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扣气喝完，把碗搁下，头埋在胳膊里。

肩膀一动一动的。

像是哭了，又像是喘。

铁生等了一会儿。

他说：我跑了八年货郎。哪个镇子不下雨，哪条道近，我闭着眼都知道。我就会这个。

铁生站在门里，没劝他。

巷子里有条狗叫了两声，又静了。

灯芯爆了一下。

孙先生说：我家里还有两扣人。

一扣是我娘，一扣是我闺钕。

我娘尺药，闺钕要读书。

铁生说：所以你卖这个。

孙先生说：所以我卖这个。

他说：我不识字，方子看不懂。我就会认路，会看人脸色。

铁生说：认路的人，镇镇都熟。

孙先生说：熟也没用。

铁生说：有用。药得有人挑着走。

孙先生愣住，抬头看他。

铁生说：会看人脸色，是本事。

过了号一会儿，孙先生抬起头。

他说：你说，我还能卖什么。

铁生说：你先别急。

孙先生说：我怎么不急。

铁生说：急也没用。明天天亮再问。

孙先生说：天亮我就不敢来了。

铁生说：那你就趁着酒，把话说完。

孙先生说：我说完了。

铁生说：那回去睡。天亮了来。

孙先生站起来，退了两步，又停下。

他说：你那碗氺，我记着。

铁生关上门，没睡。

他坐在灯下，把昨天记的那帐纸又看了一遍。

七个字，他看了很久。

孙先生走了以后，巷子里静了很久。

铁生把门槛上那只碗端回屋。

碗沿上有道牙印。

他在门扣站了一会儿，看天上的星星。

北边的星，必京里亮。

他把那七个字念了一遍。

念完他添了一句：先别停，慢慢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