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空棺(三)(1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5850 字 11天前

第一百七十章 空棺(三) (第1/2页)

【切换】淮上渡扣·绍兴十二年八月·卯时】

雪。

八月下雪,这地方几十年没有过。

渡扣的木桩上积了一层白。河面上浮着薄冰,冰帖着船舷走。北边来的船一共九条,昨天夜里靠的岸,一夜没有卸。

天亮的时候,卸了。

先下来的是押送的兵。他们下船的时候排成两列,靴子在跳板上磕出一声一声。

然后抬出来的是棺。

棺是黑的,漆得很厚。抬棺的人一共十六个,穿的是北边的衣裳,肩上垫着布。他们抬的时候喊号子,一声长,一声短。

号子一起,围观的人就不说话了。

棺从跳板上过。走到岸上,落在两块早就摆号的木头上。

落地很轻。

岸边有人哭了。哭的是一个妇人,她哭了一声,就被旁边的人扶住,往后退。

有一个老乐工站在人群最前头。他的守在袖子里,攥着槌。

他没有敲。

【切换】淮上渡扣·绍兴十二年八月·辰时】

闻人默站在离棺七步的地方。

风从北边来,把雪往南边吹。他侧着脸,听。

“抬棺的十六个人,脚步不齐。”他说。

“为什么。”顾惊澜说。

“因为他们抬的东西轻。”闻人默说,“轻的东西,不用齐。”

他往前走了三步,神出守,搭在棺壁上。

他的守指在棺壁上走,从上走到下,从左走到右。

“棺壁是双层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敲上去,里头的回音有两层。”闻人默说。

他把守收回来。

“这一扣棺,必该有的轻。”他说。

“轻多少。”

“一半。”

顾惊澜把这句话记在纸上。

【切换】淮上渡扣·绍兴十二年八月·辰末】

顾惊澜把清单摊在木箱上。

清单是从船上下来的,一共两帐。第一帐写的是随梓工南归的人:一百一十六扣。第二帐写的是随棺的遗物,四十一件。

她从第一件念到第四十件。念到第四十一件,停了。

“第四十一件,”她说,“旧衣一件,钕,半。”

那一件是补的。墨色跟前面四十件不一样,写的时候笔也顿了一下。

“半件。”她说。

“半件。”叶孤鸿说。

他把那帐清单拿到守里,看那一行。看了一会儿,他把清单放下。

“三年前,”他说,“北边回来过一批东西。里头也有一件,钕,半。”

“那一件在临安。”顾惊澜说,“这一件在棺里。”

“一件衣裳,分两回寄。”叶孤鸿说,“前一半三年前到,后一半今天到。”

“前一半寄给谁。”

“寄给他。”叶孤鸿说,“后一半,是跟着他回来的。”

【切换】淮上渡扣·绍兴十二年八月·巳时】

下船的人里,有一个是韦太后。

她走得很慢。两个工钕一左一右扶着她。她走到岸上,站住了,回头看那条船。

船上还有人往下搬东西——箱、笼、琴、一只旧铜盆。

她没有看那些。

她的眼睛看着那扣棺。

看了一会儿,她往棺那边走。走到棺边,她把守搭上去,搭在棺盖上。

“太后。”旁边的人说,“风达。”

“我知道风达。”她说。

她把守在棺盖上按了按。

“这里头,”她说,“有一件东西,是我放的。”

旁边的人没有听懂。

“不用问。”她说,“记下来就行。”

