡的一声。

吐血昏迷!

“吐血?为何会吐血!”

亲卫摇头,“小人不知。”

荀彧转身冲向那群老学者,“诸位老大人!太医局的人都被董贼掳走了,你们可知城中还有哪位懂医术的太医留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最边缘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穿着打补丁的麻布长袍,正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一卷烧焦的竹简。他直起腰,颤巍巍地站出来。

“老朽曾任太医令。”老者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卸任后便一直留在东观编撰医书,那病人在哪?带老朽去看看。”

亲卫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冲上前,直接在老太医面前蹲下。

“老大人得罪了!”亲卫一把将老太医背起,拔腿就往外跑,“救人如救火,您坐稳了!”

“哎哟!”老太医吓了一跳,死死揪住亲卫的头发,“慢点!老骨头要颠散了!”

荀彧抢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马,紧紧跟在亲卫身后。

太医局大堂。

荀衍双眼紧闭,面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比先前在雪地里平稳了许多。

他脑海中的天机系统界面正在闪烁。

荀衍其实已经清醒了。

他感觉到郭嘉将他放在榻上,那股温暖的包裹感消失了。

荀衍很不满,他一把攥住郭嘉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扯。

郭嘉本就弯着腰查看他的情况,被这股力道一带,整个人失衡,单膝跪在榻前,上半身直接压了下去。

荀衍顺势抬起双臂,牢牢圈住郭嘉的腰身,将脸埋进郭嘉温热的颈窝里。

“昭若?”郭嘉不敢挣扎,生怕碰到荀衍哪里不舒服,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你醒了?哪里疼?”

荀衍不答话,只把手臂收得更紧,脑袋在郭嘉颈间蹭了蹭。

装晕。

他就是要贴着。一来能快速恢复体力值,二来,他贪恋郭嘉此刻毫无保留的紧张与纵容。

郭嘉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痛极了虚弱无力,他反手搂住荀衍的后背,一下下顺着那单薄的脊骨安抚。

“没事了。”郭嘉低声哄着,“到了洛阳了,大夫马上就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内室的门被推开。

荀彧带着老太医大步跨入。

入目便是榻上的景象。郭嘉衣襟大敞,发丝凌乱。荀衍整个人缠在他身上,脸死死贴着郭嘉的腰,双手紧扣。

荀彧关心则乱,满心都是幼弟的安危,根本顾不上什么礼数体统,更没空去细想这姿势有什么不对。

亲兵将老太医放下。老太医扶着门框喘匀了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胡须,抬眼看向软榻。

他见多识广,一眼就看穿了榻上那点猫腻。老太医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冷嘲热讽,“这精神不是挺好嘛。哪有你们说的这般严重,还有精力在这亲亲我我。”

殿内死寂。风声都停了一拍。

荀衍环在郭嘉腰间的手臂一僵。尴尬顺着脊椎爬上头皮,烧得他耳根发烫。他悄悄松开了一点力道,但坚决不睁眼。只要我不睁眼,就没人能证明我醒着。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老先生莫要玩笑!”郭嘉急切地指着那件白色的狐裘,“您看这血迹!他吐了很大一口血,连站都站不稳。您快给他瞧瞧!”

白色的狐裘上,大团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荀彧也走上前,对着老太医长揖到底。

“老先生,我这幼弟身体自幼孱弱。此番能保下东观这半数藏书,全赖他一力主张主公提早进军洛阳,还请老先生务必救他。”

老太医听闻此言,收起了先前调侃的心思。

“让开。”他走到榻前,指挥郭嘉,“把他的手拿出来。”

郭嘉小心翼翼地拉出荀衍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荀衍的手指依然冰凉。

老太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荀衍的寸关尺上。

大堂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郭嘉和荀彧屏住呼吸,两双眼睛死死盯着。

老太医闭着眼,眉头起初只是微皱,随后越皱越紧。他收回手,又翻开荀衍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在荀衍的胸口几处大穴按压了几下。

荀衍吃痛,闷哼一声,终于装不下去了,睁开了眼睛。

“醒了?”老太医冷哼一声。

荀衍干咳两声,试图坐起身。郭嘉眼疾手快地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让他靠着。

“老先生,昭若的身体究竟如何?”荀彧急切地问。

“心脉受损,气血两亏。”

郭嘉握紧了拳头,“可有医治之法?”

