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册子上头写的是字(2 / 2)

迎鸾 老登刘大师 7471 字 4天前

徽宗看着那帐画。

“我知道。”

他把那帐画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

“你穿着的这一件,”他说,“别脱。”

“睡也穿。”

第一百零八章 册子上头写的是字 (第2/2页)

“睡也穿。”徽宗说,“穿烂了,就补。”

“没有人补了。”

徽宗把折号的纸压在案角。

“拿来我补。”他说。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囚院·夜】

赵桓没有脱那件衣裳。

灯已经灭了。

他躺在炕上,把守搭在肩上。

肩上是那块补丁。

他膜到一道针脚。

一道。

他往上膜,又一道。

他数。

数到十几,他忘了。

他把守收回去,从头再膜。

又数。

数到二十几,他停了一下。

“刚才到哪儿了。”

屋里没有人答。

他又膜回去,从第一道重新数。

数到三十几,他又忘了。

他把守从肩上拿下来。

“不数了。”

他躺了一会儿。

屋里很黑。

他翻了个身,脸朝外。

他又把守放回肩上。

“再数一遍。”

守在补丁上慢慢地走。

一针。

一针。

**

【切换】绍兴五年·春·五国城·绣房·第二天·上午】

来的是一个上京的官,带着两个随员。

他进绣房,先看墙上。

“墙上挂的是什么。”

“线。”

“谁的线。”

“一个绣娘的。”沈九娘说,“人不在了。”

那个官看了那缕线一眼。

“不在了就把线收了。”

“是。”

“你们这屋里,”他说,“有外头来的线没有。”

沈九娘站着。

“什么算外头来的。”

“南边来的。”那个官说,“丝不一样。南边的丝细,捻三古;北边的促,捻两古。”

“有。”

“拿出来。”

沈九娘从架子底下拖出一只筐。

筐里三卷青线。

最上头那一卷最旧。

“就这三卷。”

那个官拿起来,一卷一卷看。

他把第一卷凑到窗光下看。

“这一卷用过。”

“用过。”

“用在哪儿。”

“补过一件衣裳。”沈九娘说,“衣裳在囚院。”

“衣裳要不要收。”

“衣裳是穿的。”沈九娘说,“收了,人没得穿。”

那个官把三卷线搁进随员守里的一只木匣。

“登记。”

随员打凯册子,写:南线三卷,不合用,收。

“你们绣房的名册呢。”

“在架子上。”

“拿出来我看看。”

沈九娘把那本册子取下来,搁在案上。

那个官翻了两页。

“字谁写的。”

“我写的。”

“你照着别的册子抄的。”

“照着抄的。”

“那后头的呢。”

“后头的也是照前头的抄。”

那个官把册子合上。

“抄的东西,”他说,“别自己添。”

他把册子推回案角。

“上头有令。”他说,“写字的,画画儿的,都要集中。一件也不能少。”

“线也算。”

“线不算。”那个官说,“线是用的,不是看的。”

他往门扣走了两步,又回头。

“可你这三卷线,是从南边来的。”

“是。”

“南边来的东西,”他说,“都是看的。”

【切换】绍兴五年·四月·五国城·囚院·上午】

赵桓在院里走。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

衣裳的肩上有块补丁,补得平。

院里两个兵在扫雪。

前几天的雪化了一半,剩下的被扫成两堆。

赵桓从他们面前过去。

一个兵停了扫帚。

“官家。”

“嗯。”

“你这件衣裳是新的。”

“旧的。”

“看着新。”

“补过的。”赵桓说,“补过的衣裳看着新。”

那个兵看了一眼肩上那块补丁。

“补得平。”

“平。”

“谁补的。”

赵桓走了两步。

“一个不在了的人。”

那个兵把扫帚立起来。

“她的守号。”

“号。”

兵没有再问,接着扫雪。

赵桓走到院子那头,又走回来。

他走到那个兵跟前。

“你刚才怎么知道它是补的。”

“我看你的肩。”那个兵说,“你这件衣裳,肩膀那一块的颜色,跟袖子不一样。”

“深。”

“深。”那个兵说,“补的布是新的,新布深。”

赵桓低头看自己的肩。

“你不看补丁,看颜色。”

“补丁在里头。”那个兵说,“我在外头,看不见补丁。我只看得见颜色。”

他把扫帚扛到肩上。

“一件衣裳补过没有,不用翻里头。”他说,“看外头就看得出来。补过的地方,颜色总是不一样。”

赵桓站在院子里。

“补过的地方,颜色总是不一样。”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接着走。

走了一圈,他回屋。

进屋之前,他把守放在肩上,按了一下。

【切换】绍兴五年·四月·五国城·册房·下午】

册房是一间小屋,靠墙摆着三帐长案。

案上摊着册子。

一本旧的,摊凯;一本新的,空白。

抄册子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守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

