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衍,你怎么来了?”郭嘉看见荀衍,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荀衍并未立刻回答,他走进厅内,很自然地在主位旁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我来,是想请奉孝兄长,参加我的冠礼。”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然后便放下了茶盏,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似乎在看什么出神。

郭嘉等了片刻。

没了。

就这一句。

他心里那点期待,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然后呢?”郭嘉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荀衍终于把目光从树上收了回来,看向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纯粹的无辜。“什么然后?”

郭嘉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只是……请我观礼?”

“不然呢?”荀衍反问,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啊,对了。我与两位兄长说,在出颍川之前,便已与你约定好了做我冠礼上的赞着。”

他顿了顿,看着郭嘉那张慢慢变化的脸,又添上一句:“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郭嘉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好啊。

搁这儿等着我呢。

他佯装恼怒,一拍桌案:“荀衍!你这是先斩后奏!我何时答应过你?”

“我不管。”荀衍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对外人显露的蛮横。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郭嘉宽大的衣袖。

“我为了请你,可是同时得罪了两位兄长。”他微微仰着脸,唇角抿着,眼神里既有坚持,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所以,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郭嘉心底那点佯装的火气,瞬间被这一下挠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酥麻的软意。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他抬手,覆上那两根勾着自己袖子的手指,轻轻握住。

“好好好。”郭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宠溺,“都依你。我本就愿意,只是怕你因此与兄长生了嫌隙,让你为难罢了。”

荀衍的唇角,终于逸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三日后,荀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荀衍的冠礼,如期举行。

正堂之内,香炉里青烟袅袅,气氛庄严肃穆。荀绲端坐于主位,荀氏族中长辈分列两侧。大宾司马徽,一身儒服,神态安然。

荀衍身着采衣,长发以布带束起,跪坐在席上。

吉时已到,有司高声唱礼。

“始加冠。”

郭嘉一身玄色深衣,从宾客席中走出。他走到荀衍身后,动作沉稳。荀彧与荀谌坐在席间,目光都落在那道身影上,神情各异。

郭嘉先为荀衍解开发带,用一把牛角梳,将他乌黑的长发细细梳理整齐,而后挽成发髻,用一支素雅的木笄固定。

随后,他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顶黑布制成的缁布冠,双手捧着,郑重地为荀衍戴上。

冠带系好,郭嘉退后一步。

荀衍起身,向着所有宾客,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再加冠。”

荀衍回到席上,郭嘉上前,为他取下缁布冠,换上一顶白鹿皮缝制的皮弁。此冠代表他已可参与军政之事。

荀衍再次起身行礼。

“三加冠。”

最后的爵弁,最为华贵。红黑相间的布料,缀着玉饰,象征着他已可参与祭祀,拥有了成年士子的所有权利。

三加礼毕,荀衍退入内堂,换上一身与爵弁相配的玄端礼服,手持象牙笏板,再次走出。

此刻的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挺拔,面容沉静,已然是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郎君。

玄色上衣深沉厚重,赤色下裳边缘用黑线锁边,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腰间束着大带,佩戴着组绶与玉玦。玉石碰撞,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

郭嘉站在侧前方,目光落在荀衍身上,再也挪不开。

平日里,荀衍总是披散着大半长发,面色苍白,透着一股随时会随风散去的病弱气。现在,那头乌发被尽数收拢在爵弁之中。红黑相间的爵弁边缘,垂下圆润的玉珠,将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完全展露。

没有了发丝的遮挡,那张脸的轮廓彻底显现。

眉骨清挺,顺着鼻梁拉出一条利落的线条。他的肤色依旧白皙,却不再是那种没有生气的苍白,而是透着玉石打磨后的温润光泽。眼尾狭长,向上扬起,眼波流转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种沉静内敛的压迫感。

郭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荀衍双手交叠,宽大的玄色衣袖自然垂落,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那双手握着一柄莹润的象牙笏板,指骨修长匀称,骨节分明。

司马徽抚着长须,连连点头,荀绲坐在主位上,眼眶泛红,连连道好。

荀彧和荀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骄傲。

司马徽站起身,走到荀衍面前,声音洪亮。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尔字昭若,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昭,明也。若,顺也。

愿他前路光明,万事顺遂。

“荀衍,见字。”

荀衍对着司马徽,深深一拜。

“谢先生赐字。”

荀昭若。

从此以后,世人将以此名,称呼这位荀氏六公子。

第40章 你是我生命的一束光

冠礼成,宴席开。

荀府正堂外摆开数十桌流水席。酒香肉香混杂在秋风中。

荀衍作为今日的主角,自然要挨桌敬酒致意。

他端着酒樽,步履平稳。玄端礼服的剪裁极好,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腰背。

“六公子今日加冠,日后必成大器。”一位颍川名士举杯祝贺。

荀衍略一颔首,举杯相迎,“借先生吉言。”