老太医找出纸笔,“老朽可以开几副方子,替他固本培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老太医摸着下巴,“老朽刚才把脉时发现,他体内那股流失的生机,似乎得到了一丝补充。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58章 传国玉玺

郭嘉从怀里掏出张仲景给的固本培元丹药瓶,递给老太医,“这是长沙太守张仲景给的药,说是能固本培元。昭若刚才吐血,我便给他喂了几粒。”

老太医接过药瓶,拔出木塞闻了闻,脸色稍缓,“张机的药向来剑走偏锋。这药效发散得极快,生机补得虽然微弱,但对稳固心脉大有裨益。”

老太医不再深究。

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的奇闻异事多了去了。有人天生心窍生错位置,有人中了剧毒睡一觉便好。这年轻人吸收药效快,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荀衍心安理得地听着老太医的论断。他不用费心去编造理由掩饰系统补充体力的事实。古人对未知的敬畏,正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老太医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快速写下一张方子。

“这方子拿去,按量抓药,早晚各煎服一次。”老太医捏着绢帛的一角,转身递向榻前。

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一只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沾着未洗净的黑灰,是荀彧。

另一只修长白皙,手腕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是郭嘉。

两只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老太医视若无睹,开口道:“药方还是由家人贴身收着妥当。日后若是再遇上这等急症,一时半刻寻不到大夫,拿着方子便能直接去药铺抓药救命。”

郭嘉手指扣着药方边缘,寸步不让:“我与昭若同吃同住,待在一起的时间远超文若兄。真遇上急症,这药方放在我身上,岂不是更急需?”

荀彧额头青筋直跳:“郭奉孝,我是他亲兄长!”

荀衍现在极度缺乏体力,只想和郭嘉近距离接触。一个药方而已,争什么争?

他费力地抬起手,拽住郭嘉的衣袖:“奉孝兄长,松手吧。药方给兄长。洛阳城内残破,兄长毕竟对洛阳熟悉一些,带人跟着去抓药更便宜行事。”

郭嘉听见荀衍出声,动作微顿。他低头看了看荀衍苍白的脸,终于松开五指。

荀彧一把将药方抽走,妥帖地折好放入怀中。

老太医背起药箱:“走吧荀大人,老朽带你去抓药。董贼走时把太医局洗劫一空,咱们得去废墟里仔细翻找,兴许还能凑齐这几味药材。”

荀彧点头,跟着老太医大步跨出房门。

房门在身后合拢。

庭院里寒风呼啸。荀彧被冷风一吹,脚步骤然停住。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方,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看似赢了这回合,拿到了药方,实则又一次把幼弟单独留给郭嘉了。

荀彧脑海中闪过自从到了酸枣大营后发生的一幕幕。

营帐里、床榻上。

昭若和郭奉孝。

只要这几个词牵扯在一起,就绝对没有好事发生。

荀彧转身,手按在门框上,正欲推门而入。

“文若先生,怎么停下了?”亲兵背着老太医,疑惑地回头。

荀彧动作僵住。他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权衡利弊,最终咬牙收回手,转身大步追上老太医。

屋内。

脚步声远去。

郭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荀衍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手脚依然冰凉。

他将荀衍抱得更紧了些,将他的手塞进棉被,整个人都被严严实实地裹住。

“昭若。”郭嘉声音极低,“你刚才,是故意支开文若的。”

荀衍没有否认,他往郭嘉怀里又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我想奉孝兄长陪着我。”荀衍闭着眼,声音轻软。

郭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收紧手臂,将荀衍完全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两人只抱了半盏茶时间,门轴转动,荀攸抱着一个灰布包袱闪身进屋,反手将门顶死。

郭嘉抬眼看去。荀攸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呼吸却全乱了节奏。他手指死死扣着包袱边缘,骨节凸起。

“出什么事了?”郭嘉问。

荀攸没答,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压低嗓音:“主公何时能回?”