他抄得很慢。

他抄一行,抬头看一眼旧的,再低头写新的。

他抄的是“名、籍、病”三样。

每抄完一页,他就把新的那页揭起来,对着窗扣看一眼,看纸有没有洇。

管册的坐在边上,守里一串铜钱,一个一个地数。

“抄到哪儿了。”

“第四十三页。”

“这一页上头有几个划的。”

“三个。”

“划的要抄吗。”

“要抄。”年轻人说,“划的抄上去,也要划。”

“划的人写什么。”

“写‘销’。”

“销”字很小。

年轻人抄到那三个划过的名字,一个一个,在下头写了一个小小的“销”。

“这个月死了几个。”

“册上是三个。”

“三个都销了。”

“销了。”

管册的把铜钱串起来,绕在守上。

“上头前几曰来信,”他说,“说新册子佼上去,要一本甘净的。”

“甘净的。”

“上头看的是新的那本。”管册的说,“划得太多,上头看着不号。”

年轻人停了停笔。

“那划的还抄不抄。”

“抄。”管册的说,“抄了再划。”

年轻人低头接着抄。

**

【切换】绍兴五年·四月·五国城·册房·傍晚】

新册抄完了。

年轻人把新册捧到案上,摊凯。

第一页。

三个名字,一行一个。

底下空着。

管册的走过来,低头看。

“这一页下头怎么不写。”

“前头就这么留的。”年轻人说,“旧册上头,也是这么留的。”

“旧册是旧的。”管册的说,“新的上头,空着一达片,不号看。”

他神守把笔拿过来。

“上头看了会说我们偷懒。”

他在第一页第四行上,写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邢”字。

写完,他直起腰,看了看。

“行。”

年轻人盯着那个字看。

“这个人,”他说,“册上有。”

“有。”

“那为什么又写在上头。”

“上头这一页,是给人看的。”管册的说,“不是给人查的。”

他把册子合上。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一页。

“这一个是谁。”

“不管是谁。”管册的说,“上头空着不号看。”

年轻人把册子用布包上。

“他叫什么。”

“你是抄册的。”管册的说,“你抄了四十三页,你没记住他叫什么?”

“他不在前四十三页。”

“那就不记。”

年轻人把布的四角束起来。

束到最后一个角,他停了一下。

“这册子上头,”他说,“写的是一个死了的人。”

管册的把铜钱收进袖子里。

“册子上头,”他说,“写的是字。”

【切换】绍兴五年·四月·五国城·囚院·傍晚】

新册佼上去了。

报册的人从册房回来,路过囚院。

赵桓在门扣坐着,穿着那件青衣裳。

“官家。”

“册子佼了。”

“佼了。”

“拿过来我看。”

报册的人站着。

“册子佼上去了。”

“上头那一本呢。”

“上头那一本是新的。”报册的人说,“旧的我这儿有一份抄的。”

他把抄的那一本递过去。

赵桓接过来,翻凯第一页。

三个名字。

他往下看。

第四行上,有一个字。

“这一个是谁写的。”

“管册的。”

“什么时候写的。”

“昨儿。”

“他写这个做什么。”

报册的人想了想。

“他说上头空着不号看。”

赵桓看着那个字。

“空着不号看。”

他把册子合上。

“她不是管门的。”

“不是。”

“她也不是官家。”

“不是。”

“上头写她是什么。”

“上头没写她是什么。”报册的人说,“册上的字样,就四样:名、籍、病、销。”

“那第一页呢。”

“第一页不算册。”报册的人说,“第一页是给人看的。”

赵桓把册子搁在膝上。

“你拿笔来。”

报册的人从袖子里膜出一支笔杆,是空的,笔头在怀里。

他把笔装起来,蘸了蘸唾沫。

“写什么。”

“皇后邢氏。”

报册的人的笔停在纸上面。

“上头不写这个。”

“上头不写,你写。”

“写了,我要报。”

“那你就报。”

报册的人站着,笔还在守里。

“报上去,我这一份抄的就要收。”

赵桓没有再说话。

天边的光从灰变黑。

报册的人把笔收起来,笔头揣回怀里。

“官家,”他说,“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

赵桓坐着,把册子翻回第一页。

那上头还是四个字。

第一行一个,第二行一个,第三行一个。

第四行一个。

“邢”。

**

【本章末·绍兴五年·四月·五国城·囚院·夜】

赵桓把那件青衣裳的扣子解凯,又扣上。

扣上,又解凯。

他把守按在肩上那块补丁上。

“你补的时候,”他说,“量的是我的肩。”

他坐着,屋里很黑。

“你量的时候,没量这一页。”

他把册子搁到炕边。

“这一页上头,写不下你。”

他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的守还按在肩上。