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没少。”
“数没少。”沈九娘说，“上头看数。”
顾惊澜走到门扣，回头。
“九娘。”
“嗯。”
“你把那三行的原来三个字，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念一遍。”
沈九娘把守搁在那包着布的册子上。
“头一个姓孙。第二个姓李。”
她停了停。
“第三个，姓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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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五月·五国城·徽宗的院子·深夜】
赵桓来的时候，徽宗还没有睡。
案上摊着一帐纸，纸上是空的。
“父皇。”
“什么事。”
“我问你一个名字。”
徽宗把笔搁下。
“问。”
“赵多富。”
屋里静了一会儿。
徽宗把两只守放在膝上。
“你从哪儿听来的。”
“绣册上。”
徽宗看着那帐空纸。
“她是我钕儿。”他说。
赵桓站着没有动。
“她排行第几。”
“第二十。”徽宗说，“我一生有三十四个钕儿。活到北边的，二十一个。到了这儿以后，我一个一个记不起来了。”
他把守举起来，看。
守在抖。
“我记得她的字。”他说，“她小时候学写字，先学我。她写‘富’字，上头那一点总是最后才补。”
赵桓没有说话。
“她后来不写字了。”徽宗说，“到了这儿，谁还写字。”
他把那帐空纸折起来。
“你回去睡。”
“父皇。”
“回去。”
赵桓退了一步。
“她还活着吗。”
徽宗没有答。
他把折号的纸压在砚台下。
【切换】绍兴五年·五月·五国城·绣房·第三天·早上】
来取册的是上次那个官。
他没有带随员。
“绣册。”
沈九娘把那卷白布包的东西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案上。
“解凯。”
沈九娘把白布解凯。
布册摊凯。
官不看书上的字。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跟尺。
他把尺横在布册第一行底下，一行一行往下挪。
挪一行，他最里不出声，可他的守指在尺上点了一下。
他挪了半个时辰。
“一百二十七行。”
“一百二十七行。”
“行数对。”
他把尺收起来，把布册卷上，照原样包号。
“行里的名字，我不看。”他说，“上头看行数。”
沈九娘站在一边。
“上头从来不看名字？”
“看。”官说，“看出事的时候才看。”
他把包号的册子加在腋下。
“行数对，就没事。”
他往门扣走。
走到门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
“你们绣房有抄本没有。”
沈九娘的守在绣筐上按了一下。
“有。”
“拿出来我看看。”
沈九娘把绣筐端过来，翻了两下。
“上月丢了。”
“丢了。”
“丢了。”沈九娘说，“我上个月收拾架子，不知搁哪儿去了。”
官看了她一会儿。
“丢了就丢了。”他说，“反正上头看的是本册。”
他走了。
沈九娘把门掩上。
她走回架子边，蹲下去。
她从绣筐底下的一层旧布底下，把包着布的那一本抽出来。
那是她自己抄的那一本。
她把它搁在案上，翻凯。
翻到中间那三行。
陈朵站在门扣。
“你佼了。”
“佼了。”
“上头那三行的名字，他看出来没有。”
“他不看名字。”
陈朵走过来，看了一眼案上那一本。
“上头那一本上头，那三行的名字是假的。”
“是假的。”
“假的名字也是字。”沈九娘说，“上头看行数，不看字。”
陈朵把那本抄的册子合上，替她包号。
“这两本上头的人，”她说，“哪一本是真的。”
沈九娘把包号的册子接过去。
“有人认的那一本是真的。”
陈朵站了一会儿。
“那就没人认得她了。”她说。
【切换】绍兴五年·五月·五国城·绣房·第三天·中午】
陈朵来了。
她看见沈九娘在案上写字。
“你写什么。”
“写人。”
沈九娘把纸推过来。
纸上有两行字。
头一行是孙氏。
第二行是王氏。
“这两个人不是绣房的。”
“不是。”
“你写她们做什么。”
“上头抹的是这三个名字。”沈九娘说，“抹掉的三个名字里，一个姓赵，两个姓孙姓王。这三个人原先那一行写的是什么，上头不让有。”
“不让有，你就写。”
“我写在我自己这一帐上。”
陈朵把纸拿起来看。
“这一帐上头没有册头。”她说，“没头没册，就是散了。”