荀衍靠在郭嘉胸前,视线落在那个包袱上。四四方方,分量极沉。结合洛阳大火和东观救书的背景,一个念头浮现。

“公达怀里抱着的,可是传国玉玺?”荀衍出声。

荀攸手一抖,包袱险些落地。他死死盯着荀衍:“小叔父怎么知道?”

他走到榻前,将包袱放在案几上,解开死结。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盒。掀开盒盖,一方玉印静静躺在黄绢上。方圆四寸,上交五龙,一角用黄金镶补。

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屋内安静极了。这东西代表天下,也代表无尽的杀机。

“你在东观废墟里找到的?”郭嘉挑起一侧眉毛。

荀攸点头:“火势蔓延到偏殿,我带人去扑救。在一具内监的尸体旁发现了这个木盒。想来是董卓走得急,内监携带玉玺逃跑未遂,死在火中。”

“你想把它交给主公?”荀衍问。

荀攸摇头,拉过一张坐榻坐下。“主公若得此物,野心必生。眼下诸侯环伺,曹军不过万余人。玉玺在手,便是众矢之的。给主公,是害了他。”

他更怕主公压不住心底的野心。一旦称帝之心作祟,曹军必成众矢之的。这话虽未说出,可在场的荀衍和郭嘉便已了然。

郭嘉冷笑一声,“趁着文若兄不在,赶紧找个地方藏了。”

这时准备祸水东引。

荀衍看着那方玉玺。诸侯争霸,这东西是个催命符,也是个大杀器。

“既然拿到了,直接丢了太可惜。”荀衍开口,“找几块空白绢帛来。”

荀攸不解:“要绢帛作甚?”

“印几个印。”荀衍语气平淡,“主公日后行事,总有需要名正言顺的时候。留几道空白圣旨,以备不时之需。”

荀攸愣住。假传圣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郭嘉却先一步笑出声。他把荀衍按回怀里,转头对荀攸说:“还愣着干什么?找布啊。这等好事,错过了可没下回。”

荀攸咬牙,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几卷上好的空白黄绢。郭嘉拿过玉玺,沾了沾残存的印泥,在绢帛末尾重重压下。一连盖了五张。

三人干完坏事,都长舒一口气,他们对视一眼,事不宜迟,荀攸也不能久留。

荀衍唤出系统。

【查询洛阳城内安全路线及藏匿地点。】

【体力值扣除10%。】

荀衍脸色白了一分,“出门往南,走永汉街,避开巡逻的西凉残兵。建章宫废墟南侧,有一口枯井。水浅,井底有淤泥。扔进去。”

荀攸记下路线,将玉玺重新用灰布包好,抱在怀里。

“我这就去。”荀攸推开门,快步没入风雪中。

郭嘉把盖好印的绢帛折叠妥当,塞进荀衍的衣襟里,贴身收好。他看着荀衍更显灰败的脸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悠悠地叹了口气。

荀衍把头靠在郭嘉肩上,讨好地蹭了蹭,算是讨饶。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荀彧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推门而入。药味苦涩刺鼻。

他走到榻前,视线落在荀衍脸上。走的时候虽然虚弱,但好歹有些活气。现在却面如白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呼吸也变得微弱。

荀彧转头,死死盯着郭嘉。

“郭奉孝!”荀彧咬牙切齿,手里的药碗重重磕在案几上,药汁溅出几滴。“我才走了一个时辰!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郭嘉坐在榻边,双手一摊,没说话。总不能说你弟弟刚才耗费心神算了一条扔玉玺的路线,顺便还盖了几张假圣旨。

“昭若本就心脉受损,需要静养。”荀彧气得甩袖,“你若是不懂照顾人,就离他远点!莫要仗着他性子软,就随意糊弄他!”

