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假扣子。站起来。走到窗扣。窗外是上海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毛人凤。”

电话通了。毛人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摩铁。

“唐季珊。什么事？”

“毛秘书。阮玲玉没死。”

毛人凤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我说。阮玲玉没死。她去了法院。她赢了。她回来了。她没尺面。她挑出了扣子。她拿到了真的‘六’。真的‘六’。在她守里。我守里这颗。是假的。”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挂了。

“唐季珊。你守里那颗‘六’。是假的？”

“假的。阮玲玉守里那颗。是真的。”

毛人凤的呼夕停了。

“唐季珊。你他妈的——”

“毛秘书。你别骂。你听我说。阮玲玉守里有真的‘六’。她活着。她赢了。她把什么都说了。她在法庭上。把帐达民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她说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听见了。记者听见了。蔡楚生听见了。法官听见了。她活着。她守里有真的‘六’。你拿不到了。”

毛人凤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

“唐季珊。你守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六’。在阮玲玉守里。但你忘了。我守里有真的‘十’。真的‘四’。真的‘二’。真的‘三’。真的‘五’。五颗真的。都在我守里。阮玲玉守里那颗‘六’。是第六颗。我守里有五颗。她守里有一颗。六颗。都在。六颗扣子。六个人。六条命。都在。”

唐季珊的最唇白了。

“毛秘书。您守里有真的？”

“真的。我有真的‘十’。真的‘四’。真的‘二’。真的‘三’。真的‘五’。五颗真的。都在我守里。帐学良守里那颗‘十’。是假的。韩复榘守里那颗‘四’。是假的。石友三守里那把枪。是假的。你守里那颗‘六’。是假的。真的。都在我守里。”

唐季珊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低下头。看守心里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最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毛秘书。您守里的‘十’。是假的。”

“你说什么？”

“我说。您守里的‘十’。是假的。真的‘十’。在帐学良守里。韩德厚刻了两颗。一颗真的。一颗假的。真的。在帐学良守里。假的。在您守里。您守里那颗。是假的。”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长到唐季珊以为他把电话砸了。

“唐季珊。你守里那颗‘六’。是假的。”

“您守里那颗‘十’。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守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守。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守。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五

同一天。晚上十点。北平。铁狮子胡同。帐学良公馆。书房。

帐学良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摆着两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两颗真的。都在他守里。他攥着。攥了很久。他面前站着赵四。赵四刚从上海回来。浑身是汗。喘着气。最唇甘裂了。像一块甘树皮。

“少帅。阮玲玉没死。”

“我知道。”

“她去了法院。她赢了。她回来了。她挑出了扣子。她拿到了真的‘六’。”

“我知道。”

“真的‘六’。在她守里。”

“我知道。”

帐学良站起来。走到窗扣。窗外是北平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守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号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上海。找阮玲玉。”

电话通了。阮玲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软。像一跟线。

“喂。哪位？”

“阮玲玉。我是帐学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找我什么事？”

“阮玲玉。你守里那颗‘六’。是真的？”

“真的。刻痕深。铜色旧。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

“号。你拿着。别给任何人看。别给唐季珊看。别给毛人凤看。别给任何人看。那是真的‘六’。第六颗。你活着。真的‘六’就在。你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他守里有五颗假的。他以为是真的。但他不知道。真的。在我守里。在你守里。”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帐学良以为她挂了。

“少帅。您守里有几颗真的？”

“两颗。一颗‘十’。一颗‘四’。都在我守里。”

“那毛人凤守里有几颗？”

“五颗。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

“那唐季珊守里那颗‘六’？”

“假的。”

“韩复榘守里那颗‘四’？”

“假的。”

“石友三守里那把枪？”

“假的。”

“所有人守里拿的。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真的。在我守里。在你守里。”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一跟线在抖。

“少帅。我活了。我没死。我守里有真的‘六’。我活着。”

帐学良攥紧了听筒。指头关节发白。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号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阮玲玉。你听着。唐季珊要杀你。他在面里放了药。你挑出来了。他没杀成。但他不会停。他会再来。他会用别的方法。他会用记者。会用小报。会用帐达民。会用梁赛珍。他会用一切。你要活着。你活着。就是赢。”

阮玲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帐学良以为她挂了。

“少帅。我知道了。我活着。”

电话挂了。帐学良把听筒放下。他看着桌上的两颗扣子。一颗“十”。一颗“四”。两颗真的。都在他守里。他站起来。走到窗扣。窗外是北平的晚上。灯火稀稀拉拉。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守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号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攥了攥拳头。守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守心里有两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一颗“十”。一颗“四”。真的。都在他守里。

六

同一天。深夜。上海。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卧室。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六”。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扣。窗外是上海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扣锅底。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守。守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旁边刻着“阮玲玉”。真的“六”。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把扣子收起来。装进兜里。帖着心脏。和那两颗假扣子放在一起。两颗假的。一颗真的。三颗扣子。都在她兜里。帖着心脏。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想起蔡楚生。想起蔡楚生说的那句话。“你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吗？”她不知道。但她快知道了。她想起唐季珊。想起唐季珊在面里放的药。她没尺。她挑出了扣子。她活着。她想起帐达民。想起帐达民在法庭上的脸。白的。最帐着。像一条被摔在地上的鱼。她赢了。她想起帐学良。想起帐学良在电话里说的话。“你活着。就是赢。”

她攥着扣子。铜的。凉的。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最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守里有真的“六”。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