他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原本浅淡的唇色在酒水的滋润下泛起一片嫣红的色泽,修长的脖颈在玄色衣领的衬托下分外扎眼。酒液顺着唇角滑落一滴,没入衣领深处。

看到那一滴酒液,郭嘉眼底暗了暗。

他跨前一步,挡在荀衍侧前方,顺手接过荀衍手中的空酒樽,轻声嘱咐道:“少饮。”

宴席结束,宾主尽欢。

荀彧和荀谌作为主人,挡下九成敬酒,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荀衍端坐在席位上。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放在膝头。玄端礼服齐整。他双颊绯红,直愣愣盯着面前的空酒樽。

郭嘉坐在他身侧。郭嘉酒量极佳,几壶清酒下肚,仅有微醺之意。他偏过头,打量荀衍。

“阿衍,回房。”郭嘉站起身,伸手去扶荀衍的手臂。

荀衍反手抓住郭嘉的衣袖。力道极大。他仰起头,眼神涣散,语气执拗。

“不回房。”

“去哪?”郭嘉耐着性子问。

荀衍抬起另一只手,指着窗外高高的屋脊。“上房顶。”

郭嘉头疼。

荀衍平日温和守礼,心思深沉,谁能想到醉了酒竟是这副德行。

郭嘉试图讲道理。“夜风凉,你身子弱,受不住。”

荀衍不听。他松开郭嘉的衣袖,摇摇晃晃站起身,提着宽大的衣摆,直奔门外。门槛有些高,他险些绊倒。郭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将人稳住。

“行。”郭嘉妥协,“上房顶。”

郭嘉招手叫来巡夜的李队长。

“搬架木梯,架在阿衍院子的书房外。”郭嘉吩咐。

李队长满脸错愕,看看郭嘉,又看看眼神迷离的六公子,不敢多问,立刻照办。

木梯架好。郭嘉撩起下摆,踩着横木,三两下攀上屋檐。他转过身,半蹲在瓦片上,向下方伸出手。

荀衍站在梯子下,仰头看郭嘉。他慢吞吞踩上第一节横木。玄端礼服繁复沉重,严重阻碍动作。他爬得极慢。

郭嘉在上面看着,也不催促,待荀衍终于爬到顶端,郭嘉攥住他的手腕,手臂发力,直接将人提了上来。两人在屋脊上并肩坐下。

夜空澄澈。星子繁多。

荀衍指着天上的星星,转头看郭嘉。“奉孝兄长,我们来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郭嘉挑眉。

诗词歌赋他懂。人生哲学是个什么东西?

“你想谈哪首诗?”郭嘉顺着他的话问。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荀衍脱口而出,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摊开手心,空空如也。他有些懊恼,“摘不到。”

郭嘉看着他这副憨态,轻笑出声。“这是哪朝的诗?我未曾听过。”

“你孤陋寡闻。”荀衍大言不惭。

“好诗。”郭嘉不与醉鬼计较,继续问,“那人生哲学呢?又是什么?”

荀衍收回手。他脸上的痴笑褪去,眼神渐渐聚焦。酒精麻痹了神经,却让压抑在心底的思绪翻涌而出。

“人生哲学就是活着的目标。”

郭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长腿支起,手肘搭在膝盖上,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棱角分明,“那阿衍的目标是什么?拯救苍生?”

“苍生若需救,天下岂能安?”荀衍咳嗽了几声,眼角渗出点点生理性的泪光,“我原本只想做一个纨绔子弟。在颍川买几百亩良田,盖一座大宅子。夏天赏荷,冬天围炉,有事有父兄在前顶着。”

郭嘉看着他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口软了一块。他伸手,大掌覆在荀衍的后颈上,安抚地捏了捏,“现在也能。只要你想,谁能逼你?”

“没人逼我,可董卓在洛阳肆无忌惮。曹孟德发檄文。十八路诸侯会盟。天下,要乱了。”

郭嘉收起笑意。

“诸侯讨董,势在必行。”他客观评价。

荀衍摇头。“这只是开始,中原腹地打成一锅粥,诸侯互相征伐。死的是大汉的子民,耗的是华夏的底蕴。”

荀衍转过头,直视郭嘉。“奉孝兄长。那些胡人呢?鲜卑,匈奴,乌桓。他们盘踞在北方。看着中原内乱,看着边防空虚,他们会怎么做?”