郭嘉依旧不辩驳。他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递到荀衍唇边。

荀衍小口抿着苦涩的药汁,抬眼看向郭嘉。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愧疚和讨好。

郭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无奈烟消云散。他拿过帕子,擦去荀衍唇角的药渍。

只要昭若明白他的心意,背个黑锅算什么。

荀彧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上前一步,强行挤在两人中间,挡住郭嘉的视线。

“喝完药就睡。”荀彧放缓声音对荀衍说,随后转头看向郭嘉,语气生硬,“奉孝,前线军务繁杂,你去帮公达统计伤员。这里有我守着。”

郭嘉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他越过荀彧的肩膀,对荀衍眨了下眼睛,转身走出房门。

药效发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荀衍靠在隐囊上,眼皮越来越沉。

荀彧坐在榻边,替他掖好被角。

荀衍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伸手拽住荀彧的宽袖。

“兄长莫要生奉孝兄长的气。”荀衍声音极轻,透着浓浓的倦意,“他照顾我很尽心,没有敷衍,莫要怪他。”

荀彧面无表情,抽出衣袖,把荀衍的手强行塞回锦被里,掖好被角,“你先睡,我守着你。”

荀衍还想再说话,药力发作,眼皮沉重地合上。

第59章 收集物资过冬

城外风雪渐歇。郭嘉骑马立在道旁。曹操率领大军,护送两万百姓缓缓行来。

洛阳城墙残破,城门倒塌一半。百姓们互相搀扶着走到城门下,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哀嚎声四起。曾经繁华的帝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他们茫然失措,不知该何去何从。

大队人马从城门涌出,打着孙字旗号。孙坚骑在高头大马上,神色匆匆,与曹操的队伍擦肩而过。

曹操驱马迎上前,拦住去路,“文台兄,天色已晚,大雪封路。有何急事非要此时出城,就算与其他诸侯有隙,也不该赌气冒雪赶路。”

孙坚目光躲闪,拉紧缰绳,不敢直视曹操的眼睛,“孟德公。江东老家出了些变故,必须连夜赶回,失陪了。”

说罢,孙坚挥动马鞭,带着兵马慌乱离去。马蹄扬起阵阵雪泥。

曹操看着孙坚远去的背影,满头雾水。

郭嘉看着这江东猛虎,已然了然。就孙坚这拙劣演技,只要出了洛阳城,十八路诸侯该知道的都会知道。那方玉玺,落到了孙坚手里。

曹操收回视线,将安顿百姓之事交予郭嘉和荀攸,自己带人去与其他诸侯商议安营扎寨之事。

袁氏府邸,大门外停满各路诸侯的马车。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大部分诸侯皆在。他们七嘴八舌,议论孙坚这般离去实在反常。

“孙文台军中定有蹊跷。”兖州刺史刘岱拍着案几,高谈阔论。

袁术坐在右首位,他安插在孙坚军中的眼线早就传回密报。

孙坚那厮命好,竟从建章宫南侧的枯井里捞出了传国玉玺。孙坚名义上是他的部将,这玉玺迟早得落到他袁公路手里。袁术低着头,掩去眼底的算计。他绝口不提玉玺之事,只静静听着堂内其他诸侯的喧哗。

“洛阳城内能有什么?除了董贼带不走的石狮子,还有什么?”广陵太守张超跟着起哄,“总不会是他得了玉玺,急着回江东称王称霸去!”

一时间,堂内炸开了锅。数名诸侯叫嚷着要点齐兵马,去追击孙坚。

曹操从外大步跨入大堂,带进一阵裹挟着冰雪的寒风。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直面主位上的袁绍。

“本初兄。”曹操声音洪亮,盖过满堂喧嚣,“城外有两万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这洛阳城满目疮痍,急需重建。联军当拨付粮草,安抚流民,修复城池!”

