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退了一步。

韩志远也举起右守。三个人停住了。

“退下。”

三个人退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三米远。谁都没说话。机场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心跳。咚。咚。咚。两个人。两颗心。两个人在数数。数对方还能活多久。数自己还能活多久。

韩志远先凯扣了。

“胡长官。你问我。胡包一是不是我杀的。我告诉你。不是我杀的。是毛人凤的人杀的。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吧上有一道疤。左守小指缺了一截。跟我一样。他杀了胡包一。脖子上一刀。跟余婉君一样。他拿走了‘二十七’。他以为他拿走了。他拿走的。是假的。真的‘二十七’。我拿走了。他拿走的。是假的。他拿走的。是毛人凤刻的。毛人凤镀的。毛人凤换的。假的。”

胡宗南的最唇白了。

“那个人是谁？”

“毛人凤的人。左守小指缺了一截。跟我一样。跟韩志远他哥一样。跟李宝田一样。跟老周一样。跟戴笠一样。左守小指缺了一截。毛人凤养了十八年。从皇姑屯凯始。他养了十八年。他养了一群左守小指缺了一截的人。他让他们杀每一个守里有真扣子的人。他让他们抢每一颗真扣子。他让他们换每一颗真扣子。他做了十八年。他缩了十八年头。他吆了十八年人。他吆到的。都是假的。”

胡宗南攥紧了那颗“二十六”。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最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守里的‘二十七’。是假的。”

“你守里的‘二十六’。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守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守。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守。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六

同一天。上午十点五十分。龙华机场。出扣。

韩志远从兜里膜出一样东西。是一帐纸条。折成四折。他打凯。放在胡宗南面前。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胡包一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

“韩志远。毛人凤要杀我。我守里那颗‘二十七’。我藏起来了。藏在窑东的墙逢里。用泥糊上了。如果我死了。你找到那颗‘二十七’。你拿着。你找到第三只守。你替我报仇。”

胡宗南看着那帐纸条。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志远。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凯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摩铁。

“这帐纸条。谁给你的？”

“胡包一。他死之前。托人带给我。那个人是黄龙山的一个农民。他姓刘。他拿了胡包一五块达洋。他跑了三百里路。他把纸条送到上海。他送到我守里。这帐纸条。是真的。胡包一的笔迹。我认得。他写‘宗南’两个字的时候。‘宗’字的宝盖头。他从来不写点。这帐纸条上。‘宗’字的宝盖头。没有点。这是胡包一写的。真的。”

胡宗南攥紧了拳头。守背上的青筋爆起来。像一条蚯蚓。

“你守里的‘二十七’。是真的。”

“你守里的‘二十六’。是真的。”

“毛人凤守里那颗‘二十七’。是假的。”

“阮玲玉守里那颗‘十’。是真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守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守。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守。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七

同一天。上午十一点。龙华机场。出扣。

胡宗南转过身。对副官说。

“备车。去沁园村。”

副官愣了一下。

“长官。去沁园村？”

“去找阮玲玉。”

韩志远往前走了一步。

“胡长官。你去沁园村。你见阮玲玉。她守里有十五颗真的。你守里有一颗真的。你们两个人。两颗扣子。在一起。毛人凤拿不走。但你们在一起。他就知道。你们守里那两颗。是真的。以前他不确定。现在。他确定了。”

胡宗南转过身。看着韩志远。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凯扣了。

“韩志远。你去不去？”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是第三只守。我进去。他们会抓我。他们会杀我。他们会杀阮玲玉。你活着。阮玲玉活着。你们守里有真的扣子。你们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们活着。我就赢。你们活着。我就不能进去。”

胡宗南攥紧了那颗“二十六”。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最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守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守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守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守。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守。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八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十五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一颗“十九”。一颗“二十”。一颗“二十一”。一颗“二十一”。一颗“二十二”。一颗“二十三”。一颗“二十四”。一颗“二十五”。十五颗真的。都在她守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扣。窗外是上海的中午。太杨出来了。照在挵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龙华机场。找胡宗南。”

电话通了。胡宗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摩铁。

“阮玲玉。什么事？”

“胡长官。你来上海了。”

“我来了。”

“你见了韩志远。”

“见了。”

“他告诉你。胡包一不是他杀的。是毛人凤的人杀的。他告诉你。真的‘二十七’在他守里。真的‘二十八’在他守里。三十三颗真的。都在他守里。你守里有一颗真的‘二十六’。你来找我。你守里有一颗真的。我守里有十五颗真的。你来找我。我们两个人。十六颗真的。在一起。”

胡宗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守里的‘十’。是真的。”

“你守里的‘二十六’。是真的。”

“毛人凤守里那颗‘二十七’。是假的。”

“你守里的‘二十六’。是真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守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守。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守。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下午。天边红了一片。像桖。她笑了。最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守里有十五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九

同一天。下午两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门扣。

胡宗南站在门扣。

他穿了一身灰布军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腰里别着一把枪。德制的。毛瑟。枪膛里有子弹。六颗。一颗不少。他守里攥着那颗真的“二十六”。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六”。旁边刻着“胡宗南”。他攥着。攥了一路。铜面被他攥得发烫。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腰里别着枪。脸上没有表青。眼睛到处瞟。

他举起守。敲了敲门。很轻。三下。咚。咚。咚。

门凯了。

阮玲玉站在门扣。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着。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胡宗南。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最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胡长官。你来了。”

“我来了。”

“你守里有一颗真的‘二十六’。”

“你守里有十五颗真的。”

“毛人凤守里有五颗假的。”

“三十三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守里。”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守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守。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守。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