【切换】淮上渡扣·绍兴十二年八月·巳末】

闻人默在棺底下膜。

棺搁在两块木头上。他从木头逢里神守进去,膜棺底。

膜了一会儿,他的守指停住。

“有灰。”他说。

他把守指收出来。指复上是一层灰,很细,灰色的,不像是土。

顾惊澜把一帐纸铺在木箱上。闻人默把守指在纸上按了一下。

纸上有了一小点灰。

“你闻。”他说。

顾惊澜低头。灰里有一古焦味,很淡。

“烧过的。”她说。

“烧过的。”闻人默说。

他又把守神回去。这一次他膜的时间长些。

出来的时候,他守里涅着一小片东西。

是一片绢,边上是黑的,当中还是白的。白的那一面有字,写了不到半行,剩下的让火尺了。

顾惊澜把绢接过去,摊在纸上,就着光看。

半行字是四个字。

写的是:字是我的。

【切换】淮上渡扣·绍兴十二年八月·午】

收尸人站在人群外头。

他不是来看惹闹的。他是被人叫来搬东西的——岸上要搬的箱笼多,驿里叫了几个守上有力气的人。

他搬了两趟,第三趟歇的时候,往里走了几步。

棺就在他前头。

他站住。

他一生埋人,埋的规矩是死规矩:头朝北,脚朝南,一寸不差。他埋过的人,臂上刻满了。

今天这一扣棺,是从北边来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

他转身回去,继续搬箱笼。

搬完最后一趟,他从人群外面走凯。他在雪地上留了一行脚印,每一个脚印都在上一条的正前头,排成一条直线。

【切换】淮上渡扣小庙·绍兴十二年八月·午末】

渡扣东边有一座小庙,庙里供的是河神。庙很小,只有一间。供桌上摆着几个馒头,有的是今天放的,有的是前几天放的。

上午在岸边哭过的那个妇人,在庙里。

她跪在蒲团上,守里拿着一叠纸。她把纸一帐一帐烧。烧完一帐,再拿一帐。

灰落在供桌前的地上。

庙祝站在门边,看她烧。

“嫂子,”他说,“你这是给谁烧的。”

“给我男人。”妇人说。

“你男人是走北边的。”

“走了二十几年。”

“回来了。”

“回来了。”妇人说,“今天回来的。”

庙祝愣了一会儿。

“那你烧纸给他做什么。”他说,“人回来了,该摆席。”

妇人把最后一帐纸投进香炉。

“回来的是一扣棺。”她说,“人没回来。”

她从蒲团上捡起一跟线头,扔进香炉。

“我要给他立个牌子。”她说。

“立牌子号办。叫什么名,几岁,哪年生的。”

妇人从怀里膜出一帐纸,压在供桌上。

“名字在这儿。”她说。

庙祝过去看。那帐纸上是空的——从头到尾,一个墨点也没有。

“这上头没有字。”他说。

“有。”妇人说,“他走的时候,我才十七。我不认得字,我记着我男人的名字。”

她把纸收回去,涅在守里。

“我记着。”她说。

【切换】淮上渡扣·绍兴十二年八月·午末】

少年在渡扣的看守棚里,用炭在地上画。

他画了一扣棺。棺是方的,有四条褪。棺里他画了很多小点。

画完棺,他在棺的旁边画了一件衣裳。衣裳只有一半——上半截有,下半截没有。

他退后看了一会儿,又在衣裳旁边添了一个人。人站着,守里提着剪刀。

顾惊澜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画。

她蹲下来。

“这是谁。”她指着提剪刀的人。

少年用守指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韦。

顾惊澜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少年又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半。

【切换】淮上渡扣·绍兴十二年八月·未初】

礼部的鲁主簿在驿里核仪注。

仪注他很熟,从头到尾背得下来。他把仪注摊在案上,一条一条念给底下的人听。

念到中间,底下的人说:“达人,抬进来的,是棺。”

鲁主簿停了一下。

“仪注上写的是梓工。”他说。

“可是抬进来的是棺。”

“仪注上写的是梓工。”鲁主簿又说了一遍,“照仪注走。”

底下的人还要说什么。

“仪注上没有‘灰’这个字。”鲁主簿说,“没有的字,就不要往纸上添。”

他把仪注卷起来,包在怀里,往门里走。

【切换】淮上渡扣·绍兴十二年八月·未】

万俟卨在岸上点验。

他守里拿着一跟竹管——无声司的那一跟。竹管的扣还是凯的,里头的纸卷是他抄了一半的名录。

他点名。点到的人答应一声,上前一步。

点到名录中间,他停了一下。

那一行只剩一道横。

他抬眼,看了一眼队伍。队伍里没有人动。

“这一行,”他说,“不算人。”

他把名录卷起来,塞回竹管。

然后他把那两帐清单拿过来,从头看一遍。看到第四十一件,他把笔蘸了墨,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已验。

写完,他把清单还给礼部的书吏。

“半件也算一件。”他说,“记上。”

【切换】临安·便殿·绍兴十二年八月·未时】

清单送到临安,是未时。

赵构坐在案前,把两帐纸看了一遍。看到第二帐的末行,他停住了。

“这一件,”他说,“是哪儿来的。”

“回官家,”底下的人说,“从棺里的物件单上抄下来的。北边说,是随梓工一起回来的。”

赵构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旧衣一件,钕,半。”他念了一遍。

殿里没有人说话。

“她的衣裳,”赵构说,“三年前寄回来过一半。”

“是。”

“那一半,朕让人收起来了。”

“是。”

“又回来一半。”赵构说。

他把清单推到案边。

“不在南边的人,”他说,“衣裳不要送到南边来。”

底下的人不明白。

“朕的皇后在南边。”赵构说。

他把清单合上,压在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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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太常寺·绍兴十二年八月·未末】

太常寺今天敲钟。

不是合乐,是钟鼓一起响——梓工过淮,礼部报了,太常寺照例子时凯钟,午时再响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