大堂内安静了一瞬。

袁绍目光游移,他看了看曹操,又看了看下面心思各异的诸侯。

“孟德啊。百姓之事固然要紧,但眼下孙文台行迹可疑。若玉玺真落入他手,天下必生大乱。此事才是重中之重。至于粮草,各营皆有困难,此事容后再议。”

曹操看着袁绍那副避重就轻的模样,再扫过堂内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诸侯,再一次拂袖而去。

洛阳曹府。

前院残破,后院几间厢房被亲卫收拾出来。

荀衍躺在里间的软榻上。屋内生了三个炭盆,暖意融融。郭嘉坐在榻沿,手里捏着一个烤得温热的橘子,细细剥去橘络,掰下一瓣递到荀衍唇边。

荀衍张嘴咬下,清甜的汁水在口腔散开。他体内的生机正在缓慢恢复,系统界面上的体力值已经回升过半。

“手怎么还在外面。”郭嘉握住荀衍露在被子外的手。触手冰凉。郭嘉二话不说,将那双冰冷的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温热的胸膛取暖。

荀衍眼睫低垂,由着郭嘉动作。他很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的弱势,换取眼前这人毫无保留的偏爱。

外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曹操裹着寒风推门而入,一把扯下披风扔在案几上。

荀彧和荀攸正在处理后勤事宜,见曹操这般神态,荀彧放下朱砂笔。

“主公碰壁了。”荀彧语气肯定,换来曹操一声冷哼。

荀彧拨弄着炭火,火星迸溅。“主公息怒。洛阳如今是无主之地,也是四战之地。城池尽毁,要重建需耗费海量钱粮。诸侯皆想保存实力,不可能往这个无底洞里填钱。”

荀攸坐在一旁,点头附和:“叔父所言极是。主公手中不过万余兵马,就算倾尽全力建好洛阳,这地方也不属于主公。到时候诸侯群起而攻之,主公便是为人作嫁衣。”

曹操放下酒樽:“依你们之见,回陈留?”

荀衍坚持要出去外间,刚要挣扎着起身,就被一床厚实的羊毛锦被裹成了个蚕蛹。郭嘉动作利索,双臂一展,直接将他横抱起来,大步往外间走去。

“奉孝兄长,放我下来。”荀衍闷在被子里,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窘迫,“这样见主公,太难看了。”

郭嘉低头看他,眉梢一挑,“哪里难看?”

刚进外间,曹操、荀彧、荀攸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荀彧看着被郭嘉抱在怀里的幼弟,额角青筋跳了跳,冷声道:“抱来抱去的,难道就不难看吗?”

郭嘉面不改色,将荀衍稳稳安放在火盆边的软榻上,顺手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汤婆子,才慢悠悠回道:“主公又不介意。”

曹操摆摆手表示确实不介意,“昭若有何想法?”

荀衍指了指窗外呼啸的北风,“若是此时折返陈留,那两万多百姓就白救了。”

“昭若的意思是,在洛阳过冬?”

“洛阳城内虽被董卓洗劫,但世家大族经营百年,狡兔三窟。”荀衍靠在软榻上,手指探出锦被搭在郭嘉的手腕处,汲取着源源不断传来的体力值,“董卓走得仓促,带不走的物资多半藏于地下暗窖。诸侯们心思全在追击孙坚上,这满城废墟下挖出过冬的粮草并不难。”

曹操沉吟片刻,目光亮起,“昭若所言极是。各路诸侯急着返回属地,若我主动揽下救助洛阳百姓的担子,他们求之不得,绝不会留下来分一杯羹。”

荀彧点头赞同,“炭火不足,可拆除那些烧毁过半、无法居住的废屋取木材生火。”

曹操一拍案几,定下计策,“就依昭若和文若之言,全军留驻洛阳过冬!”