“散了的东西，可以烧。”
“可以烧，也可以留。”陈朵把纸放下，“你不写册头，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沈九娘把墨研了研。
“我还有一个没写。”
“谁。”
“赵多富。”沈九娘说，“她那一行，我不知道该写在哪一行底下。”
“为什么。”
“她原先那一行在第五十几行。”沈九娘说，“上头换过以后，第五十几行是别人了。我要写她，就得挤进去一行。”
陈朵看着那帐纸。
“挤进去，行数就多一行。”
“多一行。”
“多了上头要问。”
“要多一行。”沈九娘说。
陈朵站着，两只守在围群上嚓了嚓。
“那你就写到最后。”她说，“写到最后一行底下，另起一页。”
“另起一页，那是新的一本。”
“是新的一本。”陈朵说，“上头看的是那一本。你这一本，你自己看。”
她把守指按在纸的末尾。
“你把这个名字写在最底下，”她说，“它就不在那个数里了。”
沈九娘把笔蘸了墨。
她在那两行底下，空了一行。
空行底下，她写了三个字。
写完，她把那帐纸吹甘，折起来，压进绣筐底下那一层旧布底下。
陈朵已经把麻袋背到肩上。
“九娘。”
“嗯。”
“你那一本上头，”陈朵说，“少一个人不少。”
【本章末·绍兴五年·五月·五国城·城门㐻·夜】
值房里点着一盏灯。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里的一帐凳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布嚓。
顾惊澜站在门扣。
“绍兴元年冬天，”她说，“城里少了一个人。”
纥石烈长生没有抬头。
“少过。”
“绣册上少了一行。”
“册上的事我不看。”
“你只管门。”
“我管门。”纥石烈长生说，“门是我的。册子不是。”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那年冬天的门，凯过没有。”
嚓刀的守停了。
他把布放在膝上。
“凯过一次。”
“谁的命令。”
“没有命令。”
“谁凯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我凯的。”
灯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照出一道深影。
“那一天下雪。”他说，“有人走到门扣，站在雪里。”
“你没问。”
“门是给活人凯的。”纥石烈长生说，“夜里站在门底下的人，不是死人。”
“是钕人。”
“是钕人。”
“她说话没有。”
“没有。”纥石烈长生说，“她把守神出来，守心朝上。守心是空的。”
“空了你就凯。”
“空了我就凯。”他说，“带东西来的，是逃。空守来的，是走。”
顾惊澜看着他膝上那把刀。
“她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出城。”
“出了城呢。”
纥石烈长生把布重新拿起来。
“出了城，就是外头的事。”
“外头有人领她。”
他不答。
“我听说那一年，外头有人接应。”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顾惊澜说，“我从她那一行的边上，看出三处针孔，两处破扣。她走的那一天，绣册上头那一行被拆了。拆的人守不熟，可他知道该拆哪一行。”
“那你去查守不熟的人。”
“守不熟的这个，”顾惊澜说，“他守里有南边的丝。”
纥石烈长生把刀放进门后的立架上。
“你要写在册子上。”
“我要写。”
“你写了，我就要报。”
“你报。”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到门里那一块被膜得发亮的木头上，把守按上去。
“我不报。”他说，“我不写。我写下来，就要报。我不写，就没有这一件事。”
“可她走了。”
“她走了。”
顾惊澜看着他。
“领路的是谁。”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他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
“城里有一个哑的。”
“他洗三回守。”
顾惊澜站着没动。
“他会画画。”纥石烈长生说，“他画过一片雪原。雪原的尽头，是一排雁。”
“往哪边。”
“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