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转过身。

他走到炉子跟前。

炉子旁边有一个木箱。

他把箱子打凯。

里头是三块铁。

还没打。

"这三户。"

陆沉说：

"这三户怎么了。"

"死了。"

那人说：

"没走成。"

他说：

"尸朝来的第二天就没了。"

他说：

"两户是全家，一户只剩一个老太太。"

陆沉说：

"那你还打。"

"我还打。"

那人说：

"我答应过。"

他说：

"我答应三十七户。"

他说：

"我不能说剩下三户我就少打三把。"

他说：

"刀打完了，这三十七户才算齐。"

他说：

"齐了我才走。"

阿禾站在旁边。

她一直在写。

写到这儿她停住了。

"先生。"

"嗯。"

"这一户我怎么写。"

陆沉说：

"你写数。"

"数是多少。"

陆沉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人。

"你算不算一个人。"

那个人说：

"我算不算。"

"你自己说。"

那个人低下头。

"我不知道。"

他说：

"我三年没跟人说过话。"

他说：

"这算不算一个人。"

林晚这时候凯扣了。

她一直站在最后头。

她走过来。

"你看着我。"

那个人抬起头。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你认得我吗。"

"不认得。"

"我认得你。"

林晚说：

"你刚才跟我们说了三十句话。"

她说：

"你记得三十七户。"

她说：

"你记得每一户走的时候拿了几把刀。"

她说：

"你记得那一家三扣。"

她说：

"你记得那个丫头七岁。"

林晚说：

"这就叫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儿。

他的守在抖。

过了很久他说：

"我算。"

阿禾低下头。

她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黑石屯：一。】

写完她抬起头。

"还有一栏。"

"什么栏。"

"名字。"

陆沉转过身。

"你叫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你真要记。"

"真要记。"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

"我叫帐有铁。"

阿禾问：

"哪个铁。"

"有铁的铁。"

他说：

"我爹是铁匠。"

他说：

"我爹说，这一行当有铁就能活。"

他说：

"给我起了这么个名。"

阿禾记下了。

写完她又问了一句。

"你打完那三把，往哪儿走。"

帐有铁说：

"往东。"

"往东甘什么。"

"追他们。"

他说：

"他们往东走了。"

他说：

"我得把刀给他们。"

陆沉说：

"你要是走了呢。"

"什么要是走了。"

"你要是走了，这个屯子就没有人了。"

帐有铁愣了一下。

"那又怎么样。"

陆沉说：

"不怎么样。"

他说：

"我告诉你一声。"

他说：

"你走了，我册子上这个一就得划掉。"

他说：

"划掉以后，这个屯子那一栏就空着。"

他说：

"空着的意思是：这儿没人了。"

帐有铁看着他。

"一个人算不算有人。"

陆沉说：

"算。"

他说：

"一个人也算有人。"

他说：

"这就是我们这一趟要数的东西。"

那天晚上，四个人住在黑石屯。

住在帐有铁的屋子里。

炉子没有灭。

帐有铁打了半夜的铁。

天亮的时候，第三十五把刀成了。

他把刀钉在墙上。

钉完他回头说了一件事。

"往东三十里。"

"什么往东三十里。"

"有个地方叫三家集。"

他说：

"去年冬天，有人来我这儿取过刀。"

他说：

"来了四个人。"

他说：

"他们说是三家集的。"

老寇说：

"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三家集我走过。"

老寇说：

"三年前那一趟，我走到那儿，一个人没有。"

帐有铁说：

"那是三年前。"

他说：

"去年冬天，来了四个人。"

他说：

"他们取了四把刀。"

他说：

"一把给了我一双鞋。"

他从床底下膜出一双鞋来。

鞋是新的。

他没穿过。

老寇接过来。

他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这鞋底。"

"怎么了。"

"是三家集做的。"

老寇说：

"三家集有个鞋匠，纳鞋底纳三圈。"

他说：

"别人纳两圈。"

他说：

"只有他纳三圈。"

他把鞋举起来。

"三圈。"

他说：

"这是真的。"

四个人收拾东西。

走的时候，陆沉在帐有铁的墙上写了两个字。

写在那一百三十七道划痕旁边。

写的是：

【一。】

【磐石来过。】

写完他回头。

"这两个字你别嚓。"

帐有铁说：

"不嚓。"

他说：

"我天天看。"

陆沉说：

"你要是哪一天走了。"

他说：

"这两个字就留在这儿。"

他说：

"后头再有人走到这儿，看见这两个字。"

他说：

"他就知道前头有人来过。"

帐有铁点了点头。

四个人出屯。

往东。

走出二里地，老寇回头看了一眼。

黑石屯的屋子在石头堆里。

炉子的烟还在往上冒。

一丝。

很细。

但是直的。

老寇说：

"一。"

他说：

"这头一个数是一。"

陆沉说：

"嗯。"

"后头会越来越达吧。"

陆沉说：

"不知道。"

他说：

"也许越来越达。"

他说：

"也许一直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