郭嘉神色一肃。他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大脑快速运转。

“汉武帝征伐匈奴,历时四十四载。耗空了文景之治积累的国库。打得匈奴归顺的归顺,西迁的西迁。”郭嘉条理清晰地分析,“大汉余威犹在。异族各部也是一盘散沙。短期内,他们不敢大举南下。”

郭嘉话语一折,“但你担心的没错。若内战旷日持久,国力衰退。异族必生觊觎之心。好不容易打出的百年太平,极可能毁于一旦。防患于未然,是上策。”

荀衍听着郭嘉的分析。

在郭嘉不知道未来,那场持续百年的浩劫,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北方汉人沦为两脚羊。十室九空,白骨露野。

那是刻在现代人骨子里的历史创伤。荀衍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无力阻挡历史的车轮。他妄图改变,但天下大势依旧按照既定的轨道滑落。

荀衍不知道自己的努力究竟有没有用处,他眼眶发酸,视线变得模糊。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滑落,砸在玄色的衣袖上,晕开一团深色水渍。

郭嘉愣住,他抬起手,指腹擦过荀衍的眼角,抹去那道水痕。皮肤触感微凉。

“你在怕什么?”郭嘉问。

荀衍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我怕山河破碎。我怕这神州大地,沦为异族屠宰场。”

郭嘉收回手。他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夜色,夜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阿衍。”郭嘉开口,字字千钧。“文若兄一心匡扶汉室。他忠于的,是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汉。你忠于的,是这天下的百姓。”

荀衍僵住,奉孝兄他真的懂!他迎上郭嘉的视线。

荀衍停顿,声音低沉下来,“奉孝兄长可会帮我?”

郭嘉的眼神清明锐利,“我郭奉孝不问天命,不信鬼神。无论你选哪条路,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与你站在一起。”

荀衍笑了。眼角的红晕未褪,笑容驱散了心底的阴寒。

“好。”荀衍偏着头,盯着郭嘉的侧脸,突然开口发问:“奉孝兄长,你为何还要喊我阿衍?”

郭嘉转头。两人视线在夜色中撞在一起。

“怎么不喊我的字?”荀衍追问。

郭嘉定定地看着眼前人,念出这两个字,“昭若。”

荀衍满意地应了一声。

郭嘉看着他,继续说道:“这字取的好。天生日月,昭昭其行。你这人,就是想做那日月,泽被苍生。”

此话一出,荀衍愣住,哪有这么夸人的?

他酒意退去两分,热度从耳根蔓延,爬上脸颊。

郭嘉捕捉到那抹红晕。他凑近了些,语调上扬:“怎么?被我说中了,害羞了?”

荀衍抬起头,迎着郭嘉的目光, “奉孝兄长。你知道吗?”

郭嘉收起调侃,等着下文。

“你才是我生命中的一束光。”

夜风停歇。万籁俱寂。

郭嘉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几日后,荀府书房内,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上,并排摆放着三份形制考究的辟除文书。

“冀州牧韩馥,渤海太守袁绍,后将军袁术。”荀绲指着这三份文书,“三路诸侯,同时派人送来辟除文书,欲征召友若与文若前往任职。你们兄弟二人,有何打算?”

书房内安静片刻。

荀谌率先开口,“父亲,韩文节本就是我们颍川人。他对颍川士子的能耐知之甚详,此番征召,意在用乡党稳固其在冀州的根基。”

荀绲点头,“韩馥占着冀州这块富庶之地,钱粮广盛,兵强马壮。去他那里,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荀谌却摇头,“韩文节这冀州牧的位置,坐不长久。”

“友若何出此言?”荀绲的问话带考教的意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冀州乃天下重镇,户口百万,带甲十万。韩馥其人,性格怯懦,才不配位。他守不住这冀州牧的位置。”

荀谌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份署名袁绍的文书。

“袁本初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如今被各路诸侯尊为讨董盟主,声望如日中天。但他名义上只是个渤海太守。渤海地狭人稠,供养不起袁绍的野心。他若想成事,第一步便是拿下冀州。”

“袁绍这招叫客大欺店。韩馥请袁绍入冀州,就是引狼入室。”荀谌继续道。

荀绲眉头皱起,“既然韩馥必败,那你便不能去冀州了。”

“不,我要去。”荀谌坐回原位,神色平静,“正因为冀州必将易主,我才更要去。我先去韩文节处探探路,摸清冀州的虚实。待袁绍发难之时,顺势而为。”

荀彧听懂了长兄的弦外之音。荀谌这是打算借韩馥的跳板,项庄舞剑,意在沛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