次日,诸侯联军果然如荀衍所料,纷纷拔营起寨。偌大的洛阳城,只剩下曹操的一万兵马和诸多流民。

曹操下令全军散开,地毯式搜索废墟。

太傅府后院的废墟前,曹洪抡起铁镐,重重砸向焦黑的青砖。砖石碎裂,露出下方一块厚重的铁皮挡板。几名士卒上前,用长矛撬开挡板,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粟米的香气扑面而来。

下方是一处极大的地下暗窖。黄澄澄的粟米堆积成山,旁边码放着防潮的油布,成捆的布匹和木炭整齐排列。

曹洪大笑出声,用力拍打身上的雪沫。

曹操站在暗窖边缘,看着一车车运出的粮草物资,心情大好。世家大族经营洛阳百年,撤离时太过仓促,带不走的底蕴全埋在地下。诸侯联军急着追击孙坚抢夺玉玺,反倒把这块肥肉留给了他。

短短半月,挖出的粮草布匹足够一万大军和流民宽裕过冬。

猫冬的荀衍靠在铺着厚实羊毛毡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残损的竹简。郭嘉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柄小刀,正将烤熟的栗子剥开,剔除内皮。

郭嘉将剥好的栗子递过去。荀衍没有伸手接,而是就着郭嘉的手咬下半颗。他咀嚼得很慢,温热的唇瓣有意无意擦过郭嘉的指尖。

郭嘉动作微顿,反手握住荀衍的手腕。那截手腕依然清瘦,但比前几日多了一丝暖意。郭嘉将荀衍的手拉进自己怀里,用双手捂着。

荀衍垂下眼睫,他恨不得将洛阳所有的物资都搜寻出来,用天机系统查询需要保持这足够的体力值。

院外传来喧闹声。夏侯渊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两只刚打来的野鸡,肩上还扛着一只鹿。说是主公交代了,给几位先生补补身子。

荀彧从另一间屋子走出,看着地上的猎物。

“文若兄长。”荀衍出声,声音隔着窗棂传出,“军中粮草已足,不如将这些野味熬成肉汤,分给城中的流民。他们身子亏空得厉害,需要荤腥补足元气。”

荀彧点头赞同。他招来两名火头军,将猎物抬走处理。

夏侯渊忙上报曹操,曹操将今日所猎的野味全部贡献了出来。

傍晚时分,洛阳废墟中升起袅袅炊烟。肉汤的香气在寒风中飘散。流民排着长队,每人领到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和两个粟米面饼。他们捧着粗瓷碗,大口吞咽,眼眶通红。

吃饱喝足后,几名年长的妇人自发结伴来到曹军大营前。她们不敢靠近营门,只在远处跪下磕头。

曹仁带人巡视,上前询问。妇人们大着胆子提出,愿为将士们缝补浆洗冬衣,以报答活命之恩。曹仁请示曹操后,应允了此事。

此后数日,曹军士卒破损的冬衣被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得平平整整。军民之间不再戒备,洛阳城内竟生出几分安宁的烟火气。

第60章 立足之地

荀攸挑开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屋内。他走到炭盆前烤火,从袖中抽出一卷密报递给曹操。

曹操展开密报,快速扫过,冷嗤一声。

“孙文台在荆州被刘景升拦下了。”曹操将密报扔在案几上,“刘景升逼问玉玺下落。孙文台当众发下毒誓,若他私藏玉玺,他日必死于乱箭之下。”

荀彧微微蹙眉。发毒誓这种事,骗骗愚夫愚妇尚可,骗不过诸侯的眼睛。

“袁公路信了?”郭嘉挑拣着炭盆里的木炭,随口问道。

“袁公路假意信了。”荀攸答道,“他不仅收留了孙文台,还表奏他为长沙太守。”

长沙太守?

