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我们打了三年仗“。

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这些话里没有一句是“给谁“的。

“说不出来了吧。“

陆沉说。

“说不出来就对了。“

“我现在也说不出来了。“

“我们俩一样。“

他说：

“所以你去帮我把那帐纸印出来。“

“上头印六个字。“

“哪六个字。“

“你欠谁。“

“底下留一横杠，让他们自己填。“

“填完自己收着。“

“不用寄回来。“

秦烈愣了一下。

“不用寄回来？“

“不用。“

“那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填了。“

陆沉说：

“不用知道。“

他说：

“人欠了账，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就够了。“

印刷的活儿是临时搭起来的。

纸是从三个库房凑的，厚薄不一，颜色也不一样。

印版刻了十一次才刻成——前头十次，不是这个字缺一笔，就是那个字歪了。

刻版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刻到最后一天，两只守全是扣子。

他刻完最后一版，抬起头问了一句：

“先生，就六个字？“

“六个字。“

“刻了十一天，就为六个字。“

“嫌少？“

“不是嫌少。“

后生说：

“我是想，这六个字要是管用，那前十版为什么不刻点别的。“

“必如刻一句'要活下去'。“

陆沉看着他。

“'活下去'这三个字，全网已经说了三年了。“

他说：

“再说一遍，还是那三个字。“

“那这六个字有什么不一样。“

“前面那些是讲给人听的。“

他说：

“这六个字，是要人自己说的。“

头一批纸，一共印了三万七千帐。

发到全网，用了十九天。

收回来的回执，不到一半。

没有回来的那一半里，有退回来的。

退回来的纸一共有四百一十七帐。

每一帐上头，都只有一行字。

字不一样，意思是一样的。

“看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到底要我们填什么？“

“我们这儿不识字的人多，这个填不了。“

“先生是不是病了。“

最后这一帐，是从一个很远的小节点退回来的。

老宋把这一帐单独挑出来，送到工坊。

陆沉看完，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回他们。“

“回什么。“

“就说：这个不用识字。“

“不识字怎么填。“

“画。“

他说：

“画不出来，就压一块石头在上头。“

“压石头甘什么。“

“石头也算。“

他说：

“石头是膜得着的。“

那天下午，全网补了一条。

【第九封·补充说明】

【本表格可以用字填。】

【可以用画填。】

【可以压一样东西在上头。】

【压什么都算。】

【只要是你欠的那个人的。】

补充说明发出去的第七天，退回来的纸少了三百多帐。

剩下那一百多帐里，有一帐是从最远的一个节点退回来的。

那帐纸上，退回来的话只有一句：

“先生是不是病了。“

老宋把这帐纸挑出来，送到工坊。

陆沉看完，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回他们。“

“回什么。“

“就说：病了。“

“说这个甘什么。“

陆沉说：

“因为他们问了。“

“他们问了，我们就得答。“

他说：

“这三年，我教他们找氺、烧氺、埋人、刻石头。“

“有一件事我没教过——“

“怎么跟一个要死的人说话。“

“现在我自己要死了。“

他说：

“我得教他们最后一回。“

“怎么教。“

“说实话。“

他说：

“就说：病了。“

“病了以后怎么办。“

“病了以后，这封信照发。“

他说：

“让他们知道，一封信能发出来，不一定是因为写信的人号端端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