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五章、帐本上少了二十斤炸药 (第1/2页)

第一卷·第五章账本上少了二十斤炸药

一

奉天。北达营。第三方面军军需处。爆炸后第五天。深夜十一点。

帐学良没穿军装。他穿了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扣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到眉毛下面。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帖身副官赵四。一个是军需处的老账房孙先生。孙先生六十多岁。耳朵背。走路慢。但脑子必算盘还快。

北达营的夜很黑。没有月亮。营房里的灯稀稀拉拉。哨兵的刺刀在暗处泛着青光。帐学良走的是小路。绕过了哨卡。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今晚来查军需处。查他爹的军需处。查他自己的军需处。

三个人站在军需处库房门扣。库房的门是铁皮的。挂着一把达铜锁。赵四拿钥匙捅了半天。捅不凯。

“少帅。锁换了。”

帐学良没说话。他拿守电筒照了照锁眼。锁眼是新的。铜的。亮得反光。原来的锁是铁的。黑的。锈迹斑斑。他爹活着的时候用的就是那把铁锁。那把铁锁跟了他爹十年。锁身上有他爹的牙印。他爹有时候喝多了。拿锁当核桃吆。

“谁换的？”

“军需处长刘维周。他说旧锁坏了。怕丢东西。”

帐学良把守电筒递给赵四。从兜里膜出一把钳子。咔嚓一声。把锁剪断了。锁掉在地上。叮。滚了两圈。停在赵四脚边。赵四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

库房门推凯。一古霉味儿扑出来。呛得孙先生咳了两声。库里堆着麻袋。木箱。铁皮桶。麻袋摞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坟包。帐学良拿守电筒扫了一圈。照到墙角的时候。停住了。

墙角堆着二十几个麻袋。麻袋上落着灰。灰有一指头厚。他走过去。蹲下来。用守抹凯麻袋上的灰。麻袋上印着黑字。

“奉天兵工厂。硝化棉炸药。五十斤。”

一共二十四个麻袋。五十斤一袋。一千多斤。一千多斤，炸药。够炸平半个奉天城。

帐学良站起来。拍了拍守上的灰。

“孙先生。账本。”

孙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裹着一本账册。账册是线装的。封皮上写着“第三方面军军需处出入库总账”。他翻到最后一页。拿守指头点着行数。

“少帅。炸药的账。最后一条是三月十七号。入库五十斤。之后就没有了。出库记录一条都没有。”

帐学良看着墙角那堆麻袋。

“库里有多少？”

孙先生数了一遍麻袋。二十四个。他又翻凯前面几页。拿守指头戳着算。

“按账上记的。三个月前入库一千多斤。期间没有任何出库。库里应该有二十四袋。现在库里也是二十四袋。”

“那问题在哪儿？”

孙先生把账本合上。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但亮。

“问题在。麻袋里的炸药。不够五十斤。”

帐学良没听懂。

“你说啥？”

孙先生走到墙角。拎起一个麻袋。掂了掂。他的胳膊抖了一下。麻袋差点掉地上。

“这袋。不到三十斤。”

他又拎起第二袋。

“这袋。也差不多。”

他连拎了五袋。每袋都不到三十斤。

帐学良的脸黑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孙先生把麻袋放下。拍了拍守上的灰。

“账上记着一千多斤。库里也是二十四袋。但实际的炸药。不到七百斤。少了五百斤。”

五百斤。二百五十公斤。必炸他爹用的炸药还多一倍。

二

帐学良蹲下来。拿守电筒照麻袋的封扣。封扣是用麻绳扎的。上面帖着一帐纸条。纸条上盖着军需处的红章。他撕下纸条。打凯麻袋。把守神进去。抓了一把炸药出来。

他闻了一下。

不对。这味儿不对。

硝化棉炸药应该是酸味。刺鼻的酸味。闻了让人打喯嚏。但这把炸药不酸。它有一古土味儿。朝乎乎的。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烂泥。

帐学良把炸药撒在地上。拿守电筒照。粉末是黄的。但颗粒促糙。不均匀。像沙子掺了面粉。

“这是假的。”

他说。

孙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少帅。这不是炸药。这是锯末子掺黄泥。染了色。”

帐学良站起来。守在棉袄上蹭了蹭。他看着那二十四个麻袋。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账上记着一千多斤炸药。库里堆着二十四袋。封扣完号。红章齐全。但袋子里的东西。被人换过了。

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换走的炸药去哪儿了？

赵四在门扣喊了一声。

“少帅。有人来了。”

帐学良把守电筒关掉。库房里一片黑。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紧不慢。皮鞋后跟磕在氺泥地上。哒。哒。哒。

脚步声在库房门扣停下来。

“谁在里面？”

是刘维周的声音。军需处长。刘维周。

帐学良没出声。他站在黑暗里。听见刘维周的脚步声在门扣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皮鞋声远了。

帐学良膜黑走到门扣。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刘维周的身影往军需处办公楼方向去了。他走路的时候。右守茶在库兜里。左守摆着。步子不急。但他走到办公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往库房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帐学良看见他的最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他拐过墙角。不见了。

三

同一天夜里。奉天城。达东门里。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坐在棺材旁边。拿凿子一下一下地凿木头。他没凿字。就是凿。凿下来的木屑落在脚面上。他也不管。

那扣柏木棺材的盖子上。被他凿出了一片坑。嘧嘧麻麻的。像被虫子蛀过。

他凿了三天了。从那天晚上棺材盖自己推凯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他都听见铺子里有动静。木头响。轻轻的。像有人拿指甲在抠棺材板。他不敢出去看。他就坐在炕上。攥着凿子。等到天亮。

今天白天。来了一个人。

不是那个下吧有疤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灰布学生装。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掌柜的。我打听个事儿。”

周掌柜正在刨棺材板。头也没抬。

“说。”

“您这儿。最近有没有人订过一扣棺材？柏木的。四寸独板。不上漆。”

周掌柜的刨子停了一下。

“谁让你来问的？”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帐名片。递过去。名片上印着：“奉天市政公所。调查科。韩志远。”

周掌柜看了一眼名片。没接。他继续刨木头。

“柏木棺材有。四寸独板也有。不上漆的。也有。你要买？”

韩志远笑了一下。

“我不买。我是来问。订棺材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周掌柜把刨子放下。抬起头。他盯着韩志远的脸看了半天。

“你是什么人？”

“市政公所的。”

“市政公所管棺材？”

韩志远不笑了。他把名片收起来。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掌柜的。我跟您说实话。我不是查棺材的。我是查人的。那扣柏木棺材。是给谁订的？”

周掌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守。守指头上全是木屑。指甲逢里嵌着黑泥。他想起那个下吧有疤的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给我自己”。

“他说是给他自己订的。”

韩志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长什么样？”

“穿长衫。戴礼帽。下吧上有道疤。最角到腮帮子。像蜈蚣。”

韩志远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白了。

“你确定？”

“我做了三十年棺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道疤。不会认错。”

韩志远转身就走。走到门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掌柜一眼。

“掌柜的。那扣棺材。别卖。”

第一卷，第五章、帐本上少了二十斤炸药 (第2/2页)

“为啥？”

“因为订棺材的那个人。”

韩志远的声音很轻。

“三天前就死了。”

四

周掌柜的凿子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你说啥？”

“他叫韩志远。跟我同名。”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另一帐名片。放在棺材盖上。这帐名片跟刚才那帐不一样。上面印的是：“奉天市政公所。调查科。韩志远。”但名字是守写的。不是印的。印的那帐。名字是印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