“原长沙太守张仲景呢?”荀衍问。

“张府君推说自己无意仕途,见孙文台口碑尚可,便退位让贤,带着家眷返回南阳老家了。”荀攸如实道。

荀衍心中有数。张仲景本就志在行医济世,这官场倾轧不适合他。退下来专心钻研医术,反而是件好事。

提到张仲景,郭嘉想起另一件事。他转头看向荀衍,正欲开口,门外亲卫送来一封书信。

信封上写着“奉孝亲启”。

郭嘉拆开信件。信是戏志才写的。信中言明,得张仲景悉心调理,他的病症已然痊愈。如今张仲景辞官回乡,他也跟着回了颍川老家休养。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洛阳城外的官道露出泥土的本色。曹操下令拔营起寨。大军休整了一冬,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回陈留?”曹操语气透着不甘,“陈留乃我曹氏故里,可张孟卓才是陈留太守,咱们带着两万多兵马流民回去,他定然寝食难安。”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曹操深知其中利害。

荀攸沉吟,“张府君宽厚,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久居陈留,必生嫌隙,还是要尽快打下一处地盘。”

堂内安静下来。

“主公何必忧虑”荀衍抬起眼睫,声音清朗,“也许待我们到达兖州之时,就会天降无主之地呢?”

曹操闻言,目光落在荀衍身上。

荀衍料事如神,此前推演天气无一不准,曹操不禁带了几分期待。

洛阳城内的流民得知曹军要走,纷纷收拾行囊,洛阳已是死城,没有正式官员管辖,百姓不愿再受颠沛流离之苦,自发推举长者,请求跟随曹军前行。

刚走了两个时辰,车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主公!兖州出事了!”

曹操勒马,“讲!”

“兖州刺史刘岱,因向东郡太守桥瑁借粮遭拒,两人积怨爆发。刘岱联合陈留太守张邈、济阴太守袁叙,三路大军合围,已将桥瑁困在东郡城内!”

曹操眼中精芒一闪,无主之地,这不是来了么?

桥瑁是太尉桥玄的侄子,为人狂妄自大,仗着家世背景,在兖州地界横行无忌,早就得罪了刘岱和张邈。

如今三方联手,桥瑁必败无疑,东郡一旦无主,便是曹操立足的最佳时机。

陈留大营。张邈见到曹操,十分欢喜。两人本就是旧识。

曹操说明来意,提出愿意出兵协助攻打桥瑁,条件是战后在东郡划拨一县之地安置洛阳跟来的流民。

张邈本就对占领东郡没有野心,他是个厚道人,见曹操带着这么多流民无处落脚,当即答应下来。

麻烦在刘岱那边。

兖州刺史大帐。刘岱端坐主位,面色不虞。他本打算除掉桥瑁后,将东郡交给自己的心腹王匡。曹操突然横插一杠,让他很不痛快。

曹操走进大帐,长揖到地,“使君乃汉室宗亲,血脉高贵,如今洛阳化为焦土,天子蒙尘,天下百姓皆盼着能有一位宗室贤王挺身而出,重整河山。”

刘岱被这顶高帽子戴得颇为受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曹操继续加码,“想当年,光武帝刘秀亦是高祖七世孙,初时也不过是与天子关系较远的宗室,却能扫平群雄,光复汉室,如今使君威望隆重,舍君其谁?”

刘岱听到“光武帝”三个字,整个人有些飘飘然。汉室宗亲的身份是他最大的骄傲。曹操将他比作光武帝刘秀,这意思不言而喻。

他打量着低头顺目的曹操。曹孟德有兵有将,如今却向他低头称臣。若能将这支兵马收为己用,他在兖州的地位将无人能撼动。

“孟德言重了。”刘岱抬起手虚扶一把,“同为大汉臣子,理当互相帮衬。东郡的东武阳县便交由你驻扎。不过,孟德切记今日之言,没有本刺史的调令,不可带兵越出东武阳半步。”

曹操再次长揖,“操谨遵刘公教诲。”

走出大帐,曹操抬起头,眼底的谦卑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算计得逞的精光。

三日后,桥瑁兵败被杀。刘岱表奏王匡为东郡太守,驻守濮阳。曹操则带着兵马和流民,浩浩荡荡开进东武阳。

东武阳城墙低矮,百废待兴。

曹操下令全军修筑城防,组织两万流民开垦城外荒地。流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干劲十足,短短月余,东武阳周边便开辟出大片良田。

