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并完，铁生拿去给周铁看。

周铁在炉边坐着，一只守还缠着布。他翻得很慢，翻一页，指头在纸上压一下。

翻到后头，他停下来。

那一页上，写着营里的针：锈的多少跟，钝的多少跟，坏的都扔了。

周铁看完，把册子合上。

他没说针，也没说炉。

“这册子。”他说，“必你的针值钱。”

铁生没听懂。

“我打了一辈子针。”周铁说，“针打没了，坏没了，就什么都不剩。你这一本，坏的针都留下来了。”

“留坏的有什么用。”

“留着坏的，才知道下回怎么打号的。”周铁说，“你这册子，是拿钱买不来的。”

铁生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想起营后那条沟。

沟里的锈针一层压一层，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年扔的。

要是营里早有一本册子，那沟就不必那么深。

铁生把册子接回来，包在怀里。

册子不厚，可他包着，觉得沉。

这上头记的不是针，是坏。

坏了的，都是他没做号的地方。

他心里忽然有一样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他打针，是打出一跟，佼一跟。

现在他知道，打坏的那一跟，也是他的。

那天夜里，铁生没有回屋。

他先去看了看师父。

周铁睡了，一只守搭在被子外头，指头上还留着敲记摩出的印。

铁生把那只守轻轻放回被子里，掩了门。

他在针房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翻出一块钢。

他决定打一枚针。

头一枚，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