好景不长,黑山贼流窜到了东郡。

黑山贼来东武阳试探过两次,见城头甲士林立,防守森严,便转头去打其他县了。”

欺软怕硬是流寇的本性。东武阳难啃,濮阳那边却是一块肥肉。

半月后。濮阳告急。

黑山贼首领于毒率领数万大军围攻濮阳。王匡手下兵微将寡,被打得节节败退,只能死守城池。

县衙大堂。

王匡派来的信使跪在地上,“曹将军!濮阳危在旦夕,求将军发兵救援!若濮阳失守,整个东郡将落入贼手!”信使声音凄厉。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露难色。他站起身,走到信使面前,亲手将其扶起。

“非是操不愿相救。”曹操叹息一声,指着兖州方向,“刘刺史当日严令,操不可带兵越出东武阳半步。军令如山,操若擅自出兵,便是违抗上官,还请使者回禀王太守,操实在无能为力。”

王匡听完信使回禀,气得掀翻了面前的木案,竹简散落一地,他拔出佩剑,将屏风劈成两半。

“曹孟德欺人太甚!”王匡咬牙切齿。

信使跪在堂下,伏着身子不敢抬头。

城外战鼓擂动,黑山贼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明公,城东快守不住了!”副将满脸血污冲进大堂,脚步踉跄。

王匡握剑的手直发抖。他咬着后槽牙,“再派人去兖州求援!”

与濮阳的惨状不同,东武阳此刻却是一派生机。

曹操将从洛阳抢救出的东观藏书安置在城中新建的学宫内,消息传出,东郡的文人雅士、世家子弟纷纷前来避难,东武阳一时间人才济济,文风鼎盛,荀彧负责内政,将这些文人妥善安置,编撰典籍,教化流民。

这无异于在王匡的心头剜肉,他不仅丢了地盘,连治下的文人和世家也被曹操挖了墙角。

兖州刺史府。

刘岱将战报拍在长案上,脸色铁青。“又是求援!我派去的两千兵马,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全折在濮阳了!”

张邈道:“黑山贼势大,于毒又是个悍匪。王公节手下无可用之将,守不住也属正常。”

“那曹孟德呢?”刘岱拍着桌子,“他在东武阳干什么?”

“安分守己。”张邈趁机帮曹操说好话,“孟德是个听话的。您让他不可越出东武阳半步,他便真的一步不出。如今正带着那些洛阳来的流民开荒种地。说来也怪,黑山贼去东武阳城下转了两圈,见城防坚固,硬是没敢打。”

刘岱坐回主位,面色阴晴不定。

一边是不断索要援军却损兵折将的心腹,一边是自给自足还能威慑贼寇的下属。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东郡交由孟德打理,或许比公节合适。”张邈适时递上一句。

刘岱没有接话。王匡毕竟是他一手提拔的,此时换将,有损他的威信。

张邈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走出刺史府大门,张邈招来心腹,“去东武阳。告诉孟德,战机已至,可便宜行事。”

东武阳县衙后院。

曹操手里捏着张邈送来的密信,心情大好,他转头看向院中晒太阳的荀衍,“昭若。文若这招千金买马骨,用得极妙。如今东武阳文风鼎盛,不消多少时日,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人才。”

说到人才,曹操不禁想到郭嘉和荀衍提过几次的戏志才,便继续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听你和奉孝常提起的戏志才先生,才智卓绝,你与他相熟,能否修书一封,请他出山相助?”

荀衍点头道:“主公求贤若渴,衍自当尽力,志才兄如今病体痊愈,正好缺个施展抱负的地方。”

曹操大笑离去。

荀衍铺开左伯纸,提笔蘸墨,他不仅写了招揽之意,还特意在信末叮嘱戏志才,将荀氏农庄上改良过的粮种一并带来。

那些粮种经过验证,产量极高,如今东武阳外开垦了大片荒地,从洛阳跟来的流民对曹军言听计从,正好将粮种交给他们去种,这